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第二天是星期日。
早晨的灿烂阳光透过粉红色窗帘照进来的时候,她醒了。烟雾从卧室内弥漫到了客厅里,与被窗帘过滤了的水彩般的阳光互融成淡淡的紫雾。
她起身后并没拉开窗帘,也没推开窗子放放空气。从昨天,连这个“家”里的空气也是与她不相干的了!她不能忍耐污浊的空气,但她宁肯到外面去“吐故纳新”。她为自己做的一件小事如果同时也使那头雄海狗获益,她也宁肯与他共受危害也绝不做!
昨天她虽然回来得很晚,但并非始终和王志松在一起。他的母亲一直病着,他四点多钟就跟她分手了。以后的五个多小时,她是独自坐在江边的一张长椅上,望着滔滔的江水度过的。
他昨天告诉她,他已写信通知了本连的所有男女返城知青,今天在江边聚合,包括徐淑芳在内。他太想念他们了,至今为止,据他了解,他仍是他们之中唯一有了工作的人。他要拿出一个月的工资,让大家聚在一起痛痛快快地玩一天。他请求她也去。她因为他通知了徐淑芳,因为她不属于北大荒返城知青,除了他和徐淑芳,她不认识他的那些知青伙伴,本不愿去。但他的请求那么恳切,她不忍拒绝,答应了。她已不再嫉妒徐淑芳,而且同情她,想念她了。中学时,她们的关系是友好的。徐淑芳是不认为她轻浮的极少数的几个女同学之一。
她在浴室里洗了脸,梳理了头发,对着镜子注视着自己,觉得脸色太苍白了。她怕他看到自己这种脸色心中难过,淡淡地化妆了一番。镜中的面容,显得端庄文雅,神色焕发了。她希望自己今天格外有魅力地出现在他面前。她要为她苦恋了整整十四年的人而变得更美。
时间还太早。她不愿在这个空气污浊的家里多待一分钟,穿上外衣毫不留盼地走出了家门。如果可能,她但愿今晚不必再回到这个舒适的墓穴来。
“我等着你!我会常去探监!”
她不禁又想到了他昨天对她说的这句话。这句话今天使她内心仍像昨天当面听到一样感动万分。从此她的命运她的美将有了如愿以偿的归宿和依附了。让穿着政治法衣的法官们审判她吧!如果他们的审判也代表着历史授予他们的公正的权力,如果真有充分的证据证明她在那场大型武斗中枪杀了某个人,她一定低头认罪服法,绝不替自己辩护半句,也不需要辩护律师。因为最有资格充当她的辩护律师的不是人而是历史。如果历史在法律审判她的时候保持缄默,那么她除了认罪服法还有什么话说?她将在法庭上向死者及死者的家属表示忏悔,同时她也一定要在法庭上申明一句,不是替自己辩护,而是申明,仅仅一句——“当年我是以为自己像巴黎公社的女战士捍卫公社一样,在捍卫着无产阶级的革命路线!”在法庭上她绝不表示羞惭!某种罪过使人忏悔,但绝不能使人感到羞惭!让历史在她面前感到羞惭吧!它不仅欺骗了她愚弄了她,不仅在她美好的肉体上留下两处永难平复的伤疤,而且使她沦为一头雄海狗的玩物十一年之久!
这样的历史是可耻的历史!
她一边走,一边想着。
江畔的租船亭前排着不少人。她怕他来时,游船已被租光,就以记者的身份,编了个理由,优先替他租下了八条游船。他昨天说全连的知青伙伴都到齐的话,三十二个人。正好四个人一条船。几个排在后面的人当她拿着船票离开时对她横眉竖目,一个流里流气的小伙子低声骂了她一句什么。她却没生气,能预先为他租下了船,她感到非常高兴。
爱情乃是人生诸事业中最重要的事业,是其他事业的阶梯,其他事业皆攀此阶梯而达到某种高度。这一事业的成败,可使有天才的人成为伟人,也可使有天才的人成为庸人。那些有天才的人无一不深刻理解这一点。黑格尔成为哲学伟人,马克思成为革命导师,谁能否认他们在爱情方面的幸福对他们的事业所起到的任何因素都无法代替的作用?而康德和安徒生如果也曾获得过幸福的爱情的话,他们在各自的事业方面能够达到的高度,将必定比今人所承认的高度更高十倍。
从昨天起她心中就只存在一种至高无上的事业了——她要做她从少女时代就一片痴情爱恋着的那个男人的妻子!任什么力量再也不能阻止她完成这一事业了。她相信自己只有在完成了这一事业之后,在成为一个有爱情的女人之后,才能成为一名更优秀的记者……
她想起了不久前她曾采访过一位刚刚死去了丈夫的三十四岁的女建筑师。她希望对方能够说出一句铿锵有力的话。
她启发对方:“你的丈夫虽然永远离开了你,但你周围还有你的同事,你还有你的事业,你的生活渐渐还会充实起来,你将更加热爱你的事业,你心中还装着四化……”
她万没料到对方顿时表示出了非常强烈的愤怒:“我的丈夫死了!丈夫!我跟他共同生活了整整十一年(和她与那头雄海狗共同生活的时间相等)!我爱他,现在我失去了他!可是你,还有其他的一些人,却在对我大谈什么同事之间的友谊、事业心、四化!这一切能代替我的丈夫吗?能吗?你还是个女人!”对方打开了房门,毫不客气地对她说,“请出去吧,记者同志!我不愿故作刚强!我不愿虚伪地表示崇高!我失去的是丈夫不是一双靴子!”
