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商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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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阴沉沉的,下着零星的小雨,贾似明在自己的书房踱步,很悠闲的样子。他每次想到自己的作为,都很得意。他对自己说,是的,都是我干的,你能把我怎么样?

他看着前面书柜上上锁的柜子,露出了神秘的笑容,因为这个柜子里又多了两个人,一个是桂如海,一个是沈明月。

他想,让他们能,他们再厉害,也不可能没有破绽,我就是喜欢和这个城市绞劲,这次轮到你们了。

这时响起了敲门声,他知道是陈小虎来了。他打开房门,面无表情,说,小虎,到里面来。

陈小虎带来了一个厚厚的牛皮信封,他告诉贾似明,这是他的兄弟费尽心思收集的。

贾似明示意陈小虎坐下。他打开牛皮信封,开始一页一页地翻阅起来。

这堆资料是有关沈明月的,收集得很详细,不仅概括了他的生平,而且在每一个关键时期,陈小虎都写下自己的感想和评价,当然,都是朝相反的方向,作为贾似明的得意学生,他要做的事,与贾似明有同样的趣味。

这里有沈明月很多照片,从幼儿时期开始,一直到现在功成名就的时候,从照片上看,她的稚气正慢慢地被生活磨掉,呈现出浪漫、多感而又亮丽的特征。

贾似明自信自语地说,浪漫是会出事的。

当他看到沈明月一个飞赴美国的资料时,感到精神一振,赞许地看了陈小虎一样,说,干得好。

陈小虎知道他赞美的是什么,插话道,我估计她是去私会莫正夫的,这个行为肯定得到了程天标的批准,因为她是音乐家协会主席,有组织背景的,所以不可能不惊动程天标。

贾似明饶有趣味地问,她一个人到美国去干什么?

陈小虎分析道,肯定不是旅游,因为旅游一般都有一群人。她肯定是去私会什么人,或者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去办,但我想不清楚。

贾似明恍然大悟,说,我明白了,她的确是去私会莫正夫,因为莫正夫到这个城市的时候,他们一起演唱了歌曲,在麒麟产业园的开工仪式上,莫正夫还友好地点了她的名,这使她名声大噪。

陈小虎说,但这又能说明什么?

贾似明说,你不明白,这肯定不是个人感情的事情,是沈明月投美的表现,从更深一步地来说,也就是程天标团队,投美的前奏,我们可以把这件定性叛国投敌。

叛国投敌!陈小虎哈哈大笑,说,现在哪有这样的事啊,谁会相信啊。

贾似明阴沉地一笑,老谋深算地说,只要有定论,别人就会轻信,中国人的缺点之一是轻信。如果有关机关相信了这个结论,展开深入调查,结果会怎么样?

陈小虎一拍脑袋,终于明白说,说不定有意外收获。

贾似明说,对,即使查不出什么,也要折腾到他们筋疲力尽,使他们首尾不能相顾,一个人神思一乱,就会出错。只要出了错,他们就是我们盘中的菜了。

陈小虎说,明白了,老师,我应该怎样做?

贾似明说,你已做得很好,你只要继续盯着沈明月,收集她的最新资料,我会运用好的,你放心。

他顿了一顿,继续说,这些资料你就放在这儿,你就不要管了,静待佳音吧。

陈小虎走后,贾似明奋笔疾书,思路像涌泉一样。一边写,一边冷笑,心想,谁也别想逃走。

因为在贾似明的经历中,这样的材料他写了很多。在年轻时,他在给领导当秘书时,就根据领导的授意给他的下属写过黑材料,举报了他。第一次出手就很成功,那个副手很快被处理了。有了这件事情的经验,他就得得出一个结论,凡是人都可能会被斗倒,世界上根本没有十全十美的人。

在他担任经济局局长后,他也经常根据副手的表现,不时给他们写封举报信。他的举报启动的标准只有一个,那就是听不听话,如果不听话,就举报他,让组织查处他。多少年来,他的副手都畏惧他,没有人敢说个 “不”字。因为他们知道有些情况他们只讲给贾似明听,其他人是不会知道的,上级组织更不会知道,而这些恰恰都出现在举报信中。

