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二天,当她醒来时,“丈夫”已经上班去了。她全身软弱无力,那种感觉像一个在大海中沉浮了数天数夜刚被冲到沙滩上、半截身体还浸在海水中的人一样。
红色的床头灯仍亮着,绿色的绸布墙围还没拉拢。镶在墙壁上的一块块方镜,宛如一块块无比光洁的红色漆砖。梦幻般的红辉笼罩着床笫。她支撑着坐了起来,于是那些方镜中看到了自己无数的**的影像,全被红辉笼罩着,仿佛她遍身涂了一层透明的脂红。她肌肤白皙的**在梦幻般的红辉映照之下,更加楚楚动人。一块块方镜中是无数摄人心魄的油画,组成一种奇异魅力。
她突然抓起床头灯朝那些方镜砸去!一块、两块、三块……顷刻之间,她带着股猛烈的仇恨砸碎了所有的方镜!如梦如幻的红辉消失了。镜片纷纷飞落满床。碎琼乱玉闪闪烁烁,而墙上那些残破的方镜,将她的**分割成了许多光线幽暗的部分。
她继续砸!直至将床头灯的灯柱砸断才罢休。
她又想起了昨天浴室里那一幕。她内心的仇恨有增无减!她匆匆穿上衣服,赤足走出卧室,像寻找一件可能会被“丈夫”用来杀死她的凶器一样,急切地各处寻找着,终于寻找到了那架照相机。她双手将它高高举起,狠狠朝地上摔去。照相机落在地毯上,没坏。她掀开地毯,又摔。照相机在水泥地上散了,胶片滚到了沙发底下。她挪开沙发,拿起胶片,又赤足走到厨房,点燃煤气,将它烧了……她心中产生了一种可怕的希望。希望有一天自己的身体也这样瞬间在火焰中化成灰烬……
她看了看桌上那个造型美观的小座钟——九点二十五了。虽然太迟了,但她必须去上班。昨天在报社发生了那一切之后,她今天不能再请“病假”了。
卧室里电话响了。她赶紧去拿起电话。
电话是记者部主任打来的。
“小吴,你是不是又病了啊?家里有电话,病了也该打个电话请一下假嘛!还没病到连电话都拿不起来的地步吧?”
“我……昨天夜里赶写篇稿子,刚醒……”
“夜里赶写稿子是记者的常事,却没有过一个记者以此为借口第二天不上班也不请假呀!我们报社还没订出这一条呢!马上到报社来吧,今天有挺重要的事情等待你这位‘记者明星’干呢!”
她想编几句谎言解释,主任已放下了电话。
主任显然知道主编昨天如何对她产生了恼怒,说那些话的语调中暴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
她慌乱乱地穿上袜子、鞋、外衣。临出家门,却找不到钥匙。
为什么要锁门?为什么要替那头雄海狗锁“家”门?但愿今天有一个贼将这“家”偷盗一空才好!
她恨恨地想着,走出了家门……
“带照相机了吗?”主任一见她,劈面就问。
照相机……照相机被她摔毁了。她盛怒之下,忘记了那架照相机是报社的,进口的日本美能达相机,价值两千余元。
“我……没带……”
“我在电话里不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今天有挺重要的事吗?”
“可我以为只是什么采访……”
“采访就不需要带照相机了?当了多年记者,连这种职业习惯都没养成?”主任终于有了一个机会当面暗示她,她要对他“取而代之”还为时太早,也还嫩得很呢!
她无话可说。
“先去找架照相机吧!找到了立刻来见我,我在这儿坐等!”
她默默转身离开主任办公室,在编辑部借到了一架私人的“傻瓜”相机。
“记者明星就拎着这么个相机拍新闻照?你自己不觉得丢身份,也太有失我们报社的体面了吧?”
昨天给主编留下了极恶劣的印象,今天她没有勇气再冒犯主任了。她隐忍着,一言不发。
“听着,下午两点,在商业局职工俱乐部,商业局工会和我们报社工会,为了给大龄男女青年创造社交机会,举行联谊舞会。你是咱们报社负责文娱活动的工会委员,你今天当然不能不参加。舞会经费是由商业局工会出的。你的具体任务是,为商业局工会主席拍几张特写照片,几天后要选一张登在报上。还要对人家进行现场采访,写一篇令人家满意的文章。明天上午就得交稿……”
主任不知道,商业局工会主席也正是她那位当副局长的“丈夫”。
她冷冷地说:“照片我不能拍,文章我也不能写。”
“为什么?”主任板起了脸。
“我不愿采访……丈夫!”其实她想说的最后两个字是——畜生!
