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城:全2册

第七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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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觉陡醒,天已大亮。一抹阳光照在**,照在身上。见自己和衣而眠,还裹着床单,就有些惊诧。撑起松软的身体,坐在床边,闻酒香弥漫,一时不知昨晚自己何为。坐着静想了一会儿,不免顿生惭愧,暗笑自己。猛然地记起九点在公园门口和小伟相会,她就去洗漱。冷水激面,更加清醒,对镜梳头之际,注视着自己,双颊渐红。暗羞于“立伟”变成了“小伟”,这一颗心是怎么了呢?与姚玉慧相反,她没有卷发器,没有系列化妆品,但是她并不因此对自己缺乏信心。镜子里那个女人的脸还显得挺年轻,挺秀气。那种自己习惯做出的淡淡的微笑也挺美好。“还行。”她满意地想。

看看表,时间尚充裕,得抓紧收拾一下屋子。开了录音机,录音机里又送出一个女人的歌声。这小伟,专爱听女人唱的歌!

在歌声中,大敞门窗,散尽了酒气,将地板拖得干干净净,将桌上的盘子碗筷归拢了罩起来,将**另铺了一条床单,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按习惯擦了一遍并不存在灰尘的家具,复关上门窗,开始换衣服。

她也没有姚玉慧那么多可选择的衣服可选择的鞋,但她仍未对自己缺乏信心,她相当乐观地爱护着自己的好情绪。以一位少女要去野游那种发自内心的愉快,十分随意地打扮着自己。她穿了一件夹克式的米黄色的斜纹布上衣,束腰的,婚前买的,一直未穿过。没有面穿衣镜可照,她却能想象得出自己穿着会增添一种女性的潇洒风采。涤卡过时了,她牢记着他的提醒。今天可不能穿过时的,宁肯穿普通布的。九月底,穿裙子是不是太招摇了点儿呢?她犹犹豫豫地穿上了一条半新的女军裤,还是在兵团时期保留下来的“财产”。不好!半黄加草绿,准像只蚂蚱!便又脱了。九月底就九月底!九月底也要穿裙子!记得上小学的时候,“十一”庆祝游行老师还要求女同学们一律穿裙子呢!何况今天又温暖又明媚!于是她穿上了一条蓝色的的确良裙子。是他不久前给她买的,说是西服裙。涤卡过时了,的确良大概没过时吧?否则他也不会给她买。的确良要是也过时了,那人们还穿什么?那不甘落伍的女人们不是该因衣着天天发愁了吗?

她认为自己还是穿上了那条裙子好。夹克式大翻领女上衣,内衬着雪白的圆领衫,下着西服裙,所有她那些普通的衣服中,这无疑是最佳的搭配方案了。脚和腿呢?要不要穿袜子?穿长袜子好还是穿短袜好呢?她很自豪于自己的双腿,它们大大显出了女人的修长之美,如两段象牙一样白一样光洁。她决定不穿袜子,赤足穿上了一双黑色的高跟塑料凉鞋,她觉得自己挺拔了起来。那双极便宜的鞋更加衬托出了她双腿的修长之美,脚足的束秀之美。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作为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首先是一个幸运的女人。因为青春尚在,甚至可以说刚刚开始焕发。女人的美还在,女人的魅力还在;其次才是一个待业的女人。生活将给予她的希望和机遇,可能要远远比那些虽然有工作,但已永远失去了青春失去了美失去了魅力的女人多得多。她起码有三条理由不再将自己看成一个生活中的苦人儿,一个可怜虫。

啊哈“尤斯”,啊哈“尤斯”,

嘿!——嘿!——嘿——

录音机里,一群男女在快乐地嚷叫。

尤斯——什么意思呢?不懂。然而那种嚷叫是很煽动人的情绪的,像运动场上的啦啦队在喊“加油!”“加油!”……

难怪小伟说如今生活里没有音乐怎么行!她关了录音机,找出放在柜子最底层的那包钱,从中抽出了五元,想了想,怕少,又抽出了五元;然后写了一张借条,夹在那一沓钱中,重新包好,放回原处。她明白,那笔钱她是不能随便动的。从某种意义上讲,已经是公款,是意向尚不明确的事业的基金。

她走出家,锁了门,恨不得一步就迈出院子,她有点儿不愿让邻居瞧见她这身衣着。偏巧孙二婶也从家里走出来,瞧见了她,好奇地问:“淑芳啊,哪儿去呀?打扮得这么体面!”

她红了脸发窘地说:“体面什么呀!二婶,我去看一场电影。”

“看电影?”孙二婶的好奇陡增十倍,揶揄道,“八成会什么人去吧?”

“二婶您尽会开玩笑!我哪有心思去会什么人啊!”她不好意思就那么径直走掉,只好站下和孙二婶胡扯几句。

“去吧,去吧!别晚了,看不到片头儿多扫兴!”

孙二婶倒很识趣,催她走。

离开了那个院子,离开了那条小街,穿过几条胡同,走到了城市的一条马路上。严格地说,她的家,更严格地说,郭氏兄弟的家,不能算是在市区,只能算是城市的边缘。这条马路的尽头才接近城市的热闹处,而要到这条马路的尽头,得乘十几站公共汽车。马路尽头的热闹,也不过就是有一个农贸市场和一个小电影院而已。当然也就有一个派出所,夹在农贸市场和电影院之间。这是一条毫无可观之处的马路,城市的显著的发展和变化还没有推进到这里。马路两旁有些楼正在盖着,尽是灰色的简易商品楼,同样毫无可观之处,使人觉得还没盖完已经旧了。她等车的时候,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她怪不自在的。极少有时髦女人出现在这一带,而人们的目光告诉她,她仿佛是一个时髦的女人。

但一到了闹市区,她便觉得自己黯然无光了,几乎没有谁再注意她了。许许多多的女人仍穿着夏令时装,她们大多又是年轻的女人,她们似乎存心要向后延长季节似的。她竟有些奇怪,这座城市的年轻女人从哪一天起都变得这么漂亮了?比她们更漂亮的女人们的时装是哪儿卖的呢?城市又从哪一天起开始变得有点儿像所谓“花花世界”了呢?两条最繁华的马路交叉的中心,高高地矗立着一座青铜雕像——一个健美女人的**,向天空舒展双臂。她觉得它真是美极了!然而她不好意思驻足久看它。除了她,并没有谁注意它,好像它已经在那儿站立了至少一百年!而她清楚地记得,一年多以前站立在那儿的还不是那个**的健美的女人,是毛主席庄严地倒背双手,披着大衣的雕像,也是青铜的。因为她在一年多以前曾跟随二十余万返城待业知青的游行队伍经过这里。那个刘大文还爬上了毛主席的青铜雕像的底座,一手揽着毛主席的一条巨腿,一手有力地打着拍子,用他那毁灭了的嘶哑的“金嗓子”,指挥大家反反复复只唱两句歌:

兄弟们啊,姐妹们啊,

不能再等待……

那个大雨哗哗的“五一”!