贾似明无所谓他们怎么想,只要牢牢控制他就满意。至于后来组织上处理他,虽然说是他的行为不检点,另一个方面,他也明白,组织腻歪了他,知道他喜欢举报别人,给上级带来了不少麻烦,所以就找个理由把他 “处决”了。

从官位上下来后,他一度很失落,直到程天标做了市委书记,秦正才做了经济局长,这个市的经济得到飞速发展后,他的失落更甚。他要发泄,找到平衡的渠道,所以重拾就业,干了职业举报人的角色,从此一发不可收拾。而这恰恰让他心里很满意,有一种畸形的满足。

在研究被举报人的材料时,他感到自己才是鹿山的主人,而被他举报的人将是奴仆,也许会永世不得翻身。他感到市领导的权威也不过如此,他才是鹿山的王。

有些部委办局的领导被任命后竟然会悄悄地打电话给他,有向他报到之意。还有的,竟然在过年过节时会叫驾驶员送些年货给他,向他示好。他有一个原则,凡是向他示好的,他可以忽略不问,除非他们动了他的人,或者干扰了他的事。

这背后,除了他的举报威力强大以外,还得益于他有一张关系网,多年领导干部的经历,使他与省里和东江的一些领导干部保持了密切的关系,如果他想提拔一个局长,他相信还是有这个能力的。关键是这个人要永远忠于他。

鉴于他自己也是从局长的位置上下来的经历,层级不是太高,所以真正忠于他的不多。只有他在中学担任老师时的一些学生,还时常与他来往,对于他们的成长他是关心的,他会想办法使他们在鹿山长袖得展,春风得意。

譬如陈小虎,他是商界人士,他的中心是建立在业务的基础上的。有一些企业是他贾似明招进来的,有良好的关系,通过他的介绍,他们与陈小虎有了良好的业务关系。

他知道他是在讹诈组织,因为组织只是营造一个优良的营商环境,对于企业与谁交往,与谁有业务关系从来都是不闻不问的。但这样的讹诈只有官场经历深厚的人才会明白,一般是难以见其端倪的。何况,在众人的眼中,他已是一个和善的老人,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

对程天标,其实他是佩服的,人格和事业都没有什么问题,但他还是要斗一斗,“父债子还”,老一代人欠贾似明的,他要在现任领导身上赚回来。

他知道胜利是有难度的,甚至是不可能的。因为程天标和他的团队几乎可以说是天衣无缝。但他明白凭自己的能力和水平,任你高歌猛进,他贾似明也要让你精疲力竭,呕出三两热血来

主要的是,他感到满足,一种变态的满足。仿佛对着一个二八娇娃挥动屠刀,让她血溅当场,而这个二八娇娃就是鹿山,就是程天标。

他想象,程天标会有一天拜访他,跪在他的面前请他原谅,顺手还给他一箱钞票。这样的想象,让他满足。

他决定给卫子新打个电话,作为他的一个得意学生,他把卫子新看作是自己里在官场的一个种子,轻易不会启动的,也就是说,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把卫子新暴露出来。前一次卫子新得到提拔,他就很欣赏程天标,认为他很大度,并没有因噎废食。同时,他很有自信,卫子新这辈子休息摆脱他,因为他已经上了他的船。

他在电话中与卫子新寒暄,并没有涉及正题,只是说身体和家庭的事,连卫子新的工作也没有沾边。

卫子新知道他的用意,这老狐狸是来探听他的忠心的,他应该有所表示,否则被他盯上,麻烦就大了。

卫子新抛出一个话题,说,老师啊,最近桂如海出了一本报告文学《花开鹿山》,影响很大,你要弄一本看看啊,了解鹿山近年的改革开放啊。

贾似明悬着的心落了下来,他判定卫子新还是他的人,他是在提醒他一个新的现象出现了,可不可以做做文章。

贾似明在电话中打着哈哈,说,桂如海真够勤奋的,一无项目,二无资金,他是怎么办到的啊?

