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开完党组生活会,支部书记要求三个党组成员周内继续抄党章,并朗诵着“一个幽灵,一个共产主义的幽灵,在欧洲徘徊,旧的欧洲一切势力都为驱除这个幽灵而结成。”要求抄完党章,继续背诵《共产党宣言》。散会出会议室门时,回头对芸语重心长地说:“你是新党员,对自己要从严要求,党章多抄几遍,记住,要杜绝形式主义!要将党的使命铭刻在心里!”
芸像小学生一样,谦恭地点头说记住了,等书记满意地踱着方步走了,回到办公室,打开手机一看,朋友圈和各个群里疯传着一份被教育局叫停整改的培训机构名单,让她吃惊的是,赫赫有名的几个培训巨头也名列其中。她浏览着群里上千条信息,看到了一张某机构深夜被执法部门用吊车铲掉l门楣的照片,不禁担忧起来,前几天给大河续报的上万块钱不会打水漂了吧?心里正犯嘀咕,艾商打来电话问:“啥情况?你们政府部门要么懒政,要么简单粗暴,我上周刚给可乐交了两万多的补课费,现在被你们一关一停,听说yyj的校长卷款跑了,我们的损失找谁去?”
芸委屈地说:“我前几天刚交了一万多,正担心呢。不过你不要以讹传讹,政府不可能斩立决,行动前肯定有突发事件的处理预案。名单里提到的机构写的是停课限期整改,你别自己吓自己,大部分机构口碑还是不错的,人家辛辛苦苦经营这么多年,不可能说说跑就跑,说倒就倒的。下班我接了大河先去几个机构看看,你也去yyj看看是啥情况。”
艾商冷笑着说:“我得到消息就去了,大门紧锁,贴了一个通知,说全体人员去区上培训学习,暂时停课,复课等通知。”
芸叹了口气说:“那我也不去了。风口浪尖上,估计培训机构都一样。”
晚上,芸将大河做的牛皮卷上的错题抄到了错题本上,正让大河改错。一脸疲惫的番长江回来了,芸将五部门联合执法,连夜封停培训机构的事说了,番长江有气无力地躺在沙发上说手术台上站立四个小时,累瘫,爱咋整咋整,不就万把块钱吗?等于交学费了。
芸驳道:“本来就是学费。”
番长江被老婆认真的样子逗笑了,说:“此学费非彼学费也。”
芸想起番长江还没招供**的事,准备再审问一次,却看到丈夫歪着脑袋睡着了,只好帮他脱了鞋,看到脚肿得像面包一样,本想严刑拷打的心一下子疼了起来,端了盆热水,将那双因长久站立肿胀起来的脚泡了进去……
大河说错改完了,芸赶紧过去批改了,边催着大河快洗澡上床睡觉,边给小雅发短信,让不要熬夜偷学,作业写完赶紧上床睡觉,身体健康最重要。小雅没有回复,让她心里乱乱的,小雅出院不愿意回家住,番长江也说回家住早上五点就要起来,怕孩子睡眠不足,来回跑更累,就让小雅继续住校。芸知道小雅要强,住院落下许多功课,铆足劲而想赶上去,怕孩子不知道轻重晚上熬夜太久,让身体不堪重负。胡思乱想着,又给小雅发了一堆要爱惜身体的短信。十一点半,大河睡熟了。芸将睡的颠三倒四的番长江连拖带拉地扔到了**,生活不易,谁不是在负重前行?睡睡睡!
奥数班停了,小升初政策依然没有出台。芸去领导办公室签了办公室三八节福利采购和几份报销单,请示了门面房租金的涨价方案。忙完回到办公室,心里琢磨着大河的奥数班还有没有必要再上下去的事情。教育局前所未有地出重拳整治校外培训机构,似乎在传递着一个消息,小升初摇号已定,教育改革势在必行。她联想到教育部部长在三月十六日十三届全国人大一次会议上,针对中外记者就我国中小学生校外减负提问的详细解答:校外减负主要是规范教育秩序,治理整顿各类培训机构,培训机构是教育事业发展的必要补充,我们现在要整顿的是违规这一块,超前教,超前学,违规办学,无资质办学,整顿治理的是这一块,这一块负担很大,很重,叫做学生痛恨,家长无奈,机构赚钱。那些培训机构炫耀的培训成绩单,广告,广告词,很多都是鸡汤加忽悠,鸡汤喝的众人醉,错把忽悠当翡翠,这是不行的,不听忠告听忽悠,负担增加人人愁……
芸凭着自己的政治敏感度,再次确认了内心的判断,市上此次雷霆行动,绝不是做做样子,而是有的放矢,铁腕执行教育部发布的减负政策。
全市教育系统的大整顿,使得长安门庭若市的培训机构突然变得车马稀少。
大河学校布置的作业骤减,平时二十多斤重的书包,被老师通知每天上学只许装语数英三本书,其他辅料一律不许放进书包,带到学校。孩子前几天很不习惯,但很快尝到了减负后的甜头。说:“妈妈,我觉得只有小时候才背过这么轻的书包,减负真好!”