如今二十万待业知青是真正地被城市所吞没了,他们再也没有向城市显示过一次集合起来的声势。城市冷静地教育了他们,盲目的愤怒的行动对于他们没有任何实际的意义。他们中的每一个,毕竟都得首先作为一个人活着。

城市不是演兵场。

谁要重新做一个城市人,谁就得克服掉依赖群体的习惯,城市不管这种习惯对于谁多么重要。而事实上,即使在动物方面,习惯依赖群体的也大抵是那些弱的生命……她这么想。

她站在人行道上,默默地想,那愤怒过、呐喊过、哀唱过、示威过的二十余万中,今天是强起来了呢,还是更弱下去了呢?

耳畔忽听一阵喊:

“快来买呀,《怎样过好**》!堪称**指南!分析性冷淡心理!新婚夫妻的良友!中年夫妻的福音!老年夫妻的参考!一切男人女人**和谐畅美的保证!”

她以为是疯子在喊,转身望去,却见离她六七步远的地方,一个书摊小贩,手挥一本白皮书,热情奔放地叫卖着。几个小伙子和几个姑娘,包围着书摊,各持一本,高考前的用功学生似的在看,充耳不闻市声。

“嗨!你们到底买不买?不买别乱翻!”

小贩一一从他们手中夺下了书,于是他们纷纷掏钱来买。

那小贩背后,是一块巨幅宣传板。红漆衬底画着一男一女的黑漆头部剪影,唇若吻而未吻。黄漆写着一行正楷大字,赫然是“一对夫妻只生一个好”!

她暗暗吃惊于城市竟变得如此之不害羞了!或许由于它从前正经得过了头吧?其实她心里倒极想买那么一本书。但是她太厌恶那个书摊小贩的招徕方式,如果他不那么大喊大叫,她便会真的走过去买一本。

她赶快朝公园走去,唯恐自己经受不住那令她厌恶的书摊小贩的**。

一年多,仅仅一年多,城市的变化使她耳目一新,使她吃惊不小,使她受到不少生动的刺激。无论如何,她是一点儿也不后悔的。她想,她是一个城市人,是一个并不自暴自弃的年轻的城市女人。再没有什么群体可依赖,城市也不可依赖,只可适应;所以她得将城市感觉透了。除了一个女人那种细微的感觉,她没有别的方式更了解它,更熟悉它,更接近它,更习惯它;尽管她是它养大的。

她低着头,一边走一边思想,撞到了什么人身上。抬起头,她瞪大了眼睛——站在面前的是一位穿游泳衣的少女。不,不只是一位,而是三位。三位少女都身着红色游泳衣,都赤着脚,身材都相当之窈窕,皮肤都相当之白皙。红白相映,如三朵出水芙蓉,长发也都水淋淋地披散在肩头。

“对不起……”她反应迅速地道歉,连退两步,望着三朵艳嫩的“花儿”,竟疑惑今天不是今天仍是昨夜,自己仍醉卧家中**做着离奇的梦幻。

“没什么……”被她撞了的那一“朵”,不介意地笑笑,抬起一条**,拿手揉脚趾。

“我……不该低着头走路……”

“嘿!你们就这么在街上晃?当在家里哪?”一位交通警威严的面孔。

“怎么了怎么了?从江边到家就这几步路……”

“那就办展览呀?受过文明教育没有?”

“你受过!哎,那你看我们干吗?”

她走出越围越多的人群,争吵声一直跟着她,少女们的声音脆脆的……

咦,前面何时盖起了一座大厦?——国际旅游俱乐部?好气派!半月形的宏伟建筑的外体,遍镶着咖啡色的玻璃。她不知道那种玻璃是用外汇进口的。在九月的上午的灿烂阳光照耀之下,整座大厦熠熠生辉,流霞溢彩,显得豪华无比。楼口的大理石台阶中间铺紫红地毯,两名穿漂亮制服的英俊而年轻的男侍,庄严地鹤立在宫闱式的门首两侧。一阵阵舞曲从门内传出。楼前广场停着一排排小汽车。

许多衣着时髦的漂亮的她的女同胞,或独自或三三两两徘徊徜徉在门首。她以为她们是被好听的舞曲所吸引,但很快便看出,吸引她们的并非舞曲,而是进进出出的外国人,自然是外国男人;不分年龄,不分种族,不分肤色,不分高低胖瘦美丑的每一个外国男人。只要是没有外国女人陪伴着的外国男人,不管是单独的外国男人还是两个三个四五个在一起的外国男人,他们一出现,她们便像训练有素的猎鹰发现了捕捉目标一样扑上去,急急地热烈地用拙劣的外语表达什么意思。看得出来,那些外国男人听不大懂她们的中国话夹杂着外语的低低的表达,但似乎却不难明白她们的意思。他们也格外被她们所吸引,尤其是那些刚刚从小汽车上踏下来的外国男人,也都习惯地用目光猎捕着她们。这种情形,就使她很难判断,究竟是她们在猎捕他们,还是他们在猎捕她们。也许只能说,那是一种互相的猎捕。都是鹰,也都是目标。心有灵犀一点通,语言的不同不通在此时此处似乎没有什么表达的障碍。她们有的被他们带入了楼内,有的被他们带入了车内。不能捕捉到目标或者不能被当作目标捕捉了去的,就显出很失落和很嫉妒的样子……

在“国际旅行社”五个朱红大字的“旅”字上方,悬着比她家里的圆桌面儿小不了多少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徽,光彩夺目,标志着这座大厦是中国的。

大厦的豪华尽管使她惊叹,然而毕竟不至于使她倾倒。很使她倾倒的是她的那些女同胞们,她们的衣着那么时髦,典型的“资产阶级的奇装异服”,她们都是那么年轻,那么漂亮,那么富有女性的魅力……

“小姐,想跳舞吗?”

