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一个人走在冬日的风里,天色黑暗,两旁的店面里透出温暖的光芒,可是郑芸知道,这世间所有的温暖都已经与自己无关。她似乎应该流泪,可是她的眼眶干涸,流不出一滴眼泪,甚至都不曾潮湿半分,她压根就哭不出来。她的心里装满了恨,却又不知道到底该恨谁。
恨命运么?这该死的、狗日的命运啊,你为何就不能消停一点,偏要给我这么多的刁难?!
回到家里一身疲惫,把事情简单地跟公婆做了交代,她也没有劲头给牛牛上课,早早地就睡了。
那种无法排遣的累,已经渗入了她的骨髓,攫取着她毛细血管里每一点动力。郑芸感到身体里强撑着的坚持正如潮汐般退去,她真的很茫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也许是上天见她可怜,还是开了一条缝出来,就在全家愁眉苦脸无法应对债务的时候,汀州那边又来了电话,说开发商再次通知协调,做了一些让步,也许拆迁可以达成,叫周建设夫妇再回去。
刘心美一边安抚郑芸,一边兴冲冲地收拾行装,跟老头回去了。
左等右盼,几天过去又没有消息了。郑芸盘算了手头还不到一万的存款,跟会超说:“拆迁这事,从来都要折腾好几个来回,估摸着没有这么轻易,我看爸妈的拆迁款你也别指望了,趁早做别的打算吧。”
“还能有什么打算?”会超瓮声瓮气憋出来一句。
郑芸说:“你卖了股票吧。”
会超翻了个白眼丢过来。
“那股票,说白了,也不是你的,是借人家钱买的,人家现在要钱了,你就该给人家。”郑芸明知道他会生气,还是要说。
“头发长见识短,”会超哼一声:“现在退出来,只有两万不到了。”
“凑起我这里的,也有三万了,其他的,你去找同学借嘛。”郑芸看着丈夫。
“借不到。”会超一口回绝。
“你不去借,怎么知道借不到?”郑芸坚持。
会超没好气地说:“要借你去借。”
“我没同学在这里,都在汀州呢,这么多年没联系,这一突然去借钱,谁信呀。”郑芸说:“你们同学时常搞聚会,你多找几个同学,每个人少借点,也能凑齐了。”
“我不出去借钱!”会超拿着手上的报纸一甩,气冲冲进屋了。
郑芸跟着进了屋子:“只有半个月不到就是最后期限了,你还想不想跟贾贝做朋友?这么多年的交情不要了,你出去总要还要脸吧。”
“要脸才不去借钱!”会超拧着脑袋,打开电脑,打算不再理睬妻子。
“借钱的事等会再说,我先跟你商量,把股票卖了。”郑芸抓住转椅,盯着会超。
会超不耐烦地站起身,准备甩手走开:“我不会卖。”
“你到底要怎样才卖?”郑芸不依不饶:“你还指望扳本呢?我们同事说了,明年回暖的可能性都不大,家里处处要用钱,你到底想怎样?”
会超一把甩开妻子,冷声道:“我就不卖,今天你给我跪下了,我都不会卖!”
郑芸一听,只差没气得晕过去,一急之下,也顾不得许多,心一横,“扑通”一声,还真就直挺挺地就跪会超面前了。
会超错愕地盯着妻子,许久之后,黯然地离开了书房。
郑芸从地上爬起来,没事人一样,出去看儿子,正在看电视。她抹了把脸,坐在沙发上,忽然觉得自己很下贱,怎么就变得这么没皮没脸了?不就是几个钱吗?!
也许是因为心情不好,第二天带牛牛去上课感觉特别的疲惫,整个人都不在状态,下午把牛牛送到父母家,郑芸回到办公室,软软地趴在办公桌上,半天都不曾缓过劲来。
忽然,手机响起,接通了,传来一个女孩温柔的声音:“请问你是牛牛的妈妈吗?”
