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桦要到基层医院去,爸爸开始心里也梗了一阵,但最后还是一反常态地支持。他是理解女儿的选择的,与其反对倒不如支持,让她去得更安心一些。倒是她姨父开始怎么都不同意她到基层医院去,反而要她到局里去。但柴桦心意已决,谁也无法劝阻。
这次下镇医院,柴桦对她姨父说,不能让太多人知道她的背景,以免给工作带来负面影响,这样就只有镇上利院长一人知道她的来历。到镇医院报到,她没有坐那辆沃尔沃,换了辆摩托车带着张莎开过去。利院长知道她的来头,很客气地接待了她,并为她安排了住宿。但这宿舍首先把张莎给吓住了,连排的旧瓦房,像栋危房,房子简陋无比,而且常有蟑螂老鼠出没。张莎是没有这么大的胆量住在这里,但柴桦已经入乡随俗地安顿了下来。
离开喧嚣的城市,柴桦的内心得到了一份恬静,尤其工作上比以往更是多出了一份一丝不苟的精神。由于距离的便利,这段时间晚上给老胡针灸比以往都早了些,但她对老胡闭口不谈换工作的事情。
胡中也是两个月后才知道柴桦到镇上医院工作的。那天妈妈生病感冒了,在村委会的卫生站开了药,两天了也不见好转。胡中回来见妈妈病得越发严重了,就责备起父亲说,爸,妈病成这样了怎么不带妈到医院看呢?世荣却说,说我倔,你妈比我还倔,劝她去怎么都不肯去,就让她死撑吧。胡中就劝妈妈去医院吊针,这样病会好得快一点。妈妈还是不愿意去,闷声闷气地说再吃点药等等,说不定今晚就好了。去医院每次都要一两百元的。胡中知道他妈舍不得花那钱,说妈身体要紧,不能心疼那钱,最后花了不少唇舌才说动妈妈,就差点儿没生拉硬拽他妈妈上车。
但妈妈还是要求到镇医院治疗,大医院都贵,一个感冒不必花那冤枉钱。胡中就尊重妈妈的意思来到镇卫生院。
镇卫生院看病的人很少,胡中感觉这里很冷清。他来到收费处询问,看感冒该到哪个诊室?一护士说,你往右拐一直走,第三间就是了。胡中就扶着妈妈过去,路过一些诊室,只有医生坐在里面看报纸,却没有病人看病,可来到第三间诊室里面,就有好几个病人在排队等候。胡中扶妈妈到墙边的椅子坐下,这时一个看病的男人哭了起来,原来他三十出头就得了糖尿病,害怕地哭了,不知怎么办。医生忙安慰他说,你别紧张呀,哭啥,你这病又不是没办法,只是需要的时间长一点,现在不是在解决吗?
听着医生说话的声音是如此的熟悉,胡中心里打了个问号,于是挪过去要看个究竟。当视线绕过人群看到坐诊的医生时,胡中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竟然是柴桦。他便走近与她打了个招呼,又问,柴医生你怎么到这里来看病了?柴桦没有回答他的话,一边微微地点着头一边给病人看病。
自从胡中与柴桦打过几回网球之后,他对柴桦就产生了一些微妙的心理变化,他现在再也不是那个对她充满敬畏感,有些自卑心理的胡中了。他俩是师徒关系,朋友关系了,距离自然拉近了很多,说话就再也没有那么拘谨了,取而代之的是随性的相待。
给妈妈看完病后,胡中还是想问个明白,问她为什么到这里来上班。柴桦依然没有回答他。百思不得其解的胡中,尽管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已经知道她不在市医院上班,来到莱湖镇卫生院上班了。