卫子新听出来,他是在套情况,说,应该是市委程书记的支持,估计他要多少钱就给多少钱呗。听说还要开作品研讨会,搞得好像挺隆重。

卫子新不忘加一句,听说桂如海和省刊主编是老朋友。

贾似明如获至宝,这不因是这些情况的重要,毕竟这么老套的情节他稍微想一想就能明白的,他最后一句话才是关键。言下之意,省刊在发这部作品时有没有拿回扣,主编和责任编辑有没有受贿。贾似明把这句话看作是卫子新忠心的表示。

有了这个底,贾似明胆子大了,他单刀直入,问,难道这本书没有什么疑点吗?

卫子新假装不以为意,笑得不知怎么办,然后严肃地说,不能把它看作单纯的歌功颂德的作品,好像是为个别人造势似的,要把它看作是鹿山新的英雄人物要出现了,我们应该学习他们。

贾似明恶狠狠地说,学个屁。我问你,你得到程天标什么好处了,这么给他左遮右挡。

卫子新知道他在故作姿态,索性卖个人情给他,说,沈明月也在书里出现,她前几天一个人到美国去了。

贾似明温和起来,说,这个女孩子不容易。早年一个人留学美国,回鹿山又创下了事业,听说又为鹿山写了一个奏鸣曲,这次去美国应该是去向老师汇报吧。

卫子新顺着他的话势说,老师说得有道理,现在富裕了,流行出国旅游,再说鹿山现在有许多国际友人,她到美国估计有人接待吧。

贾似明觉得情况套得差不多了,跟他了解的八九不离十,电话再打下去也没有什么意思了,再说,从长远角度来年,他不想让卫子新与鹿山市委彻底决裂,于是故作轻松说,要祝福这些孩子啊,以后有她的演出,你要想办法给我弄张票,我很想欣赏她的表演。

卫子新说,当然,当然,请老师放心。

贾似明放下电话,感到身体里有点力气,看来他了解的情况基本是真实的,现在需要的是调动他的经验,把所有的情况梳理一遍。他要把所有的情况串起来,一次比一次准,一次比一次狠。

他又翻开桂如海和沈明月的资料袋,研究起来,心情大好。他心里说,这一次,我又要大显身手了。

这时,程天标还没有休息,他正在和屠新研究有关问题。这几天,他想得很多,除了成功的喜悦,还有对未来的隐隐担忧。

他告诉屠新,那个暗中的职业举报人估计又要动手了。

屠新说,我估计也是,每隔一段时间他都要来一下子,这次不知瞄准谁。

程天标肯定地说,桂如海和沈明月,以及他们的大后台我程天标啊。

说完,他幽默地笑了一下。

屠新宽慰他,说,问题估计没那么严重,那些捕风捉影的事也没有什么价值,不会引起上级重视的。

程天标不以为然,说,要把问题看得严重些,对手不弱,每一次都能看准目标下手,显然是有备而来。我怀疑,他们是几个人,而不是一个人。

屠新说,光环之下总有阴影,但光环是主要的。

程天标语重心长地说,不能掉以轻心,要把问题想得严重些,周全些。你觉得这个会人反映些什么?

屠新说,一般都是贪污受贿和男女作风的事,其他应该没什么。

程天标不以为然,说,你不明白,还有很多,譬如好大喜功违反组织纪律,譬如方向错误违反政治纪律,譬如突破成规违反制度纪律,这些一定都要想到。

屠新拍了一下脑袋,说,还是你想得周到,我们应该怎么办?

