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国际机场,波音飞机在宽大的跑道中冲天而起,不断地攀升,不到三十分钟,达到了万米高空。
沈明月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窗外的白云如棉花般地大朵大朵地开放,不觉心潮起伏。
她是为了赴一个约定,毅然登上了国际航班,走上飞赴大洋彼岸的旅程。
就在六月,麒麟产业园正式开工了。
莫正夫从美国来到鹿山,亲自见证和参与工程的剪彩仪式。
在宽大的遮阳棚内,数百嘉宾依次入座,轻松与欢乐的神情溢于言表。他们有的来自世界各地,有的来自国内的各大城市,也有的是产业园建设的参与者。今天他们的目的就是一个,就是为麒麟公司在中国的开业而喝彩。
沈明月和她的乐队在乐池内演奏着乐曲,大多是古今中外的名曲,欢乐而祥和的那一种。轻快的乐曲伴随着嘉宾的欢声笑语,让整个场面十分的喜庆。
显然,莫正夫是喜欢这种氛围的。他早早地到来后,就坐在嘉宾席上聆听乐队的演奏,不时向沈明月颔首致意。程天标坐在他的身边,也是安静地聆听着。他明白莫正夫的心思在乐队那边,也就是沈明月那边。他把接待的任务交给了助手,而自己专心地享受音乐带来的美妙感受,本身也是一种对精神的期待。
程天标知道自己的安排是成功的,自从上次莫正夫在欢迎宴会上深情演唱后,他把音乐的辅助作用提得很高,这次就是他指示沈明月带领乐队倾情演奏的,甚至他相信沈明月和莫正夫之间或许会出现某种奇妙的情感对应。在意识中,他觉得这是他所在城市的成功,是文化的牵引之力让城市的精神风貌得到了提升。
效果也和他想象的一样,莫正夫果然对沈明月非常的关注,而且似乎上升到了人文的境界。沈明月和她的乐队的演奏,让所有的嘉宾都如沐春风,仿佛置身于一个高端的国际盛会。
事实也是这样,这的确是一个高端的聚会。北京的、省城的、东江的好多重要领导都来了,他们都在前一天会见了莫正夫,听取了他对公司开业的许多构想,无不感到开启了脑洞。而在今天,莫正夫对沈明月的关注,出乎了一些人的想象,但所有的人都一致地看到,一个美好的时刻已经来临了,文艺的凝聚力在这个时刻成为活生生的例证。
当然,大家知道,这只是一种对美好的期待和享受,并不是男女关系那样的吸引,鹿山能到达这个层面,是付出了多么艰苦的努力才获得的,所以每一个人都应该倍加珍惜。程天标看到,每一个人都在认真地聆听乐曲,对沈明月的精彩指挥不时抱以轻轻的掌声。
在暖场结束后,开业典礼正式开始,一切都安排得有条不紊,让人感到主事者的敬业和专业。整个基调是轻松和亲切的,每一个上台致辞的嘉宾都体现了良好的国际素质和专业能力。
沈明月坐在最后一排,这是程天标提前安排的,照理她暖场结束后是可以离场的,但程天标要再次发挥她的作用,在他看来,沈明月的在场,似乎是和谐的音符可以产生美妙的火花。她是全场关注的人物,只要她的身影出现,全场就会有一种温馨的情愫会弥漫开来。
所以,程天标的秘书在暖场结束后,在沈明月耳边耳语了几句。她也知道自己的实际分量,所以接受了安排,在最后一排就坐,见证这个辉煌的盛典。
她看到一个又一个嘉宾在舞台上完成了自己的表演,每一个人她都情不自禁地为他们鼓掌,在她看来,这是多么优秀的一群,他们的表现多么达于她的心意。
轮到莫正夫致辞时,全场掌声雷动,每一个人都似乎都被激活了细胞,等待着他的精彩演说。沈明月也一样,奇怪的是,她不仅兴奋,而且有点感动,他觉得莫正夫符合她的心意,他在推进一种认知,把鹿山和世界紧紧地联系起来。