一个男人的声音就在她身边彬彬有礼地问,她没有转身,只是将脸侧了过去。由于生平第一次被称为“小姐”,内心不免惊慌。

那是一位四十五六岁的男人,瘦而高,穿一套棕色西服,系一条黑色领带,领带上别一枚精致的显然是金质的领针。两鬓有白发了,精神却很矍铄,目光炯炯的,礼貌文雅之中,透露着他那种年龄的男人特有的自信,挺有风度。这个陌生的男人,在她不经意间,像头猎豹似的悄没声儿地就接近了她,引起了她一种女人的本能的警惕。

她努力不使内心的惊慌表现出丝毫,镇定地微笑道:“谢谢,我不想跳舞。”

她欲立刻离开,可他紧接着问:“那么,想不想到郊外兜兜风?我的车就在那儿,那辆白色的。”他指了指十几步远处的一辆白色小汽车。

车内,戴墨镜的中年男司机,正像密探似的望着她。

“不,不想兜风。”

“我姓陈,耳东陈。美籍华人,到这座城市来办些商务……”

他似乎并不因为她既不想跳舞也不想兜风而感到遗憾。

“陈先生,您找错人了。”

她冷冷地说。一说完,拔脚就走。

她觉得受了严重的侮辱。但是又不知为什么,走出不远,她忍不住回头看了看。

一位穿旗袍的姑娘正挽着那位陈先生踏上豪华大厦的铺红地毯的台阶……

她想,那位乘虚而入的姑娘,心里一定会嘲笑她的不识抬举,并且庆幸自己终于捕捉到了一个半老头子吧?

生活在城市边缘的她,今天的的确确是感受到了城市腹地发生着不可思议的变化。绝不是她在家里所能想象得到的,也不仅仅是她所看到的。她仿佛觉得自己所看到的,不过是穿插幕间的节目,有意思而已。城市什么时候才拉开它的大幕,使她看到是正剧的内容呢?她不喜欢那三位只穿着游泳衣在闹市区行走的少女,不喜欢那些徘徊在国际旅行社大厦外的花枝招展的姑娘,不喜欢那位美籍华人陈先生……但也不十分反感。因为她明白反感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因为她明白这一切已构成了和继续构成着城市在一九八一年的某种色彩。城市不是为她而变的,也绝不会按照她的好恶而变。

生活可能也是有性格的。她想,人拗不过生活,谁也拗不过生活。人与生活对峙的话,归根结底,遭受损失的将是人。她想,徐淑芳,你今后得用极其宽容的眼光看待生活了呢!你也得学会对你自己宽容些了呢!否则,你就别抱怨生活处处和你作对。

何况她看到了自己很喜欢的事物——那一座豪华的大厦,那一尊高高矗立的**的女人雕像……

她仿佛感到有一种无色无味的粉齑,飘**在城市的空气中,被一切男人和女人天天吸入到肺里。那乃是生活的一部分因子,从生活的本体挥发了出来,改变着城市的空气的成分,改变着一切男人和一切女人的肺活量。使他们在被改变的状态下,脸上都有着那么一种扑朔迷离的神情。他们和她们那种神情中,包含着种种活泼的欲望,种种生动至极的欲望。

她终于走到了公园。贴着公园的美观的绿色铁围栅,她加快了脚步向门口走去。

几百名手擎各色花环的小学生,在公园内的草坪上排列成整齐的方队。不知悬挂于何处的一只大喇叭,送出了一个男人富于鼓动性的声音:“好!刚才那一遍做得很好!我们再来一遍……校庆!我们学校的生日!大家心中一定要想到这一点!要显出万分激动的样子!刚才那一声‘啊’不好!毫无**!要持续一分钟左右!然后充满活力地向前奔跑,向假设主席台奔跑,要如同一群飞翔的小鸟一样!那一天有市里的领导坐在主席台上……”

忽然,那一列列方阵,齐发一片“啊”,一片兴奋的欢呼,如同一群飞翔的小鸟一样,朝同一个方向飞翔而去。

是一辆载着汽水箱、冰棍箱和面包箱的三轮平板车蹬了来。它顷刻被包围了,看不到了,各色花环丢弃在草坪上……

走在公园围栅外的徐淑芳,不禁扑哧一笑。从前严严肃肃的生活如今变得这么有趣了!她认为这不失为一种令人愉快的变化。她觉得那男人的富于鼓动的声音和语言不无造作,而那些如同一群小鸟似的扑向饮食的小学生们,则要真实得多了。

她一眼便望到了她的小叔子,穿一套深灰色的笔挺西服,也扎领带,一条深红色的斜排黑点儿的领带,脸刮得光光净净的,头发精心地梳理过,显得那么精神焕发,那么年轻,她觉得她的小叔子原来挺英俊的。

她走到他跟前后,低声问:“我怎么样?”

他相当认真地说:“很好。”

“仅仅很好?”她不满足于这样的评语。

“很有风度……还显得很……漂亮!”

“真的?”

“当然真的!”

她愉快地微笑了。

“我呢?”

“你……简直帅极了!”

…………

他们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晚上八点四十了。

那一夜郭立伟住在了家里……

他交给了她整整一包蜡烛。

尽管并没有停电,她却不想开灯,而燃起了一支支蜡烛。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偏要燃蜡烛,也不愿明白。

她听由她的心情的支配。

在烛光辉映成的梦一样的诗一样的如同初生婴儿玫瑰般肤色的红晕之中,他们的肉体乃至他们的灵魂,**奔跃地演奏人类最古老的那一首“欢乐颂”。是的,它是最古老的,也是最永恒的。它是最高贵的,也是最通俗的。它是最传统的,也是最现代的。它是最优秀最杰出的千载不朽万古不厌的。

因为它是亚当和夏娃合谱的人类的第一首“欢乐颂”……

它之动人在于只能用生命演奏。

而唯生命是一切男人和一切女人都拥有的。

故它不是神曲。

神不指挥着……

而她从一个欢乐的梦中醒来后,才黎明。

他已穿着整齐,坐在沙发上吸烟。

她一动不动地仰躺在**,静静地望着他。想回忆起那具体是一个怎样的梦,却什么也回忆不起来了。只是感到有一缕欢乐的似乎五彩缤纷的余而不尽的体味,像隐隐的音韵,像缥缈的云霞,仍缭绕在印象中……

没有爱情的男人或女人形同瘸子。

无论如何,爱是重要的。

她想,我现在可以认为,自己是一个幸福的女人。她想,她对于他的爱,其实质也许是对同一个男人的爱的延续吧?诞生在一段夭折了的情缘之中?

她仍安适地躺着,仍温柔地望着他,觉得能在一个静谧的黎明时分,这样子地望着一个男人,而那男人又和自己之间超越了一般的亲昵界线,彼此都给予了灵与肉的渴望和安慰,乃是很美好的,乃是一种惬意的幸福。

一个女人拥有一个男人是非常必要的,她想;否则,女人会渐渐忘记自己是一个女人。而对于女人,没有任何其他的事比这更糟糕了。

她想,一个人,尤其一个女人,能够真真实实地说话真真实实地生活也是多么的美好!