“原来如此!这我还真没想到!不过那更应该由你采访了。妻子采访丈夫的文章,丈夫保证会非常满意啰!”
“我不!”
“你近来怎么对每位领导都是这么一种无礼的态度啊?这并不至于给你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断送你将来可能成为报社接班人的前途嘛!你顾虑得太多吧!这是我交给你的任务!再说文章可以化名嘛!”
“我……你不尊重我!”
“你这是什么口气?!别忘了你是在跟记者部主任说话!就这么定了。有意见你可以找主编老头子去提!”主任怫然变色,起身离开了办公室。
她手中拎着那架“傻瓜”相机,呆呆地站着。
真是一次“美好”的活动!她想。在大龄男女青年的爱情与婚姻问题成为社会问题,刚刚开始引起社会各方面重视的时候,商业局工会主席为全市的领导干部率先做出了榜样!而且是与晚报工会联合举行这样一次必将大受表彰的社会活动!晚报对商业局工会主席的个人宣传无形中成了义务。那头雄海狗又可以到处做报告,介绍经验,成为本市领导干部中具有远见卓识的新闻人物了。又可以如愿以偿地捞取到升官提职的资本了!难怪他慷而慨地批给报社工会两千元赞助性的活动经费!主任却要她对他进行采访,为他拍照,还要特写!照片与文章同时见报,一般人用两千元也休想做到这一点!他的投机方式何等高明!
她完全想象得出他在舞会上将是怎样一种得意、矜持、周旋自如的样子!而她今天的“任务”却是要围着他转!
不!绝不!
她跨到了主任的办公桌前,抓起电话,想给占据着自己心灵的那个人打电话。拿起电话听筒才想到,她没有他的电话号码。但她昨天却看出了他穿的是一身铁路工作服,上面印着“机检”两个字。
她给铁路局总机打电话。因为她一开口就亮出了记者的招牌,总机还算认真对待,几经转线,十五分钟后,她才从话筒中听到了王志松的声音。
“今天下午两点之前,你必须在商业局职工俱乐部门前等我!”完全是命令的口气。我为你付出了那么多失去了那么多,我今天有权命令你!她想。
“什么事啊?为什么要在那个地方等你!”
“我要你和我一块儿参加一次舞会!”
“可是……为了跳舞……我怎么好请假?”
“那是你的事!”
“我……我不会跳舞啊!”
“我教你!”
“……”他分明在犹豫。
“这是我最后一次想要见到你!”她一说完就放下了电话。她的手却仍握着听筒,失神地站立着。
“打完了吗?打完了我要打。”
她慢慢转过身,见主任不知何时进来的,坐在她身后的一把椅子上。
“你可以带两三个人入场,但不能太多。”主任用和好的口吻对她说。
她昂然地走出了主任办公室……
5
已经两点过五分了。
她站在商业局职工俱乐部门口,等待他快半个小时了。她有种预感,认为他肯定不会为了和她一块儿参加一次舞会而请半天假。但她仍怀着微渺的希望注视着从远处急急忙忙向这里走来的每一个男人。好几次她将别人错认是他,要迎上去。
他果真不来,我就绝不再活到明天!让他的良心永受谴责吧!她这样想着。
当她断定他不会来了的时候,她一步步从台阶上踏下,茫然地走了。
这场舞会与我无关了!她继续想。让记者部主任把我恨得咬牙切齿吧!让报社几天后为我吴茵举行追悼会吧!家里此刻无人。煤气是新换的。不留遗言。我对这个世界无话可说。让人们去怀疑我是自杀吧!但他们不会寻找到什么根据……
“吴茵,我来了!”