那是她第一次采访失败。她羞于对任何人讲起这次采访中遭到的驱逐。
现在她才明白,那位三十四岁的女建筑师,当时为什么会对她表示出那么强烈的愤怒。
在我们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究竟有多少家庭是以爱情为最基本的建筑材料构成的?在我们这个十亿人口的大国,究竟有多少夫妻彼此相爱到难分难离的程度?又究竟有多少彼此倾心相爱的男人和女人由于社会的“原则”和命运的乖蹇不能成为夫妻?又究竟有多少感情淡漠的男人和女人由于社会的“原则”的威慑和对乖蹇命运的屈服而甘亦不甘、怨亦不怨地浮度终生?爱情的诗意被社会的“原则”统治了几千年啊!政治的,阶级的,“革命”利益的乃至所谓“党性”立场的种种内容,都被像老太太絮褥子一样总嫌不够厚实地絮进爱情的美丽荷包中。于是在我们这个社会主义共和国诞生的时候,年轻女性做半百将军的妻子是“革命”需要。五十年代知识女性嫁给目不识丁的工人或农民,是“与工农相结合”的楷模。六十年代被政治热忱统治了精神世界的姑娘追求“学习毛著标兵”之类是光荣的选择。七十年代她们倾慕“反潮流英雄”成了时髦。八十年代她们嫁给金钱,嫁给地位,嫁给某种虚荣,嫁到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以外去,实在是符合惯性定律的。
人道,人性,爱,当某一天我们将这些字用金液书写在我们共和国的法典和旗帜之上的时候,我们的人民才能自觉地迈入一个真正文明的时代并享受到真正的文明。因为这些字乃是人类全部语言中最美好的语言,全部词汇中最美好的词汇。人,在一切物质之中,在一切物质之上,那么人道,人性,爱,也必在人类的一切原则之上!科学、文化、艺术、制止战争的战争,人类的一切伟大的建设与合理的摧毁,难道不是为了更普遍的人们更普遍地获得人道、人性和爱的乐园吗?人道乃是人类尊重生命的道德,人性乃是人类尊重人的情感的悟性。爱乃是人的其他任何事业都无法取代的幸福。歪曲人道的哲学是伪哲学。阉割人性的理论是谬论。不管是用政治的、阶级的或革命的冠冕堂皇的词句注解爱情或贬低爱情的说教,尽是胡诌八扯!
她坐在一张长椅上,头脑中产生了这些连自己也认为过分偏激的思想。苦恋了十四年的一颗女人的心啊!被一头雄海狗囚禁了十一年的一个女人的灵魂啊!她企望着获得真正的如愿以偿的爱情像爬行在沙漠中奄奄待毙的人渴望获得一滴水啊!一个二十八岁的做一个她所仇恨的男人的“妻子”的女人,她企望着爱情的到来是如同被全托在一个冷酷的幼儿园里的孩子企望妈妈一样啊!人们,你们谁也无权谴责她的思想大逆不道!
天空格外晴朗,阳光和煦暖人,没有风,江岸的柳树新芽碧绿,垂丝不摇不动。四月里难得有这样的好天气。松花江过了春汛,变得温柔了,姗姗地流向远方。江面无浪,均匀细碎的鳞波,在明媚的日照下如抖动的蓝绸般闪耀着水光。江面也比前些日子开阔了,但对岸的种种景物却可以望得清楚。已经有许多游船划行在江中了,有的顺流而下,有的斜渡对岸。漫步在江畔的换了春装的男女青年,一个个显得都那么神采奕奕。
无论每一个人的命运如何,无论每一个家庭的状况如何,生活本身永远是美好的,城市本身也将被建设得更加美好。可能就在这一天里有一百个人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死了。可能有五百个或六百个或更多的人在为一百个人的死亡而痛不欲生。但在这里,在江畔,更多更多的人享受着春光,体会着生活的美好。这就是城市。
她看了一眼手表,差十分八点,聚合的时间是八点半。她忽然想到了在这四十分钟内足够做完一件重大的事。
她拉开小挎包,取出钢笔和采访本,撕下无字的一页,将小挎包放在膝上,垫着采访本,拔下笔帽,想了片刻,写下了这样几行字:
市人民法院:
我——晚报记者吴茵,郑重向法院提出与我的丈夫——市商业局副局长周长伟的离婚起诉。我的离婚理由,将在法庭上陈述,此不赘申。从即日始,我不再承认他是我的丈夫。
她停下了笔。这些字还没写满一页纸,她觉得似乎对法律有点儿不敬;还想再写几句,起码写满一页纸,但又觉得最主要的已经写了。既然离婚在中外法典上都算是“案”,何况她和他在本市都是颇有知名度的人物,他也必定会不肯善罢甘休地和她打这场“官司”,开庭审理是免不了的。那么就在法庭上控诉那头雄海狗吧,何必在这页纸上跟法律多啰唆什么!言简意赅。这是她当了多年记者弄成的职业习惯。于是她在这页纸的下方用大大的字体签上了自己的姓名。
吴茵——市法院对这个名字是不陌生的。
用从晚报记者采访本上扯下来的一页纸写离婚起诉,我是本市第一人,她这样想。严肃的法律对写在手纸上的起诉也应同样重视。
天空这么晴朗,阳光这么和煦,环境这么美好,四周的人们这么可亲,在此时此地做完了将决定她今后生活和命运的重大事情,她感到轻松。不远处就有一个邮亭,她站起身走到那里,买了信封和邮票,伏在邮亭的小窗台上填写邮址。坐在邮亭内的那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瞥见她在信封上写下的不寻常的字,用猜谜一样的目光瞧着她粘好封口,贴好邮票。
“几点取信?”
“上午九点一次,下午三点一次。”
“那么今天肯定能寄到了?”
“肯定能寄到。不过法院离这儿才两站路,你要送去不是会收到得更快吗?”
“有些地方能少去一次就少去一次吧!”她对那女人笑笑,将信封塞入了邮箱。
她的“事业”从今天起开始了。纵然全社会都因此与她为敌,她也要决心将这一“事业”进行到底。她的决心坚如磐石。她知道那头雄海狗在本市的势力之广大,她也预见到他会动员各类人物纠合起各种势力围剿她。那些人物和那些势力甚至可能左右法律,对她做出极不公正的极不利的宣判。但是她现在不顾一切不怕一切了。她想象着,当她站在法庭上的时候,即使从法官到每一个听众都成为她的对立面,只要他——她苦恋了十四年的那个男人在场,只要他的眼睛望着她,她就能够用沉默镇定地接受任何宣判,用微笑蔑视一切!
她寄出了那封信,好像终于割断了一根系成死扣的鞋带,脱下了一双肮脏的鞋子。脱不掉的鞋子只有割断鞋带。对系住命运的死扣像小女孩儿翻绳花那样去对付是女性的软弱。
他说:“我等着你,我会常去探监!”
他的话是她割断那系成死扣的鞋带的刀!
十一年了,她脱不下一双肮脏的鞋!
从今天起,她脱掉了!
从今天起,我就不再回那个舒适的墓穴般的“家”!我要住到报社办公室去!不管主编将对我如何看法!不管主任将多么幸灾乐祸!不管同事们将如何议论如何猜三测四!不管从报社到社会将对她传播些什么飞短流长!