他深深地望了她一眼,走了。

他碰见了在院里扇煤球炉子的孙二婶。

“立伟,昨天晚上在家住的?”

“啊。”

“我说立伟,你呀,也该经常回家里来住住!你嫂子以前受的那些苦楚,就不提了。自从和你哥哥办喜事儿那天往后,也还是有苦难言呀!待业这一年多里,天天就不见她出家门,刚说分配了个工作吧,大家伙儿都挺为她高兴的,昨儿我听她讲又没活干了!你又根本不着个家。八不成这家就不是你的了?你哥不在了她就不是你嫂子了?冲着名分上你也该经常回家看看她,安慰安慰她,替她分担分担忧愁哇!你不能把她撇闪得孤苦伶仃的!你说二婶的话在理不在理?”

心直口快的孙二婶,扯住他袖角,唠唠叨叨,一边数落一边叹息。

“二婶,你说得在理。我听你的话!”

孙二婶见他下了保证,才放他去。

走出院子,他更加理解了她那些发自肺腑的话。并且确信,生活对人毕竟是宽容多了。如果今天不是一九八一年的一天,而是一九七一年的一天,孙二婶那双藏不住沙子的眼睛,要不将他盯得“做贼心虚”起来才怪呢!连当年街道妇女专政队的队长孙二婶都变得仁慈了,他和她之间到底还存在着什么了不得的严峻的阻碍呢?孙二婶那双眼睛就今天也是敏锐的,无疑已从他那有几分窘状的神色看出了什么破绽。刚刚离开了一个女人怀抱的男人,他内心的隐情瞒不过另一个女人的眼睛。然而孙二婶的目光是厚道的,善良的,好意的。

他想:我永不忏悔!

他就一边走一边哼起歌来……

6

早晨的阳光悄悄地从**移到墙壁上去了。

她仍没起来。

她静静地回想着昨天。

昨天充满快乐!

碰碰车多么好玩儿!一次五分钟,两元钱。就是索价太高了!那些为孩子一次次买票的父亲和母亲们,一边诅咒王八蛋发明了这么一种赚老百姓钱的方式,一边掏钱包。孩子们却只管不厌其烦地玩儿。即使是王八蛋发明的,对于他们也肯定是个好王八蛋。他们准是都挺感激王八蛋。却不见得感激为他们付钱的爸爸妈妈。他们可能还不知道挣钱是怎么一回事儿。有些孩子居然玩儿得非常老练,非常油滑,非常刁。他们横冲直撞使别的孩子防不胜防,躲不及躲,惊慌失措时,一个个感到那么开心!而他们能敏捷地闪避过别人的碰撞时,一个个又表现得那么自信,那么骄矜,仿佛不可一世。与其说他们在享受快乐,毋宁说他们也是在从小演习将来闯**社会的本领。

碰碰车场上的主角当然是那些年轻人,那些二十来岁的姑娘和小伙子们。在她们的车辆旁,大抵有他们的车辆保护着,如同骑士保护贵妇。他们要在这里寻找的是和孩子们截然不同的感觉。那可能更是一种象征性的感觉,玩乐之中捕捉情爱的感觉。他们——是他们,而不是她们——掏钱包时可绝不发任何诅咒之词。也许因为他们是在为姑娘们付钱的缘故。他们一出手就是十元二十元,一次就买下半个小时甚至一个小时的票,以示自己将来是绝对养得起一个爱玩碰碰车的老婆的。

她听到一个小伙子瞥着一位当父亲的,讥笑地对自己的姑娘说:“没钱就别到这儿来现眼嘛!”

那位当父亲的,死拉硬扯着自己的孩子离去。而那孩子双手抓住碰碰车场的铁栅栏,哭哭啼啼,样子十分可怜。气得那位当父亲的几次举手要打孩子,却又舍不得打。

她的小伟看不过去,替那孩子买了两次的票。

“我不是舍不得为孩子花钱!”当父亲的红了脸向她的小伟解释,“我是没带那么多钱!他已经玩两次了,这孩子,太不像话!”

收票的小伙子,仰脸望着天空,一边用指甲拔下巴上的胡楂,一边说:“既然带着孩子到公园里来玩,为什么预先不把钱包塞鼓点儿?”

那当父亲的脸就更红了。孩子已经进入碰车场,坐在车上横冲直撞起来了,他还一个劲儿地向她的小伟解释着:“我真是没带那么多钱!忘带了!家里有的是钱!上星期在‘东来顺’请客儿,我一次就花了三百元!这年头,花几个钱算什么?敢挣敢花!有钱不花,丢了白瞎,死了白搭!忘了多带钱,您看还就是忘了,家里有的是……”那已经不是解释,而是在声明。也不是在仅仅向她的小伟声明,而是在向周围所有的人声明——我不是缺钱花的人!我是个趁钱的人!家里有的是钱!今天出门忘了多带些……

她的小伟只是默默微笑,表示完全相信。

周围的人们也只是默默微笑,表示完全相信。

唯有那收票的小伙子似乎不那么相信,继续用指甲拔下巴上的胡楂,仍仰脸望着天空说:“您家里再趁钱也别宣传起来没完没了啊,小心溜门撬锁的盯上您!”

人们在向贫穷告别。不,不是在向贫穷告别,更是在向以穷为荣的时代告别。她根本不相信那些花起钱来出手大方的人们都那么富有。她看得透彻,那些人都是在显示富有。她明白了,穷,在今天,在城市,已不足以引起普遍的怜悯和同情。也许恰恰相反。而富有,哪怕仅仅是富有,则足以使一个人觉得自己是个上等人了。她仿佛细微地觉察到,一个以富有为荣的时代正在悄悄地逼近着人们。它是一个庞然大物。它是巨鳄。它是复苏的远古恐龙。人们都闻到了它的潮腥气味儿,人们都感到了它强而猛健的呼吸。它可以任富有的人们骑到它的背上,它甚至愿意为他们表演节目。在它爬行过的路上,它会将贫穷的人践踏在脚爪之下,他们将在它巨大的身躯下变为泥土。而普遍的人们不仅事实上都并没有变得怎样富有,大概连怎样才能真正富有起来也还根本不知道。所以他们恐怕只能装出富有的样子,以迎合它嫌贫爱富的习性,并幻想着也能够爬到它的背上去。它笨拙地然而一往无前地就爬将过来了,它用它那巨大的爪子拨拉着人——对它诚惶诚恐的遍地皆是的生灵,当它爬过之后,将他们分为穷的,较穷的,富的,较富的和最富的。就像农妇挑豆子似的,大概其地拨拉着。它将用它的爪子对社会进行重新排列组合。它将冷漠地吞吃一切阻碍它爬行的事物,包括人。它唯独不吞吃贫穷,它将贫穷留待人自己去对付。

普遍的人们对付得了贫穷吗?贫穷不是一向都由国家来对付的吗?人们不是一向习惯了说那样一句话——“依靠政府”吗?而“政府”又去靠什么呢?