他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从我那里到这里太远,乘车也不方便……”
他有点儿气喘吁吁,脸上淌着汗水。他摘下单帽一边擦汗一边歉意地说:“你没生我的气吧?你肯定等得不耐烦了吧?你瞧,我在班上也没衣服可换,就穿着这身脏工作服来了……”
刹那间她泪水夺眶而出。
“你真生气了?”他不安地问。
“你救了我一命。”她凝视着他,低声说。
“我知道我欠你的永远也偿还不清,今天就是一路上冒着枪林弹雨我也会来的!”他垂下头,摆弄着手中的单帽。
听了他的话她真想放声大哭!他能说出这样的话,她觉得他什么都不欠她的了。
他抬起头,又想对她说什么。
“什么都别说了!”她拉起他的一只手,转身向俱乐部跑去。
入门后,她才掏出手绢擦去脸上的泪痕,用请求的目光望着他,凄然一笑,语气庄重地说:“我要你挽着我的手臂。”
他看了看自己满是油污的袖子,有些犹豫。
“我要你挽着我的手臂!”她又说了一遍,同时向他伸出了一只手臂。
他不再犹豫,挽着她手臂,同她双双步入舞场。
那个身为副局长兼工会主席的雄海狗般的男人正双手交叉放在突鼓的肚子上,站在立式麦克风前发表演说:“我们每一个身为领导干部的人,都要切实关心这个社会问题,都要为切实解决这个社会问题多做有益的事情!我个人所起到的,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带头……”他一眼望见了他们,愣了几秒钟。
许多人的目光也投注到她和王志松身上。
某些经常出现在各种舞会上并与她跳过舞的男人,一入场后就在寻找她了,互相询问她为什么没来,并且都因失去了一次与她跳舞的机会而暗觉扫兴。她也常出现在各种舞会上。她跳得相当好,舞姿高雅,优美,轻盈。她爱跳舞。只有在跳舞的时候她才会暂时忘记了自己的可悲命运,才感受到美和魅力带给一个年轻女人的欢欣。
舞场布置得极其堂皇。五颜六色的彩灯忽明忽暗,闪耀得令人心旌摇动。拉花悬垂,红光紫辉变幻莫测。喷洒过了香水,馥香四溢。四周的茶座上,摆着烟、糖果、汽水、可乐……男的个个衣冠楚楚,女的个个穿着时髦,或浓妆艳抹,或轻描淡施。
她只向全场扫视了一遍,立刻就看出,十之七八都是本市的官宦子女,真正希望获得社交机会的普通大龄男女青年今天没有入场券。
王志松生平第一次出现在这种场合,他不禁有些自惭形秽,显得十分局促。他那身满是油污的工作服,使他比一个身着戏装的人还惹人注意。他头发蓬乱,脸上汗迹可见。
他本能地想放开她的手臂,但她握住了他的手,用只有他一个人才能听得到的声音说:“今天我只跟你一个人跳舞,把你的帽子揣兜里!”
他一边将帽子往兜里揣,一边说:“我在电话中告诉你了,我从来也没跳过舞。”投射到他身上的各种各样的目光,使他大为窘迫,如芒刺背。
“我也在电话中告诉你了,我教你!”
“舞会开始!”那个做“丈夫”的男人以这句话结束了他的演说。
于是音乐骤起。从省市歌舞团请来的十几名乐队队员,一律身着银灰色西装,演奏得分外卖力。因为他们兜里都预先揣了一笔数目可观的酬金。
要场面,要气氛,要形式,要影响,她知道得很清楚,这些就是她那在别人眼中有“能力”的“丈夫”主持每一件事情的“风格”。只要不是花他自己的钱,他绝不吝啬。
一对对舞伴翩翩起舞。
“别紧张,要放松,随意跟着我的舞步!”她鼓励他,带着他旋入了舞场中央。
他开始显得很笨拙,步子混乱,多次踩疼了她的脚,每一次她都对他说:“别在意!”多次撞在别人身上,每一次她都替他向被撞的人微笑着道歉。
“你好像在搂着一只刺猬跳。”
“我怕弄脏了你的衣服。”
“我的衣服早就被你的工作服弄脏了!”
他这才发现,她那件质料高级的乳白色西服上,已经处处油污了。
她主动地紧偎着他的身体。
当年的冰球队长不是笨蛋,跳舞也不比冰球场上激烈的比赛需要更灵敏的反应。一会儿他就跳得自如了,舞步从容了,舞姿潇洒了。他开始带着她旋转了。既然她快活,他不在乎弄脏她的衣服了。从中学时代到如今,十一年再加上三年——十四年了!他从她眼睛里看得出来,她对他的爱还是那么痴情那么深!他们眼睛望着眼睛,他心里感动极了。
我要比这舞场上的每一个男人都跳得好!他想。他一这么想,别人在他眼中就不存在了,仿佛这舞场上只有他和她!他们像一对仙鹤飘逸欲飞!