“同志……”有人叫她。
她站住了,面前站着一男一女两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那小伙子看去挺文静,姑娘看去很单纯。
“同志,能不能请您替我们拍一张合影?”姑娘有点儿不好意思地问。
她点了一下头,微笑了。
今天她愿满足各种陌生人的各种请求,只要她能做到,只要请求她做的事非坏事非恶事。
她接过照相机后,那小伙子腼腆地说:“我们装的是彩卷呀,可请您拍得认真点啊!”
“信不过我?我是记者。”
她为了使他们相信,还朝他们亮出了记者证。
他们也高兴地笑了。他们的笑容中流露着敬意和友好。
你们真年轻!你们多幸福!你们才二十来岁,可你们已在相爱!从你们身旁走过的每一个行人都一眼就能看出你们是一对情侣,人人都感到这是自然而又美好的事情。生活对你们多么恩宠!
她内心里对他们充满了羡慕。
她像一位专职摄影师,选择最佳角度,最有特点的背景,指示他们摆出最优美的姿势,鼓励他们表现出他们之间的最真挚的亲爱,为他们拍了一张又一张,直至将胶卷拍完。
她还给他们照相机时,姑娘向她伸出了一只手:“我们一见如故!请告诉我您的姓名好吗?我真想和一位记者交朋友!我叫袁丽娜,二十二岁,刚参加工作,国际旅行社的服务员。我们准备后天就结婚!我的爸爸妈妈和他的爸爸妈妈都反对我们结婚,说我们还是孩子!但我们觉得我们都是大人了!都有资格当丈夫和妻子了!”真是位爽朗的有个性的姑娘!说起话来节奏又快语调又悦耳。
她很喜欢这姑娘。
她握住了姑娘的手,犹豫一下,亲切地回答:“我叫吴茵。我也高兴和你们认识!”
“后天你能参加我们的婚礼吗?”姑娘握住她的手不放。
她又犹豫一下,说:“如果有一天社会上许多人都认为我是一个坏女人,你们会后悔邀请我参加了你们的婚礼吗?”
“不会的。我相信在我结婚前两天认识的新朋友肯定是个非常好的女人!”
“那么我一定去参加你们的婚礼!”
姑娘这才放开她的手,在她的采访本上,用她的笔留下了地址。
“我和她一样真心诚意地欢迎你参加我们的婚礼!”
那小伙子也腼腆地和她握了一下手。
他们告别了她走远后,她一转身,见王志松站在身旁,穿着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半新不旧的衣服,显得朴素而精神。
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
“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你……今天比昨天还美……”
“成为你的妻子之后,我会更美的。”
“我觉得自己配不上你了。”
“今天别说傻话。”
“他们是谁?”
“我刚刚认识的一对小恋人。他们后天结婚,邀请我去参加他们的婚礼,我要你陪我去!”
“只要你为我请两个小时假……”
“我一定陪你去!”
她感激地微笑了。
他却不笑。
他说:“我越来越感到对不起你!”
她说:“又一句傻话。”
他还是没笑,和她并肩向聚合的地点走去——从防洪纪念塔左侧数起第六张长椅。
那张长椅上已占据了一对情人。
他们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了下去。
她微笑着问那一对:“不至于使你们讨厌吧?”
那一对不乐意地睥睨了他们一眼,双双离去。
她对他眨了眨眼睛,用一只手捂着嘴笑,笑得像个淘气的小女孩儿那么顽皮。
他说:“吴茵,你回去了。”
她问:“回哪儿去了?”
“你又回到少女时代了。”
她不笑了,沉默了,她抓住了他的一只手,深情地注视着他。
许久,她才低声说:“我们一块儿回去吧!我要你陪我回去!”
“我陪你回去!”
“我要你以后叫我小茵!”
“小茵……”
“我爱你!”
“小茵,我乞求你对我说一句话。”
“再也不许你对我说‘乞求’一类的话。”
“你对我说一句你恨我吧!”
“我求你……”
“……”
他用另一只手抓住了她的另一只手,她感到他那只手在发抖。他们彼此紧紧抓住对方的一只手。
“如果你说一句你恨我,我内心会安宁些。”
“……”
“如果你不说,我在你面前会永远怀着深深的忏悔,这可能会像阴影一样笼罩着我们以后的幸福……”
“……”
“说吧……难道你不肯真正宽恕我?”
“……”她的嘴唇颤抖着。
“小茵!”
“我……”
他流出了眼泪。
“我……”
“你为什么就不肯对我说一句恨我的话啊!”
“我……”
“我恨我自己!”
“我……爱你……”她终于说出了一句整话。
他再也不能控制住自己的感情,一下子将她拥抱在自己怀里。
她偎在他怀里,又喃喃地说:“我爱你……”
几个行人对他们公然的“有伤风化”的亲爱侧目而视,表现卫道者的义务。
他们对此不屑理会。
他想:所有的人都他妈的围观我们,我们也要面不改色地这样坐在一起,这样拥抱在一起!
她在他怀里翻转了身子,仰视着他,柔声问:“你知道我此刻心里感到多么幸福吗?”
他还是说那句话:“我恨我自……”
她抬起一手捂住了他的嘴,并擦去了他脸上的两行泪痕。
“我真想在你怀里做一个梦……”她脸上浮现出了一种痴情的微笑。
他便用一只手轻轻抚闭了她的眼睛。
“请问现在几点了?”
他们慢慢分开,回头看去——那个人是严晓东。
“你什么时候到的?”他站了起来,脸红了。
她也认出了严晓东,脸也红了。
严晓东淡淡地说:“我像个保镖似的,在你们身后站了五分多钟了。你们还要继续下去的话,我就再到别处溜达溜达。天气挺不错!”
他说:“是啊,天气很好!”
她说:“你也别再当保镖了,坐下吧!”
严晓东绕过长椅,在王志松身旁坐下了。
王志松问严晓东:“我让你通知的几个人,都通知到了?”
严晓东回答:“不辱使命。”
“那为什么除了你自己,别人还都不来?”
“这是我预料之中的事。”
“难道返城后连见我王志松一面都不愿意了?”
“那倒不是。除了你自己,大家都还没工作,谁有心思玩乐一天?就算是都聚在一块了,谁又能真正高兴得起来?”
