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纸阳光

第32章 谁在发烧写春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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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疆玉写的“蔬菜直通车进保障房大居”的简讯不仅上了政府的门户网站,还被电视台追踪报道了。

可她很想报道的另一篇简讯,却被老何头和李镇管着、拦着,不允许往媒体通消息。

这年春节前的最后一场便民服务现场,明疆玉拍过了理发、量血压、修小家电、修鞋、修伞等摊位,看见匆匆赶来的李镇亲手扛了几箱春联专用红纸,在两个摊位上铺开来。

几位自带笔墨纸砚的人很快弯下腰,应熙熙攘攘的居民索要,开始挥笔泼墨。

虽说早有商场、超市外加网络电商提供足够的成品春联,可习惯了传统年俗的居民们还是偏爱散发着墨汁清香的手书春联。因而那窄窄的摊位前,很快围拥来越来越多的居民,比围堵市府调研车那会还要热闹地挑着、选着自己喜欢的对联,挤着、抢着请那几位写下吉祥美满的意思。

老何头带着社区工作队伍穿梭在摊位与居民中间以维护秩序,明疆玉却从相机镜头中发现:他时不时眯起的小眼睛在瞄向几位写春联的人。

“老何书记自己不是喜欢写毛笔字?他也想抢春联?”钱笑妹和李家兰看着老何头挤到春联摊位后,连拉带拽帮明疆玉跟了过去。

“小明,不用拍。”相机没来得及按下快门,镜头被李镇一只大手严严实实捂住了。

明疆玉纳闷的功夫,被老何头一把带到了边上。

“书记,您干嘛不让我拍?您看,居民们多喜欢啊!还有,那人写的最好,抢他春联的人最多!”

看着居民不断从那人手下抢出一幅又一幅春联,明疆玉心疼合适做图片报道的影像白白溜走,却见乔玲玲正拿了杯子,给几个写春联的送水。

“书记,那几位是请来的书法家吧?有点范儿啊。”郑家扬按着王佳康肥粗的脖子,踮着脚看中间一位写春联的连灌两杯热水,满脸通红地喘了口气,用李镇递过的纸巾擦了一把汗。

“哪那么多话?帮我拿好这几幅对联,放边上晾干去。”

老姜姨好容易挤出了队伍,手里摘溜着几幅“新鲜出炉”的春联。老何头把春联直接挂在了王佳康手上。

“书记,您和老百姓抢春联,算不算假公济私?”

年轻社工们不止一次看到过:老何头喜欢在那面混搭墙前用几枝炸了毛的笔,在废报纸上写写画画。

“小明,你尽管怂我吧!我要这些对联是送人的……哎,李奶奶,您怎么赶来了?别急,我帮你找了位好书法家,他专门为您写了对联,晾着呢,一会您拿去。”

那天便民服务,最晚撤开的就是写春联的摊位;写春联离开最晚的,就是李镇和老何头挡着不让拍的那几个人。

当老何头顶着雨雪,把几个写春联的“书法家”送上镇政府安排的小客车,“大王”和“乔老爷”几家人正在居民活动室门口开心乐呵地摆“POSE”。

明疆玉一边给相机调焦,一边指挥着他们:“大人把春联都拎高点,小朋友们,把福字拿在胸前。”

“一会也给我们多拍几张全家福啊!”宋阿姨拉着老公、孩子也等在了边上。

“哟,你看,小明拍的多好!这颜色,喜庆!图案,漂亮吧?”挤在明疆玉身边,李妈妈看着相机里和谐团圆的照片,挡不住的一份满足与得意。

“嘿嘿,李奶奶、‘大王’,你们看,还是我消息灵通吧?知道写春联的就是区政府宣传部长,还有镇党委晏书记他们,所以,拉着你提前在摊位前等着。”

“区政府宣传部长?”“镇党委晏书记?”

王佳康和郑飞扬站在一旁,一起眨巴可爱的小眼睛,“真是区政府、镇党委负责人来大居写春联?”“他们不是只要呆在办公室发指令,或在会议室开开会、布置布布任务吗?”

“嗨,你们这两小伙子,不懂!”“乔老爷”对年轻小伙子们一脸嫌弃,“他们这样,才叫得上地方‘父母官’,这才要贴民情、接地气呢!”

“噢!”

“你们不知道吧,用他们写的春联贴门上,避邪!”牛阿公乐呵呵看着春联,忽地冒了一句。

“噗——”一边的乔玲玲忙了半天,好容易喝一口水,听到这话,全喷了——好嘛,这领导同志写春联,还能被大居群众迷信成门神了?

老何头和“大王”一家合过影,捧着一撂晾干的春联过来,“来,一人五份,给我分送到四个小区重病卧床居民和走不动的高龄孤老家里去。”

“这个,都是那几位能避邪的领导写的?”面对老何头,钱笑妹和明疆玉不敢笑得太张狂,取过几份,认真看那上面墨汁幽香的笔迹。

老何没听清她俩说什么,“什么?什么避邪?哎,要不为晏书记昨晚高烧到39度,我还要抓他多给居民写一点。我住的村里也有好几户要呢。”

“哟,那我们再做两幅锦旗,送到区政府、镇党委吧?”“乔老爷”听见了,一边得意自己抢到的春联,一边问着辛大妈。

“‘乔老爷’,您要送锦旗,抢春联的成本可就大了!舍得啊?”