沈明月仔细地聆听着他的演说。莫正夫用的是标准的美式英语,他醇厚的表达方式,让大家都受到了感染。女翻译得体的译述,让大家都感受到了一颗心的跳跃,好像麒麟奔驶,在云端驶向家园。
莫正夫在演说中点到了程天标和秦正才,他对他们的致敬让每一个在场的鹿山干部都感同身受,因为麒麟产业园是鹿山整体的事业,已经成了鹿山的精神体格。
让人意外的是,莫正夫竟然点到了沈明月,这让她大吃一惊。他说她的专业能力使他在鹿山找到了灵魂,他期待鹿山的月亮有圆满的呈现。他大声说,沈,这是一个宏大的奇迹。
沈明月泪眼滂沱,仿佛整个世界的幸福向她涌来,仿佛她已置身在所有的玫瑰的环抱中,那种热烈和亲切铺天盖地,是她有生以来最大的享受。
全场起立,为沈明月发出了热烈的掌声。坐在她边上的人,都纷纷和她握手致意,站得远的,向她用眼光表达问候。
程天标也很感动,他隐隐觉得,这是人的发展,是庞大的机遇在落地生根。
程天标满意自己的眼光,是她大胆起用了沈明月,在众人的聒噪声中,留住了这个人才。是他把沈明月推向了前台,在他的感知中,这是对的,他要让物质坚硬的呼啸中回旋艺术的呼吸。
程天标又是冷静的,他相信这并仅仅是莫正夫和沈明月的个人感情,更是整个鹿山进步的一种表现,他由衷地感到,春风的吹拂来自于古老的源头,金色的阳光下凤凰在歌鸣。
程天标果断地决策,他告诉秘书,让沈明月参加剪彩,让她站在莫正夫的边上。
在巨大的彩球前,沈明月的手在轻轻地发抖,她从来没有意料到自己会成为众人的关注的焦点,她已是大家的偶像,这种突然到来的机遇,让她猝不及防。而奇怪的是,站在她边上的莫正夫,让她感到是一个久违的老友,有一种让人踏实的感受。
莫正夫示意了她一下,让她定了定神。她举起了金剪刀,潇洒地剪了下去。然后把剪刀举了起来,向众人示意。全场热烈地鼓掌,莫正夫和所有的剪彩嘉宾也都在鼓掌,莫正夫友好地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又把目光转向全场,显得亲切而温和。
音响内播放着欢乐的进行曲,预示着开工典礼圆满和成功。莫正夫、程天标和所有的嘉宾款款走出会场,充满着喜悦和自信。沈明月跟随在莫正夫的身后,不时用英语和他作着交流。大家都感到十分妥当,莫正夫的会意,表明了他对仪式的满意。
在庆祝宴会上,嘉宾们都彬彬有礼,体现了良好的素养。轻柔的背景音乐让每一个人都感到很舒适。程天标轻轻问沈明月,可不可以高歌一曲,以助酒兴。沈明月点头,他悄悄告诉程天标,其实她已经准备好了。这使程天标很满意,他对自己看中的人从不怀疑,也就是他们有足够的优秀能让他放心。
只见沈明月与莫正夫耳语了几句,莫正夫频频点头,似乎是在答应一件事。是的,美妙的事情发生了,主持人宣布由莫正夫和沈明月一起献唱一首美国西部民谣,全场欢快起来。
当悠远而醇厚的歌声响起,人们都仿佛看到了草原和马群、流水和歌手。每一个人都很享受。
莫正夫又走了,留给了鹿山惊鸿一瞥,也留了沈明月无限的情感激**。
沈明月没有相思莫正夫,因为她知道莫正夫带来的是伟大的情感,而不是爱情,他在启发鹿山,对美、对爱的思索。他在为麒麟公司留下一段传说,以鼓励他的员工努力地工作,在创造价值时思考美好的情感。
终于,在一个午后,程天标在桂如海的办公室与沈明月进行了一次深谈。