王志松低头不语了。
严晓东反问:“你自己通知的那些人都怎么说?”
“都说争取来。”
“争取来?”严晓东耸了一下肩膀,“那就是含蓄地告诉你——不来!”
“我们再等等看。”
“你们愿意等,”严晓东又耸了一下肩膀,“那我就陪你们等!”
他不对王志松说“你”,而说“你们”,使王志松听出了他的话中包含着某种讥讽的意味。但是王志松不明白好朋友为什么今天会对自己怀有这种情绪,他又低头不语了。
吴茵也听出了严晓东话中包含的某种讥讽意味。她以女性的和记者的双重敏感判断出了严晓东心里在怎么想。
“我到报刊亭去买本杂志……”她走开了。
两个好朋友一时彼此无言。
王志松首先打破沉默:“你也替我通知她了?”
严晓东明白“她”指的是谁,低声回答:“她明确告诉我她不来。”
“她还恨我?”
“对这一点我无可奉告。她丈夫也被公安局拘捕了,你想她会来玩乐吗?”
“为什么?”
“一中事件。”
“妈的!”
“说不定哪一天二十几万返城待业知青就全部聚合起来。玩乐都没心思,搞他妈的一次示威游行,可是个个都憋着这股情绪呢!到那时看看究竟谁怕谁!”
“你怎么知道会发生这种事?”
“因为我和他们一样还他妈的在待业!”
“晓东!你一定参与了组织这种事!告诉我实话!参与了没有?”
“我什么也不会告诉你的,你也别多问了!你已经不是返城待业知青了,何必再跟我们搅到一块儿,使自己受牵连?”
“我根本不会参与你们的示威游行!”
“那我更不能告诉你实话了!也许你会出卖我们吧?”
“你!……晓东,你们不能胡闹啊!”
严晓东猛地站了起来,愤慨地说:“胡闹?!我的理发工具在自由市场被没收了你知道不?因为我没有执照!罚款二十块!几十个脑袋我白剃了不算,还向我母亲要了十三块钱才凑足罚款!三十几个返城待业知青伙伴,至今被和流氓小偷押在一起,天天强迫劳动,难道我们就不管他们了吗?!守义的父母天天在为他流泪你知道不?可你,有了工作,又有了新欢,念头一生,就想召集大家陪你们玩乐一天!你他妈的和我们还有什么共同语言?!要是我把你的话告诉还在待业的返城知青们,他们谁见了你都要往你脸上吐唾沫!”
王志松盯着严晓东也缓缓站了起来,他突然给了好朋友一记耳光!
严晓东用一只手捂住了脸。许久,他才放下那只手,冷冷地说:“志松,我永远不会忘了你这一耳光的!从此以后,你将失去两个最好的朋友。”
听了严晓东的话,看着严晓东那种冷冷的样子,王志松心里一阵难过。严晓东对他的谴责是那么不公道那么严重地伤害了他的自尊心,否则就是别人将一把刀压在他脖子后,威逼着他,他的手掌也不会落在好朋友脸上!
他想念他们这些知青伙伴,他时时关心着他们的命运,他爱他们!可是连像晓东这样的好朋友都那么不理解甚至曲解了他的感情!
“晓东!”
他真想搂住好朋友哭一场!
“从今往后,你省略我姓的权力已经没有了!我也会牢记你是姓王的!”
这时,吴茵拿着一本杂志回来了。她看出了他们的神色都不对头,明白他们之间发生了不愉快,装作毫无觉察的样子说:“你们干吗都虎视眈眈地站着,像两个冷面杀手碰到了一块儿似的,要引人注意呀?”
严晓东横扫了她一眼,慢慢从兜里掏出一张十块的钱,伸直手臂朝她一递,脸上毫无表情,语调拒人千里地说:“记者小姐,还你钱!”
她没有料到他会这样对待自己,怔怔地瞧着王志松,一时不知怎样表示才好。
严晓东又说:“这叫一清二楚。”手臂仍那么笔直地伸着,脸上仍毫无表情,语调仍拒人千里。
“你会后悔的!”王志松替她接过了钱。
“多谢提醒!”
严晓东一转身大步走了。
她望着他的背影问:“你们怎么了?”
王志松恼怒地回答:“我们互相不理解了。”
“我已经预先租下了八条船。”
“也许只留一条船就够了。”
“为了我……我?”
他走到她跟前,握了一下她的手:“别这么想。我们结婚的时候,如果他们都有工作,都会来参加我们的婚礼,都会衷心祝福我们的!你信吗?”
“我信。”
他挽着她的手臂朝停船的地方走去。
“你怕吗?”
“怕什么?”
“碰见认识你的人。”
“我爱你,与别人何干?”
“我也爱你。”
他们互相凝视着……
9
八条游船,并排着静静地泊在江边,像一把展开的扇子,寂寞地随着江流微微起伏。
他说:“我们再等一会儿吧!”
她顺从地点了点头。
他们站在江边,望着通江街马路口,等了长久的“一会儿”——近一小时。
这段时间内,他一句话没说。
她理解他的心情。既不问什么,也不表示急躁。如果他还要等一小时,她毫无怨言地陪他等。今天我完全是属于他的,她想。
他彻底失望了,终于苦笑着对她说:“小茵,只有我和你在一起,你更高兴是吗?”
“是。”她知道他所希望的并非如此,替他感到难过,但还是装出高兴的样子笑了笑。
“我们上船吧。”
“我去退掉七张船票。”
“不。让七张船票代表我那些知青伙伴,就当他们和我们在同一条船上。”
他们上了一条船。他操起双桨,熟练地划着,游船渐渐离开江岸。
她坐在船头,几乎是用欣赏的目光瞧着他。中学时代的男同学如今变成了男子汉。他的脸棱角分明,呈现着令人感到几分凛峻的英气。这是时间和生活对当年的冰球队长那种少年的高傲提炼的结果。她觉得她当年还是一个少女的时候,想象之中他成为一个堂堂男子汉的模样,正是如今他这个模样。他的双臂那么有力,划桨的姿态潇洒利落。游船驶得很快,十几分钟后到了江心。
“你今天刮脸了?”
“为你刮的。”
“你比昨天年轻多了。”
“我希望在你面前显得又年轻又英俊。”
“从昨天到今天,你说的好几句话都使我感动得想哭。”
“我说一万句使你感动的话,也还是顶不上你爱我十四年。”
“你知我现在心里想什么?”