他们更加成为许多人注意的特别的一对舞伴了。连那些在跳着的一对对一双双的舞伴,也都失礼地忽略了对方。男人的目光都被她吸引了。他们盼望着音乐赶快停止,下一场成为她的舞伴。女性的目光都被他吸引了。她们想不明白她那么有风度有魅力的女人,为什么将一个穿着脏工作服的野小子带入舞场,而且和他跳得如醉如痴!
她的“丈夫”独坐一隅,一边吸烟,一边毫无表情地“欣赏”着他们。
一曲终了,她轻轻牵着他的一只手走向一张茶座。他们坐下后,她发现了“丈夫”那暗探般的目光,她不理睬那雄海狗的监视。
“你抽烟吗?”
“不。”
“吃块糖吧?”
“行。”
他将手伸向糖盘去拿糖,她抓住了他那只手,说:“我替你挑一块!”另一只手在糖盘中拨了几下,拿起了一块糖。
“酒心巧克力!”她这才放开了他那只手,替他剥开糖纸,将糖用糖纸托着塞向他口中。
在这样的场合,在众目睽睽之下,她公开对他表示的亲昵,把他弄得难为情极了。他从她的眼睛里看出了,当众这么做,对她是一种满足,一种幸福。
他张口从她手中含住了那块酒心巧克力。
“爱吃这种糖吗?”
“第一次吃。”
她看了看糖纸,说:“茅台型的,品出来了?”
“我没喝过茅台酒。”
“今天下午你是属于我的!音乐一起,你就要陪我跳!”
她双眸中闪耀着异彩。
他默默地点了一下头。
舞会的主持者,狠狠将半截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他虽然听不到他们在说些什么,但他们那种亲昵的样子,已使他感到自己在公众眼中成了小丑。
一个油头油脑的小伙子走到他们跟前,故作温文尔雅地对她鞠了一躬,用装出来的彬彬有礼的腔调说:“下一轮我能有幸成为您的舞伴吗?”
她的眼睛仍凝视着他的脸,根本不想看一眼说话的是个什么样的人,干干脆脆地回答:“我没有换舞伴的习惯。今天我只跟这位跳。”
自以为风流倜傥的小伙子尴尬地走开了。
十四年了!她眼睛凝视着他,心里在想:第一次我和他之间真正存在着亲爱!
6
音乐又响起来了。
他不再因自己一身肮脏的工作服而感到羞耻了。他恢复了男子汉的精神。别人怎样看我,他妈的与我何干?他想。让他们看看我王志松是如何跳的吧!虽然我刚刚学会,但我要比每一个男人都跳得好!为了今天下午让她高兴!让她快乐!
舞曲的节奏比第一轮欢快!他虽然不知道那些被请来的乐队队员喝了一通汽水或可乐之后,更加卖力演奏的是华尔兹,但那音乐使他不由自主地兴奋了。他觉得自己仿佛在音乐之中变成了一匹骏马,一只雄鹰,一股旋风!而她则轻得如同一根白色的羽毛,几乎被他旋得飘了起来!
这里的许多人,其实是在为那些坐在茶座上的欣赏者们而跳的。他则是为了她一个人而跳的!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毫不相干!他对她怀着深深的感动、深深的忏悔和强烈的**报答的愿望,一心一意地跳着,跳着,跳着。
怎么可能有人比他跳得更潇洒更自由?
二曲终了。他发现实际上乐队等于只为他们两个人进行演奏。和他们同时跳起来的一对对一双双舞伴,在他们忘情欢舞时先后退离,或坐着或站在四周观看着他们。他跳的并非华尔兹。他只是伴随着音乐激狂放任地跳着而已。她也只是在他那种忘乎一切的情绪的感染之下,如鸟如云不拘舞步地飞**飘旋而已。许多自以为是的人却在窃窃私议,一会儿断定他们跳的是墨西哥舞,一会儿断定他们跳的是吉卜赛舞。他们跳得究竟怎样,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也不愿知道。他们是在“信天游”,他们欢快,他们那个时刻都升入了无忧无虑的境界,他们都觉得这种欢快是对方给予自己的,他们心中都深深地感激着对方,他们是那么满足于内心的感激和欢快交织着的这一时刻!
