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司令王天杰亲率东路同志军所部,一早从荣县境内的成佳场,沿大路向贡井、艾叶滩方向开进,准备一举攻下贡井西边重镇艾叶滩。再从长土方面两方夹击,合攻贡井。
东路同志军这支近三千人的队伍,三天前在荣县誓师后,由王天杰亲自带领东征贡井和自流井。前一天,一路挺进到成佳场,暂做休整。此前,熊大汉带队那支由盐工组成的贡井盐工同志军,奉王天杰之命,从寨子岭向荣县县城开拔,与大部队会合作战。
经过半个多月的训练,这支盐工同志军,掌握了一些格斗方法,以及基本作战要领,战力大增。出发前,四百来人的队伍还统一换了着装,皆身着一色毛蓝布短衫,青布短汗套,脚穿麻耳草鞋,有的还打有绑腿。一个个手执刀枪棍棒,威风凛凛,士气高昂。
队伍开拔时,寨子堡大门前热闹欢腾。有不少得到消息的盐工家人,一大早就赶到岭上来,为亲人饯别送行。队伍出发前,寨堡大门口燃放了两串千子响鞭炮,一帮小孩欢天喜地抢鞭炮。
鞭炮响过,只见一位头发胡须皆白的七旬老盐工,手捧一个瓷碗,颤颤巍巍地站在队列前边,代表盐工父老乡亲为这支特殊同志军,送上一碗 “壮行酒”。
当时的说法,这队盐工同志军,是要随王司令的队伍一起,北上会攻成都。因此,须发皆白的老盐工,向领队的熊大汉敬酒时,用苍老断续的声音说:
“大汉,你带的是咱盐工子弟兵。盐场父老乡亲为你敬上这碗酒。喝了酒好打仗,要一直打到省城去,活捉赵尔丰!”
感动万分的熊大汉,谢过老翁,接过酒碗,一饮而尽。随后一声令下,四支牛角号喧喧嚷嚷吹了起来。一杆同志军大旗在前方领路,手执各式刀枪棍棒的盐工同志军,雄赳赳沿大道下山,一群小孩欢喜叫闹着,追随队伍跑了好远。
向县城开进的贡井盐工同志军,刚过成佳场,就碰上了浩浩****开过来的王天杰大部队,于是两军会合一起。
两军会合后,王天杰听从军师宋秀才柳师爷的建议,在成佳场休整三天。一是两军会合之后,部队要进行编整及人员安排调整。二是向贡井进军的路线选择,以及进攻策略和军力部署等,都需要认真商议确定。
正是在成佳场的三天休整期间,熊大汉又迎来自己人生道路上的一个重大转折,让他在后来的黄泥塘大战和鹅儿沟之战中,大放光彩。
成佳场休整的第一天,在盐工同志军训练之余的空闲,熊大汉和两个手下盐工,在场街闲走。在场口一个坝子里面,正逢东路同志军的十来个炮手,在那里擦拭两门罐子炮的炮身,并校整炮位。
其时,王天杰手下的这支东路同志军,已经装备了两门罐子炮。这是王天杰通过他叙府老丈人的关系,托人从云南购得的。刚运抵荣县不久,尚未经过实战。这次同志军东征贡井和自流井,王天杰料到,和驻防盐场的巡防军主力,会有一场恶战,就让人将两门罐子炮带在军中。
他和军师宋秀才想的是,这两门罐子炮,就算到时起不了什么大作用,但一旦开战,朝巡防军轰几炮,不说要轰死轰伤他好多人,就壮壮自家军威也是好事。
成佳场一休整,挑选出来做炮手的那十多人,就加紧训练并试炮。熊大汉和两手下,就过去看稀奇热闹。熊大汉为人爽快随和,没多大工夫,就和一帮炮手混熟了。
从炮手们的摆谈中了解到,十多个炮手中,其实过去都没弄过这种罐子炮。其中只有几个人,与当时民团的那种老式牛儿炮、猪槽炮打过交道。
熊大汉当凿井工已经好几年,平时在井场上,与一些铁器匠人也多有交道,对各类铁器玩意并不陌生。他在旁边看那些炮手摆弄了一阵,自己对这两门炮的原理以及操作方法,也弄明白了个七八分。
那些炮手看熊大汉长得人高马大,为人又爽快,又是凿井工出身,其中有个人半带玩笑地对他说:
“熊师傅,我看你对如何摆弄这罐子炮,还多少有些在行,不如你去找王司令说说,干脆来我们这里当炮手,大家在一起也更觉有趣。如何?”