她根本不相信那位红着脸喋喋不休地宣扬自己“家里有的是钱”的父亲家里果真“有的是钱”。因为他那双“盖儿鞋”太破旧了,已经穿扁了,像两辆敞篷车。

她从周围人们对那位做父亲的男人表示出的怜悯的微笑之中,也窥见了人们对自己的普遍的隐藏的怜悯。

她十分怀疑仅仅靠工资便能维持那些一出手就十元二十元的充阔的面子。

人们害怕自己不像一个趁钱的人似乎更甚于害怕真实的贫穷。

而她却是很实际的。她竟不想玩碰碰车了,她舍不得花两元钱玩五分钟,她认为这个地方“出售”的快乐是高价的,高价的快乐不属于待业者。可是她的小伟已替她买了玩三次的票。她主张退掉两张票,她说她只玩一次就够了,她说她玩三次之多也许会头晕。他却说,要玩,就玩个痛快。头晕了,就退场。她说那样不是浪费了票,太不合算了吗?他笑笑说,人在玩的时候,不应该考虑合算不合算。难道他也学会伪装趁钱的人,学会充阔了吗?

他自己却不玩,他说他早就玩腻了。他伏在铁栏杆上望着她玩。第一个五分钟里,她那辆碰碰车简直就不是车,是个“嘎儿”。被别人的车撞头撞尾,撞得滴溜溜乱转。她双手紧紧攥着方向盘,瞪大着一双眼睛,紧张极了。那些玩得油滑的孩子们居然也敢于欺负她,经过串通似的,这个冲过来,那个冲过去,把她撞得定在了原地。

她求援地抬头望他。

他只是伏在铁栏杆上冲她不以为然地笑。

第二个五分钟里,她镇定了许多。那些玩得相当油滑的孩子们,不太能随心所欲地欺负她了,她学会了躲闪。在左右躲闪之中她学会了进退,在进退自如之中她学会了敏捷地操纵自己的路线。这时她才体验到了快感和乐趣,体验到了游艺着的自信。每躲闪一次不安分的恶作剧的孩子的“进攻”,她便不由得发出一声胜利的喜悦的欢呼,并且骄傲地向他招一次手。他则在场外为她大鼓其掌。她仿佛觉得自己的年龄至少缩小了十岁。

第三个五分钟里,她自己也变得像那些恶作剧的孩子们一样不安分了。她也开始横冲直撞起来。她那种横冲直撞带着一股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的蛮劲儿。那些欺弱怕强的调皮的孩子们纷纷回避着她了。那些在游艺的时候也尽量不失文雅或尽量装出文雅模样的姑娘们,也纷纷回避着她了,如同贵妇淑女们回避不拘礼节的吉卜赛人。孩子们和姑娘们分明都有点儿怕她了。由怕人而使人怕,这使她内心里特别高兴。她简直有点儿得意忘形,如入无人之境。多少年来,不,十几年来,不,也许还要长久,也许从她的童年时起幼年时起,就被生活被周围的环境被自己对自己合乎种种规范的要求压制得几乎彻底泯灭了的,不甘羁绊的天性,在她三十岁的时候,在生平第一次游艺的碰碰车场上,获得了意想不到的解放。

游艺场外的郭立伟惊异地望着自己的嫂子。他觉得这个自己以为很熟悉的女人身上放射出了奇妙的光彩。她一反常态,不复是一个娴静的、循规蹈矩的、被忧郁愁苦所沉重压迫着的女人了。她驾驶着碰碰车的姿势何等的潇洒!她眼睛里闪耀着睥睨一切的目光!她满脸都是一个大强者的自信!她分明不屑与那些曾欺负她的调皮的孩子们周旋了。她是怎样地在别人面前抖擞着自己的威风啊!她竟开始故意去冲撞成双成对的“鸳鸯车”了!那些姑娘们表情紧张,乱了方寸,甚至惊呼起来的时候——她那种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的带着股蛮劲儿的冲撞,大有将人家连人带车撞翻几个个儿的凶猛之势,引得那些奋不顾身的“骑士”们慌忙救驾。而她却又灵活又敏捷地一偏车头,与人家擦车而过,造成一种险象,使人家虚惊一场。她的嘴角上就会浮现一丝毫不掩饰的得意的笑容。终于她激起了那些“骑士”们的“公愤”,他们联合起来,形成攻守同盟,对她进行“围剿”和“讨伐”,于是在游艺场上展开了一场“车战”。她毫无惧色,表现相当骁勇。她在“围剿”之下左突右冲,有时连连被撞,却镇定自若。“骑士”们都一个个冷落了保护对象,在与她一个人的角逐之中,似乎获得了更大的游艺乐趣和快感。她在单枪匹马的“鏖战”之中,显得更其潇洒,更其逞强,更其自信,更其睥睨一切人了。正当她像位骁勇无比的女将似的,与那些“骑士”们“鏖战”得胜负难分,不可开交之际,第三个五分钟结束了。

她一离开游艺场,就往售票窗口跑。

他一把拽住了她,又交给她十五分钟的票。

她说:“你看着我如何对付他们!”便迫不及待地又进入了游艺场。

“骑士”们齐声发出欢呼。

一位“骑士”对他喊:“哥们儿,别心疼几块钱啊!我们这才叫玩出情绪来了,保证发扬革命人道主义精神,连这位大姐的一丁点皮儿也不会碰破!”

