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疆玉入职的第二个月，大居党委书记老何头，被一群年轻社区工作者带着近一个月的郁闷、挣扎、委屈和迷茫，叽叽呱呱硬逼着上了培训台，被揿坐在会议室的主席台上。
老何头没拿讲义，却支使着老姜姨和”钱串”伯一人抱着两厚摞空白表格，给一群“小鸭子”发了下去。
“小明，你不是和笑妹嘀咕没有岗位培训吗？这个意见提的挺好……嘿嘿，接下来这个星期，你们这群小家伙别给办公室里坐着了，全去给我跑小区、跑楼道、走访居民，然后再画一张大居平面图。这是我给你们布置的第一个培训课题和第一份正式作业。”
“啊？”大学生们傻眼了。
“这算培训课题和作业？”军嫂们呆住了，一齐看向明疆玉。
明疆玉暗暗咬牙，这老何头，玩什么花招？接过老姜姨笑呵呵递来的表格，看了一眼其中的内容，悄悄回瞪老何头。
“老何书记可能不想培训，故意整我们吧？忒小心眼儿了！”当过家乡企业车间负责人的钱笑妹在悄悄拉明疆玉的袖子。
靳丽丽姐已忍不住站了起来：“老何书记，您看，我们刚到这一个月，天天就在办公室听居民们吵架，帮老百姓拉架。王佳康，你别笑！……我们对自己要干啥工作也不清楚，冒冒失失去小区跑楼道，您让我们和居民说啥？他们会不会怀疑我们搞传销？”
“书记，我也感觉，这样上门走访居民有点冒然……我们可以请居委会同志先发通知，然后陪我们一起去吗？这样居民们容易接受。而且，这张表格里，一部分信息，我觉得居委会应该有，那重复调查的工作量是不是可以删减？”
既然挑了头，明疆玉知道得对同事们负责，拿着手里那张《住户生活需求排摸表》站起来，向老何头建议。
那张表格里要填写的信息不少，从一户家庭有几口人，每位成员的年龄、性别、职业、联系方式，还有住宅性质、贷款情况、收入水平等；此外，还留有占了半页纸的空格，要求填入“观察到的住户特殊情况”“居民生活‘急难愁’”。
在越来越注重信息保密的现代，越来越多的人们心里强化了风险防范意识，明疆玉想到围堵市府调研车的居民们，认定他们不可能会配合陌生的年轻人，去详细登记家庭信息。
老何头看着一群拿着表格、直了眼的新成员，呵呵地笑：“小明说的对，那第一小区金奶奶他们做的工作挺细致，这表格里的情况基本都掌握了。你们不要重复劳动，就从阳光城第二小区开始吧，只有八百多户人家、两千多人，这工作强度不大了吧？”
开心地听一群年轻人倒吸冷气，半百老生继续吩咐：“居委会的同事太忙，就别为你们费劲发通知，陪你们跑楼道了。小明，你的建议挺好，武佳琦、郑飞扬，我知道你们也赞成小明姐的建议。可咱大居的工作不能太理论化，我们居民都通人情，应该不会把你们轰出来的，嘿嘿！”
“那——书记，大居平面图已经贴在办公室墙上了，就别画了吧？”王佳康吐着舌头，轻声问老何头。
“懒小子，那是阳光城建设规划图！你看看，现在十二个小区还没建好，多少条路还没通，你到外面随处一站，知道自己站在哪条路边、哪个小区门口吗？”
“那是不是只画四个小区就可以？”
“郑飞扬，就你聪明！大居党委和群众服务中心只服务四个居民区，嗯？”
“不，不是！”
“别给我贫嘴！我和你们说啊——阳光城从幸一路到福五路，一共五纵五横十条路，怎样的朝向、附近连接哪几个小区，你们不能只看墙上的规划图，那将来肯定跑错地方，都给我认认真真画一遍。”
“噢……”
老何头第一堂培训课就这么结束了，他高高兴兴看着一群瘪了嘴的年轻人，拉着‘钱串伯’解决烟瘾去了。
中午，明疆玉站在老何头的办公室门前，堵住了吃好饭遛弯回来的老何头。
“小明，你怎么站这？想抽根烟？”
