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亮晶晶

卷二:善意点亮着希望(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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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多亏了陈炜,一连四节课,都是他带着牛牛上,郑芸省心不少。放学时候,陈炜还主动送牛牛和郑芸去地下车库,一路上了,郑芸说了自己的想法,正好跟陈炜的不谋而合:“芸姐,这个想法我们早就有了,原先组建了一个QQ群,但是儿童医院家长加入的不多,群里很冷清,现在我们联系了其他省份残联的志愿者组织,想联合起来办个公益网站。”

那多好啊,郑芸兴奋起来:“我有好多国外的资料,都可以给网站,还可以随时更新,”她强调一句:“那也是国外的家长无偿给我的。”又补上一句:“药品代购也可以的,不以盈利为目的。”

陈炜笑了:“等我们的网站做起来了,一定最先通知你。”

两人一路说着到了地下车库,郑芸好奇问:“你们还在搞什么调研?”

“自闭症儿童的治疗追踪。”陈炜说着有些黯然:“选了几个孩子,但是最后都没做下去……”

“为什么?”郑芸关切地问。

陈炜说,原因很多。有些家庭经济困难,难以支撑长期的治疗费用,治疗半途而非,就失去了追踪的意义;有些家庭为了孩子的治疗,举家迁往治疗机构所在地,最终失去联系;还有些家庭起先配合得很好,但后来考虑到孩子病症公布,会招致歧视,所以拒绝将来可能会出现的报道;甚至还有些家庭以为这是有偿的新闻,索要钱财……

“芸姐,”陈炜吞吞吐吐地说出了想法:“护士长说你们是高知家庭,很开明,又很配合治疗,还有积极的学习意识,所以,我想和你们建立长期的联系……”他涨红了脸,似乎顾忌着郑芸会误会自己开始的帮助只是为了最后的这一目的。

郑芸心思活络,也不好再说什么,就转圜道:“没什么,我回家跟孩子爸爸商量一下再回复你好吗,因为他爸爸出差了,要下周才能回来。”

回到家细细想想这件事,郑芸觉得其实没什么,她所顾虑的也跟部分家长一样,本来是希望竭力掩盖孩子的异常举止行为,不让周围的人把孩子当成异类,如果要成为追踪报道的主角,那就差不多是昭告天下,他们夫妻丢面子事小,只怕对孩子的将来造成不可逆转的负面影响。

为了牛牛的未来,出于一个母亲的自私,她不能答应陈炜。

会超周四回家了,郑芸看着父母亲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不由得犯了愁。父母一走,会超虽然回来了,基本上还是一心忙工作,也没几个心思在家里,这里外还是她一个人支撑,关键是她还不能在父母亲跟前抱怨,不然父母折过来,唠叨的还是她。

“会超,打个电话,看看你爸妈什么时候过来?”郑芸说。

会超回答:“他们自然有他们的事。”

郑芸瞪了他一眼,不说话了。

到晚上,郑芸到底没忍住,还是说了:“你出差就出差,花那些冤枉钱,买那么多东西干嘛?”

“带点特产怎么了?”会超说:“你怎么一天到晚钱呀钱的!”

“没钱就是没钱,不要打肿脸充胖子。”郑芸气呼呼地说。

“该给你的钱都给了你,其他的你管不着!”会超冲口而出:“你别把压力转嫁给我,我告诉你,我承受的压力,从来都没叫你分担过!”

“没叫我分担?!”郑芸恼了:“你妈住院是谁出的钱?”

“那我爸住院呢?”会超低吼道:“问你要过钱了?”

“你爸住什么院?”郑芸揪住话头不放。

会超无奈,只得说出实情:“我爸鼻梁被打断了,在医院里住着呢。”

啊?郑芸一下张大了嘴巴,下意识地跟拆迁扯上了关系。会超也不想再隐瞒了,索性说了实话,原来跟拆迁没有半毛钱关系,本来拆迁不成准备马上回来,结果在车站就被人打了,鼻梁断了,打人的就是会超妹妹欠债的高利贷追债团伙……