“舍得啊!上级党委、政心里有咱老百姓,有什么舍不得的?”

可没等“乔老爷”他们的锦旗做好,明疆玉几个就听说还在吃药、输液的晏书记和李镇长又被提意见的居民围堵了。

看老何头一根根掰着指头,算这是阳光城居民第几回群访。老姜姨、“钱串”伯和金奶奶几人在为镇领导叫屈。

“你说,几家住户反映小区门口有黑公司挤走装修队、强抢装修市场、强迫居民签订单,这些事情算在区、镇党委、政府的头上,算怎么回事?”

“居民们反应黑装修队进屋乱敲承重墙、狮子大开口要黑钱,区党委立即督 导镇党委带领工商、派出所力量前往制止了呢。”

“开发商铃建集团工人放年假,没来得及维修居民人为损坏的公共设施……楼上居民浴缸向下渗水,楼上居民私改烟道这些事原本应该和开发商、物业方面协调。上级党委、政府怕居民找不到人,特别叮嘱居委会帮忙联络开发商和物业,可他们没人找居委会,直接联合起来闹群访!”

“群访时提出的有些问题没办法说!第二小区一户人家住六楼,说不知楼上究竟是哪一层住户往下水道扔了砖块,堵了他家下水管道,非要镇党委出面查清是谁家扔的。镇领导说这个不太好查,联系物业帮他把下水管理疏通行不行?然后由居委会加强楼道文明宣传,引导居民别往管道里扔垃圾,可人家不要!那住户非要找到扔砖块的,让扔砖块给他维修疏通,说是谁干坏事谁负责,不然就住在政府接待室不走了!”

“他这么要求,其实挺合情合理。是应该谁做了坏事谁负责。”老何头听了这些没反应,听着手机里的伴奏摇头晃脑哼他的戏调。

“那书记您说说,他楼上有十层二十户人家,怎么确定是谁家扔的?”第二小区居委负责人卫芸盯着问他,“那他自己装修,还损坏室外水表电箱等公共设施,擅自敲掉室内承重墙,乱改的水路烟路呢,他也做了坏事,他怎么不承担责任?”

“嘿嘿,小卫,你在社区工作也有十几年了,应该知道,这么和住户讲道理,他不会认可你。楼上扔砖头堵了他的下水道,和他私拆承重墙、私占公共空间是两码事,不能混在一起。”老何头笑呵呵给卫芸倒了一杯茶,“放心吧,等物业帮他打通下水管道,他不会真的住在镇政府不走的,谁大过年的不住自己家,住在政府里啊?没人管饭啊!”

“噗——”卫芸喝的水也喷了,“咱们怎么没想到这一点。”

“还有,黑装修公司扰乱市场秩序、违规拆墙、强签合同、超高要价不合理,咱们镇党委、政府早就注意到动向,最近会由组织公安、工商、市场管理等力量加强排查打击,不用担心。”

“可居民都只围绕自家利益,而不管自己的行为给社区、给邻里带来什么影响,问题处理不掉就闹群该,这可不好!”

“这样的话,就算政府工作人员个个三头六臂也解决不了问题。”

“处理这些问题需要这样复杂吗?”正在制订《居民来访接待与问题响应规范》的明疆玉认为问题复杂化了,“按管理规范和处理流程,该哪个部门负责协调就由哪个部门出面。居民自己损坏的自己负责维修,不维修可以诉诸法律,判罚后,维修方面可以请物业落实,最多给物业工作人员付加班费喽。”

“嘿嘿,小明,就冲你这说的,下次再出社区工作者的考试卷,我建议把这些问题加上去做案例分析,保证这次你和钱笑兰考不了第一、二名。”老何头又乐了。

“小明,这些问题涉及执行背景。”乔玲玲从一楼会议室上来,她刚接待过两位来访的居民,“在开发商没有移交前,公共维修并不是由物业说了算,维修费用支出也没那以简单。开发商移交后,还涉及业委会程序。而居民损坏公共设施一般都不愿承担责任,诉诸法律又涉及原告人等问题,而且诉讼程序和时间相对较长,居民要求解决问题可不愿意等那么久!若是强行要求物业方面维修,那不出三五年的,大修基金提前耗尽,‘四保一综合’没办法开展,小区环境立即遭殃。

“这么复杂?……乔主任,我真不知道还有这些讲究。都怪老何书,岗位培训不到位!要是我和笑妹考试不合格,算他的。”明疆玉看着闷头直笑的老何头,郁闷!

“大家没事就都回去小区吧,帮行动不便的居民们把春联贴上。我告诉大家,大部分居民心里都有杆秤,谁对谁错他们心里清楚,后期,咱们得想办法把居民心里那杆秤用好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