某些认识她也认识她“丈夫”的人,都不免在心中暗想,今天可能将发生什么大煞风景的事情。因为被冷落在一边的“丈夫”,脸上的表情和周围的欢乐气氛反差太大了。他脸上仿佛带着锡纸面具。
她是跳得有些累了。她没有想到他会跳得如此**奔放!她微微喘息着,两颊绯红,偎靠着他旁若无人地走向一个茶座。她看到了主编、主任和报社里的几位同事,就坐在那一排茶座,都在望着她。主编神色冷峻,主任嘴角浮现着意味深奥的微笑,几位同事大惑不解,表情都有点儿匪夷所思。
他谁也不认识,谁也不想认识,谁也不看。挽扶着她一边向茶座走去,一边高傲地想:人们,你们吃惊吧!我王志松就要从这个舞场开始征服我的命运也征服城市!北大荒返城知青是绝不甘被城市所压迫的!
他挽扶着她落座后,开了一瓶可乐,自己喝了一半,将剩下的半瓶递给了她。
这在他并无任何特殊的心意。
但那个坐在他们对面的“丈夫”,将还有着几支烟的烟盒握扁了。
她喝光了他递给她的半瓶可乐。
小于走到了他们跟前,大声说:“吴姐,你简直成了今天的舞后了!你们跳得真是够……野的啊!”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从座位上拿起挎包,取出照相机朝小于一递:“会照吧?替我俩照几张相!”
小于接过照相机,大声地说:“‘傻瓜’呀,白玩!黑白卷还是彩卷?”
“彩卷。”
“照几张?”
“照完为止!”
她掏出手绢擦汗,看了他一眼,又替他擦汗。
他的脸又红了,他也看出了她今天的兴奋和快乐之中似乎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照相机的闪光灯一闪,小于抢下了她替他擦汗的镜头。
整个舞厅不寻常地寂静着。
“那个女的是谁呀?”
“晚报的记者吴茵嘛!本市的记者明星!”
“那个男的呢?她丈夫?”
“不认识。喏。她丈夫在那儿坐着呢!”
“那丈夫够有涵养的啊!”
“妻子是个漂亮女人嘛,丈夫不学得有点儿涵养怎么办?上帝一向是这么安排的!”
“不过也太**不羁了吧?”
“现代女性,引导妇女新潮流嘛!”
两个靠肩而立的中年男子,远远地望着他们低声评论。
小于捧着照相机,在他们前后左右选择理想的角度,闪光灯连连闪耀。
“留一半,等我们跳舞时拍!”她提醒了一句。
舞会的主持者站了起来,朝乐队做个预备开始的手势,随即走到他们跟前,两眼盯着她说:“这一轮赏我个脸可以吗?”
她迎视着他,冷冷地回答:“期待着能和你跳舞的女人不少,你何不去满足她们的愿望?”
音乐又响。
她拉着他的手站了起来。
他那肥胖的身躯挡在他们面前,不走开。
闪光灯又是一闪,小于连这种情形也不失时机地摄入了镜头。
“别照了!你这像什么样子!”主编低声呵斥小于,也站了起来,走到三人身旁,用不可抗拒的语调说:“这一轮我陪你跳。”
她正视着主编,沉默有顷,终于屈服地向老头子伸出一只手臂。
她虽然在陪着主编跳,但跳得毫无情绪,脸一直向他侧转着,目光一直在注视着他。
“你知道你今天给自己造成了什么影响吗?!”老主编一边跳,一边严厉地斥责她。
她没回答。不知她是根本没听见老主编在跟她说话,还是听到了不愿回答。她的脸还是向他侧转着,她的目光还是在注视着他。
而他,也在注视着她。他心中在痛恨着自己对她犯下的种种罪过。
“刚才和你跳了两轮舞的那个女人很有魅力是不是?”她的“丈夫”平静地问他。
他这才转移视线,看对方一眼,同样平静地回答:“是的。”
“在所有这些女人中她最漂亮是不是?”
“是的。”
“你迷恋上了她是不是?”
他听出了对方每一句话中都包含着冷讽热嘲。
他以反击的口吻回答:“是的!”
“用句西式的话说,她还很性感是不是?”
“你再说一句这类话,我揍你!”他握紧了双拳。
对方注意到了这一点,不以为然地一笑,又问:“你和她是什么关系?如此维护她?”
“我和她是中学同桌三年的同学!”