“是啊,”郑芸心想,别又是什么教育机构拉生源吧,反正每次一说儿子的情况,那边就特别礼貌地王顾左右而言他了。她怎么会不懂呢?今天精神不好,懒得多话,直接问:“请问您是哪里?”
“我们是青岛以琳自闭症康复中心……”郑芸一下子呆住了,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是有了入学希望,他们是不会打电话来的,一般在网上提交报名表格,一年之后才有可能出来名额,也许是牛牛运气好,才半年就轮上了。
“我们现在通知您,二月份可以入读,录取通知书和注意事项已经发送到您的邮箱,请及时查阅。”在连声的谢谢中,郑芸挂断了电话。发了一阵子呆,她忽地一笑,笑过之后,便又阴沉了脸。
去以琳半年的费用是八万,朱老师说得都是明白账目,可是郑芸现在不但是两手一摊——白的,还欠着十万呢。但这个机会,要她轻易放弃,怎么能甘心,这可是牛牛的未来……
就在郑芸一筹莫展的时候,手机再次响起来,一看是婆婆刘心美,郑芸心头升腾起希望,摁下键,张口就说:“妈,我有个消息告诉你……”电话那头,刘心美也说了一句同样的话。
郑芸按压下心头的激动,笑道:“你先说。”婆婆带来的消息一定是好消息,不然打什么电话呢。她这么一想,似乎看到了曙光。
“房子拆不了了……”婆婆第一句话就让郑芸拉出失望的长声:“啊——”
“本来开发商跟我们协商,做了让步,都快成了,有70%的住户已经口头同意了,说是按照一点三补面积和钱,我跟你爸说,也行了,赶紧签,拿了现钱就走人。谁知道二单元有个老太太,非要一点五的比例进行补偿,一看这么多人同意,急了,当场心脏病发作,送到医院没抢救过来,去了……后来家属闹,摆了个灵堂在开发公司门口,开发商也觉得不吉利,索性就付了违约金,退出了。”
郑芸听完,心说,你这老太太,可是也把我家害得不轻啊。
那头刘心美还在絮叨,说拆迁没戏了,怕郑芸忙不过来,明天就回来。郑芸哪里还有心思听,一脑门子都挤满了一个字“钱”。
不就是钱吗?但就是钱啊!
会超把一个厚厚的信封放在桌子上:“股票卖了,还凑了点零头,一共两万。”
他说:“你想过没有,我们的房子贷款已经还清了,可以抵押的……”
“抵押的钱干啥用呢?”郑芸无力地看着丈夫。
会超说:“先给牛牛去以琳用,其他的投入股市,抄底。”
“那要是股市永远不好呢,钱还不起呢,银行要收房子呢?我们住哪里去?”郑芸再也忍不住了,嘟嚷道:“周会超你怎么就这么败家呢,你忘记了你只有一套房子?!你就那么自信你炒股一定能赚钱?你忘记自己是个菜鸟了吧?!你想一夜暴富你做梦去吧。你自己要睡大马路你去睡,别害我们娘俩!”
她话意重,但声音低,会超也没有发脾气,只说:“爸妈的房子迟早会拆的,那总还有笔钱。”
“你去死吧。”郑芸看了儿子一眼,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你读了那么多书,怎么会跟你那个死鬼妹妹一样的德行,除了坑爹坑娘还是坑爹坑娘。你爸妈多大年纪了,就这么一套房子,拆了也就那么几个钱,你用了也就算了,贴到股市里算什么?!”
