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吴茵,你的信!”
吴茵刚走入报社便被收发室的老张头叫住。他从窗口塞出一大捆信件,照例说上一句:“全报社就数你的信件多。”
这是一个没有争议的事实。
她请了三天“病假”。只要她有几天没来上班,寄给她的信件准会积一大捆。
信是一个人的社会关系的广告,对记者说来,是职业能力的证言。有不少同事羡慕她每天都收到许多信。
她笑笑,接过那捆信,抱着往楼上走。
“小吴,病好了吗?”
她回头一看,是记者部主任。
“好了。”
“没好的话,就再休息几天,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你年轻有为,前程似锦,可要珍惜身体啰!”
主任一边并肩和她上楼,一边用关怀备至的语调说。她听不出他的话是真情还是假意。自从她被定为报社领导班子接班人后,主任似乎认为自己时时都有被她取而代之的危险,对她的态度总有点儿亲近得使她感到不自在,言谈之中难免流露几分虚伪。她却根本没想过要当什么接班人,也从来没产生过取代他这位部主任的念头。她生活里缺少的不是这些,她不希图这些,她内心真正渴求什么,别人是无法知道的。
“小病。感冒,发了两天烧。”她用微微一笑回报主任的关怀。
其实她既没感冒,也没发烧。自从见了王志松一面后,她的心像一块风化石,从冷峭的巉岩上滚落下来,碎了。三天中她多少次徘徊在王志松家住的那条小街的街头街尾,为的是再见到他一面。没见到。她还不知他已参加工作了,更不知他近来连日加班,常常深夜回家。昨天她从四点钟一直在他家街头徘徊到七点钟,怀着极度失望的心情离去。丈夫问她为什么下班这么晚,她说因为在报社赶篇稿子。
她和主任刚刚走上三楼,到报社来实习的女大学生小于从一间办公室出来,一眼瞧见她,“呀”了一声。
主任进入了他的办公室,小于还在大诧不已地瞧着她,搞得她莫名其妙,以为自己身上有什么不成体统的地方。
“太来派啦!吴姐,你这件风衣从哪儿买的?”小于绕着她前瞧后瞧,左瞧右瞧。
“这是件旧风衣啊,都穿了一年了!”她被瞧得有些不好意思。
“嘿,没治啦!新的旧的,穿在你身上都那么来派!吴姐,你不但是一个好记者,还可以当一个服装模特儿哪!我要是有你这么好的体形啊,宁可去当服装模特儿,不当记者!当服装模特儿多来情绪!”小于对她的风衣和她的体形简直崇拜得五体投地。
“你呀,别像个傻丫头似的,尽说这些话!社里正考虑你毕业后要你呢!”她低声告诫小于。
“要我,也不过是想让我当编辑。不会让我当一名女记者。女记者嘛,都应该是你这样的,漂亮,有吸引力,有风度,有……”
那丫头不识好歹,只管喋喋不休。她经不住人当面奉承,转身走入了她的办公室。
“嚯,小吴来了!三天不见,风度有增无减啊!”
“主编老头子昨天还让我们去看望看望你呢!”
“大概老头子又有什么重要采访任务需当面布置给你了!”
“有什么可以先向我们透露透露的新闻吗?”
“你问得怪!她是生了三天病,又不是去采访了三天!”
“小吴不出门,便知天下事嘛!咱们专门去采访都采访不到的新闻,她坐在家里就会唾手可得!”
记者部唯独她这么一名女记者,而且比同事们至少都年轻十岁。在他们眼中,她是一位记者明星。他们和她相处得都不错,并且希望她能早日取代那位谨小慎微,闻“风”而动的部主任。她三天不来上班,他们就会觉得记者部死气沉沉。她五天不来上班,他们就会觉得自己老了好几岁。年轻漂亮的女性,是凡有男人的地方的阳光。往常,她也要跟他们开几句玩笑,今天她没有和他们开玩笑的心情。
她默默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轻轻放下那捆信件,双手托腮,神态郁郁地凝思冥想。
“小吴,我看你不像生病的样子嘛。三天没上班,是不是跟你丈夫怄气了啊?”在她面前常以老大哥自居的老孙,走过来隔着桌子坐在了她对面。望着她的那种目光,好像要向她证明,真正关心她者非老孙莫属。
她苦笑了一下,对这位“老大哥”摇了摇头。她希望他走开,他却不走开,目光盯在她脸上,似乎要从她脸上研究出她何以那么忧忧郁郁的原因。她不愿被他这么进行研究,便解开了捆信件的绳子,拆开一封信看。
“老大哥”这才放弃了对她进行研究的特权,识趣地站起身坐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去了。
“你的话说得就让人不愉快。人家小吴两口子,那是恩爱夫妻,比翼伉俪,像你和你老婆似的?三天不怄气,五天气‘爆’了!”另一位“叔叔”辈的同事教训“老大哥”。
她的目光注视在信纸上,她的心在咀嚼着同事们的话,包括记者部主任的话。
领导班子的接班人,未来的记者部主任乃至副主编,年轻的女人,漂亮的女人,有风度有魅力的女人,有能力的社会关系广泛的女记者,恩爱夫妻,比翼伉俪……这些加在一起,便造成了一个别人心目中的“吴茵”。而这个“吴茵”是她自己吗?这些给她带来过半点儿幸福吗?不错,在“他”从自己的生活里消失了的漫长的浑浑噩噩的十一年中,她曾靠所谓“事业”两个字支撑着自己荒漠的人生大厦,它像阿拉伯古道上的废墟,可别人认为它价值无穷。它是将人的情感压榨干净之后制作的生活的木乃伊,而别人却羡慕甚至是嫉妒她的生活。她每天都在被一个男人合法地**合法地强奸,而别人却认为那个男人是她的好丈夫!她心里恨不得想一刀杀了他,而当别人在她面前谈起他的时候,她又不得不将对他的切齿仇恨掩饰起来,用虚假的微笑维护虚假的现实。她的“丈夫”占有了她,毁灭了她,造成她内心里深渊般的痛苦,而别人却认为她每一个小时都可能是浸泡在得意和快乐之中的,甚至认为那头雄海狗般的男人在某些方面也促进了她种种“事业”上的成绩!
