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缘

第二十二章 乡村时光

字体:16+-

早晨,吃过早餐后,西装革履的杨格和衣着时尚的刘萨便离开工厂。

杨格并没事先给冯俊宇打去电话,他要让自己突然出现在冯俊宇的跟前,给他来一个意想不到的探访。

刘萨却在一旁提醒,说若不提前给个电话对方,要是同学不在,那岂不是要白跑一趟了。

杨格笑着认为,即便到时真见不到自己那位高中同学,那也不要紧,自己既已到过他那儿,多少也是能了解他的一些境况了,不算白跑。

杨格和刘萨转坐了几回车辆,终于在一个安静的新街区找到了冯俊宇名片上印写的“皮皮手袋厂”。

厂房不大,恰当说那只是一个极小的小作坊罢了。因为卷闸门都收卷着,所以坐在里面忙碌的几十号工人一览无余。

杨格走进去向一个坐靠门边的年纪轻轻的女工人打听。女工人把自己的目光转向了一旁的楼梯,然后举起手指指向自己头顶上的楼层,说冯经理就在楼上。

就在这时候,从旁边走来了一位高挑身材烫着卷发的女子。得知是来找冯俊宇后,她热情地把杨格他们引领上楼。

到了二楼的楼梯口时,女子停下步子不再往前走去了,她指向廊道尽处的那个房子告诉杨格,冯总就在那儿办公,他在里面的。

办公室的门敞开着。

“俊宇,你好!今天我来你这儿取经了!”

杨格一踏进门口,就直接打起了招呼。

“啊!杨格,还真是你呀!”

也许是杨格出现得太过突然,令冯俊宇震惊了一瞬儿。不过,他很快缓过神来,然后站起来走上前去跟杨格握手。

“快请坐……你们快请坐!”

看得出,冯俊宇今早没有刮胡子,可他的衣着和饱满的精神依然张扬着年轻人固有的青春活力。

也正当这时,冯俊宇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

“杨格,不好意思了,让我先接听完这个电话,然后咱们再继续聊。”冯俊宇把水端给杨格时说道,然后便是转身走到桌边拿起话筒接听电话。

“你也真是的,早上我一再提醒了你,可你就是不把我说的话当回事,现在好了……我现在真的离不开……你自己回来一趟拿吧……要不……我马上派个人送……”

听着冯俊宇的通话言语,杨格一边也察觉到冯俊宇其时有着隐隐的紧张,并且还判断出对方是不等冯俊宇把话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杨格要冯俊宇先去办理事情,说自己和刘萨的到访,都见过面了,就一切随意好了。

“没……没什么要紧的事情,今天你们能来我这里,我真的很高兴很高兴,我们要好好叙叙的!”

杨格向冯俊宇作了极简单的介绍,说刘萨是自己的同事,但他并不提起自己是在叶宝珠的工厂里工作。

冯俊宇侃侃而谈,说自己高中毕业后就直接到了广东打工,最初的落脚点是江门。因有熟人介绍,他毫不费劲进了一家五金厂工作。那工厂的工作制度实在苛刻,人似机器一般日夜不停地工作,那种日子真不能算是生活,只能说是活着。幸好自己很快脱离了一线工人的岗位,被老板赏识升调到写字楼工作。后来,张云雷还来找过他帮忙寻找工作。那晚,他让张云雷到自己姐夫租住的房屋里过夜,不巧的是,当晚竟遇上治安队查夜。因为姐夫的房东是镇政府里的实权干部,所以他在出租房子时就摆阔地对姐夫说过,对那些查夜的治安队,不必理会他们。既然有了房东的交代,并且之前的每次治安队查夜,只要报出那干部的名字,治安队的人也都不进屋查看了。可是那晚的那伙人特别凶,姐夫迟缓了一会开门,他们竟把门踢得雷响,而且还把其中一块窗玻璃打碎了,因为没有暂住证,所以云雷被他们带走了。当时,姐夫急得慌慌张张跑来跟自己说明情况。自己于是恳请是本地人氏的厂长到治安队去帮说情。当晚,云雷被放了出来,可是却也遍体鳞伤。当时自己实在气愤不过,觉得非常愧对云雷,于是萌生了要报复治安队的法子。看着姐夫用手电筒照看的那块被打破了的窗玻璃,自己便拿起地面上的砖块狠砸了窗上所有的玻璃。第二天一早,姐夫按照自己事先教他的方法,跑去添油加醋地报告房东。结果,不出三天时间,那治安队的队长就被炒了鱿鱼。大概又过了半年,自己因为和厂长争夺同一个年轻女员工而闹了别扭,所以就跑到东莞这边来。奔走了好些日子后才混进了一家港商电子厂。在那家电子厂里,他后来有了去南京出差的机会……

