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蝶的那些年

24田补的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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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胡蝶村里出的唯一一名企业家,从海外寄回二十万元到他三叔手里,让他出面与村委会洽商,修建一条从公路到村里斗牛场的水泥路,并额外附加一条到自家的老屋。

然而,好事多磨,在征地补偿金上却出现了纠纷。满打满算的二十万元,花费在征地补偿金与工程投资金上,最后所剩无几。见没有油水可捞的村委会把承诺变成了阻挠。最后这二十万元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路也没修。

如今十年过去了,在党的大好政策下,村与村硬底化的水泥路在全国铺开。告别了泥泞的小路时代,村里人这段时间沉浸在一种喜悦的气氛当中。

但又何止这些,种田交粮税交了几千年也免除了,而且种田的还反过来有补贴,这也许是几千年来农民想都不敢想的事情。而且补贴阶梯式地上升,从开始的十多元一亩到七十元一亩再到后来一百多元一亩。群众系起了红腰带,胸口挂起了大红花,吹起了小喇叭,打起了锣鼓,围在一起欢快地跳起了舞来,感谢党,党就是金色的太阳,多么温暖,多么慈祥,把我们农奴心儿照亮,我们迈步走在社会主义幸福的大道上,哎,巴扎嘿……补贴是越来越多了,就总有人眼热起来盘算起来,这样就有人苦恼了。水泥路通过胡世荣与晓谷的家门口,让他俩喜悦了好些天,后来补贴一事又让他俩苦恼起来。

要说这事首先要从生产队分田那时讲起。胡世荣家六口人,按人头分了六亩六分水田,邻居关婆婆家三口人,按人头也分了三亩三分水田。关婆婆是名寡妇,很多人说前夫是她克死的,后来她改嫁,没想到第二任丈夫没两年又给她克死了。这样一来谁都不敢娶她,都怕被她克死。但上天对关婆婆还是不薄的,留下了一个女儿和一个儿子与她做伴。女儿长大后还嫁到城里去了,嫁到城里在八十年代可是了不起的一件事。后来弟弟也就跟着姐姐到城里打工去了,怎么都不愿意在家干农活。关婆婆为人懒惰爱占小便宜,在村里是出了名的,但她懒人有懒命,自在了一生,九十年代初,在儿媳妇的操办下还经营起了个体户生意。打从分田那时起,关婆婆心里就盘算着,如何把这三亩三分田转让,想来想去,还是把主意打到了胡世荣头上。

晚上,关婆婆上门来到胡世荣家,天南地北地说了很多好话,兜了一大圈子最后才兜回三亩三分田的事上:看着你家一围围的稻谷真是羡慕,羡慕也是羡慕不来的,现在我已经是上年纪的人了,再也没这能力了,干农活是干不动了,身边又没个人的。世荣啊,村子里最年盛气壮就数你了,我那三亩三分水田就转让给你,如何?晓谷听后马上反对说,关婆婆,那可不行,我家小孩还小,又没公没婆带的,六亩六分田就够我俩忙活的了。再说你那份水田也是薄田,收成还不够交公粮。关婆婆听晓谷道出她的是薄田,脸上顿时黯然不快,但她心里清楚晓谷在这个家说话的分量,只要胡世荣说要了那谁也没法阻挡。于是继续耐心地对胡世荣说道,世荣啊,子乐走得早,我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走到今天不容易啊,累了大半辈子,腰是不行了,再过几年只能靠两个孩子供养了。但孩子又总不在身边,你说我一个人一块老骨头干这农活,不是活受罪吗?你看在咱俩这么多年邻居的分上,就帮我关婆婆一把!

胡世荣尽管心中一百个不愿意,但听关婆婆这么一说竟动了恻隐之心,说,不是我不想帮你,你的情况我也知道,晓谷说得是,现在小孩子还小,这头忙着农活那头又忙着带孩子,加上有时候我也要到外面雕石。关婆婆抢着说,你俩若去干活,我可以帮你们带,带小孩子这力气我还是有的。胡世荣还是说,关婆婆,这样吧,村里容叔是出名的爱种田的,田都种到了“牛山岭”,要不你去找找他?如果他答应了,那你的事就放下来了,如果不答应,你这三亩三分水田我再给你包下。这样可以吧?