不知不觉柴桦到镇卫生院有好几个月了,这时已是深秋了。深秋的到来一般意味着大雨滂沱的雨季也将要远去。但令人们不敢相信的是,天气预报极度反常地报道,周六周日由于强对流天气的影响,这两天将会有百年罕见的特大暴雨,提醒人们做好充分的安全措施。星期六这天早上,人们还在温暖的被子里睡着大觉,豌豆大的雨珠已排山倒海般从天而降。整整一天,白昼如黑夜一般在延续,到晚上仍没完没了地下个不停。柴桦本是放假在家休息,但晚上想起要为张阿婆针灸治疗老寒脚,还是决定出门。张阿婆看到柴医生这么大雨仍来了,不知说些什么话好,激动得流下泪来。柴桦用温针的方法给张阿婆治疗。现在病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治疗完后,张阿婆感激地说着重复的话,柴医生,真不知如何感谢你才是,这么大的雨都过来了,还免费为我治疗。我张阿婆虽是孤苦伶仃的一个人,但这辈子遇到你,我活着比谁都幸福!柴桦说,张阿婆,你千万别这么说,这是我们医生的职责,只要你能开心幸福,健康生活那就好。张阿婆眼里噙满了泪水,说,真为难你了,这么大的雨,还要你跑回去。张阿婆早年丧偶,儿子外出打工,只留下她和孙子留守,孙子念完小学就念不下去了,辍学了,现在不务正业,在社会上闲**。张阿婆很穷困,柴桦怎么舍得收她的钱,就免费给她医治了。
差不多十一点了,柴桦等了一阵,看雨却没有丝毫要停下的意思,就决定走了。张阿婆极力挽留地说,柴医生,这么大的雨,还打着雷,路途也不近,不如委屈一个晚上在我这里住,明早再走。柴桦一边推车出屋一边感谢说,张阿婆,谢谢了,没事的,我带了雨衣,很快就回到了,不要担心,你也早点休息。张阿婆无奈地说,我也是留不住你啦,那你小心,慢点开呀。柴桦“嗯”了一声说,张阿婆,我会的,不用送啦,你早点休息吧,说完就骑上了车穿上雨衣开走了。
下了一整天的大暴雨,到处的低洼地积水成灾,一些地方还出现了泥土塌方、道路冲垮的现象。走在这样风雨交加的夜晚,让人感到恐慌。摩托车灯光本来就微弱,加上雨水的恣意干扰,便显得更加昏暗。柴桦强压着恐惧的心情把车开得很慢,生怕有半点闪失。但来时好好的一段路,回去时却被大水冲塌了,雨水汇成一条天然的河流,逶迤汹涌地贯穿了道路两旁。呼隆呼隆的河水宛如噩梦般突显在柴桦的眼前,她“啊”一声,急忙刹车。多亏车速慢,车才稳稳地在坍塌的路边停了下来,这才避免了悲剧的发生。车与河还不到一个脚印的距离就会掉下去,这是多么危险的一幕!柴桦看了看汹涌的河水,惊恐极了,慌乱地往后退,却由于过于紧张,把持不住车与身体的平衡,一个趔趄连人带车侧翻了下来,狠狠地摔倒在地上。
这一摔,车也自然熄火了。她在黑暗中翻起身来,慌忙地扶起车,然后迅速地后退了几步远,退到一个安全的位置。惊魂未定的她撑好了车,稍静下心来时,感到右手掌左膝盖阵阵作痛。她左手摸了摸右手掌,一阵钻心的痛,皮被擦伤了,又挽起裤腿,摸了摸,又是一阵疼痛,膝盖好像掉了一块皮,出血了。虽是受了点伤,但她还是暗暗庆幸,没有掉下去,这算是避开了一劫,否则后果将不堪设想。
这时她也顾不上这些小伤了,想掉头回张阿婆家住一晚了。可偏偏这时摩托车再也打不着火,怎么办呢?面对漆黑的一片,她越来越慌张,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再加上大雨滂沱,她进退两难,仿佛站到了一个荒无人烟的荒岛上,孤独无助。这时她的脑子不停地闪着,谁能来救她,偏偏这个该死的夜晚很多人都熟睡了。她把所有人都想了一遍,首先是爸爸,再到医院里的同事,还有张莎、老胡,甚至张阿婆也想到了,但他们似乎都不可能来救她,不是不熟悉这里,就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她决定报警。
手机是她唯一可以联系上这个世界的东西,手机不能再死机了。于是她瑟缩在雨衣里,小心翼翼地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来,生怕手被碰痛了。掏出手机,疼痛的手很不灵巧,加之雨水的恣意干扰,紧张的双手好像得了帕金森病一样,不停地抖颤着。世间的事很多都没法说明白,偏偏这时候她哆哆嗦嗦地竟翻出了胡中的名字,看到胡中的名字,慌乱的心豁然开朗起来,心说:对,胡老师,他能帮我,我怎么没想到他呢?