她是全记者部在省报上发表文章最多的人。可是别人在公认她对现实的敏锐感知的时候,也曾这样窃窃私议——“她丈夫与省报主编熟得很哪!”
她的几篇调查报告在《人民日报》《中国青年报》《工人日报》发表后,人们称赞她“问题抓得及时”“调查周密”“文笔老练”的时候,也曾当面含蓄地问她:“听说调查线索都是你丈夫向你提供的?你当记者的找这么一位社会关系四通八达,比我们干记者这一行的人知道的事情还多的丈夫,可算是独具慧眼啊!”
她被定为报社领导班子的接班人,有人就捕风捉影,推测内幕——某某市委副书记对报社领导们夸奖过她,而她的丈夫是这位某某市委副书记家中的常客……
而那个雄海狗般的男人心里明明白白清清楚楚这一切的一切都与他毫不相干,却从未在别人面前说过一次澄清的话。某些场合,甚至还要表示出一个做丈夫的矜持的默认。有些议论,居然是他亲口向人散布的,以此证明他是一个多么有“能力”的丈夫。他的妻子的“能力”不过是借助了他的“能力”才成为“能力”。
他连她的“事业”也要**也要强奸也要占有也要毁灭!他要在她的生活的每一内容每一方面都深深打上他的私人印记。他在许许多多男人和女人的心目中却是一个好丈夫!多少男人因为不具备他那样的“能力”而自愧弗如?!多少女人因为她们的丈夫不如他而轻蔑自己的丈夫,眼红她的好命?!
拿在手中的那封信,她连谁写来的,写些什么都没看明白,就放到一边去了。
她又拿起第二封信拆开看。主编几天前交给她的一项采访任务,已经完成草稿,可能主编正在期待着过目,但她却不愿抄写,不愿拿起笔。她这会儿心全散了,什么事情也做不下去。不,整个心全系在一个人身上了,那就是王志松!全部思想都集中在一方面了,那就是她想再见到他。三天内她有多少次想要到他家中去找他,但走近他家时,又失去了迈入他家门内的勇气。如果见到了徐淑芳呢?不,她不想在他家里见到他!虽然她那么想见他一面,却不想在他家里见到他!女人的心啊,再善良的女人的心,在爱情方面,也是包含着嫉妒的!
被欺骗被断送了的爱,使她心中产生了一种对他的仇恨!是的,她恨他!如果世界上根本不曾存在过他,如果她少女时期那般纯真那般热烈那般痛苦的爱不曾萌发过,如果他当年不曾对她说:“等你长大了,我一定做你的丈夫!”那么她现在也许会像许多女人一样,将一种虚假的现实当成幸福,将一种没有爱的爱当作和大家一样享受着的爱……
可是真的曾经有过,假的就当不成真的了。真的没有死,根仍扎在她的心里,深深的,仍吸收着她的心血。假的没有根,从来没活过,却像藻类一样,严严密密地覆盖着她心中爱的池塘,隔绝了阳光,隔绝了空气。使它幽暗,冰冷,也不能倒映出什么影像,如死一般寂寥又莫如是死,而别人看到的却是绿色!