身价清白的郑芸啥时候听见过这么血腥的事件,分明就是黑社会,可人家打了就跑了,剩下老的进医院,如今已经用了将近一万,都是会超找同事借的钱。

“我爸妈不让我告诉你,怕你急。”会超说。

这个家真是没有个消停的时候,郑芸无力的摇着脑袋,滑坐到沙发上,心说,我不急,我只想死。

夜已经深了,郑芸还在电脑跟前打字,国资委系统组织政研会论文评选,一等奖一千元奖金,加上单位的等额奖励,相当可观了。郑芸准备了一个月,就是奔奖金去的。

隔壁传来牛牛的笑声,会超用了她教的办法,痒痒助睡法,百试不爽。

盯着屏幕,郑芸有些思想不集中。她想起了医院里志愿者的旗帜“星孩志愿者”,想起了陈炜的提议,在每年新学期开学之前,集中版面对自闭症儿童进行追踪报道,让大众了解自闭症,让教育界关注自闭症孩子。这是个多么美好的构想,也许将惠及许多的孩子和他们的家庭,可是,要郑芸走出面对大众这一步,是多么艰难,她从来都不乏勇敢,但唯独没有这份勇气。

以前她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要叫自闭症的孩子为星孩?后来她才知道,星星的孩子即孤独症儿童。之所以唤作星星的孩子是因为自闭症儿童有视力却不愿和你对视,有语言却很难和你交流,有听力却总是充耳不闻,有行为却总与你的愿望相违——犹如天上的星星,一人一个世界,独自闪烁。

听上去是多么让人心酸啊,可是现实,更让人加倍心酸……

她对自闭症的了解来之一档电视节目,那时候,她还怀着孕,那天调台正好调到这个节目,说的是一对北京的研究生夫妇,生了一对双胞胎的儿子,他们发现孩子即便是放在一块,也从来不会握手拥抱,一检查,才发现是自闭症。从此后夫妻俩开始了漫长的治疗之路,妻子为此辞职当上了全职妈妈,但是孩子的恢复微乎其微,治疗费用也让家庭不堪重负。

当时郑芸实不忍见,觉得怀孕时候不应该看这些不好的事情,影响心情和情绪,准备调台,可婆婆要看,还看得津津有味。

后来是接近临产的时候,在街上碰到一个自闭症孩子,斜眼歪嘴,明显不正常的样子,孩子的母亲懊恼道:“没出生的时候,就给他起了个小名,叫星星,后来说是自闭症,说是自闭症的孩子就叫星星的孩子,哎呀,我的心都碎了,早知道,起这么个名字干什么哟……”

其他的情形都不记得了,唯独这两件事情,在郑芸脑海里有着不可磨灭的印象。回想过去,她有时候真觉得,生活其实早就给过她预兆,给她打过预防针了,怎么回避怎么躲避,还是落了下来,这也许就是命中注定。

她是多么不愿意相信这样的结果,可是当医生当着她的面,让她见识到儿子不愿意叫爸爸妈妈,不认识眼睛鼻子,无法理解其他同龄孩子习以为常的一切的时候,她对全世界都充满了绝望。

她不敢告诉别人孩子真正的问题,不敢带儿子去公共场所,不敢离开孩子半步,拼命地掩饰他跟其他孩子的不同,巧舌如簧地编制各种借口,她在保护儿子,同时也在隔离儿子。她知道儿子必须学会融入社会,但是她无法去面对那些异样的眼神……

就像那一次,她带儿子去上街,在报刊亭买报纸的一会儿,儿子眯缝着眼偏着头,发出怪声,还喷口水……报刊亭的老板娘就是用一种极其同情和怜悯的眼神望着郑芸,递过来纸巾。虽然对方一个字都没有说,跟没有揭穿“你儿子……是有毛病吧?”可是那眼光还是让郑芸像针扎了一般,刺痛。

她记得去买菜,牛牛在她身边歪七扭八地晃悠,她扯着他,提着大堆的菜,一手还要去掏钱包,看着他挣脱跑开,旁边卖菜的老奶奶一把抓住他,交给郑芸,好心地说了一句:“回家捆了吧,不然今后惹祸,有得你收拾的……”好像自己的谎言被当众戳破,郑芸在愕然中感到无比的尴尬,只能喃喃道:“他不闯祸的,他很温顺……”

牛牛不懂规矩,教多少遍都没用,有时候他会拿起人家摊子上的玉米、黄瓜、西红柿就啃,咬一口还要放回去,人就跑了,卖菜的喊呀骂呀,郑芸赶紧解释付钱,久而久之,不大的菜场都认识他了,知道他不懂事,人家也懒得说他了,啃了索性就给了他,钱也不要郑芸的了。郑芸也跟着脸皮厚了,起先还红着脸四下赔钱,现在干脆找零不要了,当儿子下回捣蛋的预付款了,大家竟也相安无事。