“抵押贷款,你死都别想。”郑芸恨声道:“我就是讨饭、饿死,也不卖这房子,这是留个牛牛的,他将来就算没工作,好歹还有个容身之处。”
会超沉默许久,扔下一句:“那其他的钱你想办法,我不管了。”
看着他就这样拍拍屁股走人了,郑芸气不打一处来。不同意贷款,示威是吧?就算不是示威,要他拉下面子去借钱,那的确比登天还难。这样的男人还有,逼着老婆出来挑大梁。郑芸心里一百个鄙视周会超,最终还是一甩头,带着儿子出去散步了。
天无绝人之路,丈夫靠不住,就靠自己吧。
月底日近,还差七万,郑芸不敢跟父母开口,找表妹小薇借了两万。剩下五万,她想到了发小陈轩涛,这是她在省城里唯一的朋友了,还是个超级有钱人,依靠那么多年的感情,本着对郑芸的信任,他应该会借钱的。
怀着满满的希望,郑芸又一次对生活充满了希望,还那么笃定。
难得的大晴天,虽然还是北风,但是有了太阳,一切都感觉不同了。
郑芸想着这几日要去见陈轩涛,也不能太邋遢,起了意捯饬捯饬自己。也是许久没有打扮自己了,带孩子、工作、兼职,生活满满当当连轴转,别说没时间,就是有时间,她也没心情。每天打开衣柜,顺手一拉,扯了哪件就哪件,胡乱套上,好在冬天不是夏天,棉袄也就那么三件,记得就换着穿,不记得就天天穿。
母亲大约是看不惯许久了,有一天实在憋不住了,对郑芸说:“你能不能有一天不穿棉袄?”
“那不是冷死呀。”郑芸脱口而出。
母亲都快无语了:“闺女,你那么多大衣呢?羊绒的、羊毛的、呢子的,各种颜色,五六件有吧,都不穿,放在柜子里摆看呢?”
“没有时间熨,没时间搭配,没有时间没有时间……”郑芸连声说:“弄件大衣那么麻烦,要穿紧身裤,还要配靴子,穿得不好就跟农村大娘似的,我带着牛牛,能穿高跟靴吗?怎么省事怎么穿,怎么随便怎么穿,你就别叨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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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牛牛不用治疗,爷爷奶奶带去逛菜场了,估计一两个小时回不来,回来的时候,必然又会拎了小鱼或者泥鳅。会超加班去了,郑芸吃早饭的时候收到了陈轩涛的短信:我们公司周日正常上班,你来我办公室吧。
周五下午的短信,今天早上才回,郑芸知道,生意人应酬多,估计轩涛是中午喝高了,晚上喝醉了,到早上终于清醒了。每次找他,从不会及时回信,但也从不会不回,反正不管拖多久,他总有回应。郑芸也习惯了,短信发出去,就不用管了,到时候,自然就回过来了。不过,轩涛虽然短信不及时,但越好的办事时间,可从不含糊。
她去过轩涛其中的一两家门店,没去过他的公司总部,现在也叫集团有限公司了。记得他公司的地址,是在最繁华的商业大街写字楼里,这座城里的高大上,以前也有路过,却没有进去过。每到富丽堂皇的地方,郑芸都感到从头到脚的局促,所以轩涛邀请过几次,她还是没去。
手机又响了一声,轩涛的短信又来了,你还不知道吧,公司去年就搬家了,地址……郑芸再次吃了一惊,公司搬家了,在经济开发区里,看门牌号码是个单门独院,这家伙不声不响的,这几年也混成大实业家了,随即呵呵一笑,富老板也有穷朋友,今天就去见识一下。
终于拉开了大衣的柜门,久违的精致的生活,扑面而来。她都快忘记了自己曾经也是白领丽人的范,从街头收获不菲的回头率,如今她蓬头垢面,跟市井大妈无异。
但要去的地方,那可是怎么着,也不能让人看轻了,因为衣冠不整被轰出来。这是玩笑,但她不能太寒碜,丢了轩涛的脸,也丢了自己的脸。
取下了天蓝色的大衣,大翻领,简洁的式样一直是她的最爱,靓丽的颜色,正好衬她的皮肤。再从箱子里翻出一条淡粉红色的大丝巾,满是樟脑丸子的味道。看着满满一整理箱的围巾,郑芸想起自己这一个月来,除了高领毛衣,就是一条黑色的围脖打通关,不禁苦笑一下。