小时候?大河说的是幼儿园小班的时候。芸苦笑着想,在人生的长河里,十二岁难道不是小时候吗?
所有小升初的家长都在想,真的能取缔奥数吗?如果真的摇号,奥数还有没有必要再上?孩子还要不要点灯熬夜地刷题做牛皮卷?
信息化时代,每个人对自己关心的消息都会通过各种渠道以最快方式获得。小学生也不例外,大河晚上死活不愿意做牛皮卷了,说同学们都说小升初改摇号了,刷卷子做题还在上奥数的都是大傻瓜!芸苦口婆心地劝道:“不管政策如何,实力决定成败,古人云卷不离手,曲不离口。意思是不管做什么事情,都要坚持。牛皮卷不能停,在政策未出台前,一定要坚持,不能放松。”
大河不情愿地摊开牛皮卷,问:“不是拳不离手,曲不离口吗?”
芸赶紧改正道:“是拳不离手,妈妈联系实际,随口改动了一下,你考试要遇到,可千万不敢写错!”
大河调皮地笑了,说:“那让我玩会手机。”
芸果断地说:“不行,写完卷子早点睡觉,你正长身体,多睡一会,长得高!”
大河不服地回道:“你不是要求写错的古诗词,日积月累都要重默三遍吗?你自己错了,也要将正确的默写三遍!”
芸对孩子们的教育原则除过学习专政以外,其他方面都坚持平等、自由、民主。觉得大河说得有点道理,便答应了,从包里找出自己抄党章的笔记本,认认真真、工工整整地写了三遍“拳不离手,曲不离口。”
大河装模作样地检查过,用手中的红笔将“拳”字圈了出来,严肃地说:“以后不许再错了,再错就要罚三十遍了。”
芸配合着点头说:“知道了。”
大河将妈妈平时要求他的神态学得惟妙惟肖,娘俩忍不住笑了起来。
不上奥数,芸和儿子变得母慈子孝。减负政策的落实,让孩子十一点才能写完的作业,九点钟不到就写完了,大河可以看会儿电视,玩会魔方,看看自己喜欢的课外书,如果八点前能写完,还可以下楼踢足球。节奏突然变得慢了下来,孩子很开心,芸却从一种焦虑陷入另一种焦虑。
小雅月考退出了年级100,孩子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拼命追赶,收效甚微,变得忧郁、敏感、易怒起来。
班主任找芸谈话,对芸说孩子在学校状态很不好,让家庭多关心多帮助,住院落下的课一定要想办法补回来,番小雅同学一向优秀,直升本部是没问题的,但若是再退,就不敢保证了。
小雅学校的惯例是初二期末考试成绩为参考,年级前一百,跳过初三,直升校高中部。一是怕优秀学生中考后被别的学校挖走。二是超前培养,重点培养,为名校储备人才库。能直升本部的孩子不是学霸就是学神,按小雅以前的排名,稳稳直升。可现在的小雅,身体刚刚恢复,若加大学习力度,怕病情反复。
班主任看芸纠结的样子,用一次性纸杯接了一杯水,递了过来说:“我知道孩子压力大,身体刚刚恢复,不能劳累,可学习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咱们是学霸班,竞争更加激烈,落后一两分就有可能被甩出去。作为小雅班主任,我实在不忍心这么好的苗子被甩出前一百!”
