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时节，天气依然寒意逼人，暖暖的被窝很适宜睡懒觉。胡归来与一女子在**露出半个头睡着大觉。屋外有人急促地敲门。敲了好一会儿他才醒来，听敲得如此急速，他窝起火来，以为是他爸忘记带锁匙回来，正要开门大骂，一看是王国与胡中就收敛了。这时想要发火的是王国，可折腾了一夜，他已经没有力气发火了，他冷冷地问，你知道你爸现在在哪吗？胡归来漫不经心地答，我爸在哪？不是在睡觉吗？你爸是在睡觉，不过是在医院睡觉，已经没几天了。胡归来仿佛从梦里醒来，你说什么？我爸……他的强烈反应是他俩意想不到的，但王国还是不想回答他的话，转身要回去：我要回去睡会儿，下午还有课，胡中要不你再坚持一下陪他去趟医院？胡中点头。王国走了两步又停下了，背对着问，归来你多少岁了？归来说，问这干吗？王国这时真发火了，我问你答就是了。我也不知道，二十吧。他乖乖地说。王国没说什么，听完就走了。
来到医院，工会一个老师在看守着，见到他俩到来，就迫不及待地拿烟出来示意要到外面抽根烟。胡中想找那位女医生，告知她家属来了，却是一位男医生与他碰面，就有些失望。男医生把视频放给胡归来看，病**，羸弱的老胡吸着氧气，还没有醒过来。胡归来看着视频里的父亲奄奄一息的样子，竟有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胡中坐了下来瞅了他一眼，这才发觉他的发型与衣着装束和这冰冷的医院格格不入。令胡中更感到意外的是，那一双似乎永远不会轻易落泪的双眼，终于忍不住噗噜噜地落泪了。归来的泪水让胡中从心底里感到吃惊，想过去说些安慰的话，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医生关了视频，归来的双眼依然死盯着那里，胡中示意他坐下来，他就机械地坐下来。胡中说：“我对你的事知道一些，到现在还是你爸养你。你爸这样了，你以后怎么打算？”
他不说话，干了的泪水又掉了下来，也不去擦，任由它流。
“你有几个爸？你也不小了，有些道理不用我教你，好好想想今后，你的路还很长。你那些花花花绿绿的生活我想该结束了。”
过了一会儿，他擦了擦泪水，问胡中：“胡老师，那你说我该怎么办？”声音诚挚又很无助。
胡中鄙夷地看了他一眼，顿感他很可怜：“戒毒，重新做人，踏踏实实地做人，这是你唯一的出路。”
“那我爸怎么办？”
“你甭管，学校这么大一个群体总会有办法的，更何况你这情况能照顾你爸吗？”说这话胡中也心虚，他不知道学校会如何帮法，帮到哪里。心想，这事也只能顺其自然了。
归来站起来，转过身，狠狠地往墙头砸了一拳，手上有血溢出来：“好，我去戒毒。”又恳求胡中说：“胡老师，我可以向你发毒誓，请你监督我，如果哪一天我再犯了，你就狠狠地抽我。”
“我可监督不了你，这个得靠你自己监督自己，靠你下狠心，再说我也下不了那个手，也没道理打人。你早是这个态度就对了。”胡中的眼睛盯着他，心里为他亮起一点光来。
中午下班的时间，胡中要回去了，折腾了一夜一上午，他是累了。出到医院门口，一辆黑色的沃尔沃越野车很打眼地从他身边溜过。看到名车，他禁不住好奇心往里瞟了一眼，看到底是谁开这么好的车。可令胡中不敢相信的是，开车的竟是女医生。坐在沃尔沃越野车里的女医生和上午的女医生完全不是一个概念，令胡中多出一份敬畏感。他开始为上午想的那点事感到羞愧，根本就不是一个层次的人，简直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痴心妄想。那一刻，他的想法灰飞烟灭。
一方有难，八方支援。下午，学校热火朝天地举行了捐款仪式，老师捐了三万多元，学生一万多元，加上学校三万元，有七万多元了。后来社会上的一些朋友也捐了三万多元，就有十万元了。教师每个月买的医保这时也派上了用场，住院报销七成，这样老胡的治疗就无后顾之忧了。治疗费的问题解决了，但要找一个全天护理员来照顾老胡就难了，问了整个医院都找不到一个空缺的护理员。王国对老胡还真是够可以的了，成了医院的常客，进进出出的，还为老胡请护理员的事跑前跑后，到处打听。胡中想起姜水的妈妈青姨，自从胡中的外婆走了以后，青姨就在医院当起了护理员。印象中青姨好像是在第四人民医院。