菜市场牛牛最爱的地方是卖鱼的摊子,湿哒哒,冷兮兮的,他一蹲下,拖也拖不走,只顾着摊子上奔走,拿了人家捞鱼的网子在大鱼池胡乱捞,或者把手伸到大大小小的盆抓,对活蹦乱跳的小鲫鱼又爱又怕的样子,鱼一跳他也跳。捞泥鳅开始是把手放进桶子里,大约是泥鳅滑滑的,抓不住,也学了用小篓子,沥上来再抓,死活还是抓不住,看泥鳅蹦到地上,便呜呜地叫,皮球一样滴弹跳,逗得卖鱼的老板都哈哈地笑。

不买鱼也是要看玩鱼,郑芸经常买几角钱泥鳅或者一条小鲫鱼,兜回来让牛牛养几天,有时候鱼老板也送几条各样的小鱼,牛牛能欢喜好一阵子。

如今在菜场都不用担心他走丢,不见了人肯定在鱼摊子上,再不然,还有买菜的会替郑芸捉住了他。可这都是熟悉的地方,但牛牛将来的生活,不可能就这么局限,要打开他的空间,郑芸还充满了心虚……

32

都说休假时间过得飞快,对郑芸来说可不是这么回事。尽管也就是十来天没上班,但感觉好像过了一个世纪般漫长,郑芸再次出现在办公室里,真有点恍如隔世的感觉。

满书风一般地进来了,看见郑芸,凑过来低声说:“告诉你一个大事情。”

郑芸刚抬眼,满书说:“王科长女儿去世了。”

“什么时候的事?”郑芸大吃一惊。

“就是上周。”满书说:“王科长大受打击,一直躺在**,现在还不能来上班。”

“不是一直在医院抢吗?”郑芸说:“我病假回去之前听说还好转了。”

“好转了几天,马上又恶化了,重新回到重症监护室,最后气管都切开了,那个惨呀……”满书一脸不忍:“听说花了十多万,还没救下人。”

唉,郑芸叹口气。她记得王科长那个女儿,九岁,长得很甜美的样子,听说学习成绩很好,真是可惜。

“帮我垫了人情没有?”郑芸问:“要不我们哪天还是去她家看看?”

“垫了,放心吧。”满书说:“看就不必了,她根本没心思见客,我们去了都被堵在门外,那屋里哭得一个肝肠寸断,听不下去……”满书吸着冷气,频繁地摇头。

“你还别说,听到这个消息,全单位的人都心情不好了,”满书说:“说没了就没了,辛辛苦苦带了这么多年,我当时听了,那个心痛啊,想起早些天还用笤帚抽了我儿子几下,都觉得好愧疚,回家跟我老公说,以后再也不打儿子了。”

郑芸不响了,满书的话实在是说到她心尖尖上了,就在昨天,她还痛揍了牛牛。

说起来,是不能怪牛牛的,但是她就是一下没忍住——

商场负一楼超市旁边,周日这天新开业了一家儿童室内游乐场,海绵泡沫,要脱鞋穿袜子进去,还有人看守,干净不说,管理也挺好,至少不像开放式的那样,对丢孩子这类安全问题不用担心。除了幼儿,别的家长都是把孩子送进去,自己就轻松去逛超市了,出来再来接孩子。郑芸想着这是一个让牛牛接触其他孩子的好机会,可以教他融入集体当中,于是兴致勃勃地带他去了,又怕他以为不会玩其中的一些玩具受伤,或者是不会跟孩子交往受欺负或者出现其他意外,也就全程陪着。

牛牛兴致很高,在里面玩波波球池,郑芸教他丢球,总也学不会使用腕力。因为上午才逛过的超市,有些累了,郑芸就坐在一旁,看着他在一层二层之间穿来穿去,只要不招惹其他孩子,也就不管他了。一个稍微大点的男孩想跟牛牛玩,弯腰说了几次话,牛牛都不搭理,最后这个孩子过来,跟郑芸说:“阿姨,他为什么不理我?”

