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来了一堆人来看热闹，孟荣反而淡定了下来。
反正要出丑了，那他就装一下高手吧，脸色变得镇定自若起来，稳稳地站在那里，任众人在那里高声议论嘻笑。
不过，他倒是意外瞥见人群中居然有王老师，他与其他人一样在那里高谈阔论着，见孟荣看向他，脸微微一红。他是见识过孟荣的水平的，只是他引以为耻，自然不会跟其他老师提及，此时夹杂在人群之中看热闹，虽然不公开贬低孟荣，却是说什么也不信孟荣居然连数控机床也懂。
那可不就是天才了么？
他心有不服。
但孟荣并不在意他怎么想，只是闭着眼睛回忆了一下自己看过的那些书籍里的内容，但愿那些能管一点用。
都说学以致用，自己从来没有用过，如何致用？
死马当活马医呗，大不了丢人回家，此后再不来此便是了，再说自己也不是没完成任务，眼下的任务，完全是额外的工作。
横下一条心，他就淡定了。
卢副校长看着他淡定的表情，心中却是有些忐忑，这孟荣到底有几把刷子，他也只看到了一部分。眼下这么多人都说来旁观见证，他虽然恼火，很想下令让他们滚回去上课，但是张老师却提前把话堵死了，“校长，你不会让大家都回去了，来都来了！”
来都来了！
张校长气得半死，却也只能同意大家做个旁证，看他松口，大家一阵欢呼，都好奇地盯着眼前的孟荣，看他是不是能创造出奇迹。
“闫老师还在上课，要是知道了，肯定第一个赶来。”
“那是，不过我们看了，回头讲给闫老师听也是一样嘛！”
“嘿嘿，好久没有热闹看了，听说他们是在打赌？”
“对，张老师说了，他赢了，每个月的奖金拿来请大家吃饭！”
“啊，好啊，看热闹还有这福利！”
听着大家嘻嘻哈哈说话，卢副校长的的脸色愈发难看起来。
张老师推开门，对着孟荣说，“请吧！”
卢副校长随后跟了进去，众位老师原本也要跟进去，却被卢副校长喝止了，“就我们五人进去，其他人在外面守着，吵吵闹闹的，怎么能安静发现问题嘛……”
他说得好有道理，无法反驳。
于是众位老师只能扒在窗户上、门缝里看向里面。
五人包括陈李两位，一起来到里面后，张老师指了指其中一台机床，“看吧！”
孟荣眉头一皱，卢副校长生气了，“张老师，你让人家看什么，你先把什么状况讲给孟师傅听听吧，医生看病还得讲究个望闻问切呢？”
张老师被他一喝，有些不情不愿地吐露实情，“光栅尺本身坏掉了。”
光栅尺？
孟荣迅速在脑海里翻找起自己曾经看过的书里教授的内容，同时打量着机床。
张老师嘲讽道，“你不会连机床怎么开机都不知道吧？”
他还真是说对了，孟荣确实没开过数控机床，他不敢瞎开。但此时他一装到底，很是不屑地斜睨了一眼张老师。
卢副校长又生气了，“张老师，病人看病是不是得自己张嘴给医生检查下口腔？是不是要自己把衣服掀起来给医生量心律？怎么轮到你这里，就怎么都要人家自己动手呢？一句话就对付了事了？数控机床就这一个型号啊？就算是医生看病，也得要具体对待每个人的差别不是？你都多大了，这点规矩不懂？赶紧开机，好好地把问题指出来。别总觉得这玩意就你会开，你就是老大了！”
张老师虽然傲气，但是卢副校长说得有理无法反驳，而且他也想让卢副校长输得心服口服，嘴里哼唧道，“卢副校长，你要记得说过的话算数。”
嘴里说着，手上却动手开机，调出数控界面。
卢副校长没好气地，“我说话算话！别看我是副校长，还是说话算数的，校企归我管，放心吧！”
“那就好！”
说话间，孟荣一边装作打量机床，一边回忆书中的细节。
张老师看了一眼孟荣，行家伸手，便知有没有，他看到孟荣像是看新娘子一样反复打量着机床外形和界面，便猜测孟荣顶多就是一知半解，心中更加笃定了。
原来是个菜鸟！
张老师决心要戏弄一下孟荣，随口就问道，“孟师傅是吧，你知道光栅尺是什么东西吧？那可跟你平常用的标尺不一样。不是一回事。”
“我知道。”孟荣简洁地回答道。
旁边的陈老师看了看卢副校长，他倒是知道卢副校长，对于数控机床也是敬而远之类型的，好多技术细节并不清楚，他自己平常接触少，也是一知半解，正好借这个机会，多了解一下，于是便虚心地请教张老师，“张老师，这个光栅尺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张老师看了看孟荣，“问他啰……”
孟荣站直了身子，还是回答得简洁明了，“就是高端的高精度机**，会使用光栅尺，作为工作端运动副实际移动距离的测量装置。”