翻出高跟长靴,居然有了霉点。蹲在阳台上重新上油,冬日早上温柔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遍了她的全身。一瞬间,她竟有些想落泪,如果没有牛牛的病,该是多么幸福的生活啊。就这样,跟从前一样,原来,从前的生活是那么的幸福啊,从前的她怎么就从未感受到呢……
靴子擦好了,阳光下铮亮,细细的长长的鞋跟,小尖头,简单的淑女风范,立在那里,就有一种慑人的美,不管是上了谁的脚,凭空都会添上优雅的气质。
郑芸很用心地打理了一下头发,梨花头本是很娟秀的,但牛牛开始治疗后,她根本没认真打对待过,这回好生拾掇了一下,用卷梳将发尾处理成流畅的大波,抹上弹力素,看上去似乎不错。化了点淡妆,再戴上银白色的水钻耳钉,衣服穿好,拎上黑色的包包。虽然只是仿皮的手包,但乍一眼看上去还是很不错的,至少式样大方,主要是实用,最重要是百搭,省去她不少时间和“米米”。
临出门的时候,郑芸站在穿衣镜前左右前后仔细照了个遍,所谓人要衣装,真是至理名言,此番收拾完毕,走出去也是低调的奢华啊。镜子里的人虽然谈不上很漂亮,但也看着舒服,郑芸有些恍惚。那个从前优雅的、精致的她,好像消失在了时光了,又好像忽然间回来了,她无法确认这个影像就是自己,她已经习惯了随意甚至有些邋遢,再也回不去从前。
郑芸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是太过郑重其事了些吧?她想,即便是去借钱,还是要穿体面些,否则真有可能借不到钱。现在已经不流行雪中送炭了,人们都愿意锦上添花。
下了楼才想起,车让会超开去加班了,她只能坐公交去。好长时间没穿过高跟鞋,走路都生疏了,半天找不到感觉,郑芸走的艰涩。好不容易到了公交车站,一看好多人。天气好,又是周末,出行的人多,挤上去了贴着人,两个细高跟不能撑力,重心不稳,郑芸几乎是抱着杆子晃动摇摆,一路随着开车起步、刹车拐弯摇晃得腰痛都要发作了。
经济开发区位置有些偏,转了两趟车才到。好不容易熬到下车,又走了一截老长的路,好在公司是个大院子,并不难找。站在气派的大门前,郑芸想,可算到了,这高跟鞋可真不是人穿的劳什子,太遭罪了。
大门守卫森严,保安问了话,打电话进去才放行。
大办公楼从外观看上去很普通,楼层不高,大约六层,占地却很宽,郑芸心想,单瞅这栋楼,似乎比自己单位的实力还强呢。轩涛这人的性格有些不显山不露水,估计这大楼也是低调外衣奢华内在吧。果然,走进旋转门,大厅金碧辉煌,让人叹为观止。暖气开得太大,一进门郑芸开始冒汗,解着围巾和衣扣,前台小姐穿着笔挺的西装,迎过来:“您是郑小姐,找陈总的吧?”引到电梯前,恭声道:“陈总在六楼618房间。”
只有六层,居然也安了电梯。门一开,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飘出来,一个穿制服的女工正弯腰擦拭电梯面板,已经锃亮得如同镜子了,她还拿着白绒布抹呀抹,郑芸进去,看见光亮得没有一点指纹的按键,有些瑟缩,强自镇定,硬着头皮摁下楼层,那女工的抹布马上就过来了。郑芸手臂挽着围巾,局促地站在电梯里,大气不敢出,心想,莫不会等我一出去,就喷消毒剂啊香水什么的吧……
下电梯,进到走廊,还在看房间号码,就听见那头有人喊:“郑芸,这里。”她抬头一看,轩涛站在走廊最尽头朝自己招手。
“喝茶。”轩涛的办公室很大,偌大的大班椅也才占了不过三分之一的面积,还有一整面墙的书柜,郑芸在沙发上坐下,看见面前老大的一张木茶台,上面茶艺器具林林总总,轩涛熟练地泡茶,手法老道。郑芸看着,问:“我来不打扰你办公吧?”