郑芸回答:“他虽然个子大,但是年纪小,你说的话他可能有些听不懂,你自己去玩吧。”

小男孩没有放弃:“阿姨,我可以带他玩呢。”

郑芸点点头,心想,看牛牛什么表现,再去跟朱老师说。

小男孩又靠过去,说着话,拉牛牛的手,牛牛甩开,转背自己玩。小男孩不罢休,再转过来同他说话,牛牛还是坐在小车里,用脚刨地,视男孩不存在。

男孩过来了:“阿姨,他是不是有毛病啊?”

郑芸有些无语了,只好起身,蹲到牛牛坐着的玩具车旁,劝道:“哥哥跟你说话,你怎么不回答,看看哥哥也行啊,要不,你起来,小车子也给哥哥坐一下?”她知道牛牛温顺,对玩具也不那么执着,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拉儿子,牛牛站了起来,郑芸说:“来,小朋友,弟弟让你也坐车。”

“我不坐车,我想跟他玩。”小男孩说。

郑芸灵机一动,告诉小男孩:“弟弟最喜欢玩抓人的游戏,你跑,让他追,或者他跑,让你追。”

“那好啊。”小男孩转身小跑起来:“你来追我!”

以郑芸对儿子的了解,这的确是他最爱,也差不多是唯一会玩的游戏,于是一推儿子:“去,追哥哥!”

“追”字牛牛是听得懂的,一看小男孩已经在跑了,赶紧撵脚就追,快抓到小朋友的衣服了,乐得呵呵直笑,小朋友稍停,逗他,马上加快速度又远了,牛牛再追,玩得很开心。只有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才会出现一点点与其他孩子的互动,但不管怎么说,这也是一个良好的开端,看着他们在软垫上跑着,郑芸也觉得很开心。

过了一会,换成小男孩追牛牛,到底个头高,而牛牛也没有什么策略,就只会傻傻地跑,一下便让男孩抓到了,只好又变成牛牛追人了。

“要不,我们玩捉迷藏吧。”郑芸提议,小男孩很乐意地接受了,于是郑芸又提出:“你是哥哥,他还小呢,你让着他,让阿姨帮他找你好不好?”小男孩考虑了一下,也答应了。

虽然是弟弟先躲,可是游乐场只有那么大,牛牛又不能坚持不动,哪怕郑芸又解释又指导,牛牛还是很轻易地,一下就被小男孩找了出来。轮到小男孩躲了,郑芸把牛牛的胳膊抬起来,脑袋摁下去,数“1、2、3、4、5……”找的时候,哪怕余光已经发现了小男孩,可还是要制造难度,带着牛牛这里翻翻,那里看看:

“呀,哥哥不在这里呢……”

“这个是不是哥哥?不是哦……”

“哥哥到哪里去了?”

直到最后,“哇,发现小哥哥了,他在这里啊,抓住他了!”三个人笑成一团。

“阿姨,我们以后每个星期天下午都到这里来一起玩,好不好?”小男孩显然也觉得很有意思,这让郑芸很有成就感,能给儿子找到一个年级相当,性格又好的玩伴真是不容易呢。就在刚才,她都产生了儿子是正常孩子的错觉,可见,嬉戏和交流的重要性。

不知不觉就过了两个小时,小男孩的妈妈从超市出来了,带着小孩跟郑芸告别。临别的时候,小男孩说:“记得我们说好的哦,先拉钩!”他伸出小指头,牛牛看着他的手,在郑芸的辅助下摆弄了半天还是不成功,因为这样的孩子协调能力不行,无法完成精细动作。

“那我们就握手成交!”郑芸急中生智地说,让牛牛张开手掌,可是牛牛缩手,就是不愿意跟小朋友握手。郑芸有些急了,马上又转换道:“那就跟哥哥击个掌,就这么说定了!”

不由分说地拉起牛牛的手掌,在小男孩很配合地抬掌迎上来的时候,轻轻地拍了下去。小男孩很大气的笑笑,还煞有介事地摸摸牛牛的脑袋:“小弟弟,你好笨笨的啊,什么都要妈妈帮忙,你看哥哥就不要做妈妈的跟屁虫。”

“是啊,小哥哥棒棒的,牛牛向哥哥学习。”郑芸夸奖着,看着小男孩气活现的表情,忍俊不禁的同时又充满了羡慕,她多希望,牛牛也是这样啊,像模像样地端起架子,像个小大人一样的训人,蛮有意思的呢。

小男孩走后,牛牛寂寞了,一个人无所事事地玩着,多数时候都只是在蹦蹦床和秋千上玩着,郑芸见他没那么高的兴致了,便说:“我们回家吧。”

牛牛没动,郑芸拉住他:“牛牛,我们要回家了,下次再来玩,好不好?”这次牛牛没有抗拒,跟着妈妈到了门口。

“你看哥哥是怎么玩的,要跟哥哥学啊,这样下次就可以和其他小朋友玩了。”郑芸弯腰帮他穿上鞋,带到门边上,自己拿鞋往脚上套:“你不会说话,至少也要看着哥哥呀,不然哥哥怎么知道,你愿意跟他玩呢?”