他问沈明月,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沈明月告诉他,虽然她留洋归来,便她的心中只有鹿山,她只想为鹿山做一些有益的事。
程天标同意,他对沈明月说,鹿山发展得这么好,能在鹿山取得影响,就会在周边的大城市取得影响,对一个专业艺术工作者来说,这是一条正确的道路。
沈明月说,她对个人名声的拓展其实并不是太专注,她关心的是自己艺术水准的提升,她只要求自己的心灵答应,而不是社会上的虚妄声誉。
程天标击节赞赏,他说,其实我们有异曲同工之妙,我也只要事业上的进步,也就是鹿山的成功,并不期待别人的全部理解,或者歌颂。事业至上者,都有隐于世、显于事的素质,我期待你的艺术节节提升。
沈明月坦率地承认,莫正夫给她带来的实在太多,她一直在思考如何地去报答。如果仅是情感意义上的付出,似乎还不够,还需要创造一个现实的注解。
程天标提示她,能不能为鹿山再创作一些经典的音乐作品,这样的话,整个鹿山会得到感应,我们的国内外朋友也会得到感应,我们的事业就会维持在一个较高的水准上。
沈明月很兴奋,说,我也这样想。我想写一首《鹿山奏鸣曲》,以记时代之盛。
程天标很兴奋,击节赞赏,说,这是我想到的,你已与我不谋而合,我们需要一首成熟的音乐作品来引领这座城市。
沈明月谦虚地说,引领我不敢,但我觉得这是一件有意义的事,天时地利人和,条件都已经具备,接下来就是我们要去实践。
程天标叮嘱桂如海,要配合好这项工作,要做个方案。尤其需要一个声情并茂的文学脚本,首先用文学的思维去引领和规划这部作品。他关照桂如海,尽快拿出这个脚本。
桂如海自信满满,说,就是等着你的决策。只要你定了,其他的事情我们来办。
程天标特别关照他们,一定要有国际视野,用民族手段去展示鹿山的宽阔胸襟。如果艺术与现实有矛盾,要服从于艺术,但不能歪曲现实。
沈明月的心中突然有一段又一段的乐曲在响起,她的脸潮红起来,她高兴地告诉程天标,旋律有了,我的心已经在歌唱。
程天标懂的,他知道他的支持让她放下了一切现实的阴霾,现在只有艺术的灵魂在包围着她。这是可贵的,是必须予以支持的。
他十分理解沈明月,说,那就把它写出来,不要犹豫,不要等待,也不要顾忌别人会怎么想。现在你是自己,是音乐,是灵魂,是鹿山的一个最美的音符。
沈明月似乎等不及了,抓过一张纸,刷刷刷地写起来,额头还呈现出密密的汗珠,不到一个小时,她似乎已经抓住了主核。
程天标和桂如海默默地等了她一个小时,有一种感应让他们振奋。
整整一个月,沈明月行走在鹿山的碧水和原野间。
她到了莫正夫曾经到过的古镇,在他坐的位置上听了三天的弹词。没有人知道她是为什么,他们只是发现听书的人群中多了一个曼妙的女子,人群温暖起来了。她沉浸在故事的曲折情节中,聆听方言传送的美妙演唱。她是一个人,又是一群人,她感觉莫正夫、程天标、桂如海、秦正才等一批人都仿佛坐在她的身后,与她一起,与故事理的人物共同悲欢离合。
她登上游船,船娘似乎认识她,这也难怪,她是这个城市的名人,好多人都熟知她的故事。但船娘看到她若有所思的表情,就没有用语言去干扰她,她仿佛知道一个单身女子一个人租一艘船,必有一种经历地她心中**漾。那么,就让她好好地体味吧。
她聆听桨音与水声在轻轻拍打,两岸的垂柳在水中露出倒影,像一种诉说有着浓重的背景。在她的耳中,所有的声音都转化为音乐,转化为节拍,她在默默地谱写自己心中的圣曲。