程天标瞪了他一眼,说,笨脑袋,把工作做在前面呗。在举报者的信还没有到达时把一切问题向方方面面讲清楚,这样才不至于被动。

屠新受到了启示,拍了一下脑袋,说,你提醒得对。我知道怎么做了。我们在向上级领导赠阅《花开鹿山》时应该附一封信,讲清楚这本书的来龙去脉,不仅讲清这本书的社会意义和时代意义,还要巧妙讲清这本书的采写、创作、发表、出版、研讨都是符合规矩的。权当是一次工作汇报,让上级领导放心。

程天标满意他的理解力,补充道,要运用评论家的语言,来说明这本书的政治立场和文学立场没有什么问题,对文学人物的塑造也是符合实际情况的,特别要指出,这本书对鹿山今天的发展意义很大。要详实,又要客观。

程天标提出了一个问题,对桂如海应该怎样保护好、宣传好。

屠新说,如果证明了这本书的正确,那么只剩下这本书的经济问题了。据桂如海讲,这本书没有向省刊和出版社送过一分钱,是完全凭着作品质量过关的。那么怎样才能向社会说明白这个问题呢?

程天标说,这个容易,叫审计局对本年度市文联已开支的项目资金进行审计,在《鹿山日报》上公布审计结果。

屠新击节赞赏,由衷地说,只有你最公正,既重视别人的劳动成果,又从制度上严格要求别人,我想,桂如海是会明白的,整个文艺界会感谢你的。

屠新似乎欲言又止,默默地看着程天标。

程天标问,你又想到什么事了?痛痛快快地说出来吧。

屠新跟桂如海从来没有保留,说,沈明月的事怎么办?他年轻时与秦正才的传说曾经闹得沸沸扬扬,好不容易被你平息下来。这次又一个人到美国去见莫正夫,有心人即使不会造谣,也会起各种各样的猜测啊。

程天标深深地点头,说,这件事是我近几天经常思考的事。我定位于受公派遣赴美国办公事,是向莫正夫宣传《鹿山奏鸣曲》的。我之所以让市文联出资让她赴美,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这不是简单地给她解决出国经费的问题,关键是保护她,她还年轻,不能成为负面猜测的牺牲品。

屠新很理解,说,我现在明白了你的用意。我是怕别人的论调把你和沈明月牵扯在一起,这划不来,你鹿山的功业容不得一点损失。这不仅是你个人的事,也是整个鹿山的事。

程天标脸红了,瞋怒屠新道,我这是爱才惜才,是城市发展的需要。《鹿山奏鸣曲》难道是假的吗?难道它没有表达出鹿山人的心声吗?难道它的艺术感染力没有打动你屠新吗?

程天标高声道,我从来不怀疑自己的感觉,现在的鹿山需要这部作品。莫正夫需要这部作品来增添信心。鹿山的招商引资需要一个主旋律。记住,这是鹿山的,不是其他什么地方的。

他缓和了一下语气,说,当然,一切都要规范,你去告诉财政局规范下拨沈明月的出国资金,并告诉审计局,把沈明月出国经费一并进行审计。要与沈明月及时取得联系,让她出国回来后,向市文联递交一份考察报告,并由市文联的名义报市委宣传部,你把关。

屠新恭敬地说,这样,就万无一失。我会把这份考察报告通报给市纪委的,让纪委的同志了解整个过程,免得枝外生节。

程天标笑了笑,说,这就对了嘛。你以为沈明月就是单纯为了这部作品而到美国的吗?不是,我的直觉告诉我,鹿山还会有新的收获。

屠新有点纳闷,说,你指的是什么?

程天标斩钉截铁地说,人格,我说的是沈明月的人格,包括你和我,包括秦正才和桂如海,包括四套班子整个团队,我们是过得硬的,鹿山是过得硬的,是值得世界各地的朋友信任的。

屠新哇哇大哭起来,大声说道,有谁知道你的辛苦你的付出啊,你才是鹿山最大的人格啊。

程天标爱怜地看着他说,不要作小儿女态,我们是共产党干部,随时准备为党和人民牺牲一切,辛苦一点算什么,付出一点算什么。我把老婆和孩子一起带到鹿山,本着就是准备背水一战的。是同志们共同努力,让我走出了一个又一个的难关。是同志们的开拓进取精神,才使鹿山创造了美好的今天。我们的干部团队,每一个人都辛苦,每一个人都值得赞美。要多宣传基层的、普通的干部,让人民群众了解他们的付出和奋斗,了解他们一颗拳拳的鹿山之心,它在激越地跳动,像浪涛一样在奔向前方。

