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牌学徒

第63章我不服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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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孟荣赶着回厂的同时,端江中专的一间教室里。

闫果很绝望地回头看着台下的学生们,他们有的神情麻木地看她,神游太虚,有的则爬在桌子上呼呼大睡,口水流了一地,还有的三三两两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还有的埋着头,脸上挂着奇异的笑容,那是在看小说课外书入迷的。

什么状况都有,唯一没有的是,有谁在认真地听她讲课,有谁在认真地记笔记。

她刚刚口干舌躁,边写边画边讲了一黑板的内容,竟然都是对着空气讲的吗?

她突然有点想哭。

这已经不是第一天这样了,也不是只有她教学的这个班这样,整个学校的学习风气都很淡漠,学生们不像是来学习的,更像是来混日子的。

但是她倔强的个性,让她强行抑止了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

她拿起黑板擦狠狠地敲了一下讲台,“呯”地一声巨响让学生们身躯一振,有睡着的都被身边摇醒了,有些迷茫地看着满脸怒色的老师。

凭心而论,闫果是学校里最漂亮也最受欢迎的女老师,在讲台上的她,一根白玉发簪盘发,眼神清澈,五官精致,镶花白色上衣,一袭直筒长裤,衣着简约而不朴素,气质出尘绝伦,自带一股仙气。曾经她刚来学校任教的时候,引起了一阵轰动,很多学生在她的课堂上精神振奋,甚至有一些男老师都不时过来蹭课。

但是很快这位闫果老师,却让所有的爱慕者也好、追求者也好、暗恋者也好,很快就都偃旗息鼓了。

因为她看上去仙气飘飘,温婉可人,声音甜美,但是实质上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有时候,完全就是个暴力狂、粗线条,她的神经粗得令人发指,性格也是狂野不羁。

正如此时此刻,她前一刻还在用很甜美的声音讲课,让大家昏昏欲睡,转眼就像要择人而食的野兽,恶狠狠地盯着台下众位学生。

她发起脾气来可不是闹着玩的,无论男生女生,此时都正襟危坐起来,这课内容太复杂了,他们听不大懂,但是此刻仙女发火,他们得装出认真听讲的样子来。

闫果看着他们假模假式地,心中愈发火大。

她把黑板擦在讲台重重连敲了数下,每一个都像炮弹一样射进学生们的心里,她的声音也开始恶狠狠起来,“看起来,我认真讲课,诸位不当回事是吧?”

“你们的父母把你们送到这里来,是为了让你们睡觉的?”闫果恼火地捏断一根粉笔头掷了出去,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准确地击中了那位正在擦口水的老兄,他的额头迅速多了一个白点,但他动都不敢动。

“还有你,看课外书是吧?喜欢看就喜欢写喽,课后,就你了,写出一万字的检讨书,明天上课交我,少一个字,你就站在讲台给大家伙把这本编程基础倒背出来!”

“还有你!木木呆呆地,我讲的你有记吗?”

下面学生喊冤了,“老师,我有认真在听你讲课的,我没有睡觉,没有看课外书,没有聊天!”

“那你听懂了吗?”

“……没有!”

“那还不是废物一个,装模作样!”闫果毫不留情地斥责。

闫果怒目圆瞪,所及之处,无一敢和她对视。表面上,她一人威慑全班,无人敢作死反对,但是闫果心里却是清楚至极,这一班的学生,换个地方换个老师,换个时候,还会原形毕露。

他们顽固得像是工业上常见的强力弹簧,你压它,它就缩起来,你一松劲,立即弹回去。

从某种意义上,他们是放弃自我的一群人。

曾经的中专,包分配,包找工作,很吃香,曾经的学生,很认真,很愿意吃苦,沉得下心去学习。

可是如今一切都有些变了。中专越来越不吃香,招进来的生源一届不如一届,只要花钱,父母都能把考不上高中的孩子送进来。

他们在初中的时候都不会认真听课,得过且过,来到中专就会认真听课吗?显然很难,除非有了顿悟觉悟。他们只想赶紧混完这四年,拿到文凭,然后就去打工,去南方,干点活挣钱开始混社会。

形成这种状况的原因很复杂,社会、家庭、个人,还有学校,环境的变迁,社会的风气,还有个人的选择。

从前中专文凭吃香的时候,这是一条很好的进阶道理,如今,大学扩招,社会上所有人都形成了一个认知,只有进大学才有出息,中专是没有出息的人才选择的退路。

中专,在某种意义上,成了社会发展中的鸡肋。

说白了,这里很多人在选择着自我放弃,他们觉得自己不过是无法升入大学的差生而已,都已经这么差了,那就不妨再差一点。

而对闫果来说,她最心疼的正是这一点,不过是十六七岁的半大孩子而已,他们的前途还长着呢,需要学习的东西还多着呢,怎么就在人生的起步阶段,就选择自我放弃。每个人孩子的情况可能不一样,有的家庭富,有的家里贫穷,但是逐渐像是一个大染缸,孩子们慢慢变得都有些麻木了。

