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蝶的那些年

72伤感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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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这个夜晚。北京的月亮很圆很大很明亮地挂在天空上。

傍晚下班的时候,柴桦由于朋友有约,匆匆忙忙地离开了办公室,却忘记了一份资料要带回去看。明天是她的休息日,她要利用休息时间加班加点把资料处理完毕。十点钟了,与朋友喝完咖啡,打算顺道转回办公室取。

快要到达办公室的时候,她意外地发现办公室底下的门缝竟窜出灯光来,照射在幽暗的过道上。柴桦心说,明天是休息日,这么晚了,还有谁在加班?会不会是安东南?如果是安东南,她要给他一个惊喜。

门没有反锁,柴桦小心翼翼地推开。这一推,她差点把刚才喝的咖啡吐了出来,眼前的一幕让她反胃作呕:安东南正与一个男的在接吻。

柴桦骇然,心中充满愤怒。她不曾想到会有这样离经叛道的事情发生,安东南竟是这样的一个男人。看到这一幕,她资料都不拿了,随手关上门,掉头就往外跑。门“砰”一声响,安东南发现被她看到了,心中一惊,随即又淡然起来,追了出来。

“柴桦,你听我解释。”他追在后面说。

柴桦却不理他,依然在跑。追到医院的花园里,安东南追了上来,拉住她的手说:“你就听我解释解释。”柴桦大概跑累了,也不想跑了,就停了下来,一双恶狠狠的眼睛瞪着他,厉声说:“放开你的手。”他就放开她的手。安东南喘息不迭,调整一下呼吸说:“既然你知道了,我就没必要再隐瞒你。是,我是个‘两性人’,我也同时喜欢男的。我对不起你,但我是真心爱你的。”

柴桦渐渐地冷静了下来:“我没有那么伟大,要与一个男的来分享我的爱情。”

“我知道,你现在很恨我,这种方式伤害了你,对你很不公平,现在说什么都没用,我只能向你道歉,对不起。”

“是我瞎了眼。你快走开,我一分钟都不想再见到你。”

“你听我说完。既然你知道了,我俩以后也不再可能了。我会给你一个交代的,我刚才想了想,为了你不再难堪,明天我会辞职的,我决定参加援非医疗队到非洲去。你多保重。”

说完安东南走了,柴桦委屈地蹲了下来,掩面而泣,流下了凄清的泪水。哭了一会儿,她狠狠地抹干泪水,调整了自己的情绪,漫无目的地走着,就是不想回家。这时她忽然想起了一个人——胡中。

十一点多了,胡中一个人在冷清的出租屋睡着觉,被柴桦的一个电话打破了睡意,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一次这样的经历:那是下着暴雨的夜晚,柴桦也是这个时候打电话给他,喊他来救命。这一次还是这么晚了,该不会又有什么事情发生吧?你这个柴小姐,不来电话就不来电话,一来电话总是在夜里,真是佩服你。

电话里柴桦让他出来,她要找他说说话。胡中莫名其妙,这么晚了,就是为了找我聊天?不会是找我谈情说爱吧?想想这又不可能,她都有安东南了,况且你柴桦也不是水性杨花的人啊。

胡中问她发生什么事了,有事不可以明天再说吗?柴桦却撒娇般不肯,要他立即出来。胡中这一辈子最经受不住的就是女人撒娇,又看在往日爱过的分上,就答应出去。

他俩约了在朝阳公园门口见面。胡中叫了辆的士,大约半个小时就到了。胡中看着她坐在花圃的边基上神色黯然,没有一点开心的样子,就问谁又得罪你了?这大黑夜的我都看见你把脸拉得比黄瓜还要长。

柴桦让他坐下来,好一会儿,才悠悠地说:“我和安东南分手了。”

胡中诧异,说话有一茬没一茬的:“分手啦,好好的怎么分手了?好啊,这太好了。”

“安东南是个两性人。”

胡中从来没听说过两性人,不明白地问:“两性人?什么是两性人?”

柴桦解释说:“就是爱着异性又喜欢同性。”

听柴桦这么一说,他就想起那天安东南送他回去,做了一个猥琐的动作。胡中为她担忧地说:“我就感觉到那个安东南不是好东西。你们在同一科室上班,以后怎么面对?”

“他答应我离开医院。”

“哦。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能有什么打算,继续在医院干呗。总不能因为这些事不上班吧?”

胡中希望这次爱情的挫折能改变她的一些想法,于是问:“有没有想过回江海?”他意思是说,你有没有考虑过和我在一起。

柴桦不假思索地说:“没有,从上北京来就没有想过要回去。”

胡中沉默不语,心里却一片凄凉,这个令自己魂牵梦萦的女子遇到这么大的挫折变故,竟然没有丝毫想与他在一起的意思。

柴桦又悲愤地说:“我还以为这次实实在在地让我找到了我理想的爱情,原来又是一个爱情骗子,你们男人就是没一个好东西。啊!上天怎么对我这么不公平?要这样惩罚我。”

柴桦是如此的激愤,胡中没有做出任何的反应。好一阵儿,柴桦看了他一眼,见他缄默,就问:“怎么啦,你不高兴了?”

