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缘

第十九章 凝望了你千百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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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杨格回到了工厂里。他在办公室和车间皆见不着刘萨的身影,心里不禁纳闷起来,想到住在刘萨隔壁宿舍的质检员林旗日常里跟刘萨最亲密,于是便向她打听情况,林旗告诉他,早餐时候刘总监直打哈欠,还说自己一会还要再睡一会。林旗然后是仿佛顿悟似的又告诉杨格,昨夜里,到凌晨三四点的时候,她醒来上厕所时,看到刘总监还倚立在宿舍廊道的护栏上,好像在等候什么似的,看她那穿着的情形,压根她是整夜没有睡觉吧。

既然自己已经回来了,那就让刘萨好好安睡吧。杨格听到林旗后面如此一说,心里便咯噔了一下,然后就这么想道。

九点刚过一刻,刘萨是满脸倦容地走进了办公室。她还未来得及坐下,竟是连串地打起了喷嚏。

“是着凉了吧,会不会是正闹着感冒了?”

杨格看着正用纸巾揉着鼻子的刘萨,便关心过问了起来。 “没有,只是鼻子里酸酸的,怪难受!”

刘萨没有看向杨格就回答了,她的嗓音里带了点沙哑声。

“你身体不舒服,就回宿舍休息吧,要多喝些开水啊!”

“用不着,我好着呢!死不了的!”

刘萨说完后,从抽屉里取出小圆镜对着自己的脸审视了一下,跟着又把它放回了抽屉里。之后轻咬着自己的下嘴唇,默默看起上次叶宝珠带来的《女友》杂志。

看到刘萨说起气话来,杨格不愿再多说点什么了,他自己心里觉得极是过意不去,因为她的感冒是与自己有关连的。

快下班时,叶飞飞来了个电话。因刘萨就在旁边,杨格便简单的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就把电话挂了。

午饭时候,刘萨只吃了几口饭便停了筷子。坐在旁边的杨格问她怎么了,刘萨说自己没有胃口,然后是离座回了宿舍去。

下午,刘萨是坐立不安地时不时就揉一阵子鼻子,双眼角也时不时要渗出一些泪珠儿。听她说话的语调,显然她已经感冒着闹鼻塞了。

“你去看下医生吧!”

“多谢你如此关心,可我还不是那种不堪一击的人,我能撑得住。”

“那么,你就多喝些白开水吧!”

杨格知道刘萨话中有话,可他还是主动站起来拿过杯子走去给刘萨盛开水。

夜班里,刘萨再也没有出现过了。杨格心里想:她要休息就让她安静地休息吧,自己不必再去看望她了,免得到时候又要招惹她生气了。

清晨,刘萨没来食堂吃早餐,杨格心里觉得有点不太对劲,于是再没有像往常那样早餐完后就到办公室去,这次他是径直地往刘萨的宿舍走去了。

快要走到宿舍门口外时,林旗正好从刘萨的宿舍里走出来,看见杨格,她赶紧上前数步小声告诉杨格:

“杨总,刘总监发高烧了,很烫啊,你快进去劝她看医生吧!我劝她不听啊!”

“好的,让你费心了!”

“不用,那是我应该做的。刘总监看医生的事就拜托你了,我去上班了!”

“去吧,我会照顾好她的!”

林旗走后,杨格走到宿舍外轻叩了一下房门。

“林旗,你怎么又回来了,快去上班吧,我没事的!”

“小萨,是我——杨格。我能进去吗?”

里面却是一片静寂,没有一丝一毫的回应声音。

“小萨,林旗说你发烧得很厉害,我现在陪你去看医生吧!”

屋里还是那么的安静着,没有一丝声响。

“小萨,你怎么不说话呢?”

屋里还是那么的安静着,没有一丝声响。

“小萨,你再不说话,十分钟后我可要不请自进了!”

屋里还是那么的安静着,没有一丝声响。

十分钟过去后,杨格站在门口外说了一声:“小萨,我现在进去啦!”随后伸手去握扭开门的手把。

门是虚掩着的。

刘萨和衣侧卧在**,脸朝向里边。她的头发没有一丝凌乱的迹象,显然她早上已经起来梳洗过了。

“真的好烫手啊!”

“我不要你管!”

刘萨说着伸起手来把杨格抚在自己额上的手指拨开了。

“别固执了好么?起来去医院看医生吧,那样撑下去万一烧坏脑子可怎么办啊!”