“不是！”
明疆玉被老何头递来的香烟吓得跳开一步，差点被会议室门口的防滑垫绊了一跤。
“那你还有什么好的建议？”老何头咧了嘴笑得开心，把那支从耳朵上拿下的香烟点着了，站着窗边一口口抽得开心。
“您和”钱串”伯，可以为大家上两堂说明课吗？比如说，讲讲阳光城的建设规划，说说我们岗位职责和工作要求，还有，可以告诉我们跑楼道、走访住户要注意些什么？怎么消除居民们的防范心理？还有，我们该怎样让居民们愿意说心里话，能真正问出他们‘急、难、愁’……如果，您需要做PPT，我可以协助老姜姨、”钱串”伯进行会议预备。”
会议室里有崭新的投影设备，明疆玉第一眼看见，就有些意气风发——在企业里，她经常利用这些工具，告诉新员工企业巨大的发展、优秀的业绩、未来的规划，帮助他们树立对对企业的信心……为什么，阳光城大居党委没有这样的安排呢？从她自己，到军嫂、到大学毕业生，都对阳光城的工作充满了迷茫！
“嗨！我们哪会用PPT啊？那是你们社建办主任乔主任要的，可她没时间用。老姜姨前一阵为作电子表格发愁，就你们今天要填的那张表，还是第一小区居委同志帮忙做的！”老何头一张脸上满满的苦瓜表情，“小明，你提的这些建议都对，可是，老何书记我没有整理过书面材料，和你们讲着讲着就可能忘了这个、忘了那个。所以，还是你们自己去，多跑跑、多问问，不就有经验了？我们的经验都这么积累的。你想做PPT没问题，后面乔主任肯定有工作安排给你。”
老何头说完，继续向窗外喷他的烟气，可那廉价烟雾被风倒吹回来，呛得明疆玉很难受，她可以很确定，这位思想老套、工作方法陈旧的大居党委书记就是想打击、压制新员工！
想了想，前职业经理人又一次压下心中的嫌弃：“那——如果遇到居民象那位不讲理的养鸽户或是象那几个抢着要房子却不愿奉养父亲的人，还有为这样、那样矛盾打架的居民，我们是劝还是不劝？他们的矛盾是记还是不记？我感觉，要是满足了那些不合理的诉求，后面可能会引发更多的矛盾！那时候，该怎么办？”
明疆玉这会对着老何头，完全没有面对企业高层管理者那份“拘谨”的感觉。企业里，安排、指导她工作的高层负责人，哪一个没有严谨的态度？哪一个没有细密的思维？记得十多年前，她刚接手外企人事档案时，因为组织新员工填写信息不规范，曾被集团人力资源总监一顿教训，直指问题出在她没有给员工进行培训、没有组织规范化填写、空耗员工时间和精力、浪费企业资源……从那一刻起，她有了清晰的意识，员工时间就是企业的财富！
眼前这位根本没有系统化管理意识的老何头，可能有着几十年应对居民矛盾纷争的经验，但他没有资源共享意识，他就是要留着自己一肚子经验，看年轻新员工的笑话！
听着明疆玉一连串的问，老何头难得发了懵，他在居委会什么时候遇见过这样钻牛角尖的家伙？
“咳咳……”老何头一口烟倒呛到喉咙里，半天没喘过气来。”钱串”伯听见了，赶过来伸手给他拍背、撸胸舒通着。
“小明，有什么意见好好提。”
“没事，没事，让她多问问。那些闷在肚子里什么都不问，然后一遇到工作就傻眼、逃跑的，咱们更头疼是不是？”老何头尽可能表现着他的宽宏大量，可顶真的明疆玉却憋红了脸。
“书记，要是同事们没有工作经验，真被居民们赶出来或是再被居民们塞了鸡、鸭、鸽子、兔子，让我们带回群众服务中心来，怎么办？”
老何头没抽烟，可又呛住了：“你以为居民真有那么多鸡、鸭、鸽子、兔子送给你们啊？只要送，就拿着，关键是你们要热脸不怕冷屁股！”
行了，就冲这句话，这位大居党委书记“带泥蔬菜式戏调”是唱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