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缘

第二十三章 老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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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工作业务上,杨格皆感觉一切顺心。唯独是在个人的情感世界里,他感受到了一种难以承受的重量。对于那个吴佳如,自己可以一如既往地与她保持距离。莫颖慈光明磊落,是明达事理之人,也极能尊重自己。唯独是这刘萨孩子气重,而且自己还得天天面对她,无可躲避。

叶飞飞来了电话,说周末过来。杨格急忙劝止她千万别过来,说自己再下一周会去她那儿的。

可到了周末,飞飞还是过来了。

杨格内心感激飞飞的到来,可是当看到刘萨整个下午有意识地在办公室里把桌面上的东西撞磕得很响后,他心里再也高兴不起来了,他更不敢正视刘萨凝望自己时的那种悲戚的眼神。

虽是周末之夜,可工厂的员工们依然要上夜班赶货。叶飞飞没有跟随杨格到办公室或者车间去,她一个人留在杨格的单人宿舍里看书。

因为那写字桌的抽屉没有安锁,出于好奇,叶飞飞后来拉开了抽屉,在其中一个里看见了一本厚厚的相册。她取了出来,然后是饶有兴趣地认真翻阅起来。通过每张照片的文字附注,在当中的十多张团体照里,她看到了陈翠妤,她那样子真是标致得美艳绝伦,堪称尤物,难怪杨格被她摄迷了心智,难以自拔。

十一点的时候,杨格才回来。

见杨格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子,叶飞飞问他是啥东东。杨格回答说一袋是刚刚熬出的蟹粥,另一袋是新鲜的葡萄。

“何必为我费心呢,我又不饿。”

“晚饭的时候你吃的不多,我担心这儿的伙食不适合你,令你挨饿了,所以就跑到街上买点粥和水果回来给你作夜宵吃,但愿这粥和水果能称你胃口。”

袋子里面是两份蟹粥,杨格先端一份给飞飞。一边说:你先吃吧,我拿葡萄到外面去冲洗冲洗。

飞飞并不急着先吃,她要等杨格回来后再与杨格一道吃。

吃完蟹粥,杨格又剥起葡萄递给飞飞。飞飞只啖了一颗,跟着摆手连声说不要了不要了,说吃得太饱也不好的。杨格自己随后也只尝了两颗,然后领飞飞到外面去洗手洗脸。

此时,厂区已趋于安静了。

“真没想到,我和你还真是走到一起了。”

“可当初你待我多狠心啊,到现在我还记得清清楚楚的。”

飞飞说着将双手搭在杨格的肩膀上,从正面凝视杨格的眼睛。

“原来,你很记仇!”

“可我也记着你的好!”

说着,飞飞踮起脚跟,轻轻柔柔地将自己的脸颊贴在了杨格的脸颊上。

杨格自然而然地搂住了飞飞,然后轻吻她的嘴唇。

“上回,你在信里说过,咱俩再见面时,你要亲吻我一百零一次,可现在,你只吻了我一次……”

当杨格松开双手去轻抚飞飞额前上的刘海时,飞飞仰望着杨格说。在她闪烁的眸子深处,正美丽地流淌出一种清澈的亮光。

“飞飞,不吻不可以吗?”

“不可以,你得说话算数,我就要你吻!”

而后,又是一次深情久长的热吻,彼此身体里皆躁动着青春的血气。

“今晚,我就留在你这里了,不要你之前的安排,让我独自一人到什么街上的旅馆过夜。”

“你不担心我是豺豹,待会吃了你么!”

“我宁愿你真的是一匹豺豹,把我吃了!”

“我羡慕豺豹天然自由奔放的个性,可我成不了豺豹。现在,时间也不早了,还是让我送你到附近的旅馆安睡吧!”

“不,我不听你的。今晚,我就住在这儿了,哪也不去,就像上回住酒店的那样,和你说话说到天亮。”

“要是那样子,明天工厂的员工们一定会以异样的眼光来看我了!”