关婆婆听胡世荣这么一说,心中大石得以放下,高兴得直说他是好人。胡世荣是做了好人,但若干年后她却全忘记了,一点都不念当年是怎么求的情。

胡军容爱种田,一辈子除了种田养牛养猪这点本事还是这点本事,种了十多亩都还想要多种两亩。他为人勤劳厚道但不傻,关婆婆去求他,他怎么都不愿接手,原因是田分得太散,而且大部分都是瘦田,还说,关婆婆你怎么就这么幸运抽到那样的签呢?关婆婆看着他鄙薄的神情,窝着一肚子气走了,只好找回胡世荣,还把话锋改了,说军容也想种她的水田,但就是和他的田不近,而你的田正好,这样也容易耕种。胡世荣知道关婆婆的话是改编了的,但有言在先,又出于悲悯之心,就慨允了。

现在好了,种田有补贴了。没有补贴的时候爱种多少是多少,谁都不会去计较,有补贴就不一样了,所种的田一分一厘都要算得清清楚楚。开始的一亩补贴十八元,胡世荣家就按着九亩九分田地领了钱。当升到七十元一亩时,突然镇里发下一份表格,各户一张,要求各村村长重新核实各户的种植亩数,不能多给也不能少给,有错的更正,然后附上身份证复印件,各户签名后再村长签名上交上去。胡世荣的九亩九分田地从分田到现在,交公粮一直分开两个公粮本子,六亩六分,是他家名下的田份,三亩三分则是关婆婆名下的田份,种关婆婆的田,公粮自然由他来交,本子也由他保管。当年两个本子可以合成一个本子,这样关婆婆名下这三亩三分田就是胡世荣的了,但他就是没有合成一个本子。这样麻烦就来了,这次发表格也是分开两份,胡世荣名下一份,关婆婆名下一份。

广平却把这三亩三分田地的表格交给了关婆婆而没有给胡世荣,这样一来,那补贴就补给关婆婆了。但关婆婆进了城里,实际上却没有种田,这三亩三分田村长又不能签名,就当作荒田论处,关婆婆最终还是领不到补贴。

胡世荣心想广平的心怎么这么坏,怎么也想不到他会有这么一出,于是来到他家压制着怒火质问他:“广平,你怎么把表格交给关婆婆呢?”

广平没有征得世荣的同意把表格擅自交给关婆婆,自知理亏,垂着头不敢正眼看他,嘴里辩解道:“那本子本来就是写着关婆婆的名字呀,我也只是秉公办事。”

胡世荣说:“那当年交公粮换本子的时候,也是写着关婆婆的名啊,那为啥你又会把本子给我,而不是给关婆婆?你这不是带着成见的感情用事吗?我还不知道你肚子里装的是屎还是尿?我再问你,容叔种花嫂的田地,表格你为何不给花嫂而给容叔?”

广平想不到他这么快知道把表格发给容叔一事,口哑了。

胡世荣从不轻易发脾气,毕竟乡里乡亲一场,他现在开始冷静地指出广平怀的什么心:“广平,我还不明白?你不就嫉妒你几个儿子都没考上大学,而我的儿子都考上大学,现在又都有稳定的工作了吗?你不就怀恨我与你竞争村长,抢你的碗吗?你的心肠是黑是白,我可明明白白……”

胡世荣还没有骂完,广平就打断他的话,狡辩说:“我没有,我用得着嫉妒你吗?我只是按规定手续给关婆婆,我没有做得不对,要错那也是你的错,这公粮本子明明是写着人家关婆婆的名字!”