是的,在古镇,她遇到了一些熟识的人,他们都跟她友好地打着招呼,又似乎知道她心有所属,都没有深入地干扰,让她一个人在古巷绿水中穿行。她觉得了人们的配合,而这配合似乎有一种天生的默契。
她来到县城的一条小巷,这是她小时候生活的地方,在这里,他与秦正才青梅竹马度过青葱岁月。她看到了少年秦正才和少年的她,看到他们心灵融合的过去。书声和鸟声,绿叶和白墙,让她回味不已。在这里,她找到了一段旋律。
她突然想到,她要到那个小岛去,去重温那个被她反复隐去的夜晚。在宾馆里住了下来,在小岛的走道上漫步,听见湖水咣**咣**的声响。他在意识里告诉秦正才,你是个什么鬼啊,你竟然留住了我的青春。
在房间的窗户前,她看着月亮从天幕上升起,听到时光流逝的声音。她看到湖水在月光下晶莹地闪烁着,不知流向哪里。远处的湖岸线上灯光氤氲,遮蔽着流驶的车辆。她相信它们会载着相爱的人奔向远方。她也相信,今晚在这个小岛上,一些人的生命会复生,在月亮下他们会写下证词。包括爱与启示,包括在扰扰尘世中的某个时间的黑洞。
在一棵高大的香樟树下,一个女孩子在低头沉思,显然她的思绪放得很远,没有收回来的意思,因为她的目光穿越了湖水,抵达月亮的边缘。现在,她看到了她在轻轻地歌唱,向着湖水中的精灵,向着远方一条抒情的彼岸。
她很好奇,想,她是一个人来的吗?她也带着自己的使命吗?或者她要在这里安放灵魂,然后在天明以后,登上远去的快船。
沈明月有点释然,她感到了人的丰富的感觉都是一样的,都有一个事实的肌理在支撑着。就譬如那个女孩,她的抱负难道小于她沈明月吗?说不定今晚她会纵身跃入月亮,做一艘**漾着的小舟。
她决定到麒麟产业园去,照理旁人是难以进入这么管理严格的区域的,而对她沈明月是个例外。她按照手续办理了来访登记后,管理方专门派一个工作人员陪着她,不管她走到哪一个区域,他们都允许。
这里是阳光的,又是快节奏的。她在这里感到了一种整齐简单的节奏在运转。人们的态度是和善的,精神是昂扬的。他们走路的姿态都是有力而富有朝气的。他们似乎在向着一个目标奔跑,而这种奔跑的背后是使命和责任。
当然,她看到了美好的环境,那大道,那绿树,那花园,那在天上高飞的鸟,无不引领着她音乐的灵感。她几乎是在吟唱了,在这里,她找到了现代的基本解释,理解了意义对于人的价值。而这些恰恰与桂如海提供给她的文学脚本一样。
沈明月有一个愿望,想单独见见秦正才,她的目的不是重叙旧情,也不是作采访性质的会面,她只是想见一见,见一见这个城市的英雄,这个饱经沧桑的男人也一定会乐意见到她。
缘于他们的传说,在这个城市传得飞飞扬扬,她也知道他们如果会面是要冒点风险的,但她想身正不怕影子歪,他们之间的确没有什么,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现在又各有事业,而且可以相互关照。
仿佛有心灵感应,就在沈明月决定联系秦正才时,她的手机响了,竟然是秦正才打来的,他邀请沈明月共进晚餐。
沈明月很高兴,觉得他们的缘分还是绵绵不尽,这是令她感到惊喜的。她早早地化了妆,洒了点香水,还到美容店整理了一下头发,他要展示给秦正才一个漂漂亮亮的沈明月。
说来奇怪,秦正才约她用餐的地点是在鹿山国际大酒店。那里是鹿山名流云集的地方,他竟然不懂得避嫌。她心里明白,秦正才就是不简单,这只有一个正派男人才能做得出来。
偌大的包厢没有其他人,当沈明月到来时,只有秦正才一个人在品着茶。他礼貌地起身,热情地与她握手,说,很久没见面,早就期待着与你吃顿饭。
沈明月问,怎么没邀请其他人?
