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蝶村的旷野上,有了难得的安静。但一天后,开发商的推土机拉泥车又在田头上肆无忌惮地横行起来。村民又带上锄头、铲棍纷纷跑出来,奋力阻挡,却被突然增加警力的警察们挡在了前面。势单力薄的几十号村民哪能抵挡近百号警察?况且很多村民都是阿公阿婆级的人物。这样对峙了一天。村民眼瞅着开发商的推土机恣意妄为,实在痛心不已,又无可奈何。
当地记者与官商蛇鼠一窝、沆瀣一气,如此大的事件各大新闻头版头条竟毫无动静。孤掌难鸣的村民们为了保护好余下的稻谷,打赢这场土地保卫战,晚上又来到斗牛场开会。大家群情激愤,有人建议说大伙筹钱,明天派两个人到省城去,让《今日关注》《南方一线》的记者们下来,在电视上一播,全省人民都知道胡蝶村冤案,这样才能给强横蛮行的开发商有力打击。如果省城还不行,就告到北京告到中央去……他们正商量着的时候来了两辆面包车,戛然停在斗牛场一边,车上迅速下来二三十个年轻小伙子,手拿着刀和铁棒,走了过来。这时村里的一只黑毛狗与一只灰毛狗,看着这群人来势汹汹,就跑过来,吠叫起来。灰毛狗被一男子狠狠地一刀挥去,惨叫一声,顷刻死了。黑毛狗看着不对路,逃之夭夭。警惕性极高的有财听着这狗的惨叫声,总觉得周边气氛有些不对劲,正忐忑的时候,朦胧中倏然看到一群人拿着刀刀棒棒向他们走过来,当即一声棒喝:“快逃啊,有人拿刀来了。”开会的人闻声纷纷逃散,但有的来不及逃跑,也有的压根儿就不想跑的。世荣就是不想跑的,几个人坐在那里等他们,看他们怎么样。这群年轻小伙子来到身边二话不说,舞起刀弄起棒往人群挥过去,砍过来,好像港产片“古惑仔”电影那样,惨无人道。措手不及的群众们惊恐失色,还没来得及还击,就全被砍伤打伤了。世荣伤得最重,身上十多处刀伤,又是铁棒打下来,全身不断地有血溅出。打了一阵,这二三十个年轻小伙子才逃走。
征收土地的开发商老板就是柴桦的爸爸柴古法。他也不曾想到会闹出这么大件事,他在省外出差,知道这事后马上飞回来,叫他的表弟蒋一军连夜来到他的屋里。蒋一军就是曾经跟胡世荣买下那四棵凤凰树的老板。
进到屋里柴古法就对他斥责道:“你办事有没有动过脑子?我将这个项目交给你负责,没有叫你拿刀砍人,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哥,我也是叫人去吓唬吓唬这伙刁民,谁叫他们坏我们的好事,却没想到……”
“你别说了,都怪我太信任你,我就不应该将这个事情交给你负责。现在情况很不好,你马上离开江海,找个地方躲一躲,我没把事情处理好就不要回来了。”
“哥。”
“赶紧走。”
“哥。”
“滚。”
第二天天没有亮,胡中还在睡觉,胡慧来电话了,要他马上回来,说爸昨晚出事了,现在在医院里抢救,还在危险期中。胡中听了,心一下子跳到了喉咙,但仍不相信地问,爸平日里好好的,怎么会这样?胡慧伤着心却不愿多说,叫他快回来,回来就知道了。
胡中翻身起床,连牙都没有刷,赶忙收拾东西,水都没喝一口,又匆忙地去与苏旭告别。苏旭强意要送他,说,发生这情况就不要坐火车了,坐飞机回去吧,这样快一点。
来到机场,苏旭二话不说又帮着付了钱,胡中有些过意不去,从口袋里掏出仅有的几百元要给他。苏旭却不高兴地说,你就拿着吧,和我还客气啥的。胡中只好说声谢谢,平时能说会道的他也不知该说什么。
要等两个多钟才有直达白云机场的航班,这两个多钟对胡中来说无疑是那么的漫长。苏旭又给他买了一碗天价的肉丝粥,还放了点细碎葱花漂在上面。胡中却不想吃,也吃不下,坐在长椅上想着父亲,几次差点涌出泪来。苏旭却心痛这碗肉丝粥,用哀求的语气说:“中哥,这碗粥五十块呢,你就吃一口吧!”胡中就勉强刨了两口,还是吃不下,说:“苏旭,我怎么就这么难受呢?”苏旭安慰他说:“节哀顺变吧。”又呸呸呸地说,“我这是说啥呢,人还活着,一定会好起来的。你别胡思乱想了,凡事要往好的方面想,这样人就会舒服。”
这是胡中头一回坐飞机,心中没有那份喜悦与紧张,只有痛楚漫布心间。
飞了三个小时,又坐了两个小时车,这时已经是傍晚了,他是怎么到医院的已经忘记了。
狗生与几个重伤者,经医院抢救之后渡过了危险期。世荣是伤得最重的一个,曾经是个石匠的他,有着粗壮的身体,但再强的身体也回天乏术。当胡中来到医院时,正好碰到医生推他爸出急救室。医生说,由于病人流血过多,伤势过重,最终没能闯过鬼门关,我们尽力了。听到这消息,一家人围着躺在推**的世荣大哭了起来。晓谷更是撕心裂肺地哀号着,叫你不要出这个头,你就是不听,要受这么大的罪,你走了我怎么办?……巧合的是,这一天是胡世荣的生日,但谁都不曾想到,生日竟变成了死忌。看到这一幕,胡中的精神世界也崩溃了。没想到连爸爸最后一面都见不了,他甩下手里的行李,踉踉跄跄地扑了过来,悲痛地哭了起来。
