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夜晚都是在默默的地流逝,在这流逝中,有人听到了时间响动的声音。
程天标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默默不语。面前的茶杯在冒着热气,显然他暂时还没有喝一口的意思。整个市委大院万籁俱寂,工作人员们都已回家。只有与他同生共死的兄弟们还坐在办公室内等待他的指令。这是习惯,只要他没有回家,他们都会等着他,即使没有什么事情,他们也保持着这个职业特性。
他回味着与刚才调查组的谈话,感到心里还是踏实的。他主观上已经认为,调查组是实求是的,没有一点捕风捉影的意思。对于秦正才,调查组是下过功夫的,所以用不着他多作解释,他们也能说出个一二三来,而且定性是正确的。就是对秦正才的举报明显是诬陷,是没有任何根据的。但秦正才也有不检点的地方,就是经常跟沈明月接触,授人以口实。
尽管程天标据理力争,告诉调查组,这是工作的需要,是他允许的。因为不能为了一些并不存在的事情,而影响了整个鹿山的大局。再说在麒麟公司落户鹿山这件事情上,秦正才和沈明月都有或大或小的功劳,是不容抹煞的。特别是沈明月,在关键的时候,增添了外商的归宿感,彰显了鹿山文化的魅力,这是值得肯定的。
调查组认可程天标的观点,并对鹿山经济的发展给予了赞许,但最终还是提醒程天标,不能因胜利而冲昏了头脑,人在一定的条件下是会变化的,他们期待鹿山的天空永远风清气正。
程天标记录了这些话,在调查组走后,进行了深入的思考。
程天标首先想到如果这些举报的事情全部属实,他能不能保得住秦正才。答案是肯定的,他有这个把握,为了鹿山的发展,有些事情必须搁一搁,发展才是最重要的。再说,大不了去找汪小锋书记陈情,以他的开明是能理解他程天标的苦衷的。
令人欣慰的是,这些举报的事情都是假的,调查组已经作了结论,所以可以让他放心,接下来他可以放手大胆使用秦正才,把他的能级发挥到极致,甚至在必要时,让他担当鹿山的大任。在程天标的观念中,一个城市的崛起需要秦正才这样的干部,他能令程天标放心。
至于调查组说的 “人是会变化”的这个观点,程天标是小心而谨慎。长期的从政经历,使他养成了一个习惯,凡是上级的指示都必须不折不扣地执行,调查组的提醒他认为是必要的。
那么这是否意味今后要把秦正才与沈明月隔开,让他们老死不相往来,以堵悠悠之口。他认为是值得思考的。
因为秦正才和沈明月,已经是莫正夫眼中两个不可缺少的人物,如果这两个人的关系出现了僵局,那么对莫正夫的情感要求是不利的。同时事实的明晰性也表明,这种隔开是荒唐的,因为他们俩毕竟没有什么事。那么如果不隔开,会给人瓜田李下的感觉,这对鹿山的社会风气也是不利的,毕竟人们对事实的认知力有限,普通的人往往很难用理性去对待别人。
程天标眼睛移到窗外,看到一轮明月悬挂在高空,清澈而明亮,使整片大地都洁白起来,不禁吟了一句:皎皎空中孤月轮。
是啊,他想,纯洁的事物是最能打动人的,何况是在他程天标眼里。
他想,对啊。秦正才和沈明月的关系是纯洁的,那么就让他们纯洁下去。为了鹿山的明天,只有他程天标去把握分寸,求得物理和人理的和谐。
想到这里,他有点崇高感,眼角微微湿润。
程天标回到家里,已是午夜。他不显得疲惫,一方面他天生精力充沛,另一方面他今天做了两件让他满意的事。一件是莫正夫成功视察产业园,第二件是他在调查组面前圆满解决了秦正才的事情。
让他感到欣慰的是,吴爱兰也没有入睡,这已是他们夫妻的一个仪式。只要程天标没回家,吴爱兰就会等着他。有时看电视,有时看看书,要么写写材料,她一定要等到程天标的脚步在她的耳边响起,才感到安心。
她把电视的音量调小,为程天标热了一杯人参茶,在他身边安静地坐了下来。
程天标感到很惬意,说,已经很晚了,你先去睡吧。
吴爱兰调皮地说,程大书记不睡,我哪能睡。再说,我有一件事情要向程大书记汇报,不知您愿不愿意听。
程天标快乐地说,愿意啊!吴主任,你讲吧。
吴爱兰告诉他,有人写信反映居委会重用刑满释放份子丁起满,为他解决工作,使他在人前骄傲自满,觉得自己有后台,不把什么人放在眼里,严重地干扰了居民的日常生活。
吴爱兰同时告诉他,她的上级已经找她谈话,询问她基本的事实。
程天标严肃地说,你可要实事求是,要对得起身上所负的责任啊。
吴爱兰说,你放心,程大书记,不会给你抹黑的,我已一五一十地把所有的情况告诉了上级。
程天标问他,这封信说的是事实吗?