秦正才说,就我们两个人,说话方便些。即使我们不说话,看看你也方便,少了许多阻碍。
沈明月扮了个鬼脸,说,就你心眼多。
秦正才知道她在创作《鹿山奏鸣曲》,知道她前一阶段在鹿山各地行走,寻找素材。他要了两瓶红酒,与沈明月一人一瓶。分别倒了一杯,说,为了你的创作成功,我们首先干一杯。
沈明月很喜欢这种氛围,与秦正才在一起,她真的没有拘束,甚至她愿意与秦正才一起醉生梦死一会儿。
他们干了一杯酒,沈明月告诉秦正才她的创作很顺利,主要的旋律已经定格,接下来就是整部作品的完成。她神秘地说,这里面可能有你的一点点影子。
秦正才很快乐,说,要突出鹿山的主要人物,我就算了,如果你认为我有创作的价值,就在单首的歌曲中稍微表现一下也可以,奏鸣曲中纳入我是否合适。
沈明月坦诚地说,这是音乐,不是故事,谁也听不出我写的是什么,人们听到的只是情感和场景的流动,而人物是模糊的,它可能是一个人,也可能是一群人。
听她这样说,秦正才放心了。他对沈明月说,你可以大胆些,作品可以与鹿山的发展比肩,甚至可以超越。表现和引领,我更倾向于引领。
沈明月赞许道,你很内行,不瞒您说,音乐就是引领,它的叙述是对人世创造的引导,而不是复述,何况旋律的发散意义,它不是规则的几何,而是像夜空中的星星,有着不同的夺目的光彩。
秦正才建议道,不仅要有星星的浪漫,还要有阳光的抚慰。要给人明亮、高尚、可感的特质。
沈明月很高兴他的理解,说,是这样的。其实作品的真谛是作者自己个体的满意,也就是说,我必须引引领自己,才能引领别人。
秦正才又端起酒杯说,我了解你,你办得到,就像这酒,对你来说不算多,而醉意能让你焕发新的思考。
他们聊得很高兴,像两个孩子一样两小无猜。
秦正才红着脸说,瞧,我们俩多像孩子。
沈明月深以为然,兴奋地说,莫正夫也是。
秦正才快乐,他对沈明月说,董事长其实也是赤子心肠,这个我们都能明白。要不你把作品完成后,从邮件上给一份董事长,听取他的指导。他不仅是国际著名的企业家,也是音乐造诣深厚的艺术家,他应该会喜欢的。
沈明月豁然开朗,说,我总觉得这件事还缺少点睛之笔,而董事长如果能指导一下,恰恰能弥补这个缺憾。我觉得我又进入了创作状态。
秦正才说,好,那就快写吧。
他叫了两碗面条,两个人用完后,友好地告别。沈明月一路走着,任晚风吹散秀发,心里的旋律不禁汩汩流出,她一路哼唱着。
回到自己的工作室,她打开了所有的灯盏,让房间一片明亮。她翻开了曲谱的草稿,奋笔疾书。仿佛有一股神奇的力量在驱驶她,完成与鹿山的共鸣。
已是半夜,她还没有停止。突然口渴,她打开矿泉水喝了一口,那种清凉的感觉又使她的感觉在向前飞奔。
她一边写,一边哼,仿佛有一个巨大的乐队在跟随着她,她听得出他们的演奏,包括方式和神态,那青春而激起的旋律,已经被这个影子乐队表演得一览无遗了。
她的脑际涌现了鹿山所有的景色,也涌现了一些人物,包括程天标和秦正才,更包括莫正夫,每完成一个符号,她都仿佛看到莫正夫在友好地点头,向她表达着称赞。
她知道这首乐曲就是献给这些人的,只要他们满意了,那么整个鹿山都会满意。
在这些人的激励下,她仿佛如有神助。她要表现流水,她的眼前就出现了大湖奔涌的场景,它向前奔驶,分叉出无数的支流,浩浩****地向大江奔去,直至汇入大海的浩瀚。她要一条大街,麒麟产业园的春风就会吹拂着她,那些高大的悬铃木摇动着翅膀,展翅欲飞,在阳光下呈现金黄的颜色,她看到黄金的**流入到人们的心腑间。她要一片森林,这个城市最大的公园就呈现了出来,那种深邃的鸟鸣,树叶在晚风中拍打的声音,以及树冠上升起的星辰,在她的笔下就立体地呈现出来。大地和河流,蛙鸣和蜂唱,都和谐地融合在一起。她听到了产业园静静的回声,看到巨大的安谧中一种深刻的力量在不断地涌来,转而在心间发出轰响。她看到人群的幸福,一个孩子的歌唱,看到熟睡的人,他们的梦境中有银白的车辆在飞速地驶过。