直起腰,装好水壶汗巾,再一看,牛牛不见了!

“轰”的脑袋一响,郑芸就懵了。等郑芸回过神来,只看见对面柱子上的镜子里,自己苍白的一张脸。

“牛牛!”她大声喊着,刚才一背的冷汗,现时又急得一头大汗出来了。

没有,触目所及,没有看见儿子。到处是晃动的人影,就是没见儿子。

“牛牛!”郑芸扯开嗓子大声喊:“牛牛!牛牛!”

在短暂的心跳骤停之后,又骤然上升,至少一百六十的速度,又重又快,心脏都要从口里冲出来了。郑芸只觉得脑袋里像进了无数只蜜蜂,嗡嗡作响,响个不停,就是没办法安静下来,她捏住拳头,告诉自己,冷静,这个时候一定要冷静。

正当她手足无措的时候,一个坐在边上等孙子的奶奶慢吞吞抬手一指:“好像往那边跑了——”

也顾不得怀疑,郑芸拔腿就朝那边追,迎面的人刷刷地过去,每个人似乎都诧异地望着自己,郑芸也知道自己的神色非常不对劲,岂止这样,她一身都是僵直的,眼睛都快瞪出血来了。到了水幕墙哪里,她猛地看到儿子在水槽边跑来跑起,不停地朝水里看,这一颗心总算是归位了。

“牛牛!”郑芸大喊一声。

牛牛斜过头来,一脸无辜不说,居然还有点兴奋地指着水里,叫:“鱼!”

好在还没出商场,无限的后怕暂时告一段落,一肚子的恐惧瞬间转变成了愤怒,郑芸两步上去,一把扯过牛牛,弯腰就朝他屁股上使劲拍打过去:“叫你乱跑!叫你乱跑!”

牛牛哇哇大哭起来。

“以后还乱跑不?!叫你乱跑!”郑芸使劲地抽着他,狠狠地教训:“乱跑就要打!”

手都打麻了,郑芸才在水槽边坐下,无力地耷拉下两手,望着嚎哭不已的儿子。也是该打,不打不记事。可是脾气发完了,冷静下来,她又很懊恼,儿子知道什么呢,他什么都不懂,该挨打的,似乎是她自己才对。

“牛牛,不哭了。”郑芸蹲下去,给儿子把眼泪擦干净,对儿子说:“看我的眼睛。”

儿子眼睛颤颤地望过来,郑芸一字一顿地说:“以后在外面,一定要牵着妈妈的手,不可以到处乱跑,跑丢了,就再也看不到妈妈了,听见了没有……”

牛牛嘴巴一瘪,又哭了。

郑芸默默地儿子揽进怀里,在他耳边低声重复道:“以后在外面,一定要牵着妈妈的手,任何时候都不能松开。”

33

每一天早上都是如此,带着牛牛去上课,郑芸一个人,从最开始的难熬,到如今已经习惯了。因为儿子牛牛,她的生活已经进入了一个新常态,忙碌忙碌,不停地忙碌。但是生活,还是悄然地有些改变,从银杏路口开始——

每天早上,她的车经过的时候,都是绿灯,她知道,旁边岗亭里是可以临时控制的。

她进入儿童医院,再也不用去地下车库,那个保安伯伯会用移动警示桩给她留个地面上的空位,正好对着儿保大楼。

在公婆不在的日子里,刘科长经常允许她在家里完成单位材料。

三个月后公婆回来了,婆婆坚持要郑芸不再耽误上班,而和公公带牛牛去做治疗。

郑芸发现,自己的部门,管理车辆的行政科出现了一个有意思的现象,似乎每天都有出车任务是经过儿童医院,他们都能替她把老人和孩子捎带回家,郑芸自己几乎很少再中午出动了。