“你想划一会儿?”
“我想吻你。”
“唱支歌吧?”
“十一年了,我没有唱过歌。”
“今天为我唱,唱‘在那里’!”
“在哪里?”
“在那里,我听到了大海在歌唱,在那里,我闻到过豆蔻花儿香。我曾到过遥远的南洋,遇到一位马来亚的姑娘……”
“歌词真好,可惜我不会唱。”
“那么唱你会唱的吧!”
她凝眸沉思一会儿,轻声唱了起来:
让我们**起双桨,
小船儿推开波浪,
海面倒映着美丽的白塔,
四周环绕着绿树红墙。
小船儿轻轻飘**在水中,
迎面吹来了凉爽的风……
“别唱这歌!”他突然大声打断她。
“可是你说过的,你要陪我一块儿回去。”她不无委屈地瞧着他。
回去?如果我真能陪你回去,我宁可少活十年!他苍凉地想。
她又说:“少女时代,我最爱唱这支歌!”
“原谅我,咱们一块儿唱!”他内疚了。
于是他们一块儿唱:
红领巾迎着太阳,
阳光洒在海面上。
水中鱼儿望着我们,
悄悄地听我们一块儿歌唱……
另一条游船与他们的游船对驶而过。船上有六七个小伙子,其中一个朝他们喊:“红领巾,为什么不向叔叔们敬队礼呀?”其余的一阵哄笑。
他们仿佛没听见。
他们怀着淡淡的感伤唱着逝去了的美好年华。
做完了一天的功课,
我们来尽情欢乐。
我问你亲爱的伙伴,
谁给我们安排下幸福的生活?
…………
我问你亲爱的伙伴,
谁给我们安排下……
她忽然双手捂住脸,悲伤地哭了。
他停了桨,说:“别哭。我不是在陪你回去吗?”
她边哭边说:“我真傻……我明知道……永远也回不去……可却……那么想重新回……去……”
“我爱你!”
除了这句,他再找不到别的能安慰她的话。
当他们的船到达对岸时,岸上有一对中年夫妻请求他们将船转让。当父亲的怀中抱着一个女孩儿。妻子焦急地向他们诉说,孩子不知为什么大量流鼻血,已经昏迷不醒。她一边说,一边从钱包里掏出几十块钱往他手中塞,他拒绝接受。
他们将船转让了。她还写给那当父亲的一个出租汽车站的电话号码和一个人名,并告诉说:“这人是出租汽车站的调度,你们就在江畔那个公用电话亭打电话好了。我叫吴茵。你们说是我的朋友,这人一定会尽快派出一辆车来接你们去医院的!”
望着游船划回江那边,他们才转身朝一片小树林走去。
虽然是星期天,虽然租到游船的人很多,但大多数游船迷恋着风平浪静的江流,像滑冰爱好者们迷恋冰场一样,划着游船在江面往来。靠在江这岸的只有四五条游船,分散地拴在定船桩上,像四五只互不理睬的喜欢孤独的卧羊。它们的主人全是钓鱼的,隐蔽到什么不受干扰的地方垂钓打坐去了。
江这岸是另一个世界。一个无人的,春意勃发的,触目皆绿的,静谧的世界。
小树林中更加静谧。是片杂树林,有挺拔的白杨,枝杈任性生长的榆树,柔“发”及腰的柳树,还有桑树,还有“飞刀”树,还有一些他们叫不出名的树。连鸟的啼声也听不到,鸟儿不知为什么竟不光顾这片小树林。林中的青草一寸多高了,嫩绿的草尖,鹅黄的根茎,如同冬季某些人家里水栽的蒜苗。清新的空气中弥漫着深春植物的香蒿般的沁人心脾的馥芳。明媚而和煦的阳光,避过各种各样的树冠,温暖地照耀在林中,照耀在他们身上。
他们互相凝视着,感到自己在对方面前毫无原因地显得拘谨了,羞怯了。
他们互相凝视了一会儿,都渐渐微笑了。
她说:“我已经把它们扔到江里去了。”
他问:“什么?”
“船票。”
“你真狠心,‘他们’之中一半人不会游泳啊!”
“‘他们’淹不死的。咱们的船刚刚离岸我就偷偷请‘他们’下船了!我不希望有你那种感觉,好像无数的影子都和我们在一起似的,今天我要和你一个人在一起。”
“我也希望和你一个人在一起。只是预先通知了他们,他们却一个也不来,我感到被冷落了!”
“为了我,高兴起来好吗?想想我在船上对你说过一句什么话?”
他便握住她的一只手,将她轻轻拉入怀中,紧紧拥抱着。
他们的双唇久久地久久地吻在一起。
他们的双唇终于恋恋不舍地分开了。
他们在一片草地上并肩坐下。他们握在一起的手依然互相握着,他们依然脸对着脸,他们的目光依然彼此凝视,他们的心灵依然陶醉在久久亲吻的那一心魂迷**的时刻。
她说:“我苦恋了你整整十四年,今天才……”
他握住她的双手:“听着,谁阻止你成为我的妻子,谁就是我王志松不共戴天的仇敌!”
“今天,我已经向法院寄出了离婚起诉。”
“不管法律如何判决,咱们的命从今以后要牢牢地拴在一起!”
“今天晚上我就要搬到报社去住。”
“每天晚上我都要到报社陪你度过几小时!”
“有了你的爱,你不在我身边,我也不会感到孤独了!”
“有一件事,我必须预先告诉你。我……有个儿子……”
“是……你和她的?”
“不。我和她之间从来也没有过那种事。那孩子,是一个上海女知青在大返城中抛弃的。是我们北大荒知青的后代!我将他抱回了家,要将他当成自己的儿子一样抚养!”
“那就让我做他的亲妈妈吧!”
“我们永远也不能让他知道被抛弃的身世!”
“志松,我也要告诉你我的身世。”
“你?”