2
电话铃响起来了。“叔叔”辈的同事去接电话,然后对“老大哥”说:“你爱人打来的。”故意将“爱人”两个字说出过分强调的重音。
于是“老大哥”在电话里跟他的爱人就买国产电视机还是买进口电视机的问题争吵起来。
她在“老大哥”论证“外国的月亮未必一定比中国的圆”的充满民族情感的演说结束前,匆匆看完了第二封信。
写信的人她不认识。是一个小商店的副经理,希望调到某个较大一些的商店当第一把手。她的“丈夫”有权力决定这件事,并且“易如反掌”——信中这么写的。
信中还写道——我今年已经是五十三岁的人了,在这个小商店工作二十年了,再过几年该退休了。退休前若能调到某个较大一些的商店当第一把手,好歹熬个正科级,这辈子于愿足矣!您的丈夫是局里人事大权在手的副局长,我一直无幸与他相识,恐怕贸然登门相求,他也未必肯成全我。所以斗胆给您写此信,请您在您丈夫面前替我述述苦衷,我想他对您的话大概是会照办的。事成之后,我再登门重谢……
她将这封信撕为碎片扔进了纸篓。为什么要给我写信?认为女人一定比男人更具有恻隐之心?五十三岁……正科级……可是有谁来同情过我理解过我?性+权力+官场上的奉迎和倾轧,是构成她“丈夫”的那头雄海狗般的物体的总和!他不但占有着她的肉体,还像灰尘一样污染她生活的全部空间!哪怕她在什么地方留下一个指印,他的灰尘便会落满那个指印,使它显示出来,而有人会指着它说:“看,这就是吴茵!她靠她的丈夫让我们注意到她!”
那封被她撕碎了的信使她心中长久压抑的悲愤达到了顶点。她努力克制着不突然发作起来。
她开始分拣那一捆信件。把她认为是首要的放在一边。如果再看到一封和第二封同样内容的信,她想她是会摔茶杯摔墨水瓶什么的。
一个信封上的字体引起了她的注意,那是一个普通的民用信封。粗硬的笔画写着“吴茵同学收”五个字。“吴茵”写得格外大。落款只有“本市”两个字,后面是更粗更硬的一道省略的横线。
这是他的字体!是王志松的字体!十一年没见过他写的一个字了!但她还是一眼就能识别出那确确实实是他的字体。这封信是他写来的!她的手有些发抖,慢慢拿起了这封信。她的目光像瞧着一个昼思夜想的人的照片一样瞧着信上的字体。除了他,还有谁会在信封上写“吴茵同学收”?
同学?……十一年前是同学,十一年后仍然是同学……对于许多人来说,“同学”两个字,意味着友情。可是对她来说,这两个字是一块墓碑,上面刻着别人看不到的墓志铭——“爱情埋葬于此”。
她觉得手中的信很重,很重,也很轻,很轻。
在她见到他的那个寒冷的夜晚,在江桥上,她曾想用一个女人所能想出的最恶毒的语言诅咒她这个“同学”。她曾想一记又一记扇她这个“同学”的耳光!她曾想趁他不留神,抱住他翻过桥栏,从高高的江桥摔死在松花江的坚冰上!可是当时看到他那种失魂落魄的,无所依托的弃儿般的返城知青的灰颓样子,她可怜他了,她心软了,她不忍诅咒他更不忍扇他耳光了……
他会在信里写些什么呢?
忏悔?
她要他的忏悔有什么用呢?像老头儿服“哮喘定”一样靠服他的忏悔获得一点儿心理平衡?
她将那封信对着窗子举起,上午的明亮的阳光几乎照透了薄薄的白纸信封。看得出来,信封里只有一页信纸。
他究竟会在那一页信纸上写些什么呢?只有一页信纸,一页……一页信纸上又能够写下多少字呢?就算是每一个标点符号都是忏悔性的吧,能够补偿她所失去的和正在经受着的吗?
她的手放下了。她将那封信搁在了一旁。让你的忏悔永远地在一个纸的坟墓中安息吧!我的好“同学”!她心中默默地说。
她开始拆其他的信,看其他的信。但是她连一封信也没有看完,就又拿起了他写来的那封信。它对她发出**的呼叫:吴茵,吴茵,难道你不需要?难道你不需要?……
她再也无法冷淡它。她急切地撕开了信封。即使她明知是炸弹,她也会心甘情愿地粉身碎骨。凡是来自他那里的,都是她所需要的。炸弹和忏悔,对她都一样。她需要仅仅是一种回报。两个多月内他重又占据了她的全部思想,三天内为了能见到他一面,她在他家住的那条小街的街头街尾白白期望了总共十几个小时!再加上十一年中她心灵所经历的苦难……他再想不到给予她一点点回报,她某一天就可能等不及偶然的不幸事件发生,从那个挂着粉红色窗帘的四层楼的窗口跳下去了!
