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头则抬着头看了看天,可天上什么也看不见;看见的,只是那么一朵一朵雪花,一朵跟着一朵,一朵缠着一朵,一朵绕着一朵,缠缠绵绵,盘盘旋旋,如仙女的裙一般,落向树上,落向地上,落向河上,落向他们的身上——身上,啊呀,丫头忽然发现,顺子只顾着自己的头,那身后的背架上,却已积起了雪了。
“你不累?”
顺子没明白丫头没回答他的问题却一下转到了这个话题。
丫头就轻轻用手指了指他的背架。
顺子扭过头一看,这才知道原来她的意思是背架上积了这么多雪,重了,他怎么没发觉。
顺子便放下背架,将雪用手掸扫干净后,重新将那苫布盖严实,再背上。
重新背上背架的顺子,却仍没忘记他刚才的问话,道:“你还没回答我呢。”
“回答你什么?”
“这里离你们北方还有多远?”
丫头就装模作样地看看远天,又看看左右,然后一下跳到了前面,才道:“你跟上我就到了。”
顺子便一边弯身抓起一个雪团向丫头扔去,一边向她追去——雪地上,留下一道他们童真的笑声……
其实,妙玉说的“北方”,是河北一个叫吴城的地方。
吴城不大,但却是妙玉她家王府的封地。
他们到达吴城时,正是一天中最好的时光,王爷一听格格回来了,而且不仅健健康康活活泼泼并且还带回了一个就像书上写的一样的男子——“长衫似雪,乌黑的流云发垂在双肩,用白色发簪扎着。再一看这少年的脸庞,皮肤竟也白皙似雪,清秀的面孔在太阳的照耀下显出完美的侧脸,一双修长洁净的双手不时遮挡着阳光,一身的书生气质。”竟喜得连声让府上张灯结彩,大庆三天。
“小姐小姐,”丫头听后,一路小跑进妙玉房中,“王爷——”
“叫格格吧,现在回到我们吴城了,不必像南方那样叫小姐。”妙玉嗔了一句丫头。“王爷怎么了?”
“王爷要为你与西门先生,哦,现在当叫额驸了,大庆三天呢。”
“你个小蹄子,什么额驸?”妙玉一语未说完,先自脸红了起来,忙伸手来打丫头。
丫头机灵地一下跳了开去,然后站在那歪着脑袋望着妙玉:“还说不是额驸?”
“就说。”
“还‘就说’,我这就告诉西门先生去。”说完,丫头一扭身,跑了出去。
“你个小蹄子,到底是哪个房里的丫头呀,吃里爬外?”
丫头听了,却越发地得意,径直跑向了西门德馨的住处——她不是去说什么额驸不额驸,而是去告诉西门德馨,妙玉这就准备与他一起去岫烟寺拜谒雨静师太……
可是,令妙玉没想到,也令西门德馨失望的是,他们乘着马车赶到岫烟寺时,寺里的尼师却告知他们,雨静师太在一周前外出云游去了。
这种没想到还远不止于此——他们从岫烟寺回来,刚进门,便听到府上一片的忙乱。
发生了什么事?
“格格,快去看看王爷吧。”下人见了妙玉,连连道。
“王爷怎么了?”
“不知什么原因,突然就心痛彻背,背痛彻心,快不行了。”
“我们走时还好好的,怎么这就快不行了!”妙玉一边说着,一边向王爷的寝室跑去。
西门德馨忙跟上,他想,也许他的艾灸能派上用场。
可是,到了王爷寝室,西门德馨一连灸了几个穴位,却都不见效,急得他头上的汗不由都渗了出来,尽管外面的积雪仍厚厚地覆盖着整个王府。
好在,这时医官到了。
而这病症,却也令医官束手无策,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心痛彻背,背痛彻心”的怪症奇病。
“快去岫烟寺,请雨静师太。”有人提议。
“雨静师太云游去了。”妙玉只顾着哭,说不出话来,一边的西门德馨道。
“她弟子,心姑。”
一语惊醒梦中人,妙玉立即想起那个整天随在雨静师太身边的尼师