屠新脑子忽然开了窍,说,我有主意,要掀起一个歌颂普通干部的一个热潮,歌颂人民群众中的先进分子的一个热潮。我马上布置两台一报和中国鹿山网,迅速开展一个书写 “我身边的鹿山人”的活动,把全市的积极性调动起来。

程天标鼓了鼓掌,明显是同意,说,这个点子好,不要让有些人认为我们只会宣传领导干部,我们的心是和整个鹿山相通的,我们是人民群众的公仆,也是他们的朋友,我们要宣传好我们的公仆,更要宣传好我们的群众。你马上布置这个活动,所有采用的稿件要汇编成册,在年底党员冬训时,向全体党员发放,激励先进,激励斗志,为创造一个美好的新鹿山提供新的思想基础。

屠新说,要不,索性把《鹿山奏鸣曲》一起大力宣传了吧。

程天标大手一挥,说,必须这样,这就叫把好事办好。你与罗玉凤与桂如海商量一下,把脚本再修改下,在报纸上全文发表。叫电视台每天播放三遍,把鹿山最美的、最现代、最有纪念意义的镜头展示出来。让电台不仅要播放,而且要开展辅导讲座。要行家听到鹿山的心跳,要让群众听到鹿山的精神,要让我们的同志看到前进道路上的阳光。

程天标深深地呷了一口茶,对屠新说,要将曲谱呈送给全国各大乐团,争取成为他们的演奏曲目,如果哪家乐团愿意演奏,鹿山可以考虑给予一定的财政补贴。我们推出的不是一部地域性的作品,而是一种人的精神。

他还不忘告诉屠新,一定要加强知识产权保护,凡是属于沈明月的权利,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损害。要用实际行动表明对艺术和艺术家的尊重。

屠新一一记在笔记本上,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

夜已很深,程天标精神饱满地下楼,驾驶员已经在楼下等候,程天标对他说,你先回去吧,我一个人步行回家。

驾驶员缓缓地把汽车驶出大院,眼含热泪,他知道他的书记一定是又取得了胜利。

深夜的风不大,吹在身上,略有凉意,程天标已经很久地没有一个人在大街上走了,心里感到非常的惬意,他贪婪地看着夜色,看着灯光通明的超市,看着人群在安静地选择自己的物品,看到他们大袋小袋地走出超市,感到很满意。他看到酒馆还是开放着,人们还在络绎不绝地到来,那种市井凡夫斗酒豪饮的状态,让他想到了年轻的时候。

他看到了税务局、工商局、质监局的办公楼,仔细察看了每一块牌子,心里感到有点激动,又有点温暖,他是多么感激这些同事多少年如一日的付出,在他的不眠之夜里,想起他们,心里就感到踏实。他看着几扇露着灯光的窗户,心里很满意,一定是有工作人员还在加班,他们为鹿山的城市建设还在倾注心力,这使他无限的自豪。他需要这支队伍,他愿意与这支队伍一起走向新的一天。

他走进一家小超市,看到一切都井然有序,呈现出窗明几净的效果。店堂里有几个顾客在选购食品,都讲着外地方言,显然是新鹿山人,他们的到来,使鹿山呈现出无穷的活力。

服务员看到他进来,喜出望外,恭敬地说,程书记,欢迎您光临。

是的,这个小姑娘一定在电视上看见过他,所以叫得出他的名字。

程天标友好地点点头,笑着说,你好!我来随便看看。

小姑娘引导着他看着货架上的物品,她告诉程天标,这里的货物虽然不多,但都是正牌的商品,都保质期之内,顾客都很信任,回头客很多。

程天标问她,如果通夜营业,生意是不是会多很多。

小姑娘老实地说,有时多,有时不多,节假日就多一些。我们本来就是24小时营业,我们主要通过价廉物美的商品来吸引顾客,再加上营业时间的延长,积少成多,也可以带来可观的营业收入。