从冯俊宇那充满精彩的言辞里,刘萨感受到他的口才极佳,是个能言善说的人,并从他那张扬不羁的言辞里洞察了他邪门的机智。

杨格与冯俊宇在谈及高中生活的话题中提起了写诗填词的事。冯俊宇摇了摇头,说自己近些年来,一本像样正经的书都没看过了,以前那种舞文弄墨的心境早已消退,现在自己一门心思都是落在思考着该如何能干大业务,创造出更多更多的人民币。

杨格说自己对诗词歌赋之类的事也淡了心志,自从走出校门后,也再没有写填过什么诗词了,至于读书的事,自己还不至于到了完全荒废的地步,平时只要有空,还是会看看书籍的。

时间快近十一点的时候,杨格去了趟洗手间。办公室里只留下刘萨和冯俊宇两个人。才是三四分钟的光景,从办公室外突然嘟嘟嘟地走进来一个衣着紧俏的肥胖女子。

女子大概是三十岁的年纪,个子挺高大的,她那胖嘟嘟的大圆脸上涂满了白粉,眉毛是修捻得又细又弯,双嘴唇涂得红红的,一看便知是个精于打扮的人。只见她满脸怒气的直奔桌前,跟着拿起桌面上的一个文件夹“啪啪啪”的往冯俊宇的头上打去。

“叫你不听我话……叫你不听我话……”

冯俊宇既不反抗,也不吭声,任女子抽打自己的头。

刘萨被这突发的举动弄得异常尴尬,脸都红了。

女子最终发现了角落里坐着人,于是才停下自己的动作。

在杨格再走进了办公室时,冯俊宇微红着脸向杨格介绍了自己的女人。

到了吃午饭的时间,冯俊宇夫妻俩非要请杨格两人到街上的饭馆去吃饭。杨格和刘萨说到职工食堂和员工们一起吃好了,可冯俊宇夫妻俩说什么也不同意。

离开工厂时,刚好路过工厂的食堂,里面乱哄哄的一片人声。

刘萨出于好奇,便独自走进了食堂里去,她想看看这些工人们的伙食是好是坏。没想到,眼前所目睹的情形,比自己原先想象的要糟糕许多许多,她还目睹了一个女工人因为私自溜进厨房给自己的饭菜加了点猪油而遭到一个厨房工人拿起放在灶面上的大汤勺追逐拍打脑壳的全过程。

午饭吃得还算愉快,只是冯俊宇的言语明显少了一些,相反,他的妻子竟成了活跃在饭局上的主角。

回来的路上,杨格向刘萨讲述了刚才没说到的好些自己与冯俊宇高中时候的有趣往事,而刘萨也跟杨格提起了自己之前看到的冯俊宇被打和在职工食堂里所目睹的一切。

傍晚时候,当办公室里只有刘萨自己和杨格的时候,她从自己桌子的抽屉里取出了一封信,跟着递给杨格,要他看看。

刘萨,你是我的女皇宝贝。自从你到电子厂工作,我开始追你,可是你选的是别人,听说那个人姓杨,是吗!如果当时你接受我现在用那么辛苦,你知吗到现在还想得到你,可是你老不给我机会,你知吗我现在被提职了,月薪涨到三千元了,真希望你现在还能给我机会,我会爱你万万年。

信很短,就这么两三行文字。署名人是张克文。

杨格心想,人在桥头的张克文还真是够长情,到现在还对刘萨念念不忘。他信中的文字有些颠三倒四,文理也不通畅,但自己能读懂张克文所要表达的全部意思。

“看得出来,克文对你真够长情啊!”

杨格一边说,一边把信递还给刘萨。

“他那种人,够不上让我为之付出感情!”

刘萨说着把接过手的信件撕得粉碎,之后毫不犹豫地把碎纸片丢进了字纸篓里。

“你就那么讨厌他么?”

“何止是讨厌,简直是憎恶至极!”