工作论文参加国资委系统的比赛,没有得一等奖,而是二等奖,奖金依旧不菲。

宣传稿件的上报创下了历年新高,报道系列居然得了集团公司的表扬,年底郑芸荣获集团的优秀通讯员奖。

夏总坐在办公桌后,笑吟吟地说:“郑芸,根据你的工作业绩,我们已经提交领导班子,要升职你做秘书,拿主管岗位工资。但是,你知道的,就算批准了,升职考察期还有三个月。”

“这个……”郑芸讪讪道:“我休了那么多的假,只怕对同事不公平。”

“休了假是事实,一部分是公休假,一部分是工伤假,都是合理的,而且也都没有耽误工作啊,我分管的部门只看工作业绩,”夏总说:“对于你的能力和业绩,同事们都是认同的,如果他们提出异议,也可以来竞争这个职位。只是秘书这个岗位,”夏总笑了:“没有两把刷子,能做得下么?”

郑芸惭愧地低下头去,她只能更加努力地做好工作,才能对得起大家。

人逢喜事精神爽,回到家里一宣布,老人也高兴。

刘心美说:“炒两个好菜,庆祝一下。”风风火火下厨房去了。

六点半过了,还不见周会超回来,刘心美叫郑芸打电话催,拨着号,会超回来了,进门黑着脸,一句话不说。

“吃饭呢。”刘心美喊。

会超半天不来。

“都等你吃饭呢,磨蹭什么呢。”刘心美抬高了声音。

会超出来,桌子跟前一坐,也不吭声,埋头就吃。

“你脸色不好呢,晚上要早点睡,”郑芸说:“十一点以后是养肝的,你肝脏不好,更要注意。”

“就是,”刘心美附和道:“你每天晚上都整什么呢,弄那么晚,郑芸是要做账写东西挣钱,你成天网上瞎逛,耽误时间还不睡觉,没指着你做事,你还不把身体爱护好。”

“什么瞎逛?!”会超冲口而出,很有脾气。

诶,刘心美变了脸色,数落道:“你这是怎么了?妈还说不得你了?妈过来给你带小孩、做事,怎么还该欠了你的,非得看你脸色不可?!”

“妈……”郑芸在桌子底下踢踢刘心美的脚,示意她少说两句。

刘心美看郑芸拼命打眼色,便忍住了。

会超不再抬头,草草塞了半碗饭进去,就出去了。

“你去哪里呀?”郑芸追着喊,会超也不答,门重重一带,丢下一屋子莫名其妙的人。

刘心美快言快语地冲郑芸道:“吵架了?”

“没有。让他出去走走,散散心,兴许回来就好了。”郑芸摇头:“晚上我再问问他,是不是工作上的事情烦心。你们就别问了,他这性格,和这样子,问了也是自讨没趣。”

刘心美闷闷地望着桌子上的菜,有些气不打一处来。水煮牛肉是会超最爱吃的,平时有这个菜,他还有兴致跟父亲爷儿俩小酌两口,今天周建设还准备了酒杯的,结果好好的一顿饭,被他一张黑脸进来全给搅黄了。

一家人索然无味地吃完饭,郑芸翻看着白天的个训课内容,捋捋思路,准备给牛牛上课了,忽然接到一个电话:“郑芸,我是贾贝,我现在在你们家楼下,你下来,我跟你说点事。”

贾贝?郑芸是知道的,他是会超的大学同学,睡在上铺的兄弟,从大学毕业一直到现在,差不多十年了,两人一直在一起混,关系挺好的。啥事呢,跟会超说不就行了?还神神秘秘的,不肯上楼家里坐一下。郑芸一肚子狐疑,下了楼。

“贾贝,有一阵子不见了哈,你脸色怎么也不好啊?不需要跟我们家会超脸色一致来证明是兄弟吧,”郑芸调侃道:“一看你就知道,股市大跌,直不起腰来,因为你的脸色就是股市晴雨表呀。”这个说法是有由头的,贾贝家里经济条件不错,他本人长期炒股,赚了一些钱,每次同学聚会,贾贝只有两件事可干,除了喝酒就是侃股经。

“你说对了,可不就是亏了,亏大了呢。”贾贝的回答让郑芸愣了一下,稍后也就释然,办公室同事中也有人炒股,多少她也听到了一些,说这次股市大崩盘,跌破了一千六百点,散股重创,没几个安然脱身的。多少点对郑芸来说没点概念,因为她从来不炒股,没有闲钱,也懒得操那个闲心,她是个只知道踏踏实实挣钱的保守主义者,从来不相信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也经不起高风险高回报的惊吓。