太顺利了,她觉得今晚的酒没有白喝,而秦正才的启发打开了她创作的闸门。想到这里,她有点得意。她一向自信自己的感觉,这次与秦正才的会面也是一次情感的必然呼应,她相信自己做对了一切。
她拿出了桂如海的手稿,又浏览了一遍。她庆幸,他们的心是相通的,因为桂如海的描绘正是她作品所流淌的地方,如此合拍,如此的让人感到不可思议。原来艺术的灵魂是相通的。
现在,她只有一个结尾还需要把握,她想起了与秦正才的青春,想到那个小岛的夜晚,一串星星从音符间跳了出来,然后黎明到来,朝霞升起,大湖奔向远方。
她又得意起来。因为这个结尾并不是桂如海设计的,是她的隐秘,是她经历岁月洗涤留下的印痕。它如此深刻,如此让人着迷,以至当她在窗户上看到黎明的曙光,她要情不自禁地站起来,拥抱新的一个早晨。
沈明月在工作室睡了整整一天,这一天,是特别香甜的一天,没有电话铃声,没有梦境,只有她甜甜的呼吸。
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她完成了所有的曲谱,厚厚的一叠,让她很有成就感。整整半个月,她足不出户,认真地打谱,直至每一个音符都深入人心。
终于,在一个周末,她手捧曲谱,来到桂如海的办公室。两个人都感慨万千,觉得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事情。桂如海当即给程天标打了电话,告诉他作品已经完成,请他放心。程天标告诉他,要尽快地推出来,不要犹豫,我们要创造鹿山一段新的岁月。桂如海有点感动,哽咽着答应了。
桂如海问沈明月,接下来应该怎么办?你是专家,音乐我并不在行,你去操办所有的事情,我来配合。
沈明月胸有成竹,说,我将带领乐队排练一下,录个小样,供有关专家和领导审定。但这需要一些经费,不知能否解决?
桂如海拍了一下胸脯,说,包在我身上,我跟财政局长熟,我来去要一些,你放心。
事情出乎意料的顺利。沈明月和她的乐队经过大约一个星期的排练,已经磨合得很像样了。整个乐队仿佛都受到了感应,不仅是认真的态度所能表达的,沈明月想,这大概就是艺术的魅力吧。又过了一个星期,乐队已经能成熟地演奏了,每一个努力的姿态终于有了成果。沈明月决定邀请有关人士来现场聆听一下。
在桂如海的协调下,程天标接受了邀请,他带来了市有关部门的负责人,当然也包括秦正才。
在宽大的音乐厅,程天标坐在居中的位置上,他的旁边除了市有关部门负责人以外,还有从上海邀请的专家。
程天标也是行家,他在大学的时候一度对音乐很着迷,古今中外的音乐名篇他都曾涉猎。
程天标很期待,从他坐下身子开始,他的耳边好像已经有旋律在回**。他告诉自己,这是鹿山的魅力,是沈明月的魅力,也是他程天标的魅力。
乐队已经在舞台在就绪,人们等着指挥的出现。随着剧院响起的钟声,剧院安静下来。舞台上的侧门打开,追光灯照着款款走出的沈明月。她一袭专业的指挥服,风采照人,又端庄美丽。当她走到指挥席上的时候,程天标和他的助手们礼貌地鼓掌,使整个大厅的氛围霎时趋入到美妙的境界中。
沈明月向观众席微微鞠躬,在抬眼的地刹那,向着程天标的方向,眼睛闪了一下。程天标心动了一下,马上又定了定心神,对自己说,你是鹿山。
演出是成功的,旋律或舒缓,或激跃,或者宽阔,或婉约,总体体现了协调、奋进和美丽的特征。这正是程天标所需要的,他已经聆听到一种浪漫的基调在乐曲中奋进,这正是他所期待的。他想,鹿山这座城市需要这种情调,尽管欣赏者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明白,但专业的人们,会欣赏这种情调,并在生活中享受它、赞美它、实践它。