吴爱兰有点委屈,说,解决工作也是阶段性的,是社会矫正工作的需要,居委会让丁起满参加了职业培训,然后参加了居委会办公室的装修工程,施工队看得中他,给他签了劳动合同,这是一件很正常的工作。
程天标赞许道,干得好!这是关心群众工作和生活的一件实事,不应该受到非议啊?
吴爱兰担心地说,我觉得有人在盯着你,或者是鹿山市委做文章,只要与你有一点关联的,哪怕是道听途说的,都要向上反映。即使不是事实,也要把你的工作节奏和情感都搞乱。
程天标忽有所悟,说,你说这封人民来信是针对我的?
吴爱兰点点头,说,有可能。照理这件事情社区居民都看在眼里,都是拥护的,怎么人民来信上有这么多的猜测,有人是用了心的。他难道不知道我是你的爱人,不知道你程大书记的权威,那么大的胆子,说明了什么?
程天标冷静地说,你说下去。
吴爱兰继续分析道,写信的人知道鹿山的工作是规范的。即使我是你的爱人,有了这封信,也会接受责询。它至少可以起到干扰我,并进而干扰你的目的。
程天标击节赞赏,说,说得好!那么我问你,他反映的不是事实岂不是无用功?
吴爱兰说,我不这么看。一个领导关键是权威。如果我灰头土脸,你还有什么权威可言。没有了权威,鹿山的明天又在哪里?其心可诛!
程天标非但没生气,反而很高兴,他告诉吴爱兰,不愧是我的老婆。对问题的看法一针见血。鹿山的确有一股势力要搞垮鹿山市委,并进而搞垮鹿山经济。然后获得他们心理上的满足,或者说证明他们的先见之明。
吴爱兰赞同,顺着他的话头说,也就是说举报人得不到什么好处,完全是私愤,是人性的阴暗面在丑陋地表现。也许他们目的只是为了自己心理的满足,或者说只是一种习惯。
程天标禁不住想鼓掌,他高看吴爱兰,说,你说得对。有利益诉求的举报可以通过利益的调节来摆平他。而没有利益诉求的习惯性轰炸是可怕的。他是无理的,无序的,是无可商量,又是无可提防的。
吴爱兰对程天标的智商一向很佩服,她虚心地问,应该如何处理好丁起满的事情?
程天标斩钉截铁地说,把好事办好!