刘萨还是静静地躺着,一句话也不说。

“起来吧,我陪你一起去医院。”

可刘萨就是僵卧着没动身子。

杨格最后只得弯下腰身伸出双手去扶起刘萨。就在那当儿,他看到了刘萨脸上滑落了一行泪珠儿。

刘萨要俯身下去穿好鞋子,没想刚弯腰低下头去,那头部里的血脉已突突跳动得疼痛难受了。她赶紧双手捂着自己的头,可依然抵挡不住一阵突袭而来的眩晕。杨格看见刘萨的表情突然间变得异常痛苦,他一下子明白了怎么回事,于是连忙止住了她举动,然后自己蹲了下去,就在床前给她穿上鞋子并系好鞋带。就在这一刻里,从床沿边上滑落了一张纸条,纸条上有一行字:我凝望了你千百次,却换不来你对我一次的回眸!

整个上午里,杨格就陪着刘萨在医院里输液,他还给刘萨讲了好几个天方夜谭里的故事。

过了一个星期,又到了星期五,就在这天的午后三点时分,叶宝珠也从桥头镇那边过来厂里了,杨格向她请了十五天的假期,并于傍晚时候乘坐七点二十分的夜班车离开了深圳。

杨格才刚离开工厂十多分钟,吴佳如却是满心喜悦的坐了公交车过来。她说自己今晚有空,得知叶宝珠正在厂里,所以特意赶过来要和叶宝珠聊聊天叙叙旧。当知道了这次不能见到杨格后,她心里是无比的失落,她真正的目的是要来见见杨格的,说来和叶宝珠聊天叙旧那只是一个刚好合适的借口。思念杨格已成了她现在生活中不能缺少的事情,虽然杨格目前对自己不热心,但他愈是这样冷漠的对待自己,自己却愈加倾情于他,她不止一次地在心里立下誓言:纵然自己不能得到杨格一辈子,但一定也要拥有过他,哪怕只有极短暂的一瞬。更何况,曾经一打打的男子倒拜过在自己的石榴裙下,她决不相信自己这么一个美丽如蝶且精于世故的都市大姐大竟会摆不平一个山沟沟里出身的土娃子。

叶飞飞两天里打来了七回电话,有两回是没人接听的,余下的五次全是刘萨接听了。刘萨每次都是冷冰冰的回答一句‘杨格现在不在’就把电话给挂断了。叶飞飞心里生气着,可是却又奈何不了她。到后来,叶飞飞一下子顿悟了:自己绝对是个胜利者,要不刘萨决不会吃这种无谓的醋。也正是有了和透过刘萨这种言语所表露出来的心声,让叶飞飞明白和佐证了自己在杨格心中已有着不可撼动的分量。

星期三傍晚时分,在夕阳暖暖的余晖里,莫颖慈驾了轿车过来。她要约杨格今晚到外边的餐馆去吃饭,要告诉他已经投资的事儿,没料到杨格原来已请了长假了,她心里顿时明白了:杨格这次长假一定是带他爷爷去北京了。

过完一个星期后又到星期五的那天上午十点,叶飞飞收到了一封寄自湖南永州的信。看信封上的那些字迹,她猜出信是杨格寄来的。

怀着甜蜜的激动,她是紧张又很谨慎地把信打开了。

飞飞:

您好!

现在,我正坐在从南宁开往北京西的6次列车上。此时此刻,火车刚刚开始缓缓驶离桂林站。爷爷和姐姐还在卧铺上休息着,我一个人坐在过道的小凳上倚窗看外面飘过的风景。当初我是急急忙忙离开工厂的,没来得及告诉你。现在给你写信了,希望在列车到达湖南永州的时候,托个下车的人帮我把信捎寄给你。明天晚上我可以到达北京城了,如果住宿下来后时间还来得及,我会再给你写信的。一会后,我不能再思念你了,因为我要想想明天的事。握你的手!杨格。

又过了好多天,叶飞飞真的收到一封杨格寄发自北京的挂号信。

飞飞:

您好!