芸知道小雅是班主任的骄傲,也知道班主任说的都是真心话,可她一想到孩子住院那段时间自己内心的恐惧和煎熬,忍不住泪花乱闪,心乱如麻。
班主任善解人意,抽了两张纸巾,同情地递给了这个看似坚强其实脆弱的母亲。转移话题,低语道:“最近要是接到教育局的电话,问孩子周末有没有在学校补课,烦请家长配合一下学校,一定要说没有。”芸点点头,起身告辞。班主任又说:“上面查得紧,这周末学校没法补课,你正好可以给番小雅在外面找个一对一补补,番小雅基础好,最多十节课,肯定能补回来。”将芸送出办公室,在楼梯口又说:“数学不用找了,我会利用休息时间,给孩子补回来的。”
芸感动地谢过老师,泪兮兮地离开了学校。
晚上,番长江一听芸要给小雅找一对一补课,一下就怒了。指责芸是妇人之见。老师说找一对一你就找一对一?小雅是我们的孩子,人家不心疼你也不心疼?成绩重要还是命重要?真搞不懂,人类究竟是怎么了,非要被自己的欲望毁灭吗?90%的孩子进不了前一百,不直升本部就不活了吗?中国的教育就是被你们这些愚蠢虚荣的家长搞坏的!苏霍姆林斯基说过:“请记住,远不是你所有的学生都会成为工程师,医生,科学家和艺术家,可是所有的人都要成为父亲和母亲,丈夫和妻子,假如学校按照重要程度提出一项教育任务的话,那么放在首位的是培养人,培养丈夫、妻子、母亲、父亲、而放在第二位的,才是培养未来的工程师或医生。”周末不补课,孩子们正好可以好好休息!教育部为什么要给学生减负?就是想让孩子们能拥有一些可以自由呼吸,放声歌唱的空间和时间。不要培养出一批批无兴趣、无爱好、无思想、高分低能的考试工具!什么最重要?先不要说对于国家,民族来说什么最重要,看看我们医院每天接治的病人,哪路神仙没有,可一旦疾病缠身,神马都是浮云!
芸本想和丈夫辩论一番,看他情绪激动,叹了口气,说:“我也心疼小雅,可在这个分数决定一切的大环境中,哪个家长和孩子能置身事外?”
番长江摘下眼镜,捏捏鼻梁说:“我们不是英雄,无法逆天而行,我们改变不了游戏规则,退出不玩还不行吗?”
芸脑子里灵光一闪,说:“对呀,我怎么没想到,小雅身体不好,我们可以申请休学,让孩子在家修养一年,这样孩子身体养好了,还比别人多了一年的学习时间,轻轻松松就能保住年级第一,这么两全其美的办法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番长江呵呵两声,无奈地摇摇头说:“愚不可及!”躺沙发上斗地主了。
大河贼兮兮地从门缝里探出头来,说:“妈妈,我爸刚说啥游戏?干吗要退出?是不是可难玩了?我可以试试,我玩游戏可厉害了,我们班上没有人比得过。”
芸瞪了儿子一眼,命令道:“回房间做牛皮卷去,我一会检查,再有错题,你小心点!”又补充道:“你把玩游戏的劲头用在学习上,别说你们班,你们年级也没人比得上!”
大河吐吐舌头,扮了个鬼脸,从门缝缩了回去。
芸收拾完房间,给大河检查作业,大河借妈妈手机查个成语。
芸不知道儿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情愿地说:“不许偷着玩游戏!”儿子鬼鬼祟祟地点着头输入几个字,然后乐呵呵地将手机递给妈妈说:“我爸刚说的是哪种意思?”
芸看儿子百度出了“愚不可及”的解释:愚,傻,笨。及,赶得上。原指人为了逃避眼前不利局面而假装糊涂(愚蠢)逃避责任,后指愚蠢得别人比不上,形容愚蠢无比。另一个解释是夸奖一个的智慧卓越,在某个时刻伪装愚昧,是表达了一个人装傻,但心如明镜。不单纯意义上的愚蠢,而是一种智慧。芸看着看着笑了,心虚地回答道:“当然是后者了,你爸是在夸妈妈智慧卓越,无人能敌呢!”
大河却一脸认真地说:“妈妈,我们新语文老师说,做阅读的时候千万不能断章取义,一定要联系上下文,才能读懂作者想要表达什么,知道了作者想要表达什么,阅读题才能答到点子上。”
芸知道儿子是故意的,便虎着脸说:“你还好意思说阅读,期中考试语文阅读理解一共二十分,你才得了十二分,你就是没有好好读材料,断章取义,东扯葫芦西扯瓢,扯一堆没用的,对了,现在作业少了,牛皮卷做完,语文再做一套分类卷里的阅读!”
大河扔下手中的笔大声抗议道:“凭啥,我不做,你不遵守国家法律,给你娃增加学习负担,我要打110报警!”