清晨,阳光融融地照着吴爱兰的办公室,她看着茶几上的剑兰,笑了。她告诉林正英,负责绿化的同志真是幽默,给了一盆剑兰,苍翠又锋利。
林正英一脸坏笑,说,真像你啊。
说话的当口,林正英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一封信,说,给你的。
吴爱兰接过信,从信封的落款上看到了丁起满的名字,快乐地笑了,说,怎么丁起满给我写起信来了。
林正英说,这个人肯定不敢见你,又有问题要请你解决,所以才不得已写了这封信。
吴爱兰打开信,展读起来。内容果然被林正英说中,充满着谦敬与不安。丁起满告诉吴爱兰,他在施工队的工作还算顺利,并表示了感谢。但问题是,他的知识还不够,只有一些初浅的实践经验,对深层次的技术掌握还需要深入,他很想成为一个工程师,但由于知识局限,有点不大可能,这让他感到不安。他表示,吴主任已经为他尽了心,照理不好意思再麻烦,但实在没有什么人解决他的难题,所以只得麻烦吴主任,能不能给他一个深造的机会。
看完信,吴爱兰没有说什么。只是对林正英说,要不,我们去调查一下社区居民对丁起满的反映,看他到底已经发展到什么样子了。
林正英心领神会,说,好的,我跟你一起去。
吴爱兰和林正英刚走出居委会大门,远远地,他们看到贾似明在姗姗地走来。林正英抬起手,热情地说,贾局长,早上好。吴爱兰也向他点了点头。
贾似明乐呵呵地,对着她们说,吴主任、林书记,早上好啊。你们一早要到哪里去啊?
经他一问,吴爱兰灵机一动,心想,请将不如激将,不如先问问他。
吴爱兰故作轻松地说,我们想到居民中去问一问,丁起满最近的表现。
贾似明哈哈一笑,说,问我就可以了嘛。
林正英理解吴爱兰的意思,顺势说,要不,请贾局长为我们说个一二。
贾似明说,好,到你们办公室,我们谈一谈。
在吴爱兰和林正英的办公室,贾似明首先大大地夸奖了居委会领导班子领导有方,把整个社区治理得井井有条,言下之意,以前的班子都不行。不知道的,以为他在拍吴爱兰的马屁。
他继而话锋一转,说,不过,小区的关键在丁起满。因为只有他是刑满释放人员,他是小区可能的病灶,如果我们不加强管理,小区可能要被他弄乱。
吴爱兰已经知道他话里的火药味,所谓绵里藏针,用正面的言论否决居委会工作,并推进而影响全局。
但她不想说话,用目光示意林正英,让她说。
林正英会意,她告诉贾似明,丁起满是社会矫正的对象,居委会对他也是用了心的,从解决他的工作入手,逐步理顺他的家庭和生活,从目前看,应该是一切正常。
贾似明摆摆手,说,我不这么认为。
林正英说,愿闻高见。
贾似明说,社区的稳定在于居民的人心。如果大家心往一处想,就没有办不成的事。由于丁起满参加了工作,走上了富裕的道路,让一部分社区居民心生不满。
林正英问,那是为什么?
贾似明世故地说,因为有的社区居民享受的是农村养老保险,退休金远远低于丁起满的收入。他丁起满只是一个刑满释放人员,有的居民心有不服,觉得他不应该有这么高的收入。
林正英哈哈大笑,说,丁起满刑满释放是不假,但他已是一个公民,已经取得了政治权利和社会权利,他有与普通居民一样的权利,怎么他创业就不可以了呢?
贾似明晃着头脑,说,你有所不知。中国人的公平是不能有闪失的,或者说一个人的每一个阶段都不能闪失,如有,就会前功尽弃。
林正英说,你说的我懂的。但居委会作为一级基层组织,对每一个居民都必须一视同仁,我们关注一个人的过去,更关注一个人的现在。他现在有什么权利,理应让他享受什么权利,居委会是无权剥夺他的。
贾似明说,你说得在理。但要知道,我们社区还有一些失业失岗的人员,他们的工作怎么办?