“说什么话呀,你第一次来,贵客。”轩涛说:“我今天恰好也没什么事。”
郑芸看着他的手动作,也不知该怎么开口,自己什么都不懂,也一时之间找不出什么合适的话题,只好就事说事,于是摸了一下茶台,傻傻地问了一句:“这是红木的吧?”
轩涛想笑,忍住了,说:“你说是红木就是红木吧。”
那就肯定不是了,不识货叫人看笑话了,郑芸有些窘,赶紧换个话题:“你妈妈还好么?”
“我把两个老人送到法国旅游去了。”轩涛说:“走了半个月了,还有半个月就回来了。”
法国旅游?郑芸盘算了一下,一个月那得多少钱?自己借七万,多少还是有些把握吧。
有事没事地闲扯了几句,电话铃响了,轩涛起身接电话,郑芸便细细地看他身后的书柜,那么多的书,好些都是成套的,估计轩涛也没什么时间看。正看着,轩涛放下了电话,循着她的眼光看过去,便说:“这都是唬人的呢,假装自己有文化……”
这话说的可太直白了,郑芸忍不住“扑哧”一声笑起来。
“你可别笑,我从小就羡慕文化人,”轩涛说:“就像你一样。”
“我?”郑芸又笑起来,本想开开玩笑,一看轩涛满脸正色,又想起他没读过什么书,文化人三个字可是他的心结,便赶紧岔开,正好看见他身后还有一张门,便问:“那间房子是休息室吧?”
“是啊,”轩涛握住把手,大方地邀请:“要不要进去参观一下?”
“内室还是不要参观的好,私人空间,隐私。”郑芸说:“我们领导也有休息室,大同小异吧,但估计你的非同一般,肯定是跟这栋办公楼一样,低调奢华有内涵……”
轩涛认真地听着,静静地看着她,然后淡淡地笑意浮现在脸上:“你真是这么看么?”
“是啊,”郑芸环顾四周一眼:“这真是挺好的,在院子里就感觉听内敛的,现在的有钱人,不张扬的,少了。”
轩涛忽然不笑了,低头倒茶,问:“你找我什么事呢?”
一句话,先前好不容易轻松点的气氛又紧张起来,郑芸虽然之前给自己打了不少气,但真到了要开口的时候,还是觉得开不了口。她咬着嘴唇,内心激烈地斗争,纠结得厉害。
“你不会是来找我借钱的吧?”轩涛抬起头,盯着郑芸的脸。
啊?!郑芸的脸“刷”地一下红了,她不知道轩涛怎么看出来的,但随即,她又坦然了,无奈地想,这样也好。
轩涛看见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估计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正想着郑芸这么薄的脸皮,会怎么回答,却听见郑芸低声蚊子般哼哼道:“是的。”
他干笑两声,郑芸的脸更红了,但短暂的赧然之后,她低头抓着手里的茶杯,还是鼓足了勇气说:“我想借的钱,其实对于你来说,并不多……我希望你能帮忙,借给我。”
她说完,抬起头来,看着他。
36
这双大又黑的眼睛太熟悉了,小时候,她总喜欢这样大睁着眼睛瞪他。
在幼儿园的时候,他不听话,她就这么瞪他:“陈轩涛,你再不坐好我就告诉老师。”
读书的时候,他捣蛋,她就这么瞪他:“我告诉你爸爸去,让他教训你!”
读初中的时候,他已经高她一大截,可她是班长,是小组长,他背不出课文,交不出作业,没写完练习,上课开小差,她就这么瞪他:“你等着老师批评你吧!”
后来,他不读书了,她在街上碰到他,也是这么瞪他,问:“陈轩涛,你怎么就不能好好读书呢?”