“是吗?那太失敬了!不过我和她的关系可能比你和她的关系还稍微亲近那么一点点。我已经和她同床共枕十一年了,所以我说她很性感是大实话啊!”
对方微笑得那么悠然自得。
他面红耳赤,说不出一个字来。
对方仍微笑着问:“你大概没有入场券吧?”
“……”
“是自己出去呢,还是让工作人员把你请出去?”
他愣愣地瞧着对方,突然转身向外冲去!
“志松!”
她高叫一声,推开老主编,也向外跑去。
一对对一双双舞伴都停止了跳舞。
乐队队员们也停止了演奏。只有一个吹小号的,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仍在气足腮鼓地大吹不已……
他冲到外面,在人行道上向前猛跑,猛跑,直到一步也跑不动了,才抱住一棵街树站下。
他将额头抵在树干上,拼命咬住自己的嘴唇不哭出声音来。
过了许久许久,他才渐渐冷静。他放开那棵树,慢慢抬起头,发现她站在身旁,几个行人好奇地站在人行道上,似乎期待着瞧一场什么热闹。
他不理那些人。
她也不理那些人。
他们默默地互相望着。
城市使许多人互不相识,这是任何城市与任何农村的共同区别。汽车在马路上轧死了一个人,城市里的人会无动于衷地围观马路上的死者和鲜血。一个老汉老死了,农村里的人会怀着感情谈论起他生前做过什么好事,即便他生前并不是一个十分好的人。
这也是城市与农村的区别。
那几个好奇的人看出他和她之间不会发生什么值得一瞧的事,也就漠然地走开了。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说:“吴茵,我坑了你!”
她摇摇头回答:“归根到底坑了我的不是你。一只大手把我们的青春从我们的生活中抹去了,像抚乱一盘棋似的,把我们整整一代人的爱情抚乱了!”
“你还爱我吗?”
“至死爱着你!”
“那么我要履行我当年对你发过的誓言!”
“晚了!”
“不晚!”他冲动地用两手抓住了她的双肩。
“我不能伤害徐淑芳,她是我们中学时代最老实善良的女同学……”
“听着,我和她之间,一切都已经结束了!我现在才想明白,我和她也是……被一只大手抚乱之后撞在一起的两个棋子,所以命运又把我们分开了!”
他的话使她那仿佛被厚厚的藻类严密覆盖的心的池塘中,产生了一阵搅动,一线希望之光,照射进她那幽暗的冰冷的内心世界。
她的灵魂被这一线希望之光映耀得迷眩了!十一年啊!灵魂被囚禁在幽暗冰冷的命运牢笼中整整十一年了啊!
“你为什么不说话?!”他摇晃着她的肩。
泪水一下子从她眼中涌了出来。
女性的泪水并非她们软弱的证明。幸亏她们都有爱流泪的本能,她们才忍受了多少刚强男子也不堪忍受的命运的悲惨摆布!
“我……我也许会因当年参加了那次武斗被投入监狱……”
“我等你!我会常去探监!”
她突然抱住他放声大哭,边哭边说:“那你救我吧!我再也忍受不下去了!”
又有几个行人站住,瞧着他们,似乎觉得这情形也算值得一看的街头小剧……
7
她晚上九点半多才回到家里。
满屋烟雾。“丈夫”还坐在沙发上吸烟。照相机的部件还散在地上。卧室里,碎镜片仍遍布**。损坏了的台灯再也不能发出笼罩床笫的爱悦情调的红光。墙壁上各种形状的残镜,从不同的角度映出不同局部的静物;整个卧室如同一场地震后的镜子店。
“丈夫”看了她一眼,满腔恼怒忍而不发地问:“为什么连门都不锁?”
她挑衅地回答:“希望有一个小偷将这个肮脏的地方偷窃得一空如洗!”
“丈夫”冷笑道:“你这是‘红卫兵’的遗风吗?”
她也冷笑道:“记住,今天才真正是我的生日!这就叫不破不立。破字当头,立在其中!”
“你要破什么?又要立什么?”
“我要破我的墓穴!立我的新生!”
“茵,你坐下。我可以原谅你今天使我当众出丑的做法。让我们好好谈一谈行不?”
“不!从今天起,我永远不会和你坐在一起了!难道你从没看出来过?十一年中我每一天每一时刻都想杀死你!”
“茵,自从我们结婚后……”
“住口!你应该说自从我被你霸占后!”