林正英说,我们有社区帮助制度。每一个没有岗位的人都进行了登记,并向有关就业机构进行了推荐。我们有信心,我们社区无业现象会被消灭,所有的人都会获得他的岗位。
贾似明说,岗位是有高低的,收入是有差别的,关键是人心怎么去理齐。
林正英说,如果把丁起满作为就业的典型,让社区居民看到一个刑满释放人员都得到了党和政府的关怀,成了一个自食其力的劳动者,岂非更增添了他们的信心。至于收入的差别问题,这有关于劳动能力和就业水平,社区的工作只能到这一步。
贾似明还没有休止的意思,明摆着,他要把丁起满打下去,虽然理由还不太充分,但只要有一丝机会,他还会继续。
吴爱兰想,贾似明的目的其实很明确,就是通过贬掉丁起满,来简接贬掉居委会的工作,进而贬掉她吴爱兰,茅头针对着程天标。她弄不懂的是,怎么会有这么明目张胆的人。
吴爱兰很平静,笑了一下,说,贾局长的诉求我们很理解,对丁起满的事情,我们是成熟的,对他的帮助也是到位的。社区是我家,繁荣靠大家。欢迎老前辈继续关心和指导我们的工作。
贾似明满脸堆笑,说,是的是的,我是随口说说。其实我认为居委会对丁起满的事情处理得很好。我要为你们鼓与呼,为整个社区沐浴在党的阳光雨露中作贡献。
吴爱兰肯定他的说法,说,这就对了。社区的发展应该是每一个人的发展,社区的幸福应该是每一个人的幸福。你是老领导,要首先为社区发展尽力,同时要首先成为一个幸福的人啊。让大家看到,社区是为人民服务的,是经得起人民群众考验的。
贾似明的目的只是稍作接触,制造舆论,他才不相信整个社区班子完全一条心呢。只要有一些缝隙,工作就会松动。他反正是一个退休干部,反映一些看法,谁也不能说什么的。
贾似明假装知趣,说,不打扰两位领导的工作了,老朽告辞了。
吴爱兰和林正英礼貌地握别了他。在贾似明走后,林正英咯咯咯地笑起来了,说,老狐狸,变得挺快,其实可能就是他惹的事。
吴爱兰轻描淡写地说,要从好的地方去考量一个人,相信贾似明不会惹什么事。退一步说,如果惹事,只要我们行端事正,也没值得害怕的。
林正英佩服吴爱兰的定力,在一段时间的共事后,她知道吴爱兰的正气和扎实,特别是她细致的工作作风,可以说是万无一失,是值得信赖的。
她们两个随后又走访了丁起满的邻居和他的一些朋友,大致反映的情况跟贾似明说的差不多。吴爱兰知道,从这个结果就可以看到贾似明为人的厉害,他明明是上门示威,却显得实事求是,还有一点敲山震虎的味道。只是她没有告诉林正英详细的情况,只是在心里暗暗地把握。
吴爱兰问林正英,该怎样处理丁起满的诉求?
林正英试探地回道,要不将好事做到底。
吴爱兰非常满意她的回答,说,我也是这个意思。关键是我们要把工作做实,不能授人以口实。特别是在丁起满的品行方面,要严格要求,不能出一点偏差。
林正英告诉了吴爱兰一件事,最近丁起满在公司跟人吵架,弄得沸沸扬扬,公司只是打电话反馈了这件事,没有细说。
吴爱兰感到心一沉,她觉得丁起满在现在的时候,不能出一点事情,否则就会前功尽弃。她感到这件事情不简单,因为有她吴爱兰给丁起满撑一把,照理他应该知趣,怎么会这么忍不住,跟人公开干起架来。要是别人说是丁起满凭着她这个后台而强硬,这不仅给她吴爱兰抹黑,更是间接地为程天标抹了黑。
吴爱兰抓得住事情的关键,很果断,她告诉林正英,把丁起满叫来谈一谈。
午后,丁起满来,满头汗水,一脸惶恐。
明显的,他知道自己闯了祸,对不起吴爱兰。眼睛不敢直视吴爱兰和林正英。
吴爱兰和林正英假装在写东西,睬也不睬他,这使他更害怕,全身发起抖来。
吴爱兰打破了沉默,说,抖什么?你害怕什么?我跟林书记又不会吃人!