他的信比她想象的还要短——
吴茵同学:
请你务必将随此信寄去的“通告”在晚报上帮忙登出。我预先代表所有的北大荒返城知青感谢你。只有你能够给予我们这种帮助,相信你会尽力而为。
信纸的下半页写的就是“通告”——
兹定于四月二十八日,召集北大荒返城知青的首次聚会。地点——江畔。时间——上午九时。召集人——原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一师二团七连战士王志松。
信纸从正中对折。扯开,就一半是信,一半是“通告”了。两半纸上的字数差不多少。
不是炸弹,不是忏悔,却比炸弹还令她失望。
她的目光一会儿注视着上半页信纸,一会儿注视着下半页信纸。上半页,与其说是一封信,莫如说是一道“命令”。下半页,等于五六百块钱,想要登在晚报上的话。难怪她没有拆开这封信时,觉得它很重,也很轻。她的好“同学”太缺少常识,显然不知道,如果晚报白登什么通告或广告,那么报社收到的通告或广告将可能比稿件还要多,而报社的编辑和记者们每个月也就无分文奖金可发了。
“只有你能够给予我们这种帮助,相信你会尽力而为。”这两句话中的每两个字都像是一双眼睛,他的眼睛,他在请求她,也是在“命令”她。或者反过来说,他在“命令”她,也是在请求她。请求或“命令”,对她全一样,因为都是他向她发出的。
我一定要为他做到此事,她想。十一年,我一直盼望着为他再做到一件什么事。他今天给了我机会!这是他给予我的最好的回报!不管此事对他多么重要或根本没什么特殊的意义,我都一定要为他做到!因为他在需要这种帮助的时候想到了我,仍相信我会“尽力而为”……
我一定要为他做到!
她猛地站起,撕下“通告”,在同事们疑惑目光的注视下,走出办公室,向主编的房间走去。
在主编的房间门外,她犹豫了。
她冷静下来了,知道这事她未见得能办到。
务必……只有你……相信你……
她还是推开了主编房间的门。
主编正审稿。
“赵老师……”她在门口轻轻叫了一声。
坐在转椅上的老主编半转过身,见是她,放下手中的稿子,不苟言笑地问:“病好了?”
“好了。”她走过去,在主编办公桌横头的一把硬椅上端端坐下。
“我正在看你前几天写的那篇关于重工业企业体制改革的调查报告,言简意赅,没有八股气。好,下星期见报。发头版头条。”老主编也向来不说废话。
她谦虚地低下头。她对面前这位领导和长者非常尊敬。因为也许只有这位长者心中最明白,她的一切工作成绩,与她“丈夫”的“能力”丝毫无关。并对她的工作成绩给予最无私的肯定,由衷地器重着她。
“至于……这篇稿子……”老主编又从桌上拿起了另一篇稿,含蓄地说,“不发为好。当然,这并非否认你所进行的调查和你评论所具有的价值。”
她缓缓抬起了头,见拿在老主编手中的是那篇关于“一中事件”的采访纪实。
主编放下那篇被“毙掉”的稿子,又说:“给你两个星期的时间,查阅一下资料,写一篇有关迪斯科和牛仔裤的知识性文章。是知识性的。比如,为什么叫迪斯科?为什么叫牛仔裤?为什么在西方流行?不要让小青年们认为我们是在批判,也不要让上边认为我们是在推波助澜。宗旨是,善意的引导。这样的文章你不是没写过,也写得很不错。今后……还少不了要写……”
她明白主编的要求,点一下头。
主编的转椅转了四十五度左右,不再看着她,继续审阅稿件。
她仍坐着不动。
“入党申请书,为什么还没交?”主编的目光并未离开稿件。
“这……最近太……忙……没时间……”
转椅又旋转了四十五度左右,主编的脸又朝着她了。
“记住,对这个问题,你再也不许做同样的回答!”主编的目光那么严肃,从镜框上边盯着她的眼睛。
“记住了。”她不由得又垂下了头。
“告诉我,你究竟想不想入党?”
“这……”
“回答这样的问题不必迟疑。想入。或者……不想入。是不是一个党员和是不是一个好记者,两回事。”
“我也这么认为。”
“可是你还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我想我没有资格入党。”她复抬起头,迎视着主编的目光。
“这也还是不能算正面回答。”
“我参加过‘文革’中那次死了很多人的武斗。”
“你是头头?”
“不。”
“你是策划者?”
“不。”
“当时你多大?”
“十七岁。”
“十八岁的人才享受公民权,那么可以说你当时还是个女孩子。”
“可当时没人把我们当孩子。”
她想到了自己身上是怎样被扎了两刀。
在她结婚的那一天夜晚,那头雄海狗般的男人,不知为什么,对她身上的那两处伤疤发生了野兽般的兴趣。他怀着病态的情欲欣赏她的伤疤,抚玩她的伤疤,像狗一样舔她的伤疤,像基督徒吻耶稣身体上的钉眼一样吻她的伤疤,简直对她的伤疤顶礼膜拜。
“我感激那次大型武斗,”他虔诚地说,“否则你怎么会成为我的妻子!”