胡中就抱着试试的心理到第四人民医院找青姨，一找果然是在这里。他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青姨说：“我这边的病人还没康复出院，再要几天才能出院，现在是无法去。”胡中说，“那没问题，过几天就过几天，再说，您去，大家都放心。”青姨思量了一下，看在胡中的面子上说：“这样的话，那好吧，过几天我过去。”胡中见她答应了，很开心：“太好了，青姨，到时我给您电话，或者您这边忙完，给电话我，我留个电话给您。”青姨点头。
这样总算为老胡找到护理员了。
老胡又醒来了，这一次没有挣扎，他要见儿子归来。医生却不肯，说这是ICU病房，不能让外人随便进来。老胡说那我只好爬出去，我有天大的秘密要对他说，这个可是组织上的秘密，你们谁敢耽误？归来一直守候在医院，眼睛湿了几回又干了几回。医生先是不肯，后来老胡大吵大闹。见病人如此执着，医院为他开了研讨会开了绿灯。归来穿一套医院发下的干净衣服，进入ICU。
里面摆着各种冰冷的仪器，很吓人很阴森，归来却没有心情去管，趴到老胡的床前情绪激动地喊了一声：“爸。”他已多年没这样叫了。
老胡迷糊中顿感意外，激动地微点一下头。心里有些波动的他咳嗽了一阵，待喘息渐定，才费劲地说：“爸这一关过不去了，以后你要自己照顾好自己。”
“爸，你肯定没事的，没事的。你儿子醒悟了，决定去戒毒了，以后要重新做人。爸，你要看到我重新做人的那一天，你要相信我，爸。”
老胡眼角有泪水渗出，这几天没进食，只靠输液，嘴唇已干巴开裂了：“我相信你，爸当然相信你。”说完咳嗽了几下。
“爸，你别说了，好好躺着，你会好的，医生会治好你的病的。”
老胡试图抓住归来的手，却摸索不到，归来明白他爸的意图，就主动伸手过去。老胡紧紧地握住他的手后很久才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今后无论多苦，你都要坚强，不能自暴自弃，要好好地生活。”
“爸，儿子对不住你，儿子知道错啦，没好好侍候你。”
“傻孩子，爸没什么要求，只要你能改正，就知足了。你的路还很长，以后好好做人。”
“爸。我会的，我会的。”
“爸无怨无悔，你也不要有任何牵挂。”老胡又咳嗽了几下，是那种喘不过气的咳嗽。
“爸，你别说了，你歇着。”
老胡还是要说：“你靠过来，爸有话要对你说。”
归来靠过去：“爸你说，我听着。”
“在我柜底下层的衣服下面，那盒子里放着一张银行卡。”
归来听完感动得哭出声来：“爸，不行，那卡我不能要，留给你治病，请最好的医生治你的病。”
“神仙都医不好爸的病。你今后还要过日子，那些钱是留给你的。”
“爸。我不能要。”
“归来，你就当答应爸最后的要求。我已经对不起你妈了……”
“爸，你别说了，我什么都答应你，但唯独这事我不能答应你。”归来边说边揩眼泪，伤心欲绝的样子。
“你是不是让爸死不瞑目？”
“爸，儿子答应你，只要你好好的，把病治好，我什么都答应你。”归来是在退一步答应他爸，他是清醒的，那钱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要，这只是他的安抚之计。
过了一会儿，老胡说：“好吧，去吧。”
归来噙着泪花走了，走得很坚定很坚强。
这也算是老胡交代身后事了，他没有遗憾，尤其是想到归来的惭悔和改过自新。他怎么也没想到，若不是经历这事，也许他永远都不会听到归来叫他一声爸，永远都想不到归来会有痛心悔改的这一天。在将要撒手人寰的时候，他看到了归来浪子回头的一天，他是欣慰的。
但是谁都没想到，医生早就宣布了他的死期，老胡竟然还活了很久很久，总之在后来的几年越活越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