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蝶的那些年

71征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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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家乡,在希望的田野上……

这歌却唱反了。胡蝶村村前的这片田野,满眼金灿灿的稻谷,眼看就要收成了。但在收成之际,金灿灿的稻谷却惨遭蛮横的践踏,田野在一个早晨突然变成了建设工地。工程拉泥车辆往来穿梭,推土机忙碌地推着泥土,令胡蝶村的田野上呈现一派别样的繁忙景象。开发商打着政府征地的旗号**,人们本该丰收的季节却面临着颗粒无收的结果。而工程车的到来,也意味着胡蝶村人的耕地面积将会大大减少,而且牛吃草的地方也将减少,间接地影响了养牛的数量。本是前途未卜的斗牛赛,又将面临着严酷的考验。

胡蝶村人早就听说要征收村前这片数百亩的农田和后山坡了,并有不少人签了名,同意卖地的,但没有想到的是,竟然不让村民先把稻谷收了再征收,这大出人们所料。早上人们还没有从睡梦中苏醒过来,推土机和工程拉泥车已经“隆隆”响地在田野上作业了。面对突如其来的机器,胡蝶村人并没有不知所措,纷纷拿起锄头、大刀、扁担、长铲等冲了出来,誓死要保护农田。

这群村民以胡世荣为首。作为村长的广平是首个同意签名卖农田的,还有一部分人也陆续地跟着签名了。广平是不会出这个头的了,那些反对卖农田的人对他是极度的怒恨,暗骂他是卖村贼。

面对汹涌而至的“农民军”,机器纷纷停下作业。村民兵分几路站到了或睡到了车前与推土机前,誓死阻挡着他们的行径。

双方对峙起来。这期间来了一大拨警察维持秩序。大约过了一刻钟,村委会的干部和镇上的一些官员也跟着过来了,几个警察走了过去与他们碰面会合。世荣只认识村委会的几个人,其他一概不认识。领头的警察走近与其中一个官员商量着什么,世荣只望着他们在交头接耳,却听不清楚他俩说着什么,人群中他又看到广平也来了。广平尾随在他们背后,十足一个跟屁虫,这让村民对他加深了几分憎恨。

领头的警察和那官员商量好后,开始大声向村民说,他要求村民派几个代表过去与他们谈判,又问村民有什么要求尽管说出来。世荣与狗生等几个村民就过去,分开而立,各站一边。

官员介绍说自己是莱湖镇副镇长,问村民有何想法与要求。世荣听他是副镇长,就知他是个傀儡,和他谈话并没有多大作用,只是让他把话捎回去,也表明他们抵制卖地的坚定立场。

世荣对副镇长说:“我们的要求很简单,只有两个。第一,让我们把稻谷收了;第二,给一个合理的价钱我们。”

副镇长说:“现在这块土地开发商赶着建设工程,这也是市政府城市发展的战略,容不得拖延。你看江海哪个地方征收土地不是这个价的,给你们一平方米四十块已经算是高了。”

世荣冷笑说:“镇长大人,你可站着说话不嫌腰疼,是睁眼说瞎话,还是两眼一抹黑?这块土地这么多年好好地放在这里,现在开发商要赶着利用上,早些年开发商去干吗了?开发商要在这动手脚,我看图纸都还没出来,还有十来天稻谷就可以收割了,就等不及这十天?要这样糟践粮食,干这伤天害理的事,什么工程这么了不起?四十块,两亩田卖多少钱?五万多块钱。城里土地多少钱?我算你不当道的屋地,最低也要七八千块钱,这五万多块到城里能买多少平方土地?八平方米的地面还不到,你这四十块多了?别以为我们是农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官商勾结,一个转手少则一千多则几千的。”

副镇长被世荣道破了征地的阴谋,一时答不上话来,好一会儿才说:“你看看,现在哪个孩子还愿意在家耕田的,他们不都出去打工赚钱了吗?这个田将来也是荒着。”

世荣狠狠地说,语气中又带些凄婉:“我现在还没有死,算我还有二十年的命,我这二十年去哪里找粮食吃?牛去哪里找草吃?孩子的事那也是孩子以后的事,我可管不着,我就管现在的。”

副镇长又说:“你看,隔邻畦地村卖了那块地,收了钱,现在他们都进城享福去了,他们才是聪明人。”

世荣是好恶分明的人,从不把他的官威放在眼里,见他说话越来越没谱,怒说:“镇长大人,我们老百姓把话说错了,可以再说,你说错话了,可要负责任。谁进城享福去了?你举几个例子出来。现在到城里买个商品房多少钱?首期最少也要十多万,你五万多能买多少,连装修还买不到一个小房间,甚至还买不到一个厕所。镇长大人,我们也不贪求,二亩水田如果能在城里换个七十平方米,哪怕是个商品房首期,有十来万,我什么都不说,我也不阻你们发财,首先就把我家的水田给卖了。”