他恨不得要将她的伤疤再次弄出鲜血来。他没参加那次武斗。他没参加过一次武斗。“**”没有在他身上造成哪怕是头发丝那么细的一道擦痕。那一天,那个夜晚,那个时刻她所蒙受的奇耻大辱,是比武斗最后那一天举着双手,流着眼泪,因为不能像巴黎公社的女战士一样英勇牺牲而感到的奇耻大辱更甚一百倍一千倍一万倍的……
“你当时为什么要去参加那次武斗呢?”老主编语调阴沉地说,“你今天还能坐在我面前,真应该感谢那次武斗只用了轻武器,没有用上飞机、坦克和大炮。”
“为了捍卫毛主席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她仿佛感到身上那两处伤疤隐隐作痛。
“当举国上下都为它玩命的时候,它是不存在的。”转椅又旋转了四十五度左右。老主编重新拿起稿件之前,侧头看了她一眼,又说,“我这个民主党派人士,却希望你早日加入共产党,你不觉得奇怪吗?”
她低声回答:“不。我知道您关心我。”同时她暗想:党票根本不能抵偿我失去的一切!还给我失去的一切,我宁愿永远不加入!
“你找我有什么事吧?”
“我……”
“有事就说,我不喜欢吞吞吐吐的人。”
“赵老师,您不是需要一个购买内部书籍的书证吗?我替您办了一个。”
“噢?好。得谢谢你。”老主编又朝她转过身,显得非常高兴。
“您不是还想收藏一幅书画院叶老的字画吗?我也已经代您向他提过了。他爽口应允,说一定给您认认真真地写一幅。”
“噢?知我者,吴茵也!”一向不苟言笑的老主编喜出望外,破例对她开起玩笑来。
书画院的叶老,是位独创一派的老书法家,在书法界名比山高。七十八岁了,性格愈加乖张。什么官员领导之类求字,一概不予理睬。主编也是书法爱好者,对老先生的书法倾慕久矣,早就想获得一幅老先生的墨迹。但耽于素无交往,放不下主编的架子去叩门乞赐。而且即使肯放下主编的架子去了,也很有可能遭到那性格乖张的老先生的冷语拒绝。
她说的全是谎话。她没有为主编办什么内部书籍购买证,更没有替主编去求索过什么字幅。主编是位忠厚长者,竟轻信了她的话。当面欺骗一位忠厚年长并很关心自己的领导,她内疚极了。这类办事的手段,是她“丈夫”所精通的,在她还是第一次。
她鼓起说了两句谎话之后剩余不多的勇气,又开口道:“赵老师,我有件小事,您看……是不是能帮忙呢?”
老主编发出了第三声“噢”,与前两声意味迥然不同。他用一种特殊的目光注视着她,仿佛已经上了她的什么圈套似的。她脸红了,觉得无地自容。
她惴惴地从衣兜里掏出那写在半页信纸上的“通告”,默默展开,恭敬地双手递给主编。
老主编认认真真地看了一会儿,抬头问她:“什么性质的聚会?”
“没什么,就是想凑在一起玩玩吧?”
“你怎么知道?”
“召集人是我的中学同学。”
“所以就想通过你这个内线关系,在晚报上登载?”
“这,他们付钱……”
“钱是小事!‘一中事件’风波未平,再在晚报上登载此类通告,促成几百名返城待业知青的聚会,一旦引起什么严重后果,再酿成一次什么事件,我们这个晚报还办不办下去了?”
主编并未发火,但语气是严厉的。
“我保证他们不会闹事……”她明知没有余地了,却仍想进一步争取老主编同意。
“别说了,不能发!”转椅猛地转过去了。老主编的手啪的一声将那半页纸拍在桌角,拿起一份稿件便看,不再理她。
她僵坐了许久,才慢慢伸出一只手,拿着那半页纸起身默默离去。
当她走到门前时,老主编忽然转过身说:“先别走。”她满怀希望地回头瞧着他。
不料老主编说:“听着。购书证,我不要了。字幅,我也不要了。”他的目光,好像在对她说另一句话——真没想到你会把我这个老头子当小孩哄!
她明白,她今天为了她的“同学”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
羞耻感如沉重的一掌将她击出了主编办公室。她晕头转向地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她的神色使同事们一个个暗暗吃惊。
“小吴,你……老头子训你了吧?因为什么?”
“叔叔辈的”赶紧站起来,把自己的椅子往她面前一摆,充满义气地说:“坐下,说说。不平则鸣,你要是果真受了委屈,我们都替你到老头子面前去辩白!”
“老大哥”拿笔的那只手在空中比画了个惊叹号,优哉游哉地吐出一口烟,慢条斯理地说:“不至于吧?果而如此,倒是本报内部头条新闻了!吴小妹是不是一贯受宠,半句教诲之言都难以承担了呢?”
“老头子不同意在报上发这条‘通告’。可我是受人重托,我……我不能不办成这件事!求求你们大家替我出个主意吧!”她将手中那半页纸递给了“叔叔辈的”。
“叔叔辈的”看过后,沉吟良久,做了一个爱莫能助的表示。
“老大哥”从“叔叔辈的”手中拿过那半页纸,看完也说:“我若是主编,我也绝不能同意在本报发这么一条‘通告’!重托之事,理当尽力而为,你已经找过主编了,也算尽力而为了。何必过分认真呢?”