演奏结束,程天标听到身后传来激动的抽泣之声,他听得出来,这是秦正才在感动。程天标感到满意,他想,如果沈明月的作品连秦正才都打动不了,那才是真正的失败。事实证明,它成功了。
在随后召开的意见征询会上,程天标高度评价了这部作品。他赞美了沈明月,也赞美了桂如海。他指出,作品的成功,不仅是沈明月个人的成功,更是整个鹿山的成功。他自信地说,基于自己长期对艺术的热爱,这部作品的最终价值如何,要取决于他是否认可。事实证明,他程天标完全认可,这既代表官方的意见,也代表了一个文艺衷心热爱者的意见。
屠新问他对这部作品的推广有什么要求。
程天标告诉他,我的中心是事业的发展,是鹿山的进步,是整个城市的美好今天,所以这部作品要出版专门的光碟,向鹿山的每一户家庭发放。要召开音乐会,宣传推广这部作品。要召开研讨会,听取专家的意见。
最后,他意味深长地说,马上做一个小样,发给美国的莫正夫,他在音乐方面是绝对的行家,我们应该听听他的意见。
秦正才插了话,说,莫正夫是否认可很重要,目前鹿山的产业布局是以他为核心的,他的参与不仅是我们的一个机遇,更是我们的一个收获。
程天标告诉沈明月,小样制作好后,你亲自与莫正夫联系,把作品发给他,我也会通过我的渠道告诉他这是怎么一回事。我相信,他会很乐意关注这件事情的。
沈明月受到了鼓舞,脸上闪着光,心情显得很愉悦。她欢笑着,认真地做着记录,不时地点头。最后,她告诉程天标,现在她很踏实,有了程书记的肯定,接下来的事情一定会顺利得多,她一定会圆满完成程书记交付的任务。
果不其然,沈明月和她的团队很努力,只用了一个星期就灌好了小样,在作品送到办公桌上时。程天标正埋头在文件丛中,他推开了如山一样的文件,把小样插进电脑,戴上耳机,舒适地欣赏着。
当最后一个旋律终止,他满意地点点头。给沈明月打了一个电话,只说一句话,可以了,你马上发给莫正夫。
沈明月按照莫正夫名片上的邮箱,认真地给莫正夫写了一封信,连信带小样,连夜发给了莫正夫。她心里还是有点忐忑的,她不知她的作品能否能得到莫正夫的重视。
出乎意料的是,不到三天,莫正夫就给她回了邮件,他的信并不长,只是表露了对这部作品的羡慕和欣赏。他最后写道,你马上到美国来,我想见到你。
沈明月心潮起伏,她虽然想到莫正夫会肯定这部作品,但她没有想到莫正夫会邀请她到美国去。她知道,他必是有道理的,她必须要执行。
她给秦正才打了电话,告诉了他莫正夫邀请她的事。秦正才很机敏,说应该马上报告程天标。
当程天标在深夜接到沈明月的电话,知悉了这件事后,显得很兴奋。他告诉沈明月,你一定要去,莫正夫肯定不是为了索取你什么,而是要给予你什么,他是国际知名人士,他看中的人,一定是世界需要的,这是你的机会,一定要把握。
最后,他告诉沈明月,出国经费由市文联解决,你放心。沈明月很感激。
其实她并不明白,这并不是钱的问题,而是程天标对她的保护。也许这没有必要,但程天标要尽到他的心。
波音飞机马上要在美国降落,经过二十多个小时的空中旅行,沈明月已经完全平静。从刚开始的兴奋,到接下来的畅想,到理智的疯狂,一直到最终的平静,她仿佛受到了一次良好的空中教育课。
当他走到机场出口,她看到了一个巨大的横幅,上面用中英两种语言写着:欢迎沈明月!
在横幅的下方,莫正夫和他的助手们站得笔直,笑意盈盈,向着款款走来的她挥手致意。
她感到一身轻松,仿佛化作了飞翔的海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