他仍只是笑笑,仍伏在铁栏杆上,饶有兴趣地望着她和他们继续周旋,比自己玩儿还觉得有意思。他感到她之对于他,已不再仅仅是可敬的女人,而更是可爱的女人了。她身上所放射出的那种逞强好胜的近乎顽童的天性的光彩,吸引着他,使她在他眼里增添了从前所不曾发现过的魅力。女人不能同时兼备可敬和可爱两种光彩,女人若使男人觉得可爱必得脱下可敬的披风。他是用一种暗暗惊喜的欣赏的目光望着他的嫂子。正是在那一时刻,她打碎了她在他心目中固有的形象,重新在他心目中确立了她的地位——一个可爱的女人的地位……

而她自己全然不知。

我们最普遍的人们,宁肯彻底遗忘自己的天性,而不肯稍忘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一个怎样的人或应该是一个怎样的人。他们习惯了贴近别人看待自己的一成不变的眼光,唯恐自己的天性一旦复归破坏了自己在别人心目中的形象。所以我们在玩的时候,常常觉得人人都可以是朋友,觉得人人都更加可爱。

当她和他对坐在冷饮厅的一张小桌旁品着果味冰淇淋时,她有点儿不好意思地悄声问:“在游艺场上,我……是不是太没个样子了?”

他反问:“该是什么样儿呢?”

她低头寻思了一会儿,说:“我也不知道该是什么样儿!”随后又笑道,“不过玩得真痛快!我想象不到我原来是能够这么快乐的……”

他说:“要是中国人都有机会经常这么快乐地玩儿就好了。”

她忽然起身离开了他一会儿,回来后递给他十二元钱,他才知道她是换钱去了。

“票钱?”

“票钱。”

“你叫我怎么想呢?”

如果是在以前,就是在昨天,他说这句话时,也一定会加上“嫂子”两个字的。

“你别多想啊!反正你一定得收下,你不收下我心里别扭。”

“那么一会儿你还要给我一杯冰淇淋的钱?”

她笑了,用手指在他额角上触了一下:“瞧你说些什么话呀!从小长到三十岁,我今天才算尽情尽兴地玩儿了一次,还是让嫂子花自己的钱吧!今天我再不多花一分钱了,全花你的钱还不行吗?”

他理解了她,也笑了,默默接过了钱。

她重新坐下后,又说:“今后钱对所有的人都更加重要了是不是?”

他肯定地点了一下头:“是的。”

“今后钱多快乐就多,钱少快乐就少,是不是?”

他没有马上回答。他吸起烟来,在他那狭窄的眉心,渐渐现出了一道竖着的皱纹。人们都认为眉心狭窄心胸也必狭窄。她注视他的脸,暗想这种说法毫无道理,因为她的小伟分明是个乐天的豁达的男人。

她很有耐性地期待着他的回答。

终于他说:“从前也如此。”

她眯起眼睛,又寻思了片刻,反驳道:“不,从前和现在不一样。从前我们两人逛一次公园,也许只带五元钱就足够了。从前公园里没有碰碰车场。我只玩了半个小时的碰碰车,就花掉了十二元,你还没玩儿。从前人人都逛得起公园,有时间的话甚至可以天天逛。”

“现在也人人都逛得起公园。”

“但却不是人人都玩儿得起碰碰车。如果玩不起,就获得不到那份儿快乐,就只能眼巴巴看着别人玩得快乐。今天这公园里发生了许多变化,比如这儿,一杯冰淇淋六毛,差不多比公园外贵一倍……”

他打断她的话说:“可是这儿环境幽雅,可以坐下来从容地享用,还有音乐……”

她也打断他的话说:“不错,你看对面还有舞厅,你看左边还有饭庄。我刚才顺便问了一下,一张舞票两元钱,一场一个小时。如果我们吃完了冰淇淋,再去跳两场舞;如果我们跳完了舞,再到饭庄去像样地吃一顿饭;公园离家很远,得换乘三次公共汽车,如果我们累了,还想坐出租小汽车回家的话……我进公园时注意了,公园门口有出租汽车站……那我们两个人逛一次公园需要多少钱呢?”

他一时不能完全明白她说这些话的意思,便一口接一口吸着烟,听她继续说下去。

“如果我们来到了公园里,也不玩儿碰碰车,也不坐在这儿吃冰淇淋,也不跳舞,也不到那个挺体面的小饭庄去像像样样地吃一顿饭,只看着别人玩儿碰碰车,坐在这儿吃冰淇淋,成双成对地走入舞厅,心满意足地从饭庄内出来,在公园门口坐上一辆出租小汽车回家……那么我们到底觉得有什么意思呢?那么我们何必来逛公园呢?那么公园里这一切变化又与我们有什么相干呢?我们岂不是在今天逛十几年前的旧公园吗?像十几年前小学生到公园里来过队日一样,坐在长椅上啃干面包,喝旅行壶里的凉开水?如果我们的话题再从这个公园扯开去,你没感觉到周围的生活发生的变化更大吗?你一定早就感觉到了,我今天也切身感觉到了。每一种新的变化都给人们带来新的享受,新的快乐,每一方面新的享受,新的快乐,都必须花钱才能获得,是不是?所以,我的话千真万确,今后钱多快乐就多,今后钱少快乐就少。谁也无法预购幸福,但是快乐靠我们自己,从来不靠神仙皇帝,也不能指望‘政府’!”

她说得有些激动起来。

他向她“嘘”了一声,并且挤眼睛。

她下意识地四面望望,见好些人在对她侧目而视。

她站起身坚决地说:“走!”

他便顺从地跟随在她身后离开了那个幽雅的地方。

7

他们无言地走到了小河边。

她说:“这儿挺好。”就坐下了。

他便在她身旁坐下了。

她说:“我刚才那些话他们不爱听?”

他笑笑,老实地回答:“也许。他们看着你那种目光像看着一个‘现代派’的女人。”

“‘现代派’的女人?什么样的女人是‘现代派’的女人?”

“这……一句话说不清楚……”

“你直说。没关系!不正经的女人?”

“那倒不是!怎么说呢?真的一句话说不清楚……也许可以这么认为——想怎么活着就怎么活着的女人。”

“你认为我是这样一个女人?”

“不。我不认为你是这样一个女人。”

“真遗憾!”

她有点儿沮丧地往河中扔了一块石头。投石惊鸟,惊起了一男一女两个人。那一男一女隐蔽在一块假山石后,她和他都没发现。那一对儿冷不丁地从假山石后冒出来,倒把他俩着实吓了一大跳!那女的站起时,衣服的敞领还没扯到肩上去,样子十分狼狈。

她的小伟赶紧赔着笑脸向人家道歉:“对不起,实在是不知道……”

那一男一女,像木偶剧中的人物似的,又缓缓地消失到假山石后面去了。那男的重新隐蔽前凶恶地瞪了他们一眼,那女的嘟哝了一句:“讨厌!”

她好不容易才忍住没笑出声来。

“你再接着说,你为什么感到遗憾?”