倘若她今天也是这样瞪着他,说:“陈轩涛,你借钱给我!”那也许他就不会意外了,这是符合郑芸在他跟前一贯的做派,但是她没有了意气风发,她还想保持自己的骄傲和风度,可是她的眼睛里,再也没有了从前的高他一等,也没有了那咄咄的嗔怪之意,而是显出一些悲凉的无望来。
他记得上次她给他打电话,说要钱急用,去他的当铺当首饰,要他打招呼给个合适的价格,他当时心里就嘀咕,出什么事了,居然落到了要当首饰的境地?现在的人,有个稳定的单位,谁家没有个几万的积蓄,真有急用,也不至于当首饰,到哪里不也能凑个几万出来?那除非是无处可借了,才会典当家里的东西,大凡到了这个时候,不是吸毒就是赌博。依他陈轩涛社会上混了几十年的经验,就是这样。
可是郑芸不应该是这样的人,她从小就端正,是大院里有口皆碑的乖乖女,听话,成绩好,还上进。离开汀州到省城十多年来,虽然再没有像从前那样几乎跟郑芸天天见面,但隔三差五还是有联系的,十年前,他父母过来常住,六年前,她父母过来常住,两家老人更是来往得勤,毕竟是多年的好友,在省城朋友又少,就当个亲戚走。他从母亲那里听到的郑芸的消息,也还是那样子,孝顺,听话,上进,这么些年,尽管结婚了生孩子,还是在不停地读书进修。每次母亲说起郑芸的时候,总是会用一句话结尾:“我要是有这么个女儿就好了。”
当首饰的事情,是轩涛故意让母亲告诉郑芸妈妈的。多年生意场上混,轩涛对人已经不敢那么相信,他宁愿让郑芸妈妈警醒,给郑芸敲敲警钟,也不愿意郑芸真的有事,在所谓的泥沼里越陷越深。
只是没想到,当首饰的事情才过去多久,郑芸就亲自登门了,来借钱。
要她放下自己的骄傲,是件多么不容易的事情。但,钱逼她放下了。
她为什么要借钱?他觉得自己没有必要知道,不过,既然她来了,就是一个机会。
这个机会,他等了很多年了。
郑芸等着轩涛回复,轩涛一直默不吭声。
不借,你也得亲口说出来。郑芸想着,也硬撑着不动。
终于,轩涛起身了,他走近大班桌,从柜子里提出一个大皮包来,重新坐回沙发上,把皮包放在自己身侧,然后,他说:
“郑芸,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我从十六岁的时候,就开始喜欢你。可你成绩好,从来都不用正眼瞧我。后来我辍学做生意,一直想着,等我有钱了,就能在你跟前神气,就有资格跟你说,我喜欢你。”
“可我一直也没能挣多少钱,你却读书到了省城,我就跟着到省城来做生意,就想离你近一点。后来生意慢慢做开了,我挣了钱,你结婚生孩子,我买了房子和门面,把父母接过来。再后来,我有了许多钱,可你对我,还是那么冷冷淡淡的样子。虽然有事你会找我帮忙,我也都办到了,但是我知道你心里,从来都是看我不起的,觉得我不上进,没文化。”
“今天,你来借钱,我不会借给你,因为我从来不借钱给别人。”轩涛双手按在了茶台上,盯着郑芸的脸。
郑芸的嘴角轻轻地抽搐了一下。
“但是,”轩涛接着说:“我可以给你钱,只有一个条件。”
郑芸的眉头,慢慢地拧了起来,她搞不明白,陈轩涛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今天,你想要多少钱都可以,”轩涛的笑容意味很深,也很是叵测:“我一扎一扎拿出来,到你满意的时候,你自己,去那间房子里等我。”他抬了抬下巴,朝着那间休息室:“仅此一次,我不会跟任何人说,也不会去破坏你的家庭,干涉你的自由,并且事后,钱的事两清,你也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们还跟从前一样。”
郑芸终于明白了……
说完这些,轩涛扭头,伸手从旁边的皮包里,拿出一扎钱,放在茶台上,看郑芸一眼。
郑芸不动。他看着郑芸,再拿一扎钱出来,两扎钱搁在一起。郑芸看看他,又看看钱,还是没动。
轩涛不急,慢慢地朝外拿钱,就这样一扎一扎,整齐地叠放在郑芸面前。
已经七万了,触手可及的距离,这是郑芸要借的数目。