家里墙头上挂满了各式祭幛,亲戚朋友们也上门来送上祭礼,并在签名簿上签名,又在黄纸上写下挽联。晓谷守候在灵前,眼泪都哭干了,却还在哭,胡慧则在身边安慰着她,自己忍不住也哭了起来,胡中几兄弟则站在一旁披麻戴孝默哀着。本来一切从简的,胡辉发挥了大哥的权威,首先不肯,父亲蒙受这么大的冤屈,要弄出些动静,哀悼的乐曲要轰轰烈烈地奏他三天三夜,不差这个钱。容叔就按胡辉的要求请来了响器班,各就各位后,哀悼的乐曲顷刻弥漫在胡蝶村的上空。胡中头一回遇上家里人去世,他无法想象他爸挨下这十多刀二十几钢棒的那个悲惨状况,当他知道他爸是因柴桦的父亲征地而死后,对柴桦恨了起来,连杀她的心都有了,更不用说是她爸了。他也想不到,昨天还爱着她,今天却对她恨之入骨,爱与恨竟转变得如此迅速,如此之大。
身在北京的柴桦还不知道这件事,第二天早上起床,吃了姑姑煮好的早点出发去上班,来到小车门前,正要打开车门,发现车顶的天线套着一个崭新的银白色圈子。她心说,谁的圈子套到她的车上呢?就伸手过去拿出来看了看,竟意外地发现圈子上镌刻着字,是四个字:“中华和美”。她口里就照着字念了起来,中华和美,中华,中桦,这谐音不是我和胡中名字的组合吗?柴桦就奇了怪,竟如此的巧合。惊叹这四个字之余,她主动打电话给胡中。
早上天气很闷热,响器班在四五点停了下来,等太阳一出乐曲又响了起来。屋子里很吵,昨晚还没有来的姑舅姨婆伯叔,早上都来了,满屋子蹿来蹿去,并说些“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之类的话语。门口巷道也站满了抽烟的,嘟嘟嗡嗡地说些世荣生前的好话,又谴责这次事件。一夜没睡的胡中极度疲惫,却又毫无倦意。此时电话响了,看到是柴桦打过来的,毫不犹豫地拒接了。柴桦又打了过来。
胡中犹豫要不要接,又想骂她一顿,解一下心头之恨,但却做不出,毕竟他曾那么爱她,毕竟这事与她无关。他又想应不应该到屋外安静点的地方接,想想这事不应回避她,也没那个必要,于是接了她电话。
“你在哪呢?”柴桦抢先问他。
“你问这个干吗?”胡中问。说这话时,屋子那些嘈杂的声音也蹿进了话筒。
柴桦诧异地问:“你那里怎么这么吵呢?发生什么事了?”
“你若没什么要紧的事我就挂了。”
“我问你现在在哪呢?”
“我不在北京了,你也不用找我了,还有,以后也不要再给我电话了。”
胡中不想和她多说,挂了她的电话。柴桦颇感突然与疑惑,原本只想核实他在哪里,如果他在本小区教球,那这个圈子就有可能是他套进去的,故意制造这场巧合。因为她昨晚回来时没有发现这圈子,夜晚小区管理严格,外人是进不来的,所以才有了这个电话。却没想到胡中用这样的语气对她说话,还挂了她电话,说以后不用找他不要给他电话了。到底怎么了?她隐隐约约感觉到事情不大对头。她不放心,为了弄明白,转身回屋向她姑姑要了苏旭的电话,打过去。苏旭说胡中回江海了,他爸出事了,昨天一早就回去了。听到这消息,柴桦骇然,真是发生事情了。
出殡的这一天,正要奔火葬场,这时天还没有亮,柴桦赶了过来。看到柴桦,胡中惊讶,心想她怎么回来了?给她爸赎罪来了?她来到灵前叩了三拜,然后走向晓谷,给了一份很厚的丧礼,又说声谷姨你要坚强,节哀顺变。晓谷却说,柴医生这是丧礼,如果是别的事情,我绝对不会要你这份礼,你赶紧走吧,这里不欢迎你。柴桦知道晓谷恨她,同时又为她好才不退回丧礼,因为当地习俗退丧礼是很不好的事情。见她下了逐客令,柴桦只好离开了,但她始终没有看胡中一眼,胡中也满不在乎。他也不想追究柴桦为什么会到来,总之他在知道她爸是杀父仇人之后,他和她就划清了界限。
其实,柴桦没有看胡中,但她的心却满装着胡中,只是在那个场合,她不方便那么做。在她心里,那个圈子能套在她车的天线上,说明了他俩之间的缘分,她相信这是上天的安排,她甚至认为这是天上掉下来的。经历了这么多,又和安东南分手后,她更加确认了这一点。寻寻觅觅这缘分,其实一直都在身边,从未走远。她那颗曾经抗拒冰冷的心已变得温热了,现在真命天子就在眼前,这一生她将跟定他。这次回来她就不准备回北京了,但现在发生这事,真是天意弄人!
柴桦回来还有一个原因,上北京的这一年多时间,那些她曾经医过的老病号不断地写信给她,央求她回来,见她不回来就缠上了院长,院长被这些老病号纠缠得没有办法只有回避。说实在的,医院也希望柴桦回来,她走了,医院的生意淡了许多,冷清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