丁起满听到吴爱兰的责问,
“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抽噎着说不出话来。
吴爱兰和林正英还是不说话,等着丁起满平静下来。过了一段时间后,丁起满终于能连贯地说出话来了。
丁起满说,吴主任,我对不起你的信任,在公司跟人吵架,差点打起来。给你造成不好的影响,我很内疚。
吴爱兰严肃地说,你知道内疚,社区为了挽救你,下了多少功夫,你也知道。你干嘛又惹事?
丁起满辩解道,这不赖我,事出有因,我是因为气愤。
吴爱兰说,气愤?气愤什么?
丁起满说,有人污蔑你,我要揍他。
污蔑什么?吴爱兰问。
丁起满说,公司的业务单位的一个经理叫陈小虎的前一次到公司来,把我偷偷叫到一边,塞给我一包香烟,问我到这里工作有没有给吴主任您送礼。
吴爱兰吸了一口冷气,她仿佛觉得这是一张网,而这个陈小虎是网中的一个成员,是对着她和程天标来的。但她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情感来,只是平静地问,你是怎么回答的?
丁起满愤怒地说,吴主任你知道我的脾气,换在以前我会一拳揍过去,直接把他揍个半死,因为陈小虎不仅污蔑您吴主任,也在污蔑我丁起满没本事。但自从你教育我以来,我处处忍让,处处小心,不愿再犯事,不跟他一般计较。可我忍不下这口气。我直接骂他王八蛋,骂得很响。并且给了他史无前例的痛斥。你知道我骂人的本领是天生的,陈小虎怎可能是我的对手。因此让总经理很难堪,碍于你的面情,他没有责罚我。可从此以后,私下个别人对我指指点点,我很难受。我知道自己没事,给你吴主任添了麻烦,为此我回家偷偷地甩了自己一个耳光,我觉得我是最对不起你的一个人。
吴爱兰与林正英下意识地对了一下眼,吴爱兰笑了,林正英也笑了。
吴爱兰告诉丁起满,你就实事求是告诉陈小虎,你没有送礼就可以了,不要情绪化,他要知道什么,你据实告诉他,光明正大的事,干嘛弄得满城风雨。
丁起满捶了一下头袋,说,我是一个猪脑子,当时只知愤怒,后来想想,自己的确有点情绪失控。给你添了麻烦。
吴爱兰显得不以为意,说,事情已经过去了,不要再自责。以后碰到类似的事,多动动脑子,不要意气用事。
接着,她问道,你写信想深造是怎么回事?
丁起满有点难为情,红了一下脸,说,公司里有几个年轻人商量着参加成人学习,争取更高一级的文凭,我也很想,关键是我觉得我现在拥有的技能还不能适应工作的需要,只是能应付而已,如果精益求精,我还差得远。所以动了深造的心思。可我有前科,虽然原来是高中文化程度,觉得说不出口,所以想请居委出面为我打打招呼。
吴爱兰示意了一下林正英,说,社区教育是你分管的。
林正英会意,说,继续学习是一件好事,社区全力支持你。居委会可以给你的公司打招呼,让你参加学习。如果公司在教育资金开支方面有所不便,社区教育资金可以资助你,但必须要经过居民代表的同意。
丁起满显得很为难,说,我有前科,居民们对我有不同看法,居民代表能通过我的学习请求吗?