“背书吧你！”张老师像是开启了嘲讽技能，他不知道的是，孟荣还真就是在背书。他看着陈老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就又插话道，“你可知道这玩意要修好多少钱？”
“多少钱？”陈老师插话问道。
“少说得十几万吧！”张老师叹了口气，他的心情也低落了下来，这可真是一笔巨款，学校迟迟不批复，就是太多了，拿不出来这笔费用。
陈老师咋舌，这么多？！
连旁边孟荣听了都忍不住震惊，要这么多钱？只有卢副校长早就知情，脸色更加难看起来，十几万啊，你当学校是印钱的，说拿就拿出来啊？
这玩意金贵得很！
现在孟荣倒是有点理解了，怪不得丰禾那边完全不让无关人员触碰数控机床呢，真要弄坏了那真要付出高昂代价，这笔钱，谁出得起？
张老师在旁边向陈老师普及了一下知识，说起数控机床来，他倒是滔滔不绝，不仅是陈老师，卢李和孟荣三人都不免竖起耳朵来听。
按张老师的说法，这数控机床最早都是半闭环控制的，用数控系统把运动数据传给伺服电机，让丝杠转3.3度，再乘以丝杠的理论导程，就是工作台应该移动的长度，那么就是利用伺服电机的编码器来确定转了多少角度。但是这样只是能够决定电机转多少，而实际上传动系存在基本误差，丝杠导程本身存在的加工误差，丝母加工的齿面圆周误差，还有工作台的导轨运动阻力、精加工精度，这些种种微小的误差和干扰最后由于公差累积而放大，因此数控系统给出的理论长度和工作台实际运动的长度，是存在误差的，这在控制论中叫做半闭环控制，控制系统发出了运动指令，至于执行到什么程度，系统不管，只当是执行到位了。
所以这就产生了一个问题：加工精度。实际上如果完全按照半闭环控制不加修正的话，机床的精度有可能连0.01mm都达不到，也就是说只能做粗加工，为了能让数控机床具备实用性，系统开发的过程中内置了一个功能，叫做补偿。在机床出厂之前，直接测量出整个运动付是运动累积误差，然后把这条误差曲线导入到系统里，当系统指挥运动的时候，把这条运动补偿曲线作为零点基准的校准值，这样在整个运动过程中的误差就可以尽可能消除。这是解决半闭环控制系统运动误差最简单的方法，也很有效，但有时间限制。随着机床的磨损，或者撞刀引起的传动副零件损伤，原有的补偿曲线已经和实际误差产生了较大差异，比如常用的加工位置区段，误差会变大，而不常用的位置误差小，再或者撞击引起丝杠齿形局部位置永久性形变，产生了新的误差等等。
但是这种误差都是在加工完的产品出现质量问题的情况下才能发现，也就是事后发现，再去重新标定误差曲线，或者大修，为时已晚，可能已经有不合格产品流入到下一道工序了。
张老师总结道，“所以呢，高端的高精度机**，会使用光栅尺，作为工作端运动副实际移动距离的测量装置，你数控系统给定了移动距离，那我光栅尺就量一下你是不是移动到了应该到的位置，而光栅尺由于是光学检测设备，没有任何实际接触，所以也不会对运动产生任何影响和干涉。看，是不是很牛？”
陈老师连连点头，太牛了。
张老师又叹气道，“但越好的东西吧，就越麻烦，这光栅尺一般是在薄薄的光学玻璃窄条上蚀刻出光栅，制造和使用成本都很高，而且非常娇贵，所以只有顶级的数控机床才会装备，在90年代国外刚刚开始普及使用光栅尺，我们这几台机器，可是国家为了推广职业教育补贴了大教学，帮助我们产学研结合的。我们学校自己可买不起！”
这个其他几人都知道情况，这里只有孟荣不知情，张老师的意思，这玩意很贵重，你玩不起。
看到孟荣的表情，张老师讥讽道，“这玩意儿啊，现在学校放在校企里面，老实说，有点暴珍天物，发挥的价值不大。但是它的作用如果用来教学，意义就大了，未来的时代，一定是数控的天下，这是趋势，传统的老技工，慢慢都会被淘汰掉，所以新时代里，要是职业技工不好好学习数控机床，就一定会落后于时代，没有大的出息。”
“我不知道这位小孟师傅在丰禾手技术练得有多好，但是在数控时代，说句不好听的，你很快就会失去作用和地位，被时代淘汰，技术进步变化太快了！”
不得不说，张老师的观点确实有些见地，但是他未免太激进了，一口否定掉传统技工存在的意义。
这既让孟荣不爽，也不符合他的认知。
在他看来，机器的进步，与人的进步，当然要同步，但新技术的出现，不代表着老技术的彻底退场，而是可能会有新生模式。
“技工，一定会有作用的，而且是大作用。”孟荣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