芸看着渐渐长大懂事却还稚嫩的儿子,忍俊不禁。拿起牛皮卷边批改边说:“110只负责民事纠纷,不管家长如何教育自己的孩子,不信你自己再网上查查资料。”
儿子不甘心好不容易拥有的自由支配时间被分类卷占用,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调皮地看着妈妈,对着电话委屈地说道:“外婆,今晚您不用来广场送水果了,我妈又让我做卷子呢,没时间和小朋友踢球了。”然后得意洋洋地将手机递给妈妈说:“外婆让你接电话。”
呃,这小家伙,就像孙悟空一样斗不过妖怪就去天上找观音菩萨,还挺机灵的。咦,难道我是妖怪?芸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对着电话撒娇道:“妈,我今天专门去盛全斋买了您最爱吃的桃酥饼和鸡蛋糕,等检查完大河作业,给您送过来。”
母亲没好气地说:“你是党员,不带头执行国家的减负政策不说,还唱反调。这是政治立场问题,你必须深刻反思,立刻改正。不要以为入党就进了保险箱,要对自己从严要求,争取做一名优秀的共产党员,在党内,组织利益高于一切利益,不要将大好时光浪费在家里的一亩三分地里,要为国家多做贡献,为人民多做实事。要追求进步,要多表现,要更上一层楼!”
芸听完笑嘻嘻地说:“妈,您应该到我们单位去给党员上党课,政治觉悟高且思路清晰,风采不减当年呢!”
母亲在电话里说:“请我都不去,你们的级别不够!”芸笑着说:“嗯嗯嗯,您是地市级领导呢,我们单位的确够不上。”母亲没理会女儿的恭维,接着说:“对了,小雅最爱吃的红心火龙果超市打折,我给你们卖了五个,一会大河踢完球,让他给你们带回去,你忙完下楼锻炼锻炼,老坐办公室,颈椎受得了吗?”
芸怕母亲还要唠叨,赶紧在电话里应了说要给大河检查作业呢,把电话挂了。
眼看就到周末,培训班没有复课通知,芸打电话询问,也没有准确复课时间。便打算带孩子们进城看看爷爷奶奶,顺便去永兴坊逛吃一圈。大河连连摇头说no,答应狗蛋周末送书呢,都准备好了。芸说你不提我都忘了,好吧,那就周六给狗蛋送书,周天去看爷爷奶奶。芸以为所有培训机构都要停课整顿,学习减负精神,规范培训内容。谁知xfd并未停课,通知周末所有课程照旧进行,看来周末的计划要凉了。她周五接了大河,把xfd的通知给大河看,大河头一扭,说:“不去不去,我已经答应狗娃了,做人要守信!”
芸没办法,拉着大河在密密簇簇的车流中,边蜗速移动边给大河做工作,不去上课会落下知识点,下节课去就会跟不上,学习要有恒心和韧性,不能半路开小差。大河捂着耳朵就是不听,口口声声说做人要讲诚信。她不甘心地劝着儿子,说:“xfd一节课一百六十五,两节课三百二,不去上费用不退,等于白白损失了三百多呢。”大河才不管钱不钱的事,小嘴像个复读机,不停地说:“做人要诚信,做人要诚信,做人要诚信……”
芸看儿子油盐不进,只好说:“晚上让你爸给你说。”堵了一路,好不容易挤到小雅学校门口,将抱着一个纸箱子的小雅接上车,边开车边问小雅纸箱里是什么?小雅不太耐烦地说:“书”。
大河埋头翻着书,啧啧赞道:“呀,还有一套《哈利波特》呢,呃,这本《天蓝色的彼岸》还是全新的呢!”又对小雅说:“姐姐,我准备把我的全套《冒险小虎队》送给狗蛋,你觉得咋样?”
小雅看着窗外,冷冷地说:“你的东西你做主。”芸知道小雅因中考失利,郁郁寡欢,便决定给大河翘课,三百二就三百二,等于三百二给孩子们买自由和开心了。回到家给番长江一说,番长江双手赞成,说天塌下来也要休周末陪孩子们出去玩。
艾商出差巡视公司的华南市场,芸发微信问要不要带可乐去豳州驿?
艾商说可乐在外公那边,你快替我带走,我不想让那个心怀鬼胎的保姆碰可乐!
芸想不明白为何艾商那么恨那个面如满月,粗胳膊粗腿,梳着一条大辫子的农村妇女,是因为她是保姆,却和主人同居了吗?艾商思想那么开放,为何面对她父亲的选择,百般刁难,毫不手软地封杀呢?是怕保姆算计父亲的财产?独占了父爱?这不是典型的恋父情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