估摸着贾贝这是来借钱?郑芸想想,不对呀,他在怎么,也沦落不到借钱的地步,而且就算要借钱,也该找会超,而不是自己。

“郑芸,我跟你直说了吧。”贾贝接下来,说了一番让郑芸目瞪口呆的话:“会超管我借了十万,要跟着我学炒股,我想钱不算很多,也就借了。岳父母在外地,年纪大了身体不太好,只有我老婆一个独生女儿,我老婆想把他们接过来住,准备另外给他们买套房子,要我拿钱出来。倒也不是我没钱,因为炒股被套了,不想割肉,就叫会超想办法还钱。”

“会超的股票也给套住了,比我还惨呢,可我这也是没办法。”贾贝说:“郑芸,你劝劝他,要是不想割肉,就你们家想办法先还了钱吧。我这里房子已经能看好了,就要交首付了,找会超要了几次,都一个多月了,还说在想办法,这总也不是个事吧……”

贾贝讪笑着,住了嘴。

郑芸默然许久,说:“我月底一定还钱给你。”

贾贝走了,郑芸站在楼下许久,一扭头去了水上公园。

会超果然在水上公园,双手抄在棉袄里,站在亲水平台上发呆。郑芸走过去,挨着他站定,压抑着沉重的心情,深吸一口气,淡然道:“你也炒股了吧?”

会超不响。他性格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郑芸慢慢地剥开真相的外衣:“股市跌得这么厉害,亏钱了吧?”

会超还是不做声。

一步一步探过去:“你哪来的钱炒股,是跟别人借的吧?”

会超斜眼看了她一下。

“贾贝来找过我了。”郑芸咬着嘴唇说。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会超,家里经济紧张,你就算要创收,也应该选择一条稳妥的路啊,如履薄冰的时候,还禁得起怎样的摔跤?”郑芸小心地选择着字句,不想过多地刺激会超男人的自尊:“我知道你也是着急,想让家里增加收入,但是一口吃不成胖子,欲速则不达……”

“你想说我无能就直接说。”会超一句话硬邦邦地呛过来。

郑芸默然片刻,细声道:“我没有这么说,就算我平时说话不太注意,但我心里也不是这么认为的,我自始至终都觉得,你是个男人,搞好工作,争取上进就好了,家里的事应该是我来打理,我也尽量不增加你的负担。虽然平时我也抱怨你们家那边开销大,但花了钱也就花了,需要钱我们还可以在挣,踏踏实实地过日子,踏踏实实地挣钱……”

“为了钱,我听够了你的埋怨。”会超怒气冲冲地说。

“你这样负气有必要吗?”郑芸说:“我是埋怨你,你觉得不舒服,我们可以谈,我以后尽量顾及你的感受,不提。”

“你做得到吗?”会超哼一声。

“我承担那么多的压力,发泄一下不可以吗?”郑芸也忿忿了。

会超一摆手:“你当我是你的情绪垃圾桶!我告诉你,我宁愿去挣钱,也不愿意听你数落。”

“好,那你去挣钱!”郑芸也恼了:“我问你,你挣的钱呢,在哪里?怎么没挣着,还多了出去?”

“这次是意外,运气不好,下次不会了。”会超说:“这是你不要管。”

“我不管?贾贝都找到我这里来了,我不管?”因为急切,郑芸喉咙里发出尖利的声音:“男主外女主内,你要大男子主义你就一个人担,怎么最后担不起,人家还要来找我!”

“叫你别管!”会超咆哮起来。

“人家要我还钱,我不管?!人家要是把你告了,你能跟法官说,我老婆不管,法律上允许吗?”郑芸怒火一个劲往上冒:“你做事就不能想想后果,凡事预先想到最坏的后果?!你借钱的时候跟我商量了吗?你还把我当你老婆吗?我告诉你,你今天就是跑了,你老婆我拖着儿子,还要给你还钱!”

“我就是运气不好而已!”会超气愤难平,抓起一块石头朝地上一砸。

“天上不会掉馅饼!”郑芸说:“你别指望自己运气好,你要是运气好,也不会站在这里干冷,掏不出一分钱还债!”

“你给我闭嘴!”会超粗着嗓子吼起来。

郑芸再也不说话了,默立许久,转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