“既然如此,那你从今往后就别去想那烦恼事了。”

“我花心思去想那门子破事干嘛,如果是想,我会把信拿给你看么?现在,我头很疼,这就回去休息一下,待会夜班里宝珠姐若是问起为何不见我到办公室来,你就跟她直说,萨子今晚偷懒了!”

刘萨心里其实真的很难受,她觉得自己要爱的人却爱不了,要恨也恨不起。

离开时,刘萨多看了杨格几眼,心里突然羡慕起冯俊宇的妻子,她真有手段,能把阳刚气十足的冯俊宇整治得服服贴贴。

叶宝珠离开后的第三天上午十点。莫颖慈来了个电话,说自己大学时一个极要好的同学谢炜今天到了深圳,她已定好傍晚时分在“天之海味酒楼”吃晚饭,邀请杨格一并参与,理由是多个人气氛更好。

杨格忙了大半个下午,才把上午刚刚完工的产品调发给了客户。

傍晚五点,莫颖慈依时而至。

轿车就停在工厂的大门口外。车门开处,但见身穿红色蕾丝裙的莫颖慈是优雅地亮相。

刘萨愁咬着嘴唇眼巴巴看着轿车载着杨格离开。

杨格两人到达“天之海味酒楼”时,莫颖慈的那位同学早已在那儿恭候了。

莫颖慈的同学个头不高,身材略略显得有点儿胖了,她的肌肤倒是十分的白皙水嫩。站在她身边的那位年轻男子留着八字胡,身材挺魁伟的。

经过介绍,杨格才得知留八字胡的男子叫胡犇,是谢炜的男朋友,胡犇是上个月被公司从福建厦门分派到深圳拓展业务的。

谢炜安详地从正面审视了一番杨格,然后俯首过去对坐在旁边的莫颖慈进行了细细的耳语:你真行!

胡犇不大爱说话,只是一边微笑,一边热情地给大伙斟酒。

杨格也是偶尔才插说一些话语,他多是安静聆听莫颖慈和谢炜热聊。听她们谈论一桩桩新奇的过往,以及目前尚能保持着联系的那些同学的近况。

谢炜后来说起自己前段时间抽空去了一趟福州,没想到,几个在福州打拼的朋友竟热情邀请她一起去游武夷山,而且还是自驾游呢。在游览武夷山的自然风光中,竟碰遇了一件小小的却很感动也很温暖的事。那次,从福州出发,经过长途的颠簸,于下午四点多才到达星村镇。由于时间还早,再加兴致又高,于是大伙们都说,该驾车先进入一些景区看看吧。自恃自己开的车子,可以自由行走,所以没有雇请导游,一任车子沿路行驶,到了有岔路的道口,也不下车向路人打听,结果兜来转去的瞎撞,最后浪费了许多时间才来到玉龙谷景区。可惜当时时间已经向晚,大伙们商量不进景区了,只是下了车在景区入口外站立了一会儿,环望了一眼四围的景致后便又坐车离开了。

路上,大伙们一致商定,因为只有一天的游览时间,不能浪费难得出来的旅行,所以明天一定要雇个导游,好让大家尽可能多看些武夷山的景点。

当晚,入住在武夷山国家旅游度假区的宾馆里。导游也很快找好了,人是当地天心岩茶村的,从名片上得知她叫周贞文,是个年轻姑娘。晚饭后,大家到街道上随意漫步观赏,谢炜后来还进了一家小超市买了一份武夷山风景名胜区游览示意图。

天亮后,在导游的引领下,大伙们行云流水般地游览了许多景点,遗憾的是,到天黑回到住处前,还是遗落了许多许多的景致没法抵达。晚饭时候,谢炜向坐在身旁的导游要过她手中的武夷山旅游指南地图观看,想重温一遍今天走过的路线。没想到,导游手里的这份地图对景点的标识异常详尽,对比自己昨晚在超市里买来的那份景区游览图,则实在是太过简约了,许多景点路径都没有标示出来,而且,昨晚那家超市里根本就没有如导游所握的那样的地图出卖。于是便向导游打听,要在哪儿才能买到这么样的地图。自己实在渴望能买到一张那样的地图,用于收藏以供回忆。导游说,据她所知,这附近暂时没有这种地图出卖,是断货了,但她知道有个地方出卖这种地图。只是那地方距离这里有点远了,可惜,她手头的这份地图用旧了,而且还有些残破,所以不敢以它赠送给自己的顾客。导游便问谢炜他们明天离开的具体时间,然后说,这样吧,待会回家的途中她绕道赶到那儿去给买一份,明天一早送过来。