对于一辈子都在积极向上,奋斗进取的闫果来说,这完全不可理喻。

当初,她研究生毕业,选择回到家乡来教书时,原本以为自己可以发挥所长,但来了后,所见所闻却屡让她血压升高,进而让她变得暴躁易怒。

她想改变这一切,但是她无能为力。

她想把麻木的孩子们唤醒,她想尽自己的力量,她有理想有热血,但是她越是努力,越是觉得事情在被推向反方向。

那些曾经在课堂上被漂亮吸引而来的人,振奋几天后就又恢复成了眼下这般模样。

而她讲授的这些内容,实在太高深复杂了,废脑子,无论她多么卖力教学,听不懂就是听不懂。

灌都灌不进去,要是灌得进去,初中题目有多难啊?那还不都还给老师了?

好不容易下课,学生逃也似地离开了课堂,对这位闫老师,他们是又敬又怕,都说女人发起脾气来完全不讲究,在她身上可是见识到了,从仙女到泼妇转换就是一瞬间的事。

不知道她有没有男朋友,有估计也会被她吓死。

那些曾经有意追求她的单身男教师,在见识了她的诸多霹雳手段后,都倒吸了口凉气,避而远之,而且这位女教师是绝对的爆脾气,谁要是腻腻歪歪地惹她烦了,一杯滚烫的热茶说泼就泼过来,用她的话来说,就是最讨厌这些阴柔无聊的男人了。

有男教师曾经不信邪,邀请她去看电影,她倒是欢天喜地去了,然而去了之后那位男教师就再也没有邀请第二次,至于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三缄其口,但没多久就揭晓了,有人发现那位男教师偷偷地看了骨科……据说,可能出意外,有了轻微骨折,怪不得上课的时候他老是有一只手垂着不动。

还有人好这一口,请她吃饭,明明说好了烛光晚餐,结果倒好,这姑奶奶,居然带着七八个女同学一块赴宴,据说点的菜品当时就让那位请客者脸都绿了。

就是这么一位,却是学校不可或缺的宝贝人才,因为她是少数几位负责教授数控机床以及电气化设备等领域的专业老师。

闫果怒气冲冲地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啪地把教案砸到桌上,惊得旁边几位教师都侧目关注。

“怎么了?”有一位年纪较长的大姐温和地问道,在她眼里,这位闫果还有些孩子气,单纯得可爱,像是自家的闺女。

“林姐,你说这些孩子怎么就这么不懂事啊!今天我教的这一节课是非常重要的基础,将来要实用的,就是没几个人认真听!再这么下去,他们要完了,我也完了!”

说着,她气咻咻地爬在桌子上,活像是一只拆了内里绒布的公仔玩具。

林姐安抚她道,“其实呢,这些孩子,没你想得那么差的。”

“我就感觉他们都不争气,不向好!”

“谁说他们不向好,每个人都是内心向好的,只不过,你没有认真地了解过他们的内心而已,靠发脾气、责罚是无法让他们真正激发起学习兴趣的。”林姐娓娓叙来,随手接了一杯水,递给闫果,“他们的人生还先,完不了,你也完不了。”

“可是,我感觉,他们好像都放弃了自己的人生,他们什么都不在乎,不在乎我讲的课,也不在乎他们自己的前途。”闫果道谢后接水喝了一口,依然闷闷不乐。

“不,每个人都会在乎自己的人生的。”林姐刚要说下去。

突然办公室的门被人推开了,只见一位年轻的教师探进头来,神情有些兴奋地道,“闫老师,你下课了?”

“下课了!”闫果无精打采地回道。

“大家都在找你呢!”

“闲得无聊,爱干啥干啥去,别烦我!”闫果烦躁地挥了挥手,像是驱赶苍蝇,但见惯了她这一套的男老师却毫不在意。

“真有事,你不知道吗?你都修不好的那两台数控机床,叫人给修好了!”

“什么?”闫果顿时来了精神,杏眼圆睁,刷地站了起来,“谁,谁有那么大本事?”

“我就说你感兴趣吧!张老师好像受了点打击,一直把自己关在那车间里,不肯出来,一个人在那里发呆。”

“哈哈哈,老张活该受打击,太正常了,成天臭屁,迟早挨雷劈。走,去看看!”

说着,闫果把盘在后脑勺上的白玉发簪一摘,麻利地将头发用皮筋盘扎起来,然后“咚”地两下把高跟凉鞋甩到桌下,换上一双球鞋,直奔出去,风风火火的样子,看得林姐和其他几位老师都忍不住一阵摇头。

闫果很快赶到了校企里面的数控车间,一脚就踹开了门,“这是怎么了,老张?谁干的?”

张老师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神情有些恍惚地道,“一个丰禾厂的技工,年龄比我还小……我,我不服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