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蝶的那些年

19日渐衰落的斗牛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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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蝶村斗牛场,农历的九月九日开斗了。

胡蝶村斗牛场,场地面积与一个足球场相当,周边是隆起的小土坡,远处看去像一眼干涸的鱼塘。按照传统沿袭下来,斗牛场只允许裁判与牛主进入,但是斗牛场和观众席之间没有任何的防护栏,斗疯了的牛随时会窜到人群中,所以难免会伤到人。胡世荣与一些村民一直为这事担心,向广平提议多次,但以广平为首的村干部安全意识淡薄,监管不力,置若罔闻,胡世荣他们也无可奈何。

这天,气温高达三十八摄氏度,还是引来了不少观众。胡中带着杜仲也回来了。

杜仲看到斗牛场就哎呀呀地感慨,久闻胡蝶村斗牛场,今日一见果然是气势磅礴、气吞山河,如果说四海之内皆兄弟……胡中听着他说来说去的这句话有些厌烦,打断他说,什么屁吞山河皆兄弟,走起,找我爸去。

胡蝶村斗牛赛举办至今,从没有跨省的牛过来比赛,如今交通发达,运输便利了,头一回来了一头贵州野牛王。野牛就是比水牯牛性子上更勇更野一些,能获得牛王称号的那就更不用说了。毫无疑问,这头野牛王就是本场比赛的焦点。野牛王在贵州一带所向披靡,就有老板赞助牛主领着野牛王进行全国巡回比赛。在云南获胜后,这站来到了胡蝶村。牛主说,比赛不为奖金,为的是高兴,为的是让野牛王“一统江湖”,如果可以的话,他还想打到美国,打到西班牙,但怕牛耐不下性子坐十多个小时飞机,在飞机上发起脾气来就不得了了。当然,后面的话也是玩笑了。

胡世荣家的斧头今天将以五位挑战者之一的身份首战野牛王,它站在候赛区静静地等候着,没有一丝的紧张感。首先紧张起来的是胡世荣,在牛身边踱步起来,因为野牛王是头名牛,牛主们听到它的名声都为之胆怯。他陡然看见胡中回来就问,学校里不用上课吗?怎么回来了呢?胡中说,今天上午没课,就回来了,读大学这几年都没看斗牛比赛,心头痒痒的。

斧头本是一头好牛,今年七岁,正是当打之年,头大,粗颈子,后脚区肌肉格外发达。一年前,斧头曾与铁头牛王交过战,当时刚出道不久,带着初生牛犊不怕虎劲头的斧头,竟与铁头战了好几回合。世荣认为能战到这个份上,已经很了不起了。但由于斧头在饲养上欠缺功夫,本是英勇善战的一头好牛,就有些轻贱糟蹋了。胡中知道斧头要挑战贵州野牛王,很是兴奋。他对着斧头的耳边一番耐心地说道:斧头哥,这回你可光荣了,对阵贵州野牛王,这是你扬眉吐气的好机会,你只要把它打赢了,你就是牛王了。我可告诉你呀,它千里迢迢过来,舟车劳顿的,体力欠佳,你可不能怵它,要和它打持久战,把我训练你的战术使出来,用你最拿手的那招,抠按那招,把它按倒。你可不能浪得虚名呀,看见它,就像一把斧头劈它就是了……

他与牛嘀嘀咕咕的时候,好像与人对话一样,世荣见怪不怪,杜仲却一直在一边笑,想你这不是在对牛弹琴吗?但胡中认为斧头是能听进去的,牛也有灵性,只要你和它相处足够久的日子。

喇叭通知比赛了,世荣与胡中牵着斧头进到里面。快要到贵州野牛王身边时,胡中急忙解下系在牛鼻上的绳索,然后举起右手臂大声呼道,给我上。殊不知斧头却不买他的账,战战兢兢地上了两步之后,站在那里注视着野牛王,再也没有上。野牛王看斧头不上来,就主动冲上来。看到野牛王冲过来,斧头大概刚才就斟酌出了结果,自知斗不过它,拔腿就跑。可野牛王哪肯放过它,就拼命追,要和它打,要让它输得心服口服。看到这情景,全场观众嘘声一片,万料不到斗牛比赛却成了拉牛比赛。

斧头不战而败,且落荒而逃,胡中与世荣心里不是滋味。杜仲站在一旁已笑岔了气,说胡中你训练了两个月,原来就是这效果,你不是训练牛逃跑吧?