“一个男人为了得到一个女人完全可以不择手段!爱就必须霸占,霸占就是爱。有什么两样?不过我们先不谈这个,我想问个明白,我对你百依百顺,究竟哪件事错了,值得你发这么大的脾气?”
“你那套虚伪的‘温良恭俭让’再也不会使我不加反抗了!”
“当年若不是我庇护了你,你可能现在还是个犯人,会有今天吗?你太忘恩负义了吧?”
“监狱对我已不那么可怕。我明天或者后天就会去自首!”
“谁给了你这种勇气?”
“你在舞场上已见到了那个人!”
“我看过你珍藏的那些情书。”
“你的卑鄙无耻一点儿也不使我吃惊!”
“十四年了,还旧情难忘?”
“再过十四年,我也始终不渝!”
他掐灭烟,冷冷地看了她足有三分钟,表情忽然一变,宽宏大量地笑了,随即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她跟前,用一只手臂搂住她的肩,婉言劝道:“茵,你这又是何必呢?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们已经共同生活十一年了,就算没有爱,也总该多少有了点儿情吧?那个臭工人有什么值得你一片痴心苦恋不休的?还是刚才那句话,我原谅你!原谅你今天在家里在舞场上的一切所作所为,我还把你当成我的小猫咪、小心肝儿、小宝贝!快去打扫一下卧室吧,啊?哪个男人或哪个女人没有过一段旧情?哪个男人或哪个女人没埋葬过一段旧情呢?再说,他当年对你……”他像一位神父在为挽救一个女人即将堕入地狱的灵魂而说教着。
她用一只手抓住了他放在她肩上的那只手。
他以为他的说教达到了目的,暗自欣喜地将他那胖脸向她的脸贴去。
她突然转身,退后一步,却紧紧抓住他那只手不放,用另一只手猛扇他的耳光!一记,两记,三记……
十一年了!今天她终于为自己实行了复仇!
他挣出被她紧紧抓住的那只手后,躲到了墙角。他那胖脸紫红紫红,交叉地留下了她的指印。
她咄咄地逼视着他,凛然冷笑。
“我真没想到你会这么恨我。”他伪装着可怜而难过的样子,挤出两滴眼泪,悲哀地说,“你恨我,我也还是爱你。我去打扫卧室,你消消气……”
他抹着眼泪走入卧室。
她趁机脱掉外衣,卷成个“枕头”,放在沙发一端,想了想,走到浴室里拿出那把剪刀,塞在“枕头”下,蜷身躺在沙发上。
他走出了卧室,双膝跪倒沙发前,一副动人心肠的表情:“茵,我求求你,我不能没有你……”
她一下子抽出剪刀朝他举了起来。
他像只袋鼠似的朝后蹦了一米多远。
在这一个夜晚,她第一次意识到,当自己敢于拿出决斗的勇气的时候,真正畏惧的一方是那头始终把她当成可爱的尤物百般玩弄的雄海狗。
在这个夜晚,她第一次不受那头雄海狗色情的摆布和**邪的**。因为她“枕”下有一把剪刀,还因为她苦恋了整整十四年的那个人以爱和良心的双重虔诚向她发誓:“我等你!我会常去探监!”
她觉得压迫她虚伪地生活着的罪恶的十字架不再使她感到沉重得喘不过气来了,可以当作纸剪的“红字”去高傲而轻蔑地对待了。
在这个夜晚,她第一次不靠安眠药的作用而能安安静静地入睡了。十一年了啊!