这些日子以来,你还是很忙吧。

今晚我终于抵达北京城了。我们住宿在铁道部的招待所里。在激动和兴奋中,我迫切渴望要在千千里外为你提笔。我原以为,在来路上能看到波澜壮阔的洞庭湖,没想列车经过岳阳的时候偏偏是在夜间的时间里。一切的宏景皆被淹藏在无边的黑夜中。经过武汉站时,我们品尝了一点点武昌鱼。那时,在列车上目睹了几个东北汉子围坐一起剥花生喝啤酒吃大块猪手和鱼块以及伴吃生大蒜和青瓜的豪放场面。随着越往北去,作为看惯了山山水水的南方人,在一马平川的华北平原上,几十乃至百几或几百公里皆看不见一座山和一道水的我,内心是多么的恐慌。所以,当我在河南信阳看到一道小河流时,心里说不出有多么的高兴。我也一直以为,蕴孕和承载着中华民族上下五千年历史和文化的黄河,一定一定会是非常非常的雄壮。可是,当列车驶过河南郑州的黄河大桥时,眼里所目睹烈日下的景象,却让我道说不出内心的落差有多么多么的巨大。宽广的河道里绝多是**着以前淤积下的而现在已经干枯裂白了的河泥,河床中剩下和淌着的只是一线极细极细的满含浑浊泥浆的水流,普通人只要通过助跑就可一跃而过有水流的河面。黄河在我眼里是孤独地悲怆着,并缓缓流去我未知的远方。至于大平原那种灰蒙蒙的天空,给我也是一种很沉重的压抑。说到这儿,心里觉得很累了!还是不说今天的事情了,说说明天吧,明天,我们会先去天安门广场看升旗,然后瞻仰毛主席的遗容。之后登天安门城楼,再后是参观故宫,下午可能的话就去看看天坛和恭王府,到后天再从容地游览颐和园和别的有趣的地方。我说这些,你此刻一定是不会知道的,说不准,此时你已经睡着了呢!可我还正思念着你!杨格。

十五天的假期仿佛在眨眼间过去了,当杨格回到深圳上班时,一封来自东莞常平的信件已端端正正的摆放在了他的办公桌面上。

杨格并不急于看信,他是先把从北京带回的驴打滚、蜜麻花、果仁千层酥和贵妃饼这些零食放置在刘萨的办公桌上。

“小萨,这些天里辛苦你了,这次回来,给你带了这么一丁点小零食,希望你能喜欢。”

“谢谢!你送什么东西给我我都高兴!”

刘萨话虽如此说了,可杨格却看不到她微笑的脸。

“原来这么些天你是去了北京了,是吗?”

刘萨看了零食的外包装后问杨格。

“是!”

“不和你说话了,你快拆信看吧,说不准写信的人正在焦急地等待着你的回信或者去电话呢!”

杨格:

你可知我是多么的想你。

你不会知道在我接收到你来信的那一刻里有多激动,你无声的离开,让我是日日夜夜地思念和惦记,每天每夜都要看数遍你写给我的信,否则我不能入睡。我其实一直在期待着,也以为你一定会在北京给我打来电话,因为你是站在一个伟大神圣的地方,可现实中,我这样的期待落空了。是你不想打吗,又或者是不方便打,我皆不能知。现在,我向你提出一个请求:求你回到深圳时能第一时间给我来电话,好么?我真的太想太想听到你的声音了!我渴望此刻能握上你的手,吻你千千次,把你最真切的感觉留在我的唇齿间,把你的思念都融进我的心海里。飞飞。

杨格感觉坐在对面的刘萨一直在注视着自己看信的表情。她明亮闪烁的眼睛似乎一早看透了信中所有的内容。杨格的脸顿时变得火辣起来,他不敢往刘萨那里看去,看完信,他是飞快的把它折叠好放进抽屉里。其实,他在北京的那会,他是给叶飞飞打过电话的,前两回都是刘厂长接听的,第三回却是占线打不进去。

下夜班了,刘萨依然没有要离开的迹象。她一句话也没有说,办公室里是一片悄静。

杨格最后是自己先走出了办公室,然后离开工厂走到街上给叶飞飞打电话。

“飞飞……我回来了……你千万别过来……听我的好吗……宁愿是过几天后我去看你……真的别拗了……你明天过来我会很为难的……好的我答应你……就这样……bye—bye!”

杨格挂了电话,可心里却轻松不起来,他完全明白刘萨沉默的原由。

星空碧蓝幽静,一弯嫩月牙不知何时悄悄爬上了远处的山脊。夜深了,带着一丝忧郁愁绪的杨格却还站在工厂的楼顶上,凝望着距己不甚远的都市灯火,那冷夜却是如水般温柔。而在此刻,在乡下,在爷爷几乎每天都要穿行过的那片不大的枫林里,说不定就有那么几片深紫色的枫树叶正在林间无声无息地慢慢飘落……

早上,杨格进入办公室时,发现在自己办公桌的正中位置上,有一个被摆放成心形的椰子糖派在那儿。他目数了一下,一共是二十三颗糖,是产自云南西双版纳的那种。杨格拿起一颗放进在口中,而后由它慢慢融化。

九点半的时候,刘萨唧唧地走进办公室。

“小萨,谢谢你的椰子糖,这糖真的很醇香很醇香!”

杨格望向走进来的刘萨说,只是他没能看到她微笑的脸。

“没什么,几粒糖果而已。”

刘萨说完低头看起杂志,之后便不再说话了。

杨格觉得刘萨就是那么的小孩子气,自己暂且也不说话吧,别招惹她了,到了明天,她就会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