七万人民币,原来是这么厚的一叠呀,就是这样的概念,很直观地享受一回,看钱。郑芸的嘴角划过一丝笑意,她捂紧了一直放在膝头的大衣和围巾,挽起手包,站起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很长,铺着厚厚的地毯,细跟靴走得很舒服,但她走得不快。因为,优雅的步姿不能太快,在这一刻,她俯就的、卑微的、纠结的怯弱,都可以放下,高贵重新回到她的身上,她保有了最后的自尊,虽然她不可以用它来傲视生命、傲视金钱,但她,还可以用它,来傲视陈轩涛。
进电梯,站定,按下一楼,她的指纹印上去,保洁员马上来擦,便是什么都不见了。郑芸感叹道,多好啊,一切干干净净,了无痕迹,就好像,我从来都没来过。
她就这样昂首,走出了大厅,走出了大门。在这一段距离里,过往像电影一般从脑海里映过,这是最后一次回放,放过了,便可以遗忘了,她把它们留在了身后,再不回头。
她设想的种种美好都不复存在了,一切都不会跟从前一样了,那个从小一起长大、一直在身边、她如此信任,却一点都不了解的陈轩涛,从此跟她的生命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了。
活了这么久,她似乎到今天,到此刻才明白,人生的真相难免有时候会以一种极度狰狞的面目出现,一扫之前的重重温情,这只是为了告诉她,生命从来都没有侥幸,没有救世主,更没有奇迹,而作为独立的个体,除了忍耐,除了承担,你所能做的,也许只有抗争了。
贾贝的电话又来了,会超依旧是一副高高挂起的样子,不出去借钱,成天不是上班、加班,就是蜷缩在家里上网。郑芸知道,他对自己逼着卖了股票一肚子脾气,也对自己不肯把房子抵押贷款一肚子怨气,在这个时候,纵然郑芸一肚子委屈,也无计可施。
也许是压力过大,在月度会上,郑芸走神了,总经理喊了她两声,她居然没听见没应答,等她缓过神来,事情已经有些难以收拾了,因为总经理问,刚才他说的话记录没有,郑芸的会议记录本上一片空白。
总经理倒是没有当众为难,事后把她叫到办公室,还问了问缘由,郑芸含糊地说,家里的事,欠着债,炒股又亏了钱,急的。总经理苦口婆心地说:“你想那么多干嘛?一个女同志,不要那么好强……”
好强?!这个词语很是刺激了郑芸。我难道是个好强的女人么?那个女人不会过舒服的日子,要自讨苦吃?她抿紧了嘴,随总经理教训,站在男人的角度,站在男权的高度,女人是没有发言权的,她无奈地想,当人们指责一个女人好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一个女人之所以好强,是因为她没有任何可以依靠,所以才不得不坚强,是这个社会男人对责任的逃避,是男人的懦弱造就了女人的自强,怎么,这就成了错了呢?
挨了批评自然心情不好,回家又因为一件小事跟会超起了冲突。
在楼下,碰到快递员送货,郑芸带上楼,拆开一看是一堆零食。等会超回家,把他叫到房里:“你怎么老是上淘宝网购?”
“便宜呀。”会超说得理直气壮。
“上次美国发过来的资料你看了没有,走正准备对孩子进行饮食配合治疗,这些高能量的零食都不能吃了。再说了,就算不进行饮食治疗,也不能给牛牛吃零食,都是色素香精啥的,吃了对身体不好,小孩子就应该多吃饭菜,尽量不吃零食。”郑芸说。
“你真啰嗦,”会超有些不耐烦了:“不给牛牛吃,我们大人吃可以吧?”
“爸妈没有吃零食的习惯,你也要少吃,吃这些有什么好处?”郑芸问:“你又花了多少钱?”
“不多,三百多。”会超话音一落,郑芸就叫起来:“这么贵,你不知道,便宜也买穷人啊。”
“你穷啊?”会超反唇相讥。
“你欠一屁股债,你不穷啊?”郑芸火了:“你还有资格乱消费?现在家里经济紧张,可买可不买的东西统统不能买,节省一切开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