程天标又问,大客户多吗?你们要争取大客户。

小姑娘很高兴,说,越来越多,我的主要业务是给企业做配套,零售只是满足居民的日常需要。现在鹿山发展得这么好,上门订货的客户非常多,我们经常忙不过来,生意好得出人意料。

她还不忘加上一句,这要感谢您程书记的正确领导。

程天标说,谈不上领导,我们都是社会主义劳动者,每个岗位都一样,都是为了鹿山的繁荣。你们有这样好的收益,我很高兴,希望你们保持。

说话的当口,程天标选了盐、鸡精和榨菜等一些日用品,小姑娘大吃一惊,说,程书记家也烧菜?太让人吃惊了。

程天标快乐地笑起来,说,我们都一样,我家也是酱油柴米醋,我也是凡常的生活。

小姑娘说,理解理解。说话的当口,收了钱,把货物装在马夹袋里,恭恭敬敬地递给程天标。

程天标礼貌地告辞,转身走入夜色中。天上的星星在不断地闪烁,仿佛它们在说着内心的一些秘密。

程天标望着满天星斗,心有所感,自语道,星星知我心啊。

回到家里,吴爱兰等着他,已经给也砌好茶,为他续好热水后,问他,今天是怎么啦,回来得这么晚?

程天标说,你想不到吧,今天我是走回来的。秘书和驾驶员都被我提前赶回家了。

吴爱兰,发生了什么事?以前不是这样的。

程天标说,和屠新商量桂如海和沈明月的事,大脑有些兴奋,让夜风吹一吹。

吴爱兰很理解他,有些忧虑地望着他,说,其实我很担心这件事。

程天标对她的态度很兴趣,说,说说你的感受。

吴爱兰告诉他,这几天,社区都在议论《花开鹿山》这本书,当然主流是一片叫好声,也有人似乎有所微辞,认为这是一本马屁书。桂如海把秦正才写成当世英雄,不知对他是福还是祸。书中对你也浓抹重彩地进行歌颂,不知上级领导看了有何感想。

程天标一脸严肃,问她,你认为书中所写的都是事实吗?

吴爱兰回答道,肯定是的。桂如海是你的同学又是多年老友,多少年来,为你鼓与呼,从来没有出过差错,相信这次也不会。但这是在鹿山,反对势力还是隐隐地强盛着,他们会不会借机生事,将计就计,把事情向相反的方面推进。

程天标很信任她,请教似地问,你认为他们会怎么做呢?

吴爱兰道,我想过这个问题,一叫联系实际,从你们工作的不完美来攻击这部作品,进而攻击鹿山市委,矛头直接指向你。二叫举着红旗反红旗。到处宣传书中的事迹,并予以夸大,让人们发现破绽,只要一物不存,则万物不存。

程天标拍拍吴爱兰的肩膀说,我们分析过,一般是第一种情况,第二种情况很难奏效,因为在事实面前,谁也不能信口齿黄。

吴爱兰继续说,这个问题还不是我最担心的,因为桂如海写过多篇文章,无一差错,所以是经得起检验的。我是担心沈明月。

程天标非常高兴她的认识能力,说,谈谈你的想法。

吴爱兰分析道,沈明月的事,可以从三个方面攻击,一是她是女人,而且艺术界漂亮的女人,可以从生活作风上攻击她,你也有危险?二是她音乐家,可以从音乐成就在攻击她,因为我们只是县级市,让她担纲创作《鹿山奏鸣曲》,是不是不自量力,是不是用人不当,是不是挂羊头卖狗肉,毕竟懂行音乐的人不多,这件可以作无数的推断?三是最严重的,一个音乐家协会主席竟然代表鹿山去访问一个国际大公司,还是你批准,中共鹿山市委要干什么,你程天标要干什么?难道市四套班领导就无人可派了吗?难道沈明月仅仅是因为姿色超人吗?