明人眼里都知道这是在胡言蛮语,胡世荣憋不住了,发起更大的火:“你个契弟,你没有?你没有你会偷偷把表格交给关婆婆?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子哄啊。即使是写着关婆婆的名字,那也是我种的田。想不到你居心叵测,但我怎么都没想到这乡里乡亲的,算到我的头上,我可没做对不住你的事吧,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明知道这种田表格一旦交给关婆婆,那我必须要去求她,你知道我这人从不喜欢求人,而关婆婆又是何人?好,我就算你秉公办事,但你也应该跟我吭一声呀,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真是想不到你最后还算我一把,背后打冷枪,还亏你做得出来。”

广平被骂愣了。

“广平,我今天还叫你一声广平,那是我还念你是乡里乡亲,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了。”他飞快地做了一个手势在前面一划,“咱们从此你过你的独木桥,我走我的阳关道,井水不犯河水。”

骂完广平,世荣背对着他阔步走出屋子,他在想广平被他骂呆的样子,就泄了大半的怒气,心里舒服了很多。但没走几步,心里又在想,是不是骂过头了,都在一个村子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不应为这事伤了和气。又想想,毕竟是他不仁在先,也不怪我不义了。

胡世荣是个爱面子的人,不好意思去求关婆婆把表格要回来,尽管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他还是不想去,回到家里只好怂恿晓谷出面去了。

晓谷进到城里好不容易才找到关婆婆家。这时的关婆婆已经坐在轮椅上,奄奄一息的样子,僵死的脸皮没有一点表情,见到晓谷这才牵强地笑了起来,问前问后的。晓谷动情地说了她家的状况,尤其是说自己的几个孩子。关婆婆连说了几个“好”字。晓谷最后把来由说了。关婆婆的脸皮又僵死了,说,这事她做不了主,得问她儿子。她儿子阿石却是一个十分怕老婆的人,说这事他也做不了主,得要问他老婆。他老婆到广州参加广交会去了,要过些天才回来。原本关婆婆留下来的历史问题,推来推去最后推到儿媳妇的身上,晓谷来时的那一缕温情顿然冷寂,忽闪闪地蹿起了一把怒火,关婆婆,这田是你当年转让的,与你媳妇可没有半点关系,你怎么就不能做主呢?当年不就是你做的主吗!关婆婆说,现在我老了,脑子不清楚,家务事也不是我管了,我想管也管不来。人不得不认老,这些事还是让他们年轻人来做主吧。晓谷知道她在倚老卖老、泼皮赖脸。关婆婆,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只要你把那表格给回我们再签个名,并附上一份身份证复印件,这样就行了。关婆婆摇头说,我眼睛哪能看到字,不行,看不了。晓谷说,这可以让阿石来代办,你同意就行了,我也不会骗你,只要承认那三亩三分田是我家所种就行。关婆婆说,不行,这不行。晓谷见她仍是拒绝,勃然愤懑地说,关婆婆,你要讲点道理嘛,你那个田份,打从分田的那天起就转让给我了,你可从来没耕过半天。你不是不知道你那三亩田,遇上不好的时年,还要从我家田地倒贴粮食出来交公粮,足足帮你交了二十多年的公粮啊。现在好了,国家有补贴了,补贴写着是补给种植的人,这个福利也是我们应得的呀,现在只要你签个名,你用得着考虑这么多吗?用得着这样吗?

阿石说:“谷姨,你进一趟城不容易,要不我老婆回来我和她商量下,找个时间让她回一趟老家,再和荣叔商量这事?”

晓谷冷静下来:“阿石,这事本来是你妈的事,但你妈现在已经老了,脑子难免糊涂了,这我不怪她。但你作为一家之主,这事你可以做主,就算帮帮谷姨,把字签了,啊?”

阿石还是说:“谷姨,家务事我也不管,还是等我老婆回来吧。”

“家务事不管,那你还管啥事?”

阿石不作声。

费了半天劲,他俩推来推去,晓谷没办法了,只有绝望地回去了。

回到家里,胡世荣不用问,见晓谷的表情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叹息说:“都怪我,当年就不应该答应关婆婆,或者应该把本子合成一本,哪知道今天是会有这个事。哎。”

晓谷灵机一动,高兴地说:“对了,要不向容叔他们借张表格去复印不就得了。”

世荣听了眼睛亮了一下,又马上暗淡下来,说:“没有关婆婆的身份证复印件终究还是不行啊。”

晓谷心里亮起的那点光又彻底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