这样的夜晚,这样的大雨,能有个房子庇护无疑是幸福的,躲在宿舍里的胡中无比惬意,因为再大的雨也和他没有半点干系,他躺在宿舍的**,很是温馨。这时电话响了起来。柴桦这么晚了打电话给他,令他又惊又喜,霎时间胡思乱想起来,再响两下他就接通了电话,“喂”字刚一说完,柴桦那头就喊救命了:“胡老师,快来救救我啊!车子坏了,路又被大水冲断了,回不去了,我现在在三……”真是无巧不成书,话还没有说完,手机没电了。这时她才想起今天忘记充电了,她拼命地按着手机,手机怎么也开不了机,好像和她作对一样。她差点哭了出来,手机是她唯一的希望,希望就这么破灭了,该怎么办呢?又不知道胡老师能不能找过来?此刻她无比彷徨与无助,别无选择的她还是决定在这里等一等。
以胡中的智慧哪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他怎么都没想到柴桦会打电话叫他来救命,她的话很简短,甚至还没有说完,但他从她说“三”字就已经猜测出来了,她肯定是给三家村里的老人治病耽误在了道上。
他急忙穿起衣服出了宿舍门,一路飞奔,有一种英雄救美的感觉,没有被风雨扑打的落魄,反而很是豪迈,雨水似乎成了他奔驰的伴奏,让他一路凯歌。而此时的柴桦站在路边,十足一副落汤鸡的样子,不停地打着冷战,不停地祈祷,祈祷胡中能找过来,快一点过来,现在一分一秒的等待都是那么漫长。她自己都不知等了多久,远处有车灯缓缓地照了过来,她就知道肯定是胡中找过来了。没想到会是这么快,胡中就像从天而降一样,她迫切地叫道:“胡老师,是你吗?”
“柴桦,是我。你怎么样了?”一路上胡中都想好了,不要错失这么好的机会,见面后一定要把握机会来一个拥抱什么的,以表示安慰。
他这样想也就这样做了。柴桦没有抗拒他的拥抱,反而被他这么一抱,将所有的压抑与恐惧都温化了,她委屈地哭了起来,说:“路被大水冲断了,还差点……差点就没命了。”
胡中没想到平日里坚韧而又冷酷傲慢的她也有脆弱的一面:“没事,你福大命大,现在不是好好的?别怕,有我呢。”
柴桦离开他的怀抱,说话还一喘一喘的:“摩托车打不着火了,路又断了,回不去了,你说怎么办?”
胡中说:“没有怎么办,先回家去,这车就放在这,我回头再来推回去。”
“回哪家呀?”
“还有哪家,去我家呗。”
柴桦娇羞地点头说:“嗯,这车要不明天再来推吧?”
“明天来推的话就没了,你以为世界太平呀。这事你别管了,赶紧上车吧。”
柴桦正要上车,这才想起没拿药箱,又向自己的摩托车走去,挂起药箱就上车了,她紧紧地抱住胡中,尽管手掌有点痛,但她还是忍住了。胡中开着车,雨水打在他那洋溢着无比幸福的笑脸上。无数人都在痛恨这风雨无情的黑夜,但他例外,他很是感谢这个黑夜,这黑夜让他感到无比温馨,虽隔着厚厚的雨衣,但他很满足很高兴。
爸妈正在睡觉,迷迷糊糊地听到屋外摩托车的轰鸣声,胡世荣翻身起床推开大门,看到胡中这个时候回来,很是惊讶,见到他身旁多了一个女人,更是惊讶。
“胡中,下这么大的雨,怎么回来了?”胡世荣问。
“说来话长。柴桦,你快进屋。”
柴桦下了车站到屋檐下脱下雨衣,向胡世荣打了招呼:“叔叔好,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了。”
“别这么说,快进屋吧,不要被雨淋着了。这雨衣给我,我给你挂起来。”说完就接过雨衣挂到廊檐的挂钩上。
柴桦进到屋里,晓谷也起来了,看到柴桦,脸上满是惊喜之色,忙招呼道:“快进屋坐。嘿呀,你那箱子别挂着,拿给我。哎呀,头发都淋湿了,我给你拿条毛巾。”说完就去拿,回来又忙说:“来,来,这毛巾是早两天新买的,你先擦擦。”
柴桦接过毛巾,很感激地说:“阿姨,谢谢,新旧无所谓。”
晓谷又找到一双鞋子说:“赶紧换上,这鞋、裤脚都湿了。”
柴桦一面擦着头发,一面感激地说:“谢谢。”
胡中把摩托车推到廊房里,然后进堂屋介绍柴桦说:“妈,你还记得吗?上回感冒就是柴医生给你看好的,她就是给下村胡黑牛老师治病的那位美女医生呀。”
世荣晓谷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是柴医生,难怪这么脸熟。”
晓谷疑惑地问:“你俩怎么认识的,怎么会在一起?”
胡中说:“妈,瞧你问的,什么叫作缘分?这就叫缘分。”
柴桦微笑不语。
晓谷笑说:“对,对,缘分。”
世荣看到柴桦甚是满意:“晓谷,快给柴医生倒杯水啊,还愣在那里干吗?”