哪知,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熊大汉当真对当罐子炮手有了强烈兴趣。他当天中午就去找了王天杰,要求调他去当一名罐子炮炮手。
熊大汉已经当了多时的盐工队队长,王天杰自然是知道他。眼下听到他要求去当罐子炮手,觉得有点大材小用,难免多有犹豫。
这时,在一边的师爷宋秀才却说:“熊师傅去当罐子炮手,我看也未尝不可。不妨让他去试一试,说不定到时果有大用处。”
师爷宋秀才这一发话,王天杰当即改变了主意。王天杰向来对其恩师的意见建议,差不多都是言听计从。他知晓宋秀才不仅学问大,还善思索,看事情,往往比常人深一层。而事后又往往证明,恩师的眼光主意,确实要高过包括自己在内的好些人。
熊大汉就此当上了一名罐子炮的副炮手。从当天开始,一连三天,他都待在罐子炮身边,对那大家伙反复打量研究。对其结构,装卸过程,操作技术,瞄准及开炮要领等,一一仔细琢磨,努力熟悉掌握。
熊大汉对铁器机械类玩意,似乎天生就有一种常人不及的本领,加之他脑子灵光,手上也来得,三天下来,熊大汉对罐子炮的了解和掌握,以及操作技术等,已经不亚于任何一个罐子炮手了。
最后一天下午的试炮,王天杰与军师宋秀才也亲来现场观看。场口那坝子上,人山人海,挤满了看热闹的民军及当地民众。都想亲眼见识一下,这罐子大炮的威风。
场口对面离两三里那半山坡上,立了六个炮靶。两门罐子炮,各试三炮,看哪门炮及炮手更厉害。
此时,熊大汉已成其中一门罐子炮的副炮手了。眼见围观的人太多,王司令及军师等高层也到了现场,那主炮手突然有点怯阵,就悄悄央求熊大汉说,让他当主炮手,来试打这三炮。
熊大汉仔细望了望那主炮手,见他神色上是真有些心虚,想一想,也就答应下来。熊大汉是个有决断担当,敢于面对挑战的人。他此刻答应当主炮手,负责试打这三炮,是有一定风险的。
也许面临的压力太大,也许对这种新式罐子炮的掌握,到底还有些生疏,试炮时,另外那一门罐子炮的主炮手和副炮手,都显得有点紧张。
试打那三炮,仅有最后那一炮,在离炮靶几步远的地方爆炸,将炮靶周围的泥土树叶,打得冲天一两丈高。先打那两炮,则是离炮靶差之甚远。
轮到熊大汉这门罐子炮上阵时,熊大汉面色坚毅,很有信心,充分显示出敢出头,敢当重任的大将风度。炮弹装毕要瞄准开炮时,熊大汉动作沉稳老练,从容不迫,完全看不出他是仅接触罐子炮前后才三天的炮手。
熊大汉第一炮打出去,虽未命中,但离炮靶却只有几步距离。熊大汉这下更加有数了,当下又仔细观察了炮靶,再调了调炮口和瞄准器,沉着地放出第二炮。
这一炮打出去,不偏不倚,炮弹端端正正落在炮靶上,将其炸了个粉碎。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拍掌声,喝彩叫好声。连王天杰司令及宋秀才等同志军首领,也露出了赞赏的笑容。熊大汉依旧不露声色,沉稳老练地瞄准另一个炮靶,将最后一炮打了过去。这一炮,仍是端端正正命中了炮靶。
如此,熊大汉又获得了一个满堂彩。当天下午的试炮结束,熊大汉一跃成了十多名炮手中的第一主炮手。王天杰也很满意,深感恩师宋秀才看人到底要高人一筹。其实,这还不是最主要的,宋秀才当时让熊大汉当炮手,是着眼于战时之需。
宋秀才当初看中熊大汉,是看重其头脑灵活,以及行事有决断和魄力。他料想,同志军要拿下贡井和自流井,必将与巡防军有一两场生死大战。战场情形,往往千变万化,这两门罐子炮,是东路同志军最看重的武器,一定让其在关键时候发挥作用。
宋秀才就想到,要做主炮手的人,除具备熟练用炮放炮技术外,还必须要有灵活头脑和相当的决断魄力。同时,熊大汉长得高大壮实,力气大,曾经是盐担子出身,惯于负重走远路,因此对他寄予厚望。
三天休整后,这天天刚亮,王天杰即令东路同志军兵分两路,一齐朝艾叶滩方向进发。艾叶滩是贡井西去荣县的一道门户。驻贡井的巡防军,在此有重兵布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