程天标倒吸一口凉气,说,很感谢你的分析。我们刚才也研究这件事,大多数情况我们都想到了,我只是没想到我程天标要干什么的问题。

吴爱兰咄咄逼人,问,告诉我,你要干什么?

程天标大度地说,唉,你不知道。莫正夫是个艺术家,沈明月也是个艺术家,艺术之间的交流自然有共同的话题。鹿山发展到这个节骨眼,麒麟公司已经完全在鹿山打头,必须要尊重对方的精神趣味。必须要让莫正夫明白,他的选择是完全正确的,鹿山是物质,也是精神的,是可以实践的,也是可以憧憬的。再说,借麒麟公司的东风,我想把鹿山的精神面貌再变一变,让《鹿山奏鸣曲》以四两拨千斤力,把整个城市的精神状态提升到一个新层面。这样,这座城市的现代进程就会加快,尤其是人的现代化。

吴爱兰继续提醒他,你说的的确高瞻远瞩,我没想到,我现在已经理解。只是沈明月如果作品得不到莫正夫的承认,怎么办?如果她失败了怎么办?

程天标胸有成竹地说,没关系,你知道我的艺术趣味是很高,只是工作中很少表现出来。据我的现场判断,加上专家的定论,应该没有问题,因为我看到专家都很感动,他们一定感到了鹿山一个时代的到来。

吴爱兰双手翘起大拇指,说:棒!我就知道你行,你从来没有不行过,也从来没有犯过错。我以一个市民的名义要求你,必须要让沈明月成功,这才是鹿山现在的关键。

程天标眼泪夺眶而出,有谁知道吴爱兰有这么好的感觉,有谁知道每当他艰难的时候总是她鼎力支持着他。只有她,才能使程天标真正感到放心,只有她才能担起他程天标的磨难和不快。

吴爱兰轻松说,干什么一副有情调的样子,我来给你准备夜宵。

程天标说,只要稀粥。接着炫耀着拿回来的马夹袋,说,看,榨菜。

不到半小时,稀粥就上桌了,是鹿山的新品种香米粥,在氤氲蒸腾中,发出诱人的香味。吴爱兰拿来两个小碗,给程天标和自己各盛了一碗。说,陪你一起吃一碗。

程天标玩笑般地说,市委书记和居委会主任共进一碗,免得有人说我官僚主义。

吴爱兰认真地说,你还别说,真有人说你官僚。

哦,程天标天真地望着她。

吴爱兰告诉他,今天你乡下的邻居秦明来了一趟鹿山。他是看了省刊上《花开鹿山》的报告文学以后特地赶来的,他要看看家乡走出来的大英雄。

程天标知道秦明,他已经好几年没有见到他了,想不到他还记着他。他问,他有没有说什么?怎么没来找我。

吴爱兰咯咯咯地笑着,说,他说你是大干部,已经官僚了,不敢见你。才愿见见我这个居委主任的嫂子。现在全村都在议论你,到处为你唱赞歌,也有人为你担心,他们觉得赞歌也有走调的时候,有人怕你走调,所以秦明来看看,找我这个嫂子了解一下你的情况。

程天标放心了,说,有你接待他,是十分妥帖的。你一定要讲清楚鹿山的现在的大好形势,特别是我的工作和生活状况,让家乡人民放心。否则我要成家乡的罪人的。

吴爱兰打趣道,罪人呢,秦明记了一大本家乡人民歌颂你的口头资料,他可是有心人,说一定要让你成为光耀家乡的人物,谁如果对你有不好的言论,他会用这本资料去回击他。

吴爱兰从柜子里拿出一本笔记本,放到程天标手上,沉甸甸的。程天标拿到手上,眼泪哗啦啦地就流下来了,哽咽地对着吴爱兰说,这就是鞭策,这就是我们前进的动力。我们可以走遍天涯海角,但决不能辜负父老乡亲。

吴爱兰也是泪花盈盈,说,我告诉秦明必须没收这本本子,并告诉他以后不许再歌功颂德,但我们会时刻感念家乡,感念乡亲们。

程天标大声说,好!做得好!喝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