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嘿,今天走访第三小区是你们岗位培训的第二课题。同志们,加油!”
和乔主任统一了思路,要打磨新到社区的“小鸭子们”,老何头在新一周的大早晨,就站在大居办公小楼门口,笑眯了眼睛,目送龇牙咧嘴的年轻人“上战场”。
“记住啊——不用介意居民隔着防盗门冲你们翻白眼,不要怕被他们误会成小偷、传销员,只要能被他们请进门。进了门,要珍惜机会和居民当‘密友’,不然又会被推出来。老何书记我鼻子也沾过不少住户的大门灰,你们要怕,就多留个心眼儿,敲门时站得稍远点儿……”
硬着头皮听完老何头一番唠叨,明疆玉咬牙忍了腿脚传来的酸痛,拉住钱笑妹快步奔向第三小区,避免听老何头在身后得意地哼哼“带泥蔬菜式的戏调”。
老何头看着一个个逃得飞快的“小鸭子”,比平时更大声地唱出他自己翻写的戏歌:“树上的鸟儿唱得欢,绿水青山带笑颜,走访大居跑得快,不怕关门碰鼻灰……”
好好的《天仙配》被他改成这德性,居民们听了也会逃吧?
“同志们,辛苦喽,快来喝绿豆汤!”
过了午饭时点,一组组年轻社工才回到会议室。老姜姨和”钱串”伯忙着给他们端绿豆汤。老何头也挤在群众服务中心办公室里,一边用他的破喉咙哼唱改编的《南泥湾》,一边分理一袋袋的水果:“……花篮的花儿香,听我来唱一唱,唱一啊唱,苹果桃子甜,葡萄水灵灵啊,水灵啊灵……”
“老何书记,这是慰问我们的?嘿嘿,我又渴又饿,正好先吃一个。”郑飞扬看见新鲜的水果,非常“自觉”地把手伸进袋子。
谁知被老何头回身一巴掌拍开了,“臭小子,这是让你们下午背着去看望孤老的。”
“得,前面没挨到阿婆的扫帚,这会倒挨着您的巴掌了。哎,领导,您别翻,我还没填完!”看见老何头转身去翻他的拎袋,郑飞扬来不及抱怨,赶紧抢上去按住包。
“嗯,臭小子,你今天填的,好象还行。可你们还欠我一张大居分布图呢?”
“书记,就饶了我们吧!您看看,外面除了幸一路、幸二路,再加半条福一路,哪还有其它路?旁边工地我去过了,工人师傅也不知道他们建的是几小区!”
“书记,我们也问过了,居民和建筑工人都不知道阳光城的分布。您还把规划图给收了,不让我们看。”
“书记,明天下雨!我们改天再画行不行?”
“下雨?下刀子,你们也得给我画出来!问不到就多想办法,能多开动脑筋想出办法的,才有可能做好社区工作,嘿嘿……”
“小明,你把大居平面图画好了?”
“嗯。”
“嗨,和我说说,怎么画出来的?……放心吧,我不告诉别人。”
晚上八点,明疆玉刚把一口饭菜拨到嘴里,就接着靳丽丽的电话。瞅了瞅歪着脑袋看她吃饭的老夫子,把噎到喉咙的食物使劲吞了下去,“靳姐,没什么……我就是去问了金奶奶。”
“金奶奶怎么知道的?”
“她是老社区工作者了,阳光城第一小区入户,她就拿着规划图把四周都跑遍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嗨,金奶奶能画出来,老何书记早说呢,这不故意折腾我们吗?”
“不是折腾。咱们自己画过了,印象深。‘老夫子’,你干什么呢?”感觉到呼呼的热气,明疆玉转头,看见耳朵贴在旁边的金竹之老师。
“哂,你们社区工作尽安排些没有难度和质量的项目……哎哟,老婆,你别拿馒头堵我的嘴,我吃饱了!”
明疆玉和军嫂们约定,去突破老何头安排的最后二十个楼道。
还没到第四小区大门,就望见了捏着郑飞扬耳朵的老何头、搀了靳丽丽胳膊的社建办主任乔玲玲。
“小明、笑妹,今天我们一起去看花奶奶几位老人家。来,带上吧。”乔玲玲接过老何头手里沉甸甸的拎袋,挂向郑飞扬和王佳康肩上。
“噢哟,乔主任,这太重!太重!”郑飞扬精瘦的身板和王佳康肉乎乎的肩膀都承受不住那份量。
乔玲玲根本不在意俩小伙的反应,“练练就好了。”
“您怎么和老何书一样啊?”
这一上午的楼道跑得轻松,等最后一个小组从楼道里出来,时间还没近午。老何头已蹲在公共绿地的遮阳亭里,解决他的重度烟瘾。
“书记,我有问题请教您。”军嫂李家兰快人快语,和钱笑妹、明疆玉讨论不出答案,把问题抛给了老何头。
“嘿嘿,说!”
“这一周跑楼道,真的很轻松,大多住房没人反应,是居民故意躲我们,还是我们来的不是时候?”
“哟,不错!会动脑子了。”老何头把半截烟灭了,用俩手指捏着舍不得扔,“那些房子里没人。”
“为什么?”
“因为那些房子,没人愿意领钥匙。”
“啊?不是说,阳光城一期四个动迁小区都分配了吗?”
“是分配了。可旧区动迁,总会有少数待迁户来来回回谈不拢,不愿意领钥匙,有什么奇怪的?”