“我一定要办成!”她顶撞了“老大哥”一句。
“那……还有省报嘛!你吴小妹能力不是大得很吗?可以再到省报去找找关系嘛!”
“老大哥”的话,听来是个主意,实则含着挖苦。他说着将那半页纸传给了另一个人。
“你!……”她气得说不出话来。
“老大哥”背过身去,不再以“老大哥”自居,默默吞云吐雾,以这种态度宣布了“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立场。
那半页纸从第三个人手中传到第四个人手中,又传到第五个人手中。大家都看过了,都像“叔叔辈的”一样表示爱莫能助。都认为她已经算是尽力而为了,都劝她不必过分认真。
“叔叔辈的”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一下,又说:“老头子不同意是有道理的,你冷静想想吧!你是记者,跟返城知青们搅到一块儿去干什么呀?他们如今个个都是火药桶,聚在一起不闹事才怪呢……”
她双手捂上耳朵突然大叫一声:“够了!”
他们不禁面面相觑,谁也无法理解为什么办成或办不成这件事对她显得那么重要。
她缓缓放下双手,突然站起来,从一个人手中夺回那半页纸往外就走。
“叔叔辈的”似乎猜到了她的打算,一步跨到她面前,沉下脸问:“小吴你干什么去?”
“我要到印刷厂去!我豁出犯错误,不当这个记者了!从报社被开除我也心甘情愿!”
“你疯了!”
“让她去,让她去。她如今连老头子都不放在眼里了,还会把我们的劝告当成一回事?让她去嘛!”“老大哥”冷冷地对“叔叔辈的”说。
“你这是怂恿她犯严重的错误!”“叔叔辈的”火了,“我们明知她想到印刷厂去干什么,却任凭她一意孤行,她犯了错误我们也逃脱不了责任!”
“一人做事一人担,你滚开!”她又冲着“叔叔辈的”嚷叫起来。
“滚开”二字大伤“叔叔辈”的自尊,他瞧着她愣了一下,从她面前退开了,尴尬地微笑着低声说:“我不拦你了,你去吧,你去吧,滚开……”连连摇头,看样子寒心到了极点。
她心中一切一切的怨恨哀愁,此刻是全部转变成一股怒火了!她就是要不计后果,一意孤行。仿佛只有这样做一次,她的心理才会重新获得一种相对的平衡。否则,她无法再多活一天!
她正欲往外走,门开了,高而且瘦的老主编站在门外,盯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太放肆了!”
空气一时像凝固了。
电话息事宁人地响起了一段单调的音乐。
“老大哥”拿起听筒,放在耳朵上还不足十秒钟就又放下了,拿在手中对她说:“找你。”
她没有反应过来。
“老大哥”耸了一下肩,将听筒轻轻放在桌上。
“叔叔辈的”将她往桌前推了一下。
她机械地拿起听筒,听筒中清楚地传来了那个永远都会使她的心激动的声音:“喂,吴茵?我是王志松……”
“是我……”为了能见到他一面,她请了三天“病假”。此时此刻,才从电话里听到了他的声音。他重新回到了这座城市,却仍像运行在属于她的星系之外的一颗星。
“喂,我没别的事,我告诉你,那个‘通告’不发了!我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忽然产生了那么一个荒唐的念头……”
不发了!……不过是他头脑中忽然产生出的一个荒唐的念头……
可是她为了实现他这个“荒唐的念头”已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喂,喂……你怎么不说话啊?”
说什么?对你,我的好“同学”……
她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了,听筒从她手中掉在桌上。
“吴茵……喂……”他的声音还在从听筒中传出来,微小,但听得很清楚。
“老大哥”替她将电话挂断了。
她慢慢地坐在“老大哥”的椅子上,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感,忽然伏在桌子上放声大哭……
3
这一天,她下班走出报社大楼时,在楼门前看到了他。
“吴茵!”
她向别处转过了脸,装作没有看到他,没有听到他的声音,加快了脚步。
他跑了几步赶上她,一边和她并肩往前走,一边向她解释:“我猜想到这件事可能会使你很为难,所以我才给你挂电话。最近我心里非常想念当年那些知青伙伴,你无法理解我多么希望每天都能见到他们,希望有一个什么机会能和他们重新聚在一起……”
他非常想念当年那些知青伙伴……
他希望每天都能见到他们……
希望有一个什么机会能和他们重新聚在一起……
她在心中诅咒着自己:吴茵,吴茵,你在他的生活中从来没有过位置!十一年前是这样,十一年中是这样,十一年后的今天仍是这样!你多爱他,你就多恨他吧!如果你对他还恨不起来,你爱他的感情就太下贱太不值钱了!