晓谷这才想起来,说:“我都差点儿忘了。”然后去倒水。
晓谷倒水回来后,胡中让柴桦趁热喝,暖暖身子,然后又对爸妈说:“爸,妈,时间也不早了,你们就先睡觉吧。”
世荣晓谷说:“唉,那我们就先睡觉了,弄好了你们也赶紧睡吧。”两人恋恋不舍地回房,回到房里两人哪睡得着,吱吱唔唔地私语起来。
厅里突然安静了很多,只有外面的风声和下雨声。柴桦小心翼翼地抹起裤子,胡中看着她美白的小腿却跌破了膝盖,就“啊”了一声,又仔细看了看她的手,手也伤了。胡中发现她伤了这么多地方,心下一阵痛:“怎么伤到的?我去给你拿药。”说完要去拿药。
柴桦很是小声地说:“不用,我那药箱有药,你帮我拿过来。”
胡中就拿过来并打开为她敷药。柴桦要自己敷药包扎,胡中却没有同意,很是细心地给她敷药包扎着,最后用保鲜纸把伤口裹住,还一边说:“你虽是医生,但对这样的伤口处理,说不定我的临床经验比你丰富,我们打球磕磕碰碰的在所难免,也就见多了,这样包裹洗澡才不会让水进来,保持伤口的干燥,会好得快一些。”
他包扎的时候,柴桦坐在那里用欣赏的目光打量着他,心说:“想不到他平时嬉皮笑脸的,竟有细心的一面。”
胡中包扎完之后说:“今晚就委屈你了。”
柴桦笑了笑说:“瞧你说的,我感谢你还来不及呢!要不然今夜我就成了流浪的孤儿了。”
胡中说:“这说明你吉人天相,遇事逢凶化吉。我去给你拿套衣服,就穿我的吧。”说完就入房找衣服。找了一阵,拿了套球衣出来说:“这衣服将就穿吧。晚上你睡我房间,我睡我二哥的房间。”
柴桦点头说:“嗯。”
“冲凉房就是这一间。来,我教你怎么用热水器。”
柴桦就跟着去,胡中说:“这热水器前几天刚装的,很好用。以前还是用大锅烧水冲凉,你很幸运,来得正是时候,我都没用过就给你用了。”
柴桦笑笑说:“和我宿舍的一样,我会用。欵,你家里有没有风筒?”
“有,我拿给你。”胡中拿风筒出来交给她说,“弄好后就早点睡吧。”
柴桦点头。
安顿好柴桦,胡中准备出门去给她推车回来,她跟了过来很温柔地说:“真的要去啊?”
“是啊,要不怎么行,丢在那里?”
“那……那你小心点。”
胡中听这话真是温暖人心,他开心地出门去了。柴桦也去冲凉了,冲完凉,把衣服和鞋都吹干后,躺在**却毫无睡意。她在等他回来。
大约等了一个钟,胡中就回来了。胡中推开门,第一时间看到柴桦穿着他的球服,亭亭玉立地站在廊房等他。他想不到柴桦还没有睡觉,就说:“怎么还没睡呢?”
柴桦很小声地说:“睡不着,在等你回来。”
听柴桦说这话,胡中有种说不出的幸福感,他心里一直认为柴桦虽然外表摆出一副冷若冰霜的样子,但内心却是一个极其温柔体贴的女人。“我终于明白过来了!”胡中说。
“你小声点。你明白什么呀?”
胡中把车放好后,又解开了雨衣,他要趁这机会好好地和她聊聊天。回到厅里坐下来,也叫她坐下来,眼睛注视着她小声地问:“你想听吗?”
“你就说吧。”
“那我说了。我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掏心掏肺地追你啦,你不只聪慧漂亮,还温柔体贴……”
柴桦笑着打断他的话:“是吗?谢谢你对我这么好的评价。这车明天是不是要推去修?”
胡中正想把这话继续说下去,但见她转移话题,他说:“那事先放一边,我还没把话说完……”
柴桦还是打断他的话说:“时间也不早了,我要睡觉了。明天要记得给我修车呀,要不没得骑了。”说完要回房睡觉。
胡中就不明白地问:“你不是有辆小车吗?为什么还要骑摩托车上班?”
柴桦柔媚一笑:“一言难尽。不说了,要不把你爸妈吵醒了。你也赶紧收拾收拾睡觉吧。晚安。”
胡中看着她的背影,耸一耸肩,自言自语:“称赞的话也这么避讳,是不是知道我后面想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