“这还用问吗?想怎么活着就怎么活着不好?我认为很好!我怎么不能做一个那样的女人呢?我像今天以前那样活着就好?今天我算明白了,我活得太亏了!再像以前那么活着,我太对不起自己了!我得换个活法!”

她又说得激动起来,又捡起了一块石头要往河中抛。他赶紧抓住她那只手,朝假山石努了努嘴。

“你想怎么活?”他放开了她那只手,却将那块拳头大的、光滑的鹅卵石拿在自己手中掂着。它要是被她用力抛在河中,假山石后面那一对儿非得像被弹簧弹起来一样不可!那就不知又会是一番什么景象了。

“想怎么活?第一,要有很多很多的钱!不管多么脏多么累多么苦多么不是人干的活,我都肯干!只要挣钱多就行!我已经三十岁了,我什么技术也不会,我可能也只配干那一类别人不愿意干、耻于干的活儿!挣了钱,我就要快快乐乐地花钱!能怎么享受就怎么享受!别人怎么享受我就怎么享受!真的,我长这么大就没怎么真正快乐过!你也是!我挣的钱也要给你花!你愿意怎么花就怎么花!因为你是我唯一的亲人!除了你我哪还有一个亲人!只要你别花着嫂子挣的钱往坏道上学就行!如果我们不这样开始想,别人就这样开始想了!等我们跟在别人后面开始这样想的时候,生活早就跑到我们前边去了!”

她的话感动了他,他情不自禁地攥住了她的一只手,而她任他紧紧地攥着自己的手,丝毫没有抽回的意思。

“许多和我们一样的人,不但已经开始这么想了,而且已经开始这么生活了!”他思考着说,又瞅定她的脸问,“你知道全市已经有了多少趁钱的人?”

她像个期待老师告诉答案的小学生似的望着他。

“就这二三年内,全市已经有了一百二十多个趁钱的人!平均每人趁两三万!”

“那将来趁钱的人越来越多,我们不是很可能会变成穷人吗?”

“是啊,完全有这种可能。所以我下了班之后,闲着没事儿干的时候,我给别人打家具。打一个立柜七十多元,一个星期内光晚上我就能挣七十多。我也存了点儿钱,不存怎么行呢?”

“难怪你近来这么瘦……”她用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他的面颊,目光中充满了怜悯,那也是情不自禁的。

他却自信地说:“放心,靠我的木匠手艺,我成不了穷人!许多人家托关系送礼物求我给他们做家具呢!因为我自己会设计,我做的家具新颖,符合现代家庭生活的要求。不像那些老木匠,差不多一辈子都在按照一种样式做家具。那还能成?今后他们是穷人了,我也不会是穷人的!但是我不想只为了钱活着,够花就行,手艺就是一笔取之不尽的存款。你组装那批课桌椅,是我设计的。厂里给我的奖金就七百多!将来实行专利权了,还可以卖专利呢……”

他竟很有些骄傲了。

“那我呢?那你这个嫂子呢?我怎么办啊?”她的手也紧紧抓住了他的手,“我真怕!我觉得生活它变成一个大怪物了!它咧着血盆大口要人拿钱喂饱它!你喂不饱它,它就张牙舞爪摆布你!吓唬你!用它的尾巴梢儿一扫,就不知把你扫到城市的哪一个旮旯儿去了!我也不想为钱活着。可是我得先有一笔钱啊!不这样我怎么能生活得踏实啊!我可不愿意是城市里的一个穷人!我真是怕极了啊,更怕你撇下我这个嫂子不管不问,小伟你得替我拿个主意呀!”

他动感情地说:“我哪会撇下你不管不问呢?我也再没有一个亲人了,你就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不替你拿主意谁替你拿主意啊?”

他们便都笑了起来。

她这才发觉,自己说着话儿的时候,几乎是倾在她的小叔子的怀里了。她的脸因此羞红得什么似的,使他也非常不自然起来。她不好意思仍脸儿对脸儿地瞧着他,她稍微侧转了一下身体,却就势依靠在他怀里了。他一动也没有动,坐得像堵墙那般稳。她觉得他是完全靠得住的。

一些半黄半绿的叶子,从河的上游漂了下来,向他们预示着秋天的最初的迹象。经过不久前的一场大雨,河水涨高了,也变得浑浊了。秋天的树叶是比夏天的树叶更美丽的。阳光和秋风给它们涂上了金黄色的边儿,金黄色的边儿略略地向内卷着,仿佛是人细致地做成那样的,仿佛是要将中间的绿包裹起来似的。那绿,也与夏天的绿不同了,少了些翠嫩,多了些油青。每一片漂在河面上的叶子的经络,也显得格外地分明了,看去仍保持着生命力。从上游漂下来的叶子渐多,如同一艘艘不编队的古阿拉伯的船只,无声无息地行驶着。她舒适地依靠在他怀里,出神地望着它们,就觉得奇怪:它们的叶柄居然都高翘着,一致地朝向前方。她不由得想,树是一种生命,树叶也是一种生命。有些生命那么长久,可以千百年地活下去。有些生命那么短暂,永远不能经历第二个夏天。当明年树上长出新叶的时候,眼前这些叶子早已腐烂了。它们一旦从树上落下来,除了捡标本的小女孩儿,谁还注意它们呢?而这时恰恰是它们两种颜色集于一身,变得最美丽的时候。而使它们变得美丽的一种颜色,竟是死亡的颜色……

人呢?人的生命要比一棵树的生命短得多。人的生命其实并不见得比一片叶子的生命更长久。人的一生也不过就分为一年十二月。如果从一岁到二十岁是人的春季的话,那么她已经度过了一个女人的夏季的一半儿了,正如九月的叶子。九月的叶子能在树枝上悬挂多久呢?她一向悬挂其上的那一种生活,又是多么糟糕的一棵“树”啊!早晨,恰恰就是这一天的早晨,她还欣慰于自己仍拥有着一个女人的一部分青春,仍拥有着一个女人的一部分美,仍拥有着一个女人的一部分魅力,并因此而对自己充满着一个女人的自信。此时此刻,她却意识到,人也是不能第二次重度自己的某一个季节的。那都是一个女人的夏季的最后的美丽,那都是她的金黄色的“边饰”。恰恰是在她认为自己最美丽的这个阶段,她那奇异的迟迟焕发的美丽,向她预示了她的秋季的迫近和她的夏季的告别……