“我的父亲并非我的亲父亲,我至今不知我的亲父亲是谁。妈妈病故之前,才向父亲忏悔。我是她和另一个男人的女儿,但她没说出那个男人的姓名。这件事,对父亲感情上的刺激太大了!父亲比母亲更爱我。他万万也没有想到,从小在他怀抱里长大的女儿,竟不是他的亲生女儿!可是他只有我这么一个女儿。他爱我,我又使他恨母亲。他在感情上离不开我,在心理上又难以承认我是他的女儿。母亲活着的时候,我始终难以理解,父母之间的感情为什么那样冷漠。母亲去世后,我不明白父亲为什么有时疼爱我,有时却厌弃我。我到了安徽农村以后,父亲才在一封信中将这一切都告诉了我……父亲在信中写了许多忏悔的词句。他说他从此再也不会厌弃我了……因为除了我,他再也没有第二个儿女……那天刮大风,天昏地暗的,我一边看信一边哭……后来我返城了,他觉得他幸福极了,因为他从此不用挂念我了……后来我结婚了,他高兴地对我说,他死了也瞑目了……有一天我忍受不了内心的痛苦,我跑回家,将我的不幸全部向他倾诉了……我流着泪跪在他面前说:‘爸爸,救救我吧!’我真糊涂,父亲有什么能力救我呢?他当时呆得像一个石头人……几天后他疯了……父亲没救得了我,我反而害了父亲……他如今已经在精神病院度过三年了!我可怜他。答应我,等我们成了夫妻后,只要我们的住房条件稍好一点儿,我们就把他从精神病院接出来,让他和我们一块儿度过晚年,我要用一个女儿对父亲的爱,医治母亲在他心头造成的创伤。你答应我吗?”
“我答应你,我也要像一个儿子一样照料他!”
她又情不自禁地扑在他怀中了。
他说:“我们坐在长椅上的时候,你不是说真想在我怀中睡一会儿吗?你就睡吧,你可以一直睡到日落黄昏!”他吻了她一下,抚摸着她的脸颊。
她便微微闭上了双眼。
小树林静谧得仿佛在做着美好的仲春之梦。
“这儿多静啊!”她闭着眼睛喃喃地说。
他又轻轻吻了她一下。
“我真想要……”她握住他的一只手,将他的手紧贴在自己脸颊上。
“要什么?”
“要你……”
“你不是正在我怀里吗?”
“所以我这时刻真想要……你……”
她的脸红得像朵玫瑰。
他终于明白了她的话,他对她的爱顿时充满了他的整个心!
她此刻说的话使他想起了她昨天对他说的话:“那你救我吧,我再也忍受不下去了!”
“不会有人到这里来的,十一年了,我和那头雄海狗睡在一张席梦思**,他还在床四周镶满了镜子,他还骗我服下从外国人那里搞来的印度**……这里多美好,这里多宁静,就让这片青草当我们的床吧!我想要……我想在这里要你!……真的……我们为什么不?”
她说这番话时,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睛是那么明亮,她的目光是那么坦率地仰视着他,她的双眸闪动着炽热的情焰,她的语调却是那么平静,她的表情却是那么圣洁。她一点儿都不为自己的话感到羞耻。
她在默默地乞求着,真挚地期待着。
他突然将头埋在她怀中,更紧更紧地拥抱着她……
“多么动人的情形啊!”忽然有一个人大声说,并拍了几下手掌。
他抬起头来,见是她的“丈夫”站在他们跟前,脖子上吊着一架照相机,大而胖的脸盘上呈现着矜持的微笑,仿佛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夏娃在求欢,而亚当却哭了!”
她依旧偎在他怀中,一动也没动,挑战地瞪着她所仇恨的这个男人。
“你们可以改变姿态了,我已经为你们拍下了刚才的镜头!完全可以做《圣经》的彩色插图!”
他们站了起来。
“你摔碎了一架照相机,可是我又借到了一架。我还是有点儿先见之明的,料到会有如此动人的情形。”那雄海狗般的男人得意扬扬地对她说。随后瞧着他说:“这里多美好,这里多宁静,你为什么不满足夏娃的欲望呢?我可是很想为你们拍一张伊甸园中偷尝‘禁果’的纪念照呀!”
“你有点儿遗憾?”他冷冷地问。
“有那么点儿。我是位摄影艺术爱好者。”
“那就多拍几张吧!”他又将她揽在怀中,吻她。
“好极啦!”那雄海狗般的男人又拍了一张。
“现在,请可爱的夏娃离开一会儿,让我和亚当谈谈行吗?”那雄海狗般的男人彬彬有礼地问她。
她忍受不了这种羞辱,一转身想走开。
“别走!”王志松低声说。
“让咱俩当着她面谈灵魂道德和肉体罪恶的问题?小伙子,就算作为一个情人,你也太过分了吧?”
王志松向“摄影艺术爱好者”跨近一步,朝那张大而胖的脸盘上猛击一拳!
“摄影艺术爱好者”被击倒在地,鼻孔里顿时流出鲜血来。
“现在你才应该说‘太过分了’!”
“摄影艺术爱好者”刚刚爬起,第二拳比第一拳的力量更凶猛,他又倒在地上了。
当年的中学冰球队队长叉开双腿站在商业局副局长跟前,对方刚要爬起来时,便从容不迫地击出一拳,拳拳击在那张大而胖的脸盘上。数拳之后,商业局副局长鼻青脸肿,满面鲜血了。
对方趴着再不敢爬起,照相机也甩在地上。
王志松不慌不忙地捡起照相机,说:“我和你有同样的爱好,让我也为你这位摄影艺术爱好者拍一张纪念照吧!我的摄影水平一点儿都不比你差!”
他拍完后,对方才慢慢跪了起来。他将照相机挂在对方脖子上,冷笑道:“是架好相机,因此我舍不得毁了它!你的摄影杰作随你愿意洗印多少张都可以,但是必须寄给我一张!我叫王志松,这个名字你要记住了。我是铁路机修段的工人!”
对方终于有机会站起来了,掏出手绢畏惧地擦着脸上的血迹,不敢瞧他。
“还有什么可谈的吗?”
“我……不……”
“局长大人不想和我这个工人谈谈灵魂道德和肉体罪恶的问题了?那我和我妻子走了!”
他拉着她的一只手,朝林外散步似的走去。
“她是我的!”那雄海狗般的男人叫嚷。
他站住了,转身怒视着对方:“你敢再说一遍?”