本次斗牛节的场次少了,比赛只打了两天就结束了。如果不是贵州野牛王的加盟,本次比赛将会逊色几分。比赛冠军无疑是贵州野牛王,本地的水牯牛都打不过它,亚军是外村的“力士”。晚上散场后,广平发了费用给工作人员,自己坐在那里还没有走。他大概是为组织这次斗牛比赛累了。每次搞完比赛他都很累,这一次,比赛虽然只搞了两天,但他依然感到有些疲惫,大约是上了年纪了吧。但胡世荣却认为,那是因为他组织不当,不懂用人,不应包揽在身的事情他都干了,二十年来他从没有吸取过教训,可见这样的人是多么愚昧古板。其实这些年算是好的了,广平刚担任村长之时接手组织斗牛比赛,总是受到村人与观众的口诛笔伐。

世荣见他还没有走就走了过来。“怎么,你也还没有走?”广平颇感意外地问。

“我是特意来找你谈谈的。”世荣坐下来说。广平搬到城里住了,见他一次也不容易,世荣就找到了这个机会。

“我就知道你有话要说。”

世荣叹口气:“对,还是为胡蝶村斗牛场的事,这也是我最后一次和你说这事。我就不拐弯子了,我觉得我们很有必要找个时间,和几个村代表一起商量商量这斗牛节的事。”

“那你先和我说说,具体怎么一回事?”

“这几年到城里的人多了,养牛的成本也越来越大了,比赛的奖金也没引起人们的兴趣。或许是我杞人忧天,斗牛节的改革到今天已是刻不容缓了。斗牛赛举办了五百多年了,历来都是举办三天,到了这两届只举办了两天还不到,这样下去,保不齐再过两年连一天都举办不成,这文化从此也渐渐地消失了。时代是不一样了,但这不能成为我们遗失传统习俗的借口。习俗在今天必须要与时代共存在,共发展。要继承,要发展,必须变革,绝不能在我们这一代搞丢了。现在可以说是胡蝶村传统斗牛文化转型与发展的关键时候了,也是能不能发展出一条新路子来的关键时候。”

“这我知道。但这是大势所趋,谁有这个办法?”

“其实我这次还有新的想法。现在国家提倡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胡蝶村有着自己独特的地理位置与文化,我认为胡蝶村未来的发展是有很好的出路。只要我们稍加努力,办法总是有的。”

“办法总是有的?怎么有?”

“招商引资。具体怎么招,也是我们讨论的问题。”

广平冷笑说:“你还是那么天真,早两次我就是听了你的谗言,向乡政府打了报告,结果被那拨人讥笑了一顿。那报告也就扔垃圾桶了。”

胡世荣有些愠怒:“乡政府那班都不是办事的人,都是废物,我们不必通过他们这一级,我们可以去找文化局、县政府、市政府,他们是管这些的,这得靠我们主动行动,从来就没有送上门的好事。我们还可以在每次的斗牛节把我们的想法做成广告打上去,总有有眼光的人看到这是一块肥肉啊。”

“行了,你就别让人笑话啦。”广平有些不耐烦。

世荣被他这么一说冷言,很不高兴,但还是耐下性子说:“社会变了,我们也要改变,这才能跟上形势的发展,过去我们再怎么保守,今天也要改变。如果这商真招不成,我们可以发动全村,全村不够,我们还可以发动外面的村,集资筹款建斗牛场,一年建不成,我们可以分几年来完成,我就不相信这斗牛场建不起来。”

广平听了不禁笑起来:“你真是天方夜谭,你算过建这斗牛场得花多少钱吗?建一个足球场多少钱,它就得多少钱,没有好几百万,你能建成?你发钱给村民还差不多,你叫这些村民掏钱去建这东西,我想没有人赞成,这些村民都是人精。你扯淡吧!”

“投资大,但回报也大,这是对等的。你不投资哪来回报?”

“拿什么投?谁家愿意出这个钱?就算你说得有道理,但这一年只两次比赛,你能收多少门票?再说,这看斗牛比赛的有三分之一的是本村的观众,还有就是亲戚朋友,这些你怎么收?这门票钱都去了一半了。”

“这个要发动群众,得靠耐心说服大家。再有这比赛我们可以一年举行多几次,不一定只举行两次。生意,它就是个生意,它就不能认亲,亲戚朋友想过来看则一视同仁,收取门票,不能讲任何交情。”

“现在两天比赛都难以办下去了,你还想一年举行多次?”

“有什么不可以?要想赚钱,要想盈利,必须要这么走。”

“行啦,这都是你个人的愿景,还是现实一点吧。我们这一代人是不可能了,将来谁有这个本事,就谁来做吧。”

世荣仍富有哲理性地启发他说:“古人说,天下事有难易乎?只要去做,那么困难的也容易了;不做,那么容易也困难了。天下事总有第一个人先做,我们不能再等了。何况如果是在你的带领下建成了,你还可以名垂胡蝶村的历史。”

广平最反感他讲这人生大道理,索性说:“还名垂历史,鸟屎才有一坨。世荣,你就让我安安生好不好?我累了,你请便吧。”

两人最终不欢而散。广平认为世荣太理想化,太天真了。世荣却说他胸无大志,鼠目寸光……“人心犹狃于故见,天意已另换新局”,世荣本还想建议说,利用北面那片自留地冬天种草莓,并开设冬季斗牛节,这样就可以与草莓采摘结合起来,让更多的人走进胡蝶村,间接增加村民的收入。见广平这样深闭固拒的人也就愤愤地算了,反正说了也是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