林正英说,事在人为,看你的表现。现在马上要开展成人考试的报名,你先去报名。至于居民代表那里,我们会努力,你也要努力。
丁起满信心不足,用求助的眼神望着吴爱兰。
吴爱兰说,你要好好表现,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大家不会拒绝一个要求上进的人。
她接着说,事在人为,看你的了。
丁起满突然知道应该怎么做了,他必须消除在公司吵架这件事情的影响,同时展示一个好学上进的青年的形象。
一个星期后,小区的小花园内,每到清晨,鸟声鸣叫的时候。就会出现丁起满的身影,手里拿着一本英语手册,他在大声地背单词。
起先,早起买菜的居民会好奇地围着他看一会儿,有的还跟他答话。丁起满的回话很少,他似乎沉浸在他的英语世界里不能自拔。
在第一个星期,人们奔走相告,有的人赞许,有的人表示怀疑,也有的人心生嘲笑,心想一个刑满释放人员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转变。
只有贾似明感到暗暗心惊,他对吴爱兰的能力竟然生出了敬畏。他知道,丁起满的转变,是他的一个失败,他只要小区越乱越好。
一个月后,丁起满的形象开始在小区固定起来,人们似乎不怀疑他好学上进的决心,大家都心生安慰,觉得一个人的转变是小区的幸事,但这转变会长久吗?
丁起满发现大家看他的眼神已经有点柔和了,一些小区的年长者已经亲切地称他为 “小丁”,好多孩子尊称他为 “叔叔”。这使他明显感到了学习的力量,知识的力量,进步的力量。他要继续努力,彻底洗心革面。他想,别人能办到的,自己一定要办到。别人办不到的,自己也要努力办到。
正在人们认为丁起满会继续下去的时候,突然有一天早晨,人们发现,丁起满在小区的花园中消失了,一连几天,没有见到他的踪影。
这时,有人就议论起来,说什么枪打什么鸟,什么样的人办什么样的事,看来小丁是没有长性的,他怎么可能一下子脱胎换骨呢?贾似明暗暗心喜,心想,这下吴爱兰要失败了。不过在人前,他宽松地说,一个年轻人嘛,坚持到这样很不容易。
只有吴爱兰和林正英知道怎么回事,就在前几天,交警大队打来一个电话,告诉她们,丁起满因挽救一起车祸而负了伤,现在正在住院。
吴爱兰这段时间一直很高兴,因为丁起满的出色表现,让居委会班子很有面子,大家都觉得他们领导有方,可以把一个人挽救到这么要求进步,人们对他们刮目相看,他们内心也感到嘘了一口气,并且很充实。
出现这件事,让吴爱兰感到丁起满真的是转变,已经变得急公好义,他的见义勇为的事迹,可以彰显社区矫正工作的奇迹。可一些不当的言论也迅速传到她的耳中,她觉得必须要予以纠正,及时以正视听。
她告诉交警大队,能不能给丁起满写个表扬信到社区,让广大社区居民及时知道他的先进事迹。交警大队很配合,不到半天,就把表扬信送到了社区。
当大红的表扬信在社区公共橱窗贴出后,居民们都很佩服丁起满见义勇为的行为,不知怎么的,有的老年居民还感动地流下了泪水。也许是为了一个新的优秀居民的诞生。他们知道,挽救一个人是多么的不容易,而现在,丁起满被挽救得这么的彻底。
贾似明知道这个信息后,有点佩服吴爱兰,他知道自己判断失误,不是丁起满打了退堂鼓,而是做了一件有利于社会的壮举。那么就是说,吴爱兰已经成功,他贾似明企图通过丁起满做的文章已经失败。经验告诉他,这没什么,胜败乃兵家常事,只要是人,只要他要活下去,就不可能抓不到把柄,他等着下一回合。
就在这天清晨,贾似明在小区远远在看到了吴爱兰,热情地打着招呼,显得心里喜悦无比,一副没有遮挡的样子。他没有提起丁起满的事,但他要让吴爱兰看出来他的佩服,甚至是臣服。他要麻痹吴爱兰。
吴爱兰是什么智商的人,早就看出他的意图。她假装没有发觉,快快乐乐地跟他打着招呼,说说天气情况。