“你就这么害怕自己的员工们会看扁自己么,要是你担心这些,我愿意接受你的一切安排。只是对我而言,你的那些员工要怎么看我,我不会在乎的,我也没必要在乎,你想想,一个连自己爱恋的人都不敢与其相处一室,那还谈什么勇气呢,更别谈去追求什么属于自己的幸福了。”

飞飞的话说得十分直率,令杨格听着都红了脸颊。他不敢正视飞飞的眼睛,他为自己的懦弱感到羞愧。

“好吧,你都不怕了,我还能怕么!”

杨格执起飞飞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他说话的声音很低,但十分清晰柔和。

在杨格泡茶时,满屋子皆飘溢着清隽的茶香。

飞飞问他那是什么茶,竟会如此醇香。杨格告诉她那是产自福建武夷山的银骏眉红茶。

杨格问起厂里柳小叶司徒慧她们几个的近况。飞飞告诉杨格,说柳小叶于数天前已辞了工了,听说是去了东莞寮步那儿。周倩跟原来没多大改变,只是再那样发展下去,恐怕不用等到明年春天就能跟吴东浩结婚了。至于司徒慧,她母亲新近去世,请假回了老家奔丧还没有回来。以前只道是司徒慧很守财,每次出粮后总不见她花钱购买东西,连衣服也舍不得添一件,整天都是穿着厂服,直到最近才清楚了她的底细。原来以前高考时她考上了北方一所大学,只因她母亲罹患了癌症,让本已贫困不堪的家庭再也无力供她上学,她唯有无奈地放弃并选择早早出来打工,把所挣来的那些钱都寄回去给母亲治病了,看得出来,她非常孝顺。

杨格本就清楚司徒慧是个很好也很上进的人,自己也一向敬重她。现在,他真的不忍心再去知道她更多的以前的底细了。他对飞飞说,如果真有上帝,自己希望万能的上帝能在今后的日子里赐给她美好的生活。

飞飞说,她也希望司徒慧能得到幸福。

刚过凌晨一点的时候,还在热聊中的杨格和飞飞竟听到了一阵涩涩的敲门声。

“杨总……杨总……有点急事……请你起来一下好么?”

听到说是急事儿,杨格马上走去开了门,飞飞也紧跟着走了出来。

“林旗,啥回事呢,你快说。”

在杨格急于向她问清情况的时候。林旗也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自己全是仗着杨格的房灯还亮着才有勇气敲门和呼唤他的,谁想自己的话音刚落,杨格和叶飞飞就出现在自己得跟前了。看他们全身的衣装,林旗倒是暗自吃惊。如果不是亲眼目睹,她肯定全信了刘萨之前所说的一切,现在,她明白到了,那全是刘萨自个儿的片面臆想。

“杨总,刘总被刀子伤到手腕了,红红的鲜血直往下滴过不停,我真的好害怕好害怕,你快去看看吧。”

林旗此刻虽不能说出事情的真相与原委,但她猜想到杨格对于刘萨受伤一事其实心里一定是雪亮的。

原来,下了夜班后,回到宿舍的刘萨一直是大把大把地流眼泪。林旗问她是不是身体哪儿不舒服了,可她什么也不肯说。因为这样,林旗自己也不敢睡觉了,只好陪守着她。可是就在刚才的那一会,刘萨突然走去拿起水果刀往自己的手腕上划,幸好林旗眼尖手快,一把把刀子夺走了,不至于她的手腕再次被刀划深下去,要不,现在恐怕是满地鲜血了。

杨格飞一般地跑上去,叶飞飞和林旗尾随其后。

刘萨紧闭着双目仰卧在铁架**,那只受伤的手却是伸到了床沿外,鲜血正缓慢地一滴一滴地溅落在水泥地板上,她的脸显得有点苍白了。

幸好没有伤及到血管,只是浅浅地划破了一丁点肌肤,但鲜血还是不停地往外渗透。杨格稍稍用劲按压着刘萨手上的伤口,不让鲜血涌出。当飞飞和林旗到来后,杨格问林旗有没有创可贴,林旗摇头说没有。杨格便让飞飞回到楼下自己房间的抽屉里拿。很快,飞飞就把创可贴拿了上来。杨格把创可贴贴到伤口上后,便走去取了一些开水兑成温水,然后用弄湿了的纸巾轻轻清洗刘萨手掌上的血液。