到了夜里睡眠的时间,谢炜依然兴奋得睡不着觉。思绪还缭绕在武夷山清澈的山水间,一桩桩翠美的茶园,在通往鹰嘴岩路上的那座很古朴的小石拱桥,还有许多许多……

谢炜仿佛回归到了自己童年时的乡村时光里,重新感受了人居与自然界和谐统一的实境。

到了第二天的清晨,大伙们都早早的起了床,之后又一同到街上吃早餐,完了才回旅馆收拾行李。退房的那会,大伙们都笑谢炜:你的地图泡汤了!谢炜看看自己的手表,还有七分钟就八点了。仅仅一面之缘,凭什么别人一定要信守承诺呢!也许对方当时只是说一句戏言也不一定。嗳!是伙伴们说得对吧,别抱什么希望了!都晚到这个时候了,谢炜心里也只能这么想了。

出了旅馆,正当大家忙着往车上放置行李的时候,导游赶到了。

导游给每个人都赠送了一份地图。那一刻,大伙们惊讶了,然后是感动。

晚餐持续到九点才结束。临别时,谢炜送给了莫颖慈两盒武夷山茶叶。

“炜炜,谢谢你温暖的馈赠,只是今天你刚到深圳,一定有许多许多的话要和你的犇犇细说,我们不打扰你们俩了,改日再请你和犇犇到我那儿坐坐,咱们就此别过!”

“好的,我一定去,在我回厦门之前,我一定去你那儿玩玩!”

“好,就这么说定了,再见!”

“再见!”

目送谢炜他们所坐的那辆的士消失在街道的远处后,莫颖慈才驾车与杨格离开。

杨格想要直接回去工厂里,可颖慈邀请他先到她那儿品品茶。

因是盛情满满,杨格只得答应。

谢炜送的是大红袍武夷岩茶和银骏眉红茶。

看到莫颖慈的酒意还偏重着,杨格便劝要她在客厅里安坐,自己则一边拿了水壶去烧水,然后又拿了茶具进厨房里清洗。

是龙头喷溅出来的流水声,让杨格不能知晓莫颖慈是啥时候悄悄步进厨房里的,此时,她双手已从杨格背后伸过来围搂了杨格的腰,头也紧紧依伏在了杨格的肩头上。

杨格感受到了颖慈紧张的鼻息声,也更清晰地闻到了她身上恬然芳香的香水味。

“杨格,你能接受我对你纯挚的爱恋吗?”

杨格闭上自己的双眼,湿漉着双手轻握住莫颖慈搂紧自己的那双手,她的手是那么暖又是那么软。

“颖慈姐,咱们……咱们做好朋友好吗!”

是害怕也不忍心伤了颖慈的自尊,杨格没有马上掰开颖慈围搂自己的双手,并且他还是沉默过许久后才低声说出话来。

“杨格,真对不起,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吧!”

颖慈的脸一下飞红起来,跟着怪难为情地松开了自己紧搂杨格的双手,然后是抑郁地站到了一旁。

杨格回到工厂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多了。

工人们早已休息,只是办公室里的灯火却还亮着。

杨格走上去查看,竟然吃了一惊,刘萨怎么还呆在里面啊!

“小萨,你怎么还不回去休息呢!”

“我睡不着!”

“即便是睡不着,这个时候也该是休息的时间了,有啥事情忙不过来,也当留到天亮后再说,现在,你该回去了,我来熄灯锁门吧。”

刘萨并不说话,只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条塞给杨格,之后是双手掩脸的抽泣着跑了出去。

“杨格,我恨你!你其实非常清楚,我一直对你情有独钟,可你一次次的在我面前接受别人的约会,而对我却始终不闻不问。对于这种折磨,你知道我心里有多痛、有多苦吗?我真的不要这种日子了,我只想过上正常的生活,哪怕你只给我一点点的快乐,一点点。可你为啥要那么自私,怎么不换位想想我为你付出的有多难受。杨格,请你明白地告诉我,萨子是否真的一无是处,要不怎会令你那般讨厌我……”

杨格手里攥着纸条,心里却是无比的痛苦与怅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