最后,表示社区居委会要成立一个监事会,请贾似明做一个监事。
贾似明谦虚了一番,又快乐地答应了。他说,一定效劳,为社区发展作贡献。
吴爱兰很诚恳,她说,老领导的关心和支持是我们做好社区工作的底气,我们不需要你们的奉献,我们更需要你们的监督。
贾似胆知道她是真心的。心里想,你这是送我监督,从此没有什么事情可以瞒着我了,组织的坦诚真好为我所用。他暗自得意。
吴爱兰一路走,一路都收获着敬佩的目光,居民跟她谈着社区的变化,也不忘对丁起满的啧啧称赞。总之,是她吴大主任领导有方。
吴爱兰知道,丁起满问题的解决,可以说是消除了社区的一块心病,解决了人们对社区组织的疑问,特别是在人与人之间相互信任、相互平等方面起到了促进作用。这当然是她吴爱兰的胜利,更是程天标的胜利,她觉得她所做的工作没有辜负程天标。尽管他们是夫妻,但程天标是市委书记,她这个居委主任理应为她增光添彩。
在市人民医院,市见义勇为基金会负责人、交警大队负责人和吴爱兰,将一张大红的见义勇为证书送到丁起满的手中。
丁起满感动得热泪盈眶。一方面他觉得他已彻底地重新做人,从此可以昂起头,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另一方面,他也觉得终于对得起吴爱兰,是她挽救他在危难之中,是她一步一步地让他成为一个有用的人。他觉得他所做的这些事情,可以为吴爱兰增光,他不再是一个无用的人。
当他拿到一万元奖金的时候,他告诉吴爱兰,他要全部捐赠给受到车祸的家庭,他们比我更需要这笔钱。我有工作,可以自食其力。
吴爱兰知道他是真心的,没有阻止,只是告诉同行的林正英,一定要宣传好丁起满的事迹。
没过几天,市报登出了丁起满见义勇为并将奖金捐赠的事迹,在社区居民中引起强烈反响。居民们三五成群,都在议论这件事。一致认为,这是小区的荣誉,丁起满值得学习。
半个月后,丁起满又出现在小区的花园背着英语单词,只是手臂上打着绷带。一些居民主动跟他合影,把他作为英雄看待。
吴爱兰召开了居民代表会议,商讨丁起满的学费问题,大家意见一致,认为这是小区的优秀青年,理应支持他参加学习。作为监事的贾似明也没有反对,只是提出了要扩大受益面,让更多的有志青年走入学堂的建议。吴爱兰表示赞同。
其实,贾似明的小九九就是避其锋芒,寻找新的战机。毕竟谁也没有怀疑他,他还没有暴露。退一万步来说,即使暴露,也没有谁拿他有办法。
当林正英代表社区将这一喜讯告诉丁起满的时,丁起满很激动,他感谢社区的栽培。令林正英没有想到的是,丁起满拿出一个信封,交给她,并告诉她,请她转交给吴主任。林正英看得到,他的眼中饱含着泪花。
林正英回办公室将信封交给了吴主任,两个人玩起了一个游戏,猜这张信封里装的是什么?
林正英首先说,肯定不是钱。
吴爱兰说,我也这样认为。
林正英接着说,可能是一封感谢信。
吴爱兰问,你觉得感谢谁呢?
林正英俏皮地说,肯定感谢你吴大主任,是你的正确决策让他上的学啊。
吴爱兰说,也不像,他可以当面感谢,为什么神神叨叨的。
吴爱兰说,肯定是一件庄重的事情。这个人已脱胎换骨,他说的一定是一件重要的事。
林正英很惊讶,说,你说是一件重要的事。
吴爱兰说,是的,直觉告诉,有一件让我们意料不到的事。
林正英很期待,赶忙说,那就打开看吧。
吴爱兰拆开信封,打开一叠整整齐齐的信笺,大吃一惊。
展现在她眼前的竟然是一张入党申请书。
吴爱兰玉手一挥,大声说,好!好!好!
林正英听到吴爱兰这么叫好,知道有一件意外的惊喜发生了。他给吴爱兰砌了一杯茶,说,我能知道吗?
吴爱兰说,能,给你,你是党支部书记。
林正英展纸阅读,心花怒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