泪水任性地从她眼中涌出来。
前面一辆公共汽车还没开走,她连看也不看他一眼,跑过去挤上了那辆公共汽车……
她怀着一颗被严厉警告和受巨大委屈的心回到家里。在家门前,许久没掏出钥匙开门。对任何人,家庭都是最后驿站。每一扇家门都关闭着一个人的命运,幸福的或不幸的。她的家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达到现代化生活水平的小小宫堡。她似乎是这里的“女王”,实则是这里的女奴。“丈夫”似乎是她恭顺的臣仆,实则是她荒**的君主。在价值八百余元的高级席梦思**,“女王”是恭顺的臣仆随心所欲的玩偶。荒**的君主色情无度地享用着女奴美好的肉体。每天进行的是猥亵与被猥亵,**与被**,强奸与被强奸的悲惨剧目。然而在她的家门上贴着三面小红旗,分别写的是:“卫生之家”“文明之家”“模范夫妻之家”。
这是她每天都必须像鸟儿投林一样的归宿。除了这个挂着粉色窗帘,铺着红色地毯,刷着橘黄色墙壁,摆着新式家具,连光线也足以撩拨性欲的舒适的娼馆般的“家”,她别无居所。
她不得不打开这扇“家”门。
她刚刚进到屋里,那个坐在沙发上的雄海狗般的男人一下子跃起,扑过来紧紧搂住她,在她脸颊上印了一个黏糊糊的吻。
她神情麻木地闭上了眼睛,任凭他紧紧将她搂抱在比胖女人脂肪还肥厚的怀抱中。
“我的小猫咪,你可算回来了!为了你我今天下午没去上班你知道吗?”他说着,挽住她一条手臂,带她走进小餐厅——圆桌上摆着几盘拼出花样的冷菜,一瓶茅台,一瓶中国红,三瓶青岛啤酒。
“热菜我要等着我的小猫咪回来现炒啊!你看我都为你准备了什么山珍海味!”他仍挽住她手臂,又带她走入厨房——一盘盘菜早已切好,在案子上摆了一溜。
“这新鲜对虾,是从国际旅行社搞的。海参,开江鲫鱼,半小时前还活蹦乱跳的!这个,屠宰厂送来的肥牛尾!上午刚宰的牛的牛尾!我电话里跟他们说了,不是刚宰的牛的牛尾不要,不肥也不要,否则他们怎么送来的,怎么拿回去!”
她挣脱了他。那条剥了皮的肥牛尾,在她看来宛如一条大蛔虫,她觉得一阵恶心,转身离开了厨房。
“我的记者夫人,调查调查,今天全市有多少人能不花一分钱搞到这些东西?今后中国的时代进入了商品时代,没有这点预见,我周某也不会脱下蓝警服转到商业局当副局长!不是夸口,本市如果只有十个鸡蛋,我周某吐出一个‘要’字,起码得有我周某一个。如果只有一个鸡蛋,那我周某谦让了,应该是市长的!我周某的社会关系能把一个局长的权力扩大十倍!”
他一边扬扬得意地说着,一边跟在她身后也离开厨房,走入客厅。
这是一个四室一厅的单元。在本市,两口之家,即便是局长,也难分配到这样的住房。
她木然地站在客厅里,真想马上冲出这个家!天快黑了,又能到哪儿去呢!无论到哪儿去,最终还得回到家里,睡在那张价值八百余元的高级席梦思**,以她的肉体向这个合法占有她的男人付房费!政治将她这个当年热血沸腾,为夺取“无产阶级**”的最后胜利身留两处刀疤的“红卫兵”出卖给了这头雄海狗。
“噢,我的小猫咪,你怎么不高兴啊?你应该高高兴兴才对嘛!你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今天是你的生日啊!让我的小猫咪欣赏一段音乐吧!”
于是邓丽君的软绵绵的以娇代情的催眠曲般的歌声响了起来:
来年春天花满地,
我和你还会再度相聚,
鲜花一朵送给你,
一切都顺利……
她这才发现,桌上放着一台组合式录音机。
“夏普,日本原装,六喇叭,立体声的。我的小猫咪,这是我送给你的生日礼物呀!托人从国外带回来的,笑笑啊!”
前程万里,
春风得意,
人生何处没分离,
相聚更甜蜜……
她转身走入卧室。
他也跟到卧室。
“我的小猫咪,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你们主编老头子批评你啦?肯定是!岂有此理,不看僧面还得看佛面呢!上个月我才批准赞助你们报社工会两千块钱作为活动经费!”他说着抓起了床头柜上的电话就拨号。
“你干吗?”
“往你们主编老头子家里打电话,质问他给我的小猫咪什么气受了!”
“放下!”她猛举起小挎包朝电话机砸过去,砸在他手上,将听筒从他手中砸落了,被电话线吊着晃**。
他并不去管电话,反而走到她跟前,又将她搂在他那比胖女人的脂肪还肥厚的热烘烘的怀中,贴腮厮鬓地对她说:“噢,我的小猫咪,别这个样子啊!别令我扫兴嘛!让我来哄哄我的小猫咪好吗?”