房里静静的,谁也没有多说话。许久后,杨格才说话。他要飞飞回去休息。飞飞沉默了好一会儿,一边用关切的目光看着紧闭双目的刘萨,之后才轻轻退出房外去。

看到刘萨的情绪稳定了,杨格还在床沿旁静守了许久。

“夜够深了,都好好休息吧!”

杨格停顿了一会,然后又补充道:

“林旗,如果一会还有什么需要,你就到办公室来叫我吧,今晚我会在那儿呆着的。”

杨格这话虽是对林旗说的,可林旗听来却觉得这话其实是说给刘萨听的。

杨格示意林旗随自己到外面来一下,林旗会意的跟了出来

到了走廊外边,杨格要林旗千万别把今晚刘萨自伤的事张扬出去。林旗中肯地回答了杨格,说即便他不这样提醒自己,她也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事,况且刘总从来待自己不薄,她决不会做出任何有损刘总形象的事。

林旗不能安稳睡去,三点多时,她起床又看了看刘萨。刘萨还是紧闭着双眼。

“林旗,你睡吧,我没事的!”

“是!”

林旗嘴里应允着,自己却又开了门走到廊道上观望,在折回房中掩锁房门时竟是轻轻叹息了一声。

“林旗,你在叹息什么!”

“刘总,我没有啊!”

“说!你别隐瞒我什么了!”

“我……我……”

“说!别吞吞吐吐的。”

“刘总,杨总真的是呆在办公室里啊,这么清冷的下夜,真是难为他了!”

“你把我的毛毯给他送过去吧,别教他冷着,待会我和你共睡在一起吧!”

“是!”

办公室的门是虚掩的。林旗进去后看见靠倚在沙发上的杨格身上已经盖着一张浅蓝色的毛毯了。

虽是极轻极微的开门声,可还是惊动了坐在另一张沙发上的叶飞飞。

见是林旗,叶飞飞连忙举起右手的食指竖在嘴唇前小声地长“嗖”了一声。

林旗会意,知道飞飞要自己不要惊醒杨格。是啊,这些天来,为了赶订单出货物,连续好几晚杨总都没有好好休息过了,今次又突发了这种伤心事,杨总他的日子过得也实在不容易。

飞飞接过林旗手中的毛毯,轻轻再往杨格身上加盖了一层。

“那你……”

“我没事,我清醒着,不会着凉的。今晚多亏有你替我们照顾刘萨。辛苦你了,真的非常感谢你,至于我这里,你放心吧,你该早点回去好好休息了!”

眼前的飞飞虽然没有刘萨漂亮,但她端庄得体,气质大度,是刘萨无可企及的高度。林旗从心里对飞飞萌生出了一种极为友善也极为亲切的敬佩。她本想说:是我们这里对不起你啊!可她没敢说出来。