总之,理亏的副镇长说不过世荣,每一句都被顶了回去,原本跑来息事宁人的,最后灰着脸离开了。

晚上八点多的时候,没有签名的村民们又纷纷来到花嫂的铺子门口集起了会,人还没有到齐就被花嫂赶走了。花嫂说:“你们要开也别在我这里开,爱去哪就去哪,现在是非常时期,出了事我可负不起责任。”

大家才想起花嫂是签了名的,就气愤地离开,胡世荣就叫大家到斗牛场去开会。来到斗牛场大家七嘴八舌起来,有人说明天兵分两路,让一部分人去看守农田,防止他们再次强来;另一部分人拿着写好的黑字白布的横幅到市政府门口大闹示威,强烈抗议这次征地,要政府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说法,特别多叫一些老人,倚老卖老地坐在大门口,看市长书记他们怎么办。众人都拍掌说好建议。又有人说,明天还要派几个人到市电视台报社找记者,要让大家都看到莱湖镇官商勾结,霸占我们的土地……

会大约开了两个多钟,胡世荣最后要求大家无论发生什么情况都要同一条心,统一战线,坚决反对,抵制卖地,决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再出现叛徒,并要求在白纸上按上手指印,签上名,做保证,谁若做叛徒签名同意卖地,就应该开除村籍,以后村里有什么好事,都没他的份……世荣这样说的时候,狗生气冲冲地插话说出更狠毒的恶言,谁要是再签名同意卖地,谁就死全家。狗生有失理性地咒骂出这样狠毒的恶言是有他的道理的,他家的几亩田,几乎都在村前这片田野上,没有田地耕种就断了他粮食的来源,也就断了他的收入,他养牛的支出也就悬了,间接地他的“牛王”梦想也就破灭了。

闹腾了一个晚上,世荣回到家里,心里忐忑的晓谷嗫嚅了他几句。他今天出尽风头,晓谷有些担忧起来,怕这事闹大了,激怒了开发商,那就麻烦了。开发商打死人打伤人的事,她不是没有听过。世荣闹了一天也累了,没有理她,洗完澡就上床睡觉。

刚睡下不久,有人敲门。世荣就感到奇怪,这么晚了会是谁敲门?晓谷却不自觉地有些害怕。

开门,是广平,他神神秘秘的样子,身后还有两个年轻的小伙子。世荣就问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广平脸上带着谄媚的笑:“睡了?这是两个朋友,今晚过来有点事要和你商量商量。”

“商量?我和你之间还有什么好商量的。”

“先进屋再说,先进屋再说。”广平说着这话,人已经进门来了。

世荣本想不让他进来,把他拦回去的,但毕竟乡里乡亲一场,见他已进来,就算了,看他往后到底商量什么。

几人在厅里坐了下来,世荣没有用茶招呼他们。也不等他开口说话,一个年轻小伙子就从小提袋里掏出一万元一沓,总共十沓钱放到桌面。这么多钱,首先心动的是晓谷,世荣也心动起来,他一生和这么多钱只打过两次交道,一回是卖掉果园,第二回就是现在了。见这么多钱堆在桌面上,世荣狐疑地问:“这是什么意思?”

另一小伙子说:“这是我们老板的一点心意。”

“心意?”世荣有些听不明白。

“我就直说了吧。这次征地的事,我们老板是志在必得的,希望这个事上你能配合一下,这点钱也是我们老板额外奖赏给你的。”

“你们这是贿赂我?”

“这不算是贿赂,算是一点心意吧!如果你能再劝说其他人也签名了,我们老板还会重重有赏。”

胡世荣完全弄明白这十万元钱的事了:“我可管不了别人,你们太抬举我了。”

“你要知道,这条村子没有人能有你这个待遇,只有你才有这个待遇。”

世荣嘿嘿一冷笑说:“你们是让我当汉奸,那不好意思,你们找错人了。”

广平急了说:“哎呀,世荣你这是干吗呢?你想想,这十万块你去哪里找?如果放到你那两亩田摊开一算的话,也有一百多块一平方米了,这算是出高价买你的田地了。还有,如果能再劝一个人签名的话,老板还同意劝一个额外奖一万元,这么好的事,你还犹豫什么?”

广平分析得很动听,但世荣却狠狠地说:“我没你那么可耻。实在对不起,你们都请回吧,这里不欢迎你们。”

小伙子仍用相求的语气说:“荣叔,就再商量商量。”

世荣语气坚决:“没得商量,都走吧。”起身开始赶客。

“就真的没商量?”

世荣肯定地说:“没有。”

他们就很不高兴地走了,临出门口时,一个小伙子转身回头说:“胡世荣,你会后悔的。”

晓谷听着他后面这句带有几分阴森的话,竟有些害怕。世荣心里也大骂,我后啥悔?送走了广平他们,晓谷很不踏实,尤其耳边回**起那小伙子最后说的那句话,有些心惊胆战,她满脸忧虑地对世荣说:“世荣,我总有一种不祥之感。”世荣怒对她说:“啥不祥之感,别疑神疑鬼的。他推土机敢再来,我就敢与他同归于尽。”

晓谷一夜不能入睡,惴惴不安的。事实证明,她的预感正确至极,不想竟一语成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