“我……我不能失去她……”
“我不再失去她!”他用宣告的凛然语调说。说完,拉着她的手继续往林外走。
他们走出了小树林,那雄海狗般的男人也跟出了小树林,尾随在他们身后,可怜巴巴地说:“让我们谈谈条件吧!让我再和她生活两年,两年!两年后她不会变老,我们和平离婚,我保证把她让给你!我就这么样失去她,我……我没法儿再活下去了呀!”他泪流满面,卑下地哭泣着。
王志松猝然转身,又凶猛地将他一拳击倒了。他爬起来时,鼻孔里又流血了。他又掏出手绢擦,不敢再步步尾随他们了。
他们走到江边,江边正泊着一条小船。
划船的小伙子招徕地对他们说:“过江?请上我的船吧,又快又稳,二十分钟保证你们到达对岸!”
他们就上了那条船。船小而破旧,显然不是船站的游船。
小伙子并不马上划船,却对他们说:“请二位稍候一会儿,这船还能坐下四五个人呢!当着真人不说假话,我是个返城待业知青,开江后才靠划这条船能挣几个钱。船是借的,要给船主钱。被船站的人发现了,还要罚款。一次多渡几个人,能多挣个三毛四毛的!我这两条胳膊都划酸了,兜里不到两块钱呢!去了要给船主的,我今天还挣不到一块钱啊!二位多包涵吧!”
他说:“等多久我们今天都坐定你这条船了!”
“多谢多谢!”小伙子感激地朝他抱了抱拳。
“北大荒返城的?”
“对。城市的弃儿!”
“几师的?”
“二师的。你也是?”
“我也是。”
“看样子你是有工作的了?”
“接我父亲的班。”
“真羡慕你。我不收你们钱了!”
“正因为我也是返城知青,我们更不能白坐你的船。”他从兜里掏出钱包,抽出十块钱递给小伙子。
“算啦算啦,我找不开!”小伙子不肯接。
“我并没让你找钱!”他郑重地说。
“那怎么行!”小伙子脸倏地红了。
“你收下吧,他是诚心诚意的!”她替他这样说。
小伙子犹豫着。
“北大荒有句话:见面分一半!我们是弟兄。都姓一个姓——姓北!”
“哥们儿,既然你说出这么仗义的话,我不收下辜负你一片心了!”
小伙子大大方方地接过了钱。
她附耳悄声对他说:“爱你!你是我的男子汉!你刚才要是怕他,我又会绝望的!”
他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
这一握使她感到胜过任何语言的表白。
这时,那鼻青脸肿的“摄影艺术爱好者”来到了江边。他见他们已经坐在了船上,不待划船的小伙子和他打招呼,也上了这条船。他仍想和他们谈谈,他打算把两年的条件降低为一年。这头雄海狗的的确确是离不开她,不能失去她。她是他所酷爱的玩偶,他摆弄惯了她美好的肉体。她是他的政治野心的粘连物,因为占有她,他才觉得自己的种种政治野心和官场计谋是有趣的。失去了她,他会感到自己失去了双重的存在价值。他的种种政治野心也将随之萎缩,他也将失掉周旋于官场的“才智”。十一年来,他是将她那美好的肉体视为维持他生命旺盛的营养滋补剂的。十一年来,这雄海狗般的男人如同一条水蛭,牢牢地吸附在她那美好的肉体上,吮嘬着她的生命她的血液,因为占有她而意识到自己各方面都是个春风得意的男人!他是既害怕失去她,又害怕她向法律控告他当年占有她的卑鄙手段,从而败露他“文革”中更多更大的罪恶,使他落入恢恢法网之中。但是王志松咄咄的目光和凶猛的拳头,使他一声不敢吭。他还暗暗怀着一线希望,幻想到达了对岸,她毕竟不至于公然跟他从此走了而不回家。不管采取文的或武的手段,对付她一个人要容易得多。当年他对她进行“审讯”的档案他还私自保留着呢!他不信她不重新乖乖就范!
“三位坐稳当,咱们开船了!”划船的小伙子说着,用一支桨把船从岸边支开了。
王志松和吴茵坐在船中位,他们手仍握在一起。
鼻青脸肿的“爱好”摄影艺术的商业局副局长坐在船头。他那海狗般的肥胖的身体大约有八十公斤以上,使船头吃水很深。“**”中本市发生过大大小小近百次能给人们留下印象的武斗,他却没损伤过一根毫毛。自打出娘胎以来,他脸上没挨过拳头。如今成了本市官场上足以呼风唤雨的人物,一张脸却几乎被一个返城的野小子拳击得五官错位,而且还公然夺走他心爱的尤物!他是真恨不得从背后扑过去,把那野小子推入江中淹死!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杂种,过了“清查运动”,看我周某人怎么整治你!王志松——这个名字,他是一辈子也忘不掉的!爱与恨,爱是难以割断的,恨是容易泯灭的。一般人的仇恨,好比拳击场上的两个拳击手,一方将另一方击倒在地,那恨也就画了句号了。深仇大恨,结果了仇人的性命,那恨也就完成了促使行为的使命。这个人不,他恨一个仇人的情感是与爱一个女人的情感同样不论怎样发泄都难以满足的。他不会产生杀人的念头。杀人对他来说是太简单太寻常的报复。他惯于的报复行为是摆布他所仇恨的人的命运,将他所仇恨的人的命运放在平底锅上翻来翻去地文火煎烤。所以他想把王志松推入江中淹死的念头,不过是一时的冲动的恨的一闪念而已。如果他和王志松不是在一条船上,不是在江中,而是行走在马路上,一辆汽车猛驶过来,他准会拉王志松一把,避免王志松被轧死。王志松如果真被轧死了,他会像恨王志松一样恨那个司机!
他看到他们靠得那么亲密,他们的手握在一起,他的心痛苦得**着,抽搐着。然而他坐得安安稳稳,不动声色,时不时地掏出变红的手绢,擦一擦仍从鼻孔里缓缓淌出来的血。
划船的小伙子不是只认“大团结”的傻瓜蛋。看出了坐在他船上的这二男一女之间本是认识却又不那么“团结”的。他也不再同王志松说话,生怕自己无意间说出不得体的话,惹恼了两个男人中的哪一个,使他们和自己或者他们互相之间在船上打斗起来,那他这条破旧的小船是担载不起的。他靠划私船摆渡挣钱是出于无奈而且冒险的,因为他不会游泳,船也划得并不熟练。
船到江心,王志松看出他划累了,主动说:“我替你划一会儿吧!”
“别。咱俩一调位我这船准失重!你要是把船划翻了,淹死一个我承担还是你承担?”