沉沉睡去的杨格,此刻正在梦境里作着一次远方之行:他穿行过山脚下一片茂林,然后直往山岭上走,到了半山高处的一个小村落时,他站在一间窄窄的泥土筑建的房子里放下行李歇脚。透过房屋前方的空缺处,目光穿越了对面房顶上结长着一茸茸精致美丽苔藓的瓦片。他看见了对岸被云雾缭绕着的一座座入云的苍峰。正当他醉心着眼前的美景时,天气突然起了变化,瞬间变得乌天黑地的。很快,就下起了倾盆大雨。在电闪雷鸣中,他看见了一个赤身**的老和尚不知何时站立在了屋檐下。师父,你也到屋里躲躲雨吧!杨格走出门外去请老和尚。老和尚并不答话,但他进了屋子,然后盘腿坐地诵经。对于老和尚所念诵的经文,杨格一句也听不懂。雨止后,山外高挂着一道非常华丽的彩虹。老和尚离开的时候,杨格可怜他空无一物,便送给他一个自己最后剩下的苹果。和尚没有言谢,只是举起挂着佛珠的那只大手轻轻触抚了杨格的前额,然后转身走了。杨格后来离开了小村庄,继续地从一个美丽的村寨走向另一个美丽的村寨。其间,他涉水淌过了许多道清溪。再后来,他走到了另一座大山的山脚下,他又一次发现了一个座落在半山高处的村落,那村落建筑得十分气派和现代。杨格像着了魔般向那儿进发。可是,到达那儿时,才发现村落里面却是空无一人。而且愈往深处走去,恐惧感便愈加浓重。杨格终于承受不了那种冷寂得如同死亡的恐惧,他果断地转身要往回走离这座可怕的村落。就在这当儿,眼前的一座座原先还是极漂亮的房子竟在瞬刻间变成了一块块高大的墓碑。再回头看看那些进来时所经过的美丽房子,此刻也都变幻成了一座座幽深吓人的墓碑了。被惊吓得魂飞魄散的杨格此时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拼命地尽快往外撤。没想到,这时候的天空,竟是不停地猛刮起了一阵阵狞暴的阴风,要把杨格吹向墓碑林的深处去。杨格被吹倒在地。他站起来又往外跑,可是又跌倒了,他又站起来,又跌倒了……最后,他只能匍匐着拼命往外爬,还一边不停地呼喊着:颖慈,快来救我,颖慈,快来救我……他自己的双膝盖和十个手指头都被磨破得鲜血淋漓的。历尽了重重的艰难,他最后终于伤痕累累地逃了出来。

“杨格,杨格,你怎么啦?你怎么啦?”

突然间听见杨格在悲声里不断的呼唤。那已打起瞌睡的飞飞惊吓得赶紧跑上前去搂紧杨格。

“多么可怕的梦!”

杨格一下子被惊醒了。魂定之后好一会,他才说出话来。

看到杨格满额满脖子的冷汗,身上没带纸巾的飞飞便用自己的衣袖替杨格擦拭着他脸额和颈脖上的汗珠。

“到底是什么梦把你惊吓得满身都冒汗了啊!”

“太可怕了,真的太可怕了……”

杨格惘惘然,又好像在是梦呓中自语。

“真的对不起,想不到我这次过来竟会给你生出那么大的麻烦!”

叶飞飞抚着杨格的双手,一边是把脸转望向窗外说道。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是我令你今晚受委屈了!”

“我没事,你别内疚自责了!”

“天亮后,你啥时候回去呢?”

“下午时候吧,我顺便也去看看舅舅,待我回到司马的那会,我会给你打电话报平安的!”

“好的,我会等着你报平安的电话的。”

杨格在车站送走飞飞的时候,正是黄昏夕照的时分,那一刻,整座城市皆被包裹在一片霞色中。

十天后,杨格收到一封柳小叶的来信。在信中,柳小叶说自己离开司马的工厂后,就直接进了寮步镇的美华电子厂。那儿的工作环境跟金旺达电子厂差不多,只是工厂的管理制度非常严苛,还有就是伙食奇差。她说,自己深信杨格在深圳的日子一定很顺很开心,也祝福杨格的日子一定要很顺很开心,并且又不忘提到飞飞是个很好很好的女孩,要杨格一定要好好珍惜她。然后,又谈到了自己写作的事情上去,她说自己近来几天心情特坏,所以要暂时中断一下,待心境得到舒缓后再继续书写下去。她说自己一定会坚持的,只为不辜负杨格对自己的激励与期望。在里面,她说到自己现在已经有新男朋友了,只是不知道自己与他能否一直相处得下去,他人很善良,做事也勤奋,只是每每遇事总是缺乏主见,是极度的依赖人。到了信的最后一段,她写道:说来也真奇怪的,为什么我每每总会想起你,就像今夜,我无缘无故地又想起你,并且终于忍不住要给你写去文字。杨格,说真真话,我非常怀念和你共事的那一段时光,有你,日子真的很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