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师轻蔑地看了一眼孟荣,死鸭子嘴硬而已,他有些不屑地道,“这个观点将来你就懂了,一切都会数字化,传统技工的作用只会越来越小,微不可见。”
说完,他还不忘讽刺,“夏虫不可语冰,算了,跟你说也不会懂。”
孟荣默然不语,此时说什么,两人也不可能互相说服对方。
内心里,孟荣也是骄傲的,自然不可能承认自己学到的技术会失去作用,而张老师显然受到国外技术理念影响甚深,已经有些脱离现实了。
卢副校长在旁边听了半天,有些不耐烦了,“到底有什么问题,具体说一下!”
张老师停止了滔滔不绝地演讲,为了让孟荣死心,他指着机器说,“数据浮动范围已经超出了光栅尺闭环控制阈值范围,造成系统报警,无法加工。”
说着,他指着界面的数值给孟荣看。
孟荣盯着看了半天,脑中一瞬间闪过无数的念头,终于有机会好好研究一下这数控界面了,正好与自己自学的内容互相一一印证。
嗯,这几个符号代表这个意思,这个机床坐标系,是这么展现的啊,跟书上有点不一样呢?这个所谓机床坐标系,英文为Machine Coordinate System,它是以机床原点O为坐标系原点并遵循右手笛卡尔直角坐标系建立的由X、Y、Z轴组成的直角坐标系,机床坐标系主要是用来确定工件坐标系的基本坐标系。
原来如此!
这与自己手工制作果然大不相同,很直观。
也不难嘛!
孟荣边看边琢磨,心中暗生欢喜,他恨不得立即就上手操作一番,但是身边四人虎视眈眈地看着他,他不敢轻举妄动。
但呆呆站立盯着界面的样子,却又让张老师忍不住嘲笑起来,“怎么成呆头鹅了,我说孟师傅,你不会连这基本的坐标系都不认识吧,传统的也能用到,你会看图纸吧?”
孟荣不理会他,还是贪婪地盯着界面,一个个印证书本上的内容。对张老师的嘲讽充耳不闻。
外面的老师看了半天,觉得没劲了,他们哄笑起来,他们的意见跟张老师是一样的。
“还以为请来了什么高手呢?不过如此!”
“真是的,失望,我还真希望有人能够创造奇迹呢!”
“就是,这个老张太没劲了,就让我们来看这个笑话。”
“你看他就呆呆地看那里,要是看看就能把机床修好,我就生啃了机床!”
不知道为什么,有人就爱生啃机床呢?
孟荣对这些杂音完全摒弃了,整个人进入了一种状态,不由自主地伸手在键盘上对数值进行了调节检查,设置。
原来是这样操作?
这触感确实很不一样,有意思!
那些学过的知识,此时在孟荣的脑海里翻涌着,配合着他的手指动作,一点点进行调试测试。
但是他生疏的动作,让旁边的卢副校长腊黄的脸刷地变白了,完了,这小子,竟然真的只是个生手。
这下子玩砸了,自己心太急了!
给张老师三个月的奖金这事倒是小事,丢面子也是小事,但以后助长了这些眼高于顶的年轻老师们的气焰就是大事了。
学校,也是社会,教学也是要讲究平衡之道的。
早知道,就不要强迫孟荣过来看机器,人家的确早就说了,只是懂一点,还以为他是谦虚,原来真的只是只懂一点点啊?
这谁能想到?
修那两台磨床时,孟荣镇定自若挥洒自如的气势,影响了他的判断,搞到他先入为主了。人啊,果然还是没有全能全才的,何况他还这么年轻!
卢副校长脑海中充满了懊悔,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旁边的陈李两位老师倒是好一点,没有卢副校长想得那么,但是却也是叹气摇头,心中充满了愧疚,尤其陈老师,颇为后悔,孟荣来已经帮了老大忙了,现在却因为一时置气,让他在学校丢了个大人,这以后怎么好相处呢?
张老师,此时却已经停下了嘲讽,他只是冷笑着,双手抱胸旁观起来。
刚才他还真有点担心孟荣是扮猪吃老虎呢,现在他百分百相信,这就是只猪。
看着旁边众人的表情,一瞬间,他觉得有些索然无味起来,连嘲讽打击的兴趣都失去了,嘴里只是吐出了两个字,“无聊!”
但是他这句话像是打开了一个开关似的,很快他愕然地发现,孟荣手上的动作开始加快了,在快速地翻看着过各种界面,甚至开始动手进行简单的测试。
没多大会儿,界面的翻动停止了。
孟荣挺直了一下背部,回头对着四人,很肯定地指着界面说,“发现问题了,确实是数据浮动范围已经超出了光栅尺闭环控制阈值范围。”
张老师嗤笑了一声,“这不是重复我刚才的话了吗?你得知道怎么处理。”
“那你们尝试过还原系统了吗?”
张老师懒得多说,直接上手操作起来,一通操作后指着重启的界面道,“看到没,这就是还原,告诉你,我们早就研究过了,要么是光栅尺本身坏掉了,或者系统错误,我们无数遍还原初始系统了,但还是一加补偿就报错。这显然不是系统的问题。”
卢副校长插话道,“算了,该花钱花钱,我们再申请资金吧……”
张老师,“早这样不就不用拖这么久了不是?”
