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黑牛在医院睡了两个多月,日渐好转的他,终于获得了院方的批准,可以出院了。可出院了谁来照顾,这却成了棘手的问题。胡黑牛虽然屙屎屙尿自己能解决,但一日三餐吃的谁煮,还有衣服谁洗?还有就是,老胡不想再回学校住了,他要回老家,死也要死在老家,更何况学校环境嘈杂,也不利于养病,可是在乡下谁愿意去照顾他呢?照顾一两天还可以,长时间照顾谁有这时间?唯一的儿子又去戒毒了。请人过去照顾,人工费由谁来出?老胡这次住院钱都用得差不多了,他的工资都还不够抓药。学校工会孟主席与王国等几个老师在工会办公室商量这事头都大了。就这样放手任由老胡自生自灭吧,那就前功尽弃了,又显得没有人道主义精神;救他吧,老胡却是一个巨大的窟窿,要不断地往里扔大量的金钱,像流水一样,真是爱莫能助。
胡中知道这事之后,马上上工会办公室,找孟主席把老胡留下十万元钱的事说了。孟主席听完一拍大腿,欢喜得在办公室踱来踱去:实在太好了,老胡的事没有后顾之忧了。有了钱,什么问题都可以解决。
胡中又说:“孟主席,至于请人还是找青姨谈谈,她家里只有她一个人,可以说她是脱开身来做这一行的,说不定她愿意到乡下照顾老胡呢。”
孟主席突然站住了,用赞赏的目光看胡中:“真是一言惊醒梦中人,怎么就把青姨给想漏了呢!”孟主席也是爱好打篮球之人,他对胡中是体育老师不打篮球却打网球一直存有偏见,但经历老胡这事之后,他对胡中的看法有所改变了。
胡中用征询的口吻说:“照顾老胡的事,要不我再和青姨谈谈?”
孟主席沉吟片刻说:“青姨是你请来的,但现在的情况不一样了,虽说请护理工是一件小事,但毕竟是个事,多少也要对人家尊重,这样吧,为了万无一失,这次我和你一起去。”
胡中想这样最好不过了,有你孟主席出马那就有分量了。
两人来到医院,看了老胡之后,孟主席叫了青姨一起出到外面的过道上。孟主席说:“青姨,你是我们一直最信任的人,照顾老胡无微不至,如果换作第二个人,老胡的病也不会康复得这么快,我们也不放心。如今老胡要出院了,他又没亲戚朋友,没人照顾,我们考虑很久,还是想请你过去。至于人工嘛,我们给一百块一天,当然也管你吃住,这一百块是另外的,不算在内。你能不能考虑一下?我们是很希望你去的,他家那边,我们都安顿好了。”
听完孟主席语重心长的话,青姨没多考虑就答应了。孟主席想不到青姨这般干脆答应,高兴得握起了青姨的手说:“青姨你真是太好人了,太好人了。”
第二天早上,老胡要出院了,孟主席与王国去帮他办出院手续,青姨喂过老胡早餐后就坐孟主席派的车回家取衣服,然后跟老胡回乡下。胡中今天本想看柴桦最后一眼的,却看不到,心像被掏空了一样。老胡睡了一会儿,醒来看了看胡中,抖出一句:“今天她休假。”胡中有些失落地冲老胡笑笑。
老胡的家在胡蝶村的下村,是离斗牛场最远的一户。老屋是两间旧瓦房,门前有一小片竹林,夏天坐在竹林底下很是凉爽。老胡下了车,微风吹过脸庞,裹着竹子的气息,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舒适。从医院出来回到离别已久的家,很是感触,当看到干净的家更是感动泪下。孟主席早些天就请了几个工人把瓦漏补了补,房子也收拾干净了,还添了一些家具与日用品。老胡这次得病,孟主席可是帮助不少,而且处事细致,令人钦佩温暖。老胡握着孟主席的手说:“老孟啊,你为我老胡做得太多了,难以回报。”孟主席说:“老胡,咱不说这个,只要你人身体健康,比啥都重要。”
老胡在老家的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胡世荣听到胡黑牛得了重病回来养病,很是意外和伤心。
这天晚上,他把家里仅有的十多个鸡蛋搬了出来,要拎给阿牛,又到花嫂的铺子买两斤红糖,花嫂问他:“你这左手拎着鸡蛋右手红糖的,干什么去?”