“小猫咪”“小天鹅”“小松鼠”“小美人儿”“小心肝儿”“小宝贝儿”……
他愿意叫她什么,就可以叫她什么,这是他的权力。
他享受“丈夫”的权力的**念,是任何一个正常的男人都无以复加,任何一个正常的女人都难以想象的。
“生日”……
今天根本不是她的生日!他对她的生日是何日毫无兴趣!
今天是他当年由“捍联总”的一个小头目摇身一变当上“接管公检法革命委员会”核心小组成员审讯她的日子!他感激这个日子如同感激“捍联总”和“炮轰派”双方都死了十几个人的那次大型武斗!他占有了她之后每年都不忘纪念这个日子。每年都要在这个日子里以某种方式在家中庆祝一番。她明白他每年在这个日子里煞费苦心伪装的快乐之下掩盖的恶毒意图是什么——提醒她不要忘记她的命运永远操纵在他手中!他永远都随时能够以杀人罪将她投入监狱,使她这个女记者沦为阶下囚!
她用力挣脱了他的搂抱:“别缠我,我要洗澡!”
“噢,我的小猫咪真爱清洁,每天都要洗澡!好吧,我一向是服从我的小猫咪的命令的!”他居心叵测地笑笑,退出了卧室。
浴室,每天下班回到家里后,只有在这个小小的空间,只有洗澡的时候,她才能逃避被他玩弄!
她机械地脱去了内衣,呆呆地凝视着镜子里自己牙雕般的**。多么丰满的**!多么婀娜的腰肢!多么优雅的双臂!多么修长而迷人的腿!多么光润而白皙的肌肤!如果没有那两处伤疤,真可以说白璧无瑕!它象征着女性的美丽,象征着女性的成熟的生命。它本应属于另一个男人。她从少女时代就渴望有一天将自己这成熟了的美丽的肉体奉献给她用整个心苦恋着的那个男人。现在这成熟了的美丽的肉体完全是一头性欲极强的雄海狗的玩偶了,但她的灵魂还没被它所占有。政治只对扭转历史负有使命,对一段荒谬的历史造成的一个女性的命运悲剧却那么缺乏道义!
卫生架上放着剪刀。是她今天早晨修剪头发时放在卫生架上的。
她握起了剪刀。
让我亲手毁灭了我这成熟的美丽的肉体吧!她想。像用剪刀剪碎一株馥香的花一样!让那头雄海狗像动物园里的野兽一样吞食我鲜血淋漓的肉体的碎块吧!
可是我还没有被我所爱的人爱过一次啊!爱与被爱融在同一时刻的那种生命本源的幸福体验我还从未获得过一次!在我没有将我这成熟的美丽的肉体奉献给我所爱的人之前,我不能死。我不甘心。我苦恋着的灵魂是足以刷洗我的肉体的!他绝不会因为它被一头雄性动物尽情玩弄过而轻蔑它!
她慢慢放下了剪刀。
浴室的门突然开了。“丈夫”拿着照相机对**的她连连拍了十几下。然后,他倚门而立,神魂飘**,心猿意马地欣赏着她,迷醉地说:“太美了,太美了,我的小猫咪,你真是太美了!我早就想拍几张你的**照了!今天总算如愿以偿!”
她表情麻木地望着他……
当她洗完澡,在卧室里穿衣服时,“丈夫”又跟进了卧室,抱着肩膀,笑嘻嘻地瞧着她问:“我的小猫咪,你就没发现今天咱们的卧室有了点儿小小变化吗?”
她早已发现那“小小变化”——床两面的墙壁上增添了半截绿色绸布墙围。
她一声不响地穿好了衣服。
“我的小猫咪,现在我该请你入座了。今天绝不会有客人来,我们可以互敬互斟,开怀畅饮啰!”他说着,拉她的手。
“我不饿。你自己吃吧!”她甩开他的手,躺到了**。
“你真要扫我的兴?”
她闭上眼睛。
他转身走出卧室。一会儿,他两手端着两杯葡萄酒又走了进来,坐在**说:“小猫咪,我为你忙了大半天,你总该陪我喝一杯酒吧?”
她今天很想醉得人事不省。
她猛地坐起,接过一杯酒,一饮而尽。
酒味有些异样。她顿觉一颗心怦怦激跳,血管里的血液仿佛在燃烧。她的肉体中仿佛又诞生了一个灵魂。这个灵魂是那么亢奋那么野烈那么疯狂,迫使她要做什么事情。
“你!酒里……放了什么?!”她惊恐地瞪着他。
“别怕,我的小猫咪!”他十分得意地笑道,“我不会在酒里放毒药的!我哪能舍得毒死我的小猫咪呢?我爱你还爱不够啊!我不过在酒里放了一点儿印度**,从外国人那儿搞来的!开放的时代嘛,我们也该向外国人学学如何**是不是?”
酒杯从她手中无声地落到了地毯上。
他也将另一杯酒一饮而尽。
他更加得意地笑着,拉开了那绿色绸布墙围。
床两面的半截墙壁上镶满了一块块方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