“有一点吧。”胡中有点忧伤地感叹。

“今晚是你安慰我,还是我安慰你呀?”

胡中侧过头,瞅了她一眼,低声说:“互相安慰吧。也许你并没想到,别人在伤害你的时候,你也在伤害着别人。我不知道怎么样才能打开你的心扉,让你勇敢地接受我。我脸上又没长麻疮,身上又没长癞痢,你到现在都不肯接受我对你的爱。你总是铁一般的冷酷坚硬,把我阻挡在门外,看在眼前的你却感觉是那么的遥远。”胡中借着这个机会说出他的心里话了,说出来是那么的畅快,舒服。

柴桦意识到自己原来也对不住人了,忙说:“对不起,是我的问题,我知道这样对你不公平,但我就是无法克服自己去接受,我也无数次问自己,但就是无法说服自己。这或许是命吧!”

胡中冷然而言:“命,命,命,什么命?你总是拿命来推开我,这是我最不喜欢的。我感动天,感动地,却怎么也感动不了你。我还以为这歌词是瞎整的,原来是真话,还用在我的头上。啊!上天啊,你怎么对我这么不公平?”

他学着她刚才怆然的一喊,让她哭笑不得。

“其实,你应该感谢今天晚上,幸好发现得早,脱离苦海,你应该为自己的发现开心才是,要真的到下个月结婚了,到那时候你哭都来不及。”

柴桦悠然一笑,觉得他的话有几分道理:“你说得对,你总是善于从另一角度考虑问题。欵,为什么我每次有困难的时候,你总是能出现,我总是想到你?”

“我都说了我就是你的那条鬼魅,时时刻刻缠在你身边,所以你自然就会想起我。”

“你这人就是死性不改,总是胡说八道。”

“改不了啦,也不想改。”

“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好不好也就这样了。茧火虫的光虽然很微弱,但至少还是一点光,能照亮它飞行的方向。我的那点光却彻底地灭了。”

柴桦不作声。

胡中抬头看了看璀璨的星空:“你也不必难过,我的心情没你想的那么糟,我的那点光虽灭了,但我却看到了另一种光。”

柴桦出奇地问:“什么光?”

“月光。你看今晚的月光多美啊!你曾记否,两年前大约在冬季,你要我陪你到灵秀寺上香,你摇呀摇,抖了半天才抖出一支签,那位法师看着签也想了半天,最后才说你这辈子是坎坷劳碌的命,但你这辈子会活得很圆满。你说你很相信那支签。可是那支签到底说啥,你我都不知道。我从来不信命,但有时不得不信,我甚至感觉我的命运和你是如此的相连。但这一切都是你自找的。你放着千金大小姐不做,偏要自力更生,自讨苦吃。你总为你自己的价值观充满幸福感,产生了那么多谤议和误会,而你依然固执,我行我素。你说你的幸福在别人的笑脸上,看见人家安康幸福,你也开心幸福,到最后却把自己的幸福给耽误了,你就是一个美丽的傻女人。你还说你不相信男人,不相信这个世界会有真爱,但你却情愿相信别人也不相信我,你就不能任性一点,相信我一次吗?你这么奇葩的女子也算是我今生开眼界了。”

柴桦轻轻地叹口气说:“我这一生受我妈的影响太多了。我妈在得癌症的时候,懂了很多道理,教了我很多道理,但这些道理最终也没能救活她,她还是那么早地死了。我妈虽死了,但她的道理却留了下来,至今还在影响着我,指引着我。我一直很想念她,每一次我去上香,总感觉我是和妈妈一起的。我做很多事,总感觉是我妈在引导着我。我妈信佛,我也信佛,我妈在的时候,初一、十五还斋忌,我也斋忌,她不喜欢安逸,我也喜欢忙一点。这也是真实的我,别人说什么我都管不着,我喜欢这样活着,只有这样才感觉自己的存在,从而感到自己的生命是如此的丰富与完整。”

“你在这里还上香吗?”

“很少,只有斋忌。”

“跟我回江海吧?”

她摇摇头。

“那我留下来,初一、十五陪你上香?”

她又摇摇头。

“唉,你我缘深情浅。走吧,我困了。”

柴桦恹恹地说:“走吧,我也困了。”

“我是跟你回去,还是你送我回去?”

“你说呢?”

“我说,你最好一脚把我踢回去,什么都省了。我对你也绝望了。”

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