自流井保路风云

熊大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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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流井街市对面,釜溪河南岸,有一座山岗与街市隔河相望,当地人称此山岗为 “富台山”。为何得此名,出处不详。

富台山不高,地势也不算险要,但地理位置却极为重要,可称自流井的门户。这是因为,富台山与垒柴口上街相连,当年没公路铁路时,那条被称为东大路的古盐道,就是从垒柴口上街,往富台山坡顶,一路向东而去的。

同时,自流井当年为富顺县辖的一个市镇,自流井通往富顺县城的大道,民众俗称 “官道”,也是起于富台山。自富顺县衙在自流井设立分县衙门以来,官府就在富台山山顶官道一侧,建有一个 “接官亭”。

此地离分县衙门,尚有三五里路。按当时习俗,凡上级官府任命的分县衙门主官,富顺分县县丞到任或离任,自流井一批士子乡绅,必代表当地父老在此接官亭,置酒迎接或送别。

此外,凡有省督院或省盐道等衙门派出官员来自流井,分县知事必率分县衙门大小官佐,及当地乡绅士子等,在此接官亭置酒接风。走时,亦在接官亭送行饯别。

当年富台山南侧半坡上,离接官亭仅半里地之处,有一个破旧院子,人称 “熊家院子”。其住户,大多姓熊,属于同一个宗祠的族人。院子中有家住户,祖上三代都是盐担子出身。

其时自流井所产食盐,全靠水运和陆运。釜溪河没整治疏凿之前,河道险滩多,行船艰难,井盐的水运有限。井盐的外运外销,主要靠陆运。挑盐脚夫俗称的 “盐担子”,就成了自流井食盐陆运的主力。另外,还有一个配角,就是那些赶着骡马来往于古盐道,运盐贩盐的 “盐马帮”。

祖上三代 “盐担子”的熊家,没料到保路风潮闹起的辛亥年,倒出了一个人物,这就是人称 “熊大汉”的熊家老三。

熊老三的爷爷和父亲,都是 “盐担子”。熊家到他那一代,共有子女三人,熊老三上面,有一哥一姐。

挑盐脚夫,是力气活,吃的也是力气饭。吃力气饭的脚夫,在井场各类工种中,是最没技术含量,也最低等的一类。每天挑盐担子行走于古盐道,起早摸黑,日晒雨淋,劳动强度大,收入却不高。在社会上也没什么地位,当年自流井坊间,流传着许多关于 “盐担子”的段子和笑话,基本上都是嘲笑挖苦 “盐担子”的。

其哥熊老大,成年后不愿子承父业当 “盐担子”。后经人介绍,去张家沱码头一家船行当了一名船工。船工多少有些技术可言,社会地位,每月收入也比挑盐脚夫为高。熊老大当了三年船工,常年行走于沱江与釜溪河之间。

有年盐船过滩,船上掌舵的船老大,遇滩头险礁处置不当,盐船触礁翻船。船工两死两伤。熊老大就是两死难者之一。那年他未满二十岁,还未成家。

不久,其姐出嫁,熊老三成了家里的独苗苗,父母也不肯让他再去当船工之类。熊老三自己除了一身气力,也没其他本事和门路,就只好子承父业,依旧当 “盐担子”。

熊大汉当 “盐担子”时,收工之余,偶尔也来垒柴口上街,找个茶铺酒馆坐一坐,吃茶吃酒。其间,与一方名士世楷先生,也有碰头的日子。况且又是地邻,多几次,就成了彼此相识的熟人,同桌相坐的茶友酒友。

李世楷虽说是读书人,但生性和善,喜欢交友。尤其是喝茶吃酒消闲时,他爱和同桌或邻桌的茶客酒友,摆点龙门阵,叙叙家常。李世楷自己,一则是为消闲,二则也可就此了解一些世态民生,风俗人情,以接地气。这也是李世楷喜欢坐茶馆酒店,尤其是那些小茶铺小酒馆的原因。

当地那些茶客酒客,知道李世楷是读书人,身上还有功名,对他很是客气敬重。有点好听的龙门阵,或是坊间有什么趣事,也主动来和他谈一点。有时,也会向其请教一些事情,甚至有点邻里和家庭纠纷,也来请世楷先生断公道。

一般来讲,李世楷对请教问题是来者不拒。但面对那些请他断是非,争公道的人,他却是婉言相拒,说一句:“自古有话,清官难断家务事。我李世楷何德何才,能断你这等家务?还是免了吧。”

或是善言相劝,说:“古人说,和为贵,又说,和气生财。你等既为一家人,更是和为贵。也能和气生财啊。还是和了罢。”