“您是说,那些房子还在给他们留着?”
“怎么,你们不满意?”
“不是,那、那也太幸福了吧!”王佳康和郑飞扬比军嫂还诧异,他俩家里房子又旧又小,做梦都想动迁拿大房子。
“能拿动迁房,是我们那些外省市同学想都不敢想的。”“有房不领,多傻啊!”武佳琦与何依依知道,她们有多少外省市的同学希望能在都市买房安家,解决城市生存的大问题。
曾经预备过购买商品房的明疆玉与几位军嫂对视了一眼,默不作声——在寸土寸金、房价“日新月异”的都市,为购房通宵排号、为购房四处奔走的人太多了!她们都曾为了拥有城市里一套可以安身的住宅,付出过重重努力。
所以,年轻的社区工作者们都推测不出,为什么政府设定了危房旧屋的阳光动迁政策,会有人不愿意领取房屋钥匙。
“呵呵,除了个别不讲理的钉子户,有些不愿动迁的居民,其实也能理解。伶俐,你要是累了,就到那边坐一会儿。你这丫头不会休息,老何书记是给了任务,可也不用拼命!”
乔玲玲走过来,拢了拢单伶俐汗湿的头发,心疼她拼命三郎式的工作风格。老何头瞥了一眼,从包里摸出一袋自家做的花生糖。乔玲玲接过来,一个个分给年轻的社区工作者,“他们不少人是担心阳光城的公建配套跟不上,没有三甲医院、没有优质学校,商业成熟需要时间,甚至,还有人想到新社区建在城郊,可能环境乱、条件差,不敢也不愿住过来。不说别人,就说我表姐,她家动迁房就分在阳光城三小区。可是,拿了三套房,硬是一套不肯住,全租出去了。一家人现在就用三套房的租金,在市中心租了一套房,六口人全挤在里面,就为了她儿子可以在那边上重点中学。”
“可现代社区的发展速度,应该比以前快。看大居规划图,政府为了安置动迁居民,各方面设想得很周到,将来引入优质学校听说也在计划里。”武佳琦经过四年专业学习,最近特意研究阳光城的发展。
“是这样说。可是,动迁居民出于实际生活的考虑,要适应并接受这样的情况,需要时间。乔主任上周是提到过,区政府预备向这里引入优质学校,可,这应该不是短期的事儿。没人愿意耽误孩子学习……”明疆玉这几天听武佳琦的分析,对即将领取的阳光城经适房变成了走一步看一步的态度,可想起小妞妞儿未来的就读,她放不下心里的顾虑。
“阳光城保障房大居的发展,有上级党委、政府考虑,你们这群小家伙,今天在这里工作,应该认真想一想,怎么服务好居民,让已经住到这里的居民不愿意走,没有住进来的居民想住进来。”老何头又把烟屁股点上了,蹲在一边吞云吐雾,熏得身边半只蚊子都没有。
壮实的靳丽丽咬了花生糖,在阳光中幸福地巴嗒嘴,“老何书记,你家做的花生糖真好吃。您说,不领房的居民以后会不会后悔?我这一阵跑下来,感觉阳光城将来肯定很漂亮!”
“哟,这才跑几天,就对这里充满信心啦?嘿嘿。”
“你们看哈:不说这几个居民区一栋栋住宅楼建得整齐、漂亮,小区绿化率高,停车位多,就是居民现在操心的那些医院、学校、超市、银行啥啥的,其实在图上标的都有。我在想,等咱阳光城两条商业街上的一家家门店开起来,买啥有啥,那是真方便!哂,可比我和老公去年凑钱买的二手房条件好太多了,我们那旧小区,规划哪有这么细致?”
“靳姐,您为阳光城打广告呢?”郑飞扬几个嘻嘻哈哈围过来抢糖吃。
阳光城的发展究竟会怎样?将来,这里真会象规划图那么好吗?
明疆玉在阳光下,透过第四小区漂亮的花式栏杆,看小区对面繁忙的工地,看被自己画得清晰、却实际没成型的道路,看不远处透着葱郁绿色的农田。
她无法评论,那些不愿领取新房钥匙的“钉子户”或者坚持在市中心租房的人们的选择究竟是错是对。想起自家申请经适房时,有申请户叹惜说如果能享受到动迁政策,一定会早早签下协议,因为再争再闹,政府宏观上设计的动迁政策是公平的,只可惜,他们这些经适房申购户是轮不到动迁的。
钱笑妹递了一瓶水给明疆玉。明疆玉接过喝了几口,想起传闻里说到旧域改造,每一个动迁办公室都赛过无烟的战场,要经过多少激烈的口水和心理战,才可以让大部分居民们签下动迁协议,落实动迁计划。
那么,一个城市的发展与变迁,背后应该有着太多不为居民全知的情况,一个城市的变革与前进,总是需要人们用理解去面对,去斟酌的吧?
她想起最近缴纳经适房首付款时,父母一起念叨的话:“阳光城现在的条件是没跟上,可不代表以后不好啊。咱们能一起努力在城市安上家,就很高兴!要不是有这房,以咱家现在的条件,不知一家人还要挤到什么时候……现在,咱们带妞妞儿可以改善居住条件,为了那今后的好日子,就支持政府一起努力呗!”
仰头,明疆玉看见头顶上方一片晴空,几天来,淅淅沥沥的小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缕缕阳光正从云层中晒下来,把她心中一直憋屈着的小眼泪晒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