在这个夜晚,省报和市晚报的印刷厂里,印刷机正在以每小时数万份的速度赶印第二天的报纸。
两报都以头版头条大号黑体字刊登醒目标题——“铲除‘文革’隐患,省市委同时做出清查‘三种人’的重要决议”。
在这一个夜晚,在这一个“家”中,当年为捍卫“无产阶级革命路线”洒过鲜血,身上留下了两处伤疤的英勇不屈的“炮轰派”女战士,与由当年的“捍联总”小头目而变为“接管公检法核心领导小组成员”而变为商业局副局长兼工会主席的政客之间,重新拉开了势不两立的战幕。
她因为根本不去想这些而在沙发上睡得安安静静,并在梦中感激地歌唱着爱情的不死的新芽。
他因为本能地想到了这些而在价值八百余元的席梦思**辗转反侧,一支接一支地猛吸着烟。海狗在水中是靠听觉导向的。席梦思**的这头雄海狗却嗅觉格外灵敏。省市委做出的关于清查“三种人”的决议,还没有形成真正的决议之前他就有所洞知了。今天他亲自主持的舞会,是一种自卫性的措施。全市第一个对大龄男女青年的爱情与婚姻问题做出解决实践的领导干部——这个政治资本应该说是捞取得很及时也很有光彩的。一个人对社会做的一件“好事”,足以抵消一个人犯下的一桩罪恶。在他的政治计划中,还有做另外几件“好事”的聪明的设想。都做成了,他的桩桩罪恶也许就会都被抵消了,所谓“以功代过”。即使清查到他头上,不过“认识检讨”一番而已。何况还有他那庞大的密纺紧织的,纵横交错的关系网,到了他可能会失势的时候,必定红烟护其左,紫气舒其右,保他过关。但是今天他的“亮相”在公众心目中并不光彩,他的“小猫咪”使他成了一个“绿色”的丑角。他心里对她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从**起来用一根绳子趁她熟睡之际把她活活勒死。今天她竟在沙发上和衣睡得那么安宁,这更使他对她恨到了痛苦的程度。用一根绳子勒死她也不能解他心头之恨!她的肉体十一年来是他股掌之上的玩物,给过他无限的色情和性欲方面的满足,他爱这个美好的肉体像青蛀虫爱香嫩的花心。但是在这个晚上,在这个时刻,他真想把他的“小猫咪”撕开吃掉!连骨头都嚼碎!
一般人们不过以为他是“文革”中“捍联总”的一个小头目,而“捍联总”在本省和本市“文革”史册上的全称是——“捍卫东北新曙光联合总指挥部”——是被十年动乱中的所谓“无产阶级司令部”确认的“革命组织”。很少有人知道,他实际上是这个“革命组织”中的影子内阁,幕后高参,二线“领袖”。当年围攻“炮匪”的那场大型武斗,他是主要策划者之一。围攻方案是他精心拟定的,枪支弹药他是指使人砸了市卫戍区军械仓库搞到的。他的那张社会关系网的链形经纬,是由他当年的“捍联总战友”们一环套一环构成的,他们占据着本省本市的某些重要部门的重要职务。这头雄海狗当年是个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蒙面人。只要他赖以存在并官运亨通的关系网的链形经纬上的一环断裂,那么他和当年的“捍联总战友”们操纵本省本市“政治小气候”的那种势力,便会土崩瓦解。清查“三种人”的运动是他预见到了的,他却没想到开始得这么突然。他们还没来得及筹谋出全面的对策,他们简直都有点儿猝不及防。那还在印刷中的“决议”的内容甚至某些关键性的措辞,他在从舞场上将那个穿着一身肮脏的蓝色铁路工作服的“野小子”驱逐出去之后,就有某个“网”上人物向他密告了。他在思考着他和他整个这张网的存亡危夷的严峻问题。对躺在沙发上的他的“小猫咪”,除了恨,一时再没有别的情绪。必须千方百计哄她骗她向她发誓向她让步向她做某种妥协,使她不至于揭发他,甚至要争取到她的庇护。因为她一反戈,他做的许多事便成纸中之火了。等到他度过了“清查”这一关,看他再将如何细细地摆布她!当然,他是绝不会弄死她也绝不会丢掉她的。她毕竟是一个可爱的美妙的他还百玩不厌的尤物!
他下了床,拿起薄被和枕头,从卧室里悄悄走了出来,轻轻将薄被盖在她身上。
她的神经在睡眠状态中也保持着防范和戒备。她醒了,见他在眼前,又抽出了剪刀!
“我……我……给你送枕头和被子……我怕你睡得不舒服,夜里冷……”
她一言不发,仇视地瞪着他,以剪刀相向。他看出来了,只要他再向她接近一点儿,剪刀一定刺进他的心口。
“气还没消?你不愿和我睡到**去,那么我就陪你睡在这儿……”他装出一副卑微的忠心耿耿的奴仆的样子说,说完真躺在地毯上了。
她将枕头摔在他脸上,将被子掀在地上,坐起来,低声但却毫不回心转意地说:“滚开!否则就拼个你死我活!”
他怔怔地瞧着她,从地毯上慢慢爬起来,抱着被子,夹着枕头,狼狈地回到卧室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