世荣说:“牛仔回来了,病了,去看望他。”
花嫂想了想,拿出一箱牛奶和几袋红枣,说:“世荣,村子里就你最好人。我也想去看看他,但这要看铺子,得改天,这箱牛奶和红枣你一起拎过去吧。”
胡世荣点点头说:“好,那我先代牛仔谢谢你。”说完就走了。
来到老胡家,青姨开的门,世荣问,你是?青姨说,我是来照顾胡老师的青姨。
牛仔在**躺着,见到荣叔来了,万分惊喜。世荣见他瘦得没有一点肉,心生怜悯地说:“牛仔,你怎么病了,还瘦了这么多?”
老胡吃力地撑起床,叫了声荣叔,又叫他拿椅子坐。
世荣把东西放到桌面上,正要扛椅子过来坐,青姨已扛椅子过来了。他坐下感叹地说:“二十多年没见啦,我还以为你都不记得我喽。”
老胡说:“记得,怎么会不记得?忘记谁都不能忘记你荣叔呀。”
世荣关怀地问:“你身体没大碍吧?”
老胡情绪低沉,说:“医生说是癌,大概还有几个月吧!”
世荣惊悚,说:“这二十多年不回来,这次回来,怎么就得了这么重的病?”
老胡说:“生活作风上出了问题,所以才得这病的。”
世荣不解地问:“你不是教书吗?又不是当校长,怎么会作风出问题呢?”
老胡微笑说:“我没好好地教书,每天晚上花天酒地的,才把身子搞坏的。”
世荣恻然:“你这孩子就是命苦,要受这么大的罪。牛仔,无论怎么样,你得坚强啊,医生说的话也不一定信,你忘了你是怎么出来的?你是从你妈的肚子里蹦出来的,像孙悟空一样,你就是命硬,一定会没事的。”
老胡低声说:“荣叔,这村子里就你最了解我,也只有你对我最好。我还记得,我爸走的那一年,我读大二,回来办完我爸的丧事,返回北京时,当时我已经没有一分钱了,幸好你给了三百块钱。你这大恩,我永远都记得。”
世荣说:“嗨,这都多少年了,这算什么,我当时也没多少钱,帮不了多少,也只能资助你上学的路费。”
老胡却很是感激地说:“这就够了,不用多少。大恩不言谢呀!”
世荣叹一口气,说:“孩子他爷爷奶奶也走得早,那几年,也多亏你爸帮我家放牛,说来说去,我还得感谢你爸呢。嘿,对了,胡中现在和你同一学校呢,你看到他了吧?”
老胡点头说:“看到,这一段时间他还天天看我来呢,他像你,老实,又热情。”
世荣笑说:“他这点就是随我。牛仔,你回来就好好养病,有什么困难就和荣叔说,我一定尽努力帮助你,这一关无论如何都要挺过去。你看这次你花婶看到我过来,特意让我把牛奶和大枣拎过来,让你补补身子,这么多好东西,再瘦也补回来。”
这时青姨端来一杯水礼貌地给世荣。这又是扛椅子又是倒水,从这些细节,世荣认为青姨是个有修养的护理员,并对她能照顾牛仔很有信心。
老胡感动地说:“谢谢啊!”
世荣说:“瞧你这孩子说的,谢啥谢,见外了。”
老胡回想起过去,有些哽咽地说:“荣叔,你知道我这二十多年为什么没回胡蝶村吗?我这人好面子,打从把翠媚气走后,我不敢回来,一回来我怕我会想起我父亲,我愧对他,他为了我读书成才,最后积劳成疾。我那小孩吧,又不争气,读书不成还吸了粉,我活得很是失败,所以我一直没有脸面回来。有几次我都想回来,但最后还是没有回来。”
世荣很同情他的遭遇,但又不满他的想法,说:“你这孩子就是想法太多了,这是你的家,什么脸面不脸面的,人生哪有事事如意呀?面对生活,我们都要学会坚强、乐观。以后想回来就回来,谁敢在路上拦着你?”
老胡狠狠地点头。
这个夜晚,世荣坐了很久才回去。回去的路上,他心里却是一片凄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