对那些请他断是非公道的人,他亦如此相劝。由此街坊地邻,都称李世楷是好人,又背地里叫他 “和气先生”。李世楷自己听了,也不计较,一笑置之。

有天下午,李世楷外出喝茶,又不想走远,就近走进了垒柴口上街一家小茶馆。这天不知什么原因,小茶馆里生意很好。李世楷走进去时,已经没了空茶桌,茶馆老板就一面说着客气话,一面将他安排到一张茶客稍少的茶桌上。熊大汉恰好也在这张茶桌,且是座位与李世楷相邻。

两人虽说相识,但最多只有点头之交。熊大汉碍于自家身份低贱,甚至不敢跟这位功名在身的读书人老爷,认真说上一句话。不过,他心里敬重李世楷,今天喝茶碰巧座位坐在了一起,熊大汉就抢先掏出荷包,要为他开茶钱。口里还说:“李先生的茶钱,我这里先会了!”

李世楷平时与人交往,不管外出吃茶,还是进馆子喝酒,除非是极熟的朋友之间,他是不肯让人开钱办招待的。这天,他当然不肯让熊大汉为自己开茶钱。

虽是如此,李世楷对这个 “盐担子”熊大汉,有了一丝好感。相坐喝茶时,也主动与之说几句闲话。交谈之下,李世楷觉得,熊大汉虽说没读过书,字也不识几个,但却有些见识。且其性情耿直,为人豪爽,对他就更多出几分好感。

又心想,如此汉子,倘若一辈子 “盐担子”做下去,实在有点可惜了。

喝了两开茶,正好同桌的一位茶客,与熊大汉闲谈,说眼下东西两大井场,外乡外县出来挣钱养家的人,实在太多了。弄得井场各行各业,都谋生不易。一个人想找个稳当的饭碗,比以往难多了。

喝口茶,那茶客又说:“熊师傅你们当盐担子的,倒是好些,凭身上力气挣钱。每年每月,井场外运的盐巴,有的是挑。只要井灶上有盐巴烧出来,你等盐担子,不愁找不到饭吃。”

哪知,熊大汉看了对方一眼,感叹一声,说:“盐担子这碗饭,也不大好吃。”对此似乎不以为然。之后不再说话,各人闷头喝自己的茶,不再理会对方。

这些情形,李世楷看在眼里,心里就明白熊大汉,对眼下 “盐担子”这行当,自己好像也不太满意。

这时,先前说话那茶客,正好离座出了茶馆,茶桌上就只有他和熊大汉两人。

李世楷沉吟片刻,就对熊大汉说:“熊师傅,在下有几句话进言你哥子,却不知当说不当说?”

熊大汉先是一愣,随即有点明白过来,连连朝李世楷拱手,说:

“哎呀!李大先生,你这话说到哪里去了?我熊大汉粗人一个,能与大先生坐一张桌子上喝喝茶,说说话,已是三生有幸。若大先生能为我,指点迷津,在下当是感激不尽,日后定当报答。”

熊大汉虽不识什么字,但常在茶馆听说书,偶尔也看点不花钱的坝坝川戏。所以,说书及川戏戏文中听来的有些话语,他心里记下来了,与人打交道时,也能说上那么几句。比如 “三生有幸”呀,“指点迷津”呀,“日后定当报答”呀等等,说将出来,也不管它用得对与不对,妥当不妥当。

李世楷听后一笑,说:“熊师傅客气了,指点迷津算不上,也别说日后报答不报答那些话。我看你哥子是个耿直实在人,就说几句话,至于报答不报答,一切从免。”

熊大汉又是连连拱手致谢,说:“大先生书读得多,学问高,说出来的,都是金口玉言,在下一定是终生受用不尽。”

李世楷一听,又是一笑,心想,我李世楷哪会有啥子 “金口玉言”?历朝历代,只有京城坐金銮殿上的皇帝老儿说出来的话,才配称 “金口玉言”。我李世楷口里都吐金口玉言,这不是要谋反篡位了吗?

笑过,喝了口茶,李世楷望熊大汉正色道:

“熊师傅,眼下你哥子体子壮,身上有的是力气,按理说,吃盐担子这碗饭,也没什么不好。不过,一个人,都有年将老去,或遭遇点什么病痛那一天。到时,万一身上力气不济,你一家人靠啥子吃饭?”

李世楷随之向熊大汉认真建言,要他趁现在人还年轻,脑子也尚灵活,不妨找门路拜个师,学点今后可以立身的手艺。又说,自家手艺学好了,这么大一个井场,不愁找不到一个饭碗。

熊大汉猛然醒悟,当即对李世楷拱手致谢。得此指点,熊大汉后来果然拜到一个井灶凿井工名下。认真投师几年,学得了一手凿井工技艺。

再以后,熊大汉在长土一盐商井灶上,当了一名凿井工。成家后,他把家也安在了长土。自此,熊大汉将李世楷视为此生遇到的第一个大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