王志松听他这么说,只好稳坐不动。
因为小伙子划得越来越无力,这条船在江上行驶得斜度很大,至少与应该靠岸的地方相距一千米。
一艘“呼哈”号中型客船,穿过江桥桥洞,逆流驶了过来。他们乘坐的小船挡住了客轮的航道。客轮在江桥那面时,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客轮一过江桥桥洞,距他们的小船便很近了。客轮连连鸣笛,划船的小伙子乱了手脚,双桨起落不齐,小船在江中打起转来。
“别慌,我来替你!”王志松说着站起身。可是他刚一站起,小船晃动不止,他赶快又坐了下去。
小伙子慌乱之中,落了一支桨。小船完全失控,顺流迎客轮漂行过去。
王志松来不及再多思考,对吴茵叮咛了一句:“坐稳,别怕!”迅速脱下外衣塞在她怀里,跌入江中。他想抓取到那支落水的桨,可是它已漂出十几米外,来不及了。他只好一边踩水一边推船。
吴茵抱着他的外衣,像当年替他抱着衣物在冰球场外看他比赛一样。虽然她不会游泳,虽然情形有些危险,她却一点儿也不惊慌,她很镇定地坐着。她知道他水性极好,相信他能够将小船推向岸边。
那划船的小伙子完全呆住了,连握在他手中的那一支桨也不发挥作用了。
坐在船头的她的“丈夫”,眼见客轮离小船越来越近,惊恐万状。实际上客轮已经减速,但是他在惊恐之下看不出来。
他突然站起指着那划船的小伙子破口大骂:“你他妈的手里还有一支桨,你倒是划呀!原来你他妈的是个根本不会划船的骗子!靠了岸我要……”
他那肥胖的身子一晃,倒下去了。八十公斤以上的重量猛砸在小船一侧,小船顿时底朝天!
在小船倾覆的瞬间,吴茵本能地叫了一声:“志松!”
王志松已在踩水时蹬掉了鞋。他听到了她的叫声,绕着扣翻的小船游了一圈,寻找着她。
他发现了她的头从水中往上一冒,立刻又没入水中,头发还飘在水面。
他朝她迅速游过去。
突然他的双腿在水中被两条手臂搂住了。那两条手臂死死搂住他的双腿,任他怎样挣扎也无济于事,他被坠入了水底。他在水中弯下腰,抓住那人的头发,朝那颗脑袋猛击一拳,那两条手臂才放开了他的双腿,但随即紧紧搂抱住了他的腰。他拼命蹬动双腿,仰游着浮出水面。他已经没有力量摆脱掉那个人了。他倒划双臂拖带着那个人向岸边仰游,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到了岸上才能摆脱掉这个人,才能再去救他的吴茵!
一条游船划过来,将他和那个人救了上来。
那人正是那头雄海狗。他有海狗一样的肥胖身躯,却无海狗的游泳本领。
那头雄海狗像头死海狗般卧在游船上。
他第二次跃入水中,一边茫然地游着,一边寻找着吴茵。
江面上却再也寻找不到她的踪影。
“吴茵!吴茵!吴茵!……”他大声喊叫,一头潜入水底。
吴茵,我找遍这条江也要把你找到,救你上岸……
当他从水中冒出头换气时,一艘救生小艇绕着他的头兜了一圈,艇上一人手持话筒对他吼:“你老婆被救上岸了!你他妈的还在江中折腾什么?!一会儿让老子也救你呀!”
10
第二天的晚报,第四版,左下方,登载了这样一条报道——昨日下午二时许,松花江上不幸发生翻船事故,落水四人,淹毙一人。被淹毙者,是违反江上治安规定,摆渡私船载客的返城待业知青。江上治安部就此不幸事件严肃重申,凡摆渡私船载客者,船只一律没收,永不归还,并罚以重款。屡犯者将以违法罪拘捕……
不久,关于晚报“记者明星”的“桃色新闻”广为流传,成了本市许许多多人茶余饭后的闲谈资料。
普遍的市民们对于具有某种知名度的人,尤其对于具有某种知名度的女人的名誉的“败坏”,总是产生特殊兴趣的。这种兴趣与某些孩子喜欢拆散他们感到奇妙的玩具的兴趣一样。
…………
市法院驳回了吴茵的离婚起诉。
强大的社会舆论,“正义”和“道德”的呼吁之声从四面八方向她压来,也向报社压来。
报社每天接到无数次电话和无数封信,敦促报社对一个“品行败坏”的女记者进行制裁。
同事们的规劝,领导们的批评,她全置若罔闻,一意孤行。
记者部主任在一次党员会议上措辞激烈地大谈记者的“社会形象”问题和领导“用人不当”的“惨重教训”……
老主编“引咎”退职……
她被取消记者资格,贬到印刷厂当工人……
铁路局收到商业局盖有“党委”红章的公函,强烈要求铁路局严惩“第三者”。
机修段领导找王志松进行严肃谈话,警告他,第一,做检查,承认错误。第二,断绝与有夫之妇的一切来往。第三,向商业局周副局长赔礼道歉……
他说:“不!”
领导问:“你这样做对得起谁?你连你父亲也对不起!你想继续待业吗?”
他缓慢地从兜里掏出工作证,当着领导的面从工作证上撕下了自己的照片,脱了工作服,放在桌上,转身而去……
他在公用电话亭给她挂电话。
“是你?”
“是我。”
“我只是想听到你的声音……”
“我很好……你呢?”
“我再也不丢掉你!”
…………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他抱着儿子来到了徐淑芳家中。
“求你收下这个孩子。”
“谁的孩子?”
“我们北大荒返城知青的孩子。我本想做他的父亲,可是……我母亲……昨天……去世了……我又待业了,无法抚养他了……”
他仿佛老了十岁!
母亲,白发苍苍的老母亲,她那颗衰弱的心脏,无法承受儿子第二次沦为返城待业知青的现实……
徐淑芳默默从他怀中抱过了那孩子。
“我给他起的小名叫宁宁,如果你不喜欢,就另给他起个更好的名字吧!”
“我仍要叫他宁宁。”
“他爱蹬被子。”
“我不会让他着凉生病。”
“他还没落上城市户口。”
“他永远落不上户口,也是我们的儿子。”
“将来不能告诉他,他是个曾被遗弃的孩子。”
“不告诉。”
他在那孩子脸上轻轻吻了一下,心中说:“儿子,我的儿子,爸爸爱你!”
他转身欲走时,她终于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志松……”
“……”
“我们都不要被压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