她内心里顿时起了一阵惆怅,一阵感伤,一阵惶惑,竟不免有些难过起来。为那些河中的落叶,也为自己。

河对岸,一位公园清洁工,戴着大口罩,将一张脸捂得只露出了三分之一,也不知是男是女。双手持着一把崭新的大扫帚,一扫帚紧接着一扫帚,将河岸边那些落叶扫拢在一起。另一位清洁工推着垃圾车走来,两位清洁工从容地将一堆堆落叶收到垃圾车上去了。他们,也许是她们,对自己的工作那么认真那么负责,连漂在河中的落叶也不放过。站在河沿上,都用大耙子搂着,捞着。那些漂亮的“古阿拉伯船只”,水淋淋地被扔到了垃圾车上……

两位清洁工走了……

河面一无所有了……

只有养在河中的一条条大青鱼的嘴,没了遮掩,一个小圈儿一个小圈儿地暴露了,吞吐着河面上细小的泡沫……

从左面,河的上游,挺远的地方,传来一阵哗哗的响声,是那两个清洁工在用长杆的铁耙子往下打树叶。美丽的,镶着金色“边饰”的,也许还能在树枝上悬挂一个月之久的叶子,在铁耙子的打击之下,纷纷飘落了。它们在空中旋转着,仿佛不甘落地,而要飞上天空似的。它们毕竟没有翅膀,它们毕竟不是鸟儿,它们绝望地旋转在空中,描写出对死亡的恐惧,一种徒劳的挣扎的旋转。

它们一时间又布满了河面,叶柄仍朝着前方。美丽的、具有诗意的、古阿拉伯船队般的死亡的阵营,无规则地排列在河面上。造成一种令人感到悲哀的情景,缓缓地顺流而下,从容地接受不可避免的命运——铁耙子和垃圾车。

自然不为叶子的死亡奏哀乐。

她突然一转身,双手搂抱住了他,头抵着他的胸膛,急切地慌张地说:“我真怕!我一定得换种活法,还不换种活法就来不及了!……你可千万要帮我!”

后来他们买了两张舞票。

她不会跳,也不好意思现学,他便也没跳,陪她看了一场。

离开舞厅时,她问:“你没心疼钱吧?”

他说:“心疼什么?这很值得。”

后来他们在公园里那个饭庄吃了一顿饭,花了二十三元。

后来他带她逛商店,逛自由市场。

她充满憧憬地说她要从摆小摊干起。

他只是笑。

她追问:“行不行呀?”

他不得不回答:“你干不了。”

她扫兴得半天没再说话。

后来他带她到“三十六棚”去观看新居民区。那个地方,怎么比喻呢?半个多世纪以来,也就是说从解放前到解放后,它一直是这座城市的肮脏的“鞋垫”。那个地方住着十数万人口——多数是装卸工。被叫作“扛大个儿”的男人们,用脊梁和肩膀拱起他们的家庭,生儿育女,老和死亡。他们干着这座城市最苦最累最低下的活。与一般工人的区别在于,他们干活甚至靠的不是双手,他们干活靠的也是脊梁和肩膀。

那个地方,比她所去过的任何一处穷困的居民区更加穷困,穷困得乱七八糟,穷困和肮脏得会给人留下终生难忘的印象。不知有多少部国产电影中的解放前的贫民窟的外景地是选在那儿实地拍摄的了,几乎所有的房子都是用碎砖乱瓦堆起来的,仿佛里面住的不是人,而是鼠类。那种面目狰狞披头散发的房子之间,好像坏了牙的丑陋的嘴巴一样,露出一道道的黑缝——一条条没有路灯的小巷子。贫穷在其中滋生着罪恶、野蛮、愚昧和堕落,和一切人世间的不幸……

几年前,她与郭立强在煤厂卸煤的时候,经常路过“三十六棚”。伪满时期,日本人把那个地方的男人们叫作“苦力的干活”,几年前那里的男人们仍是“苦力的干活”。

她没有想到,她怎么也不会想到,今天,展现在她面前的,竟会是一幢幢新建的高楼。它们组成庞大的群落。一排、两排、三排、四排、五排、六排……她想数清,却数不清。宽阔的柏油马路、刷成银色的水泥电杆、美观的路灯、街心公园、商店、俱乐部、医院、托儿所……家家户户的阳台上排着花盆,每一幢楼上都竖着各式各样的电视天线……

就连她所看到的每一个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仿佛也都是一些崭新的人,都是一些刚刚从另一个世界诞生出来的人,一些可爱的人。

他说:“这里现在有十四条街道,一百六十幢楼房。另外还有三十二幢楼房正在施工……过不了多久,这里将会是很美的一个地方了!”

他眼中闪耀出一种兴奋的异彩。

那时已近黄昏,绚丽的晚霞布满天空,东西南北都有塔式起重机静止的剪影高高耸立着。

她望着他惊诧地问:“你怎么知道得这样清楚?”

他孩子似的笑了,有点儿不好意思地说:“前几天我骑着自行车来数过。”

“为什么来数?”她更加大惑不解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和你今天的感受不太一样。我可不觉得生活是一个大怪物……我觉得生活变得像是万花筒了。它越变越使我感到新鲜,越吸引我注意它,越使我感到活得挺来劲儿,挺受鼓舞……”

她忽然觉得他比自己年长了好几岁,觉得他是一个比他的哥哥还成熟的男人了。因为促使他哥哥成熟的是忧郁,而促使他成熟的是乐观。

男人的忧郁和乐观都是足以影响女人的生活态度的。她心说,徐淑芳,你也许完全用不着惴惴不安地看待生活呢,无论如何它不是变得更令人满意了吗?你必得有充分的信心骑到它的背上去,管它像不像一个大怪物呢!你要将它当作一辆碰碰车,你要紧紧抓住它的犄角,就像你在游艺场上牢牢掌握住碰碰车的方向盘那样!

“嫂子,你在想什么?”

“小伟,我真想亲你!”

她的脸红似鲜花。并不是因为自己说出的忘情的一句话,而是因为晚霞照耀在她脸上……

“淑芳,淑芳……起了没有啊?”

门外传来孙二婶的话声。

“还没起呢,二婶有事儿吗?”

“别做早饭了,起来到我家吃吧!有粥,有馒头,还有咸鸭蛋!”

她一下子坐了起来,就开始匆匆地穿衣服。

今天她有很重要的事跟马婶商议——她要开始弹棉花。

小伟说,秋天一过,家家户户都要做新被,弹棉花准能赚一笔钱。弹棉花机简单,搞点儿旧部件他就能帮她组装起一台来。

她绝对相信她的小伟。

她要从别人的破棉套中“弹”出一个三十岁的有家而没有家庭的女人热情奔放的生活乐章——当别人获得新棉套的时候,她预见到了她获得的将更多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