卢副校长气结,却又无可辩驳,失落地看了一眼孟荣,却也没有怪责于他,这责任不在他。
然后孟荣却摇头,“卢副校长,张老师,学校很有钱吗?为什么要浪费这么多钱请人来修啊?没有意义。”
“没意义?没意义你倒是来修啊?”
“其实不用修!”
张老师气极反笑,“真是好大口气,不用修,那这么贵的机器就彻底报废了?这是国家财产懂不?我们这是在毁坏国家财产!”
“我并没有说毁掉它啊!”
“那你废什么话?”
“不是我废话,我已经知道怎么处理了!”孟荣冷静地回答道。
一时间屋内外鸦雀无声。
随后,爆发出哄堂大笑。
很多人笑出了眼泪,这个孟荣可真会装啊,就这样他还知道怎么处理?
“你……你,你倒是说说,你的高见!”张老师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这辈子他见过很多吹牛皮的人,但是能把牛皮吹到这个地步的厚脸皮,他是第一个见到。
“方法很简单,你可以试试,我不保证还有其它问题,但这个问题,大概率就是一个简单的问题,处理起来非常容易。”
“请大声说出来!”
“光栅尺测量阈值和补偿冲突了,屏蔽掉光栅尺试试。”孟荣简洁了当地说道。
卢副校长在旁边跺脚,“都说了光栅尺很重要,你怎么能说屏蔽就屏蔽呢?”
陈李二位在旁边也是苦笑不已,这不等于说你的左脚被长了个疮,为了医治它,就把脚给砍了是一样道理吗?
孟荣冷静说,“刚才张老师似乎漏了,这光栅尺现在形成了双重控制,也就是闭环控制系统:给了指令——执行运动——检测执行结果,如果不对,校正一下。请注意这是闭环控制的。”
但是出乎他们的意料之外,张老师听到这个建议后,却是呆住了,嘴巴张得老大,几乎塞一个鹅蛋没有问题了,他脑中,猛然间想到了一个问题,自己从来没有考虑的问题,太可怕了,自己竟然忘了……
“别发呆啊,你试试!”孟荣指了指机床。
张老师闭上嘴,一言不发地走过来,屏蔽了光栅尺,尝试运作,果然系统再无报警之声,似乎从来没有出现毛病一般。
卢副校长和张李两位老师有些没看懂,连声追问张老师,张老师虽然极不愿意认输,但此时也只能承认数控机床已经没有问题了。
啊!
三人瞠目结舌,窗外众人表情也基本类似!
大家不可思议地看向孟荣,这位年轻人,创造了奇迹?
众目睽睽下,大家亲眼所见,孟荣对数控机床操作并不是太熟练,明显就是个生瓜蛋子,怎么转眼间就把问题指出然后给解决了。
并且给出的建议是如此地不可思议。
刚才张老师滔滔不绝进行科普的内容大家还记得一清二楚,这个光栅尺对于高精度机床加工有多么重要已经表露无遗了。
关掉就能解决?
人左脚生疮了,砍掉它能不能解决问题,不能够啊!
大家再看看闭嘴不语,正默默地打开机床处理另外一台数控机器,然后进测试的张老师,显然,问题都是一样的,很快也都解决恢复正常了。
迷惑不解,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都找不到什么话来说。
大家都有一门专业,但术业有专攻,对不懂的领域也不敢多发声。不懂就问也罢,但是他们却又问不出口,别人把问题都解决了,自己都看不懂怎么回事,那不是太丢人了么?
只有陈老师有不耻下问敏而好学的精神,思考了半天找不到答案后第一个问出了口,“孟师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孟荣笑而不答,他并不想回答,留点神秘感不好吗?
其实没有人知道,此时他背上流了多少汗,心中大呼侥幸,自己那么用心勤奋学习,看书背书,居然——
有用!
而且刚巧他还记得那部分的内容,记得清清楚楚,因为没有上机操作,他就只能像看武侠小说那样来回咀嚼,幻想着自己上机操作,并反复育读上机时应该注意的事项。
而里面正好有一条对应了。
看到有些失魂落魄的张老师,孟荣没有选择当众解迷,这位张老师,即将失去自己三个月的工资了,太惨了,他非常同情。没事赌什么博,那是一个老师应该干的吗?
这样会教不好学生的。
他这么想着,默默地走过去拍了拍张老师的肩膀,这也算是个教训吧,求仁得仁。
只有卢副校长一阵阵狂喜,腊黄的脸此时极为热情洋溢,眼睛狂热地盯着孟荣,像是发现了稀世珍宝一般,盯得孟荣都有些发毛!
孟荣觉得有些不妥,回头一看,在场大多数人都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让他打了个寒颤。再不走,会被卢副校长拉去解剖了,他连忙借口厂里有事,需要尽早赶回去,于是夺门而,收拾了工具箱,不等大家反应过来就跑出了大门,溜之大吉。
一众老师有些木然地看着他,巨大的疑问横亘在他们的心里,挥之不去。
眼下,能解答他们疑问的显然只有张老师了。
当然,孟荣这个名字深深印在了他们的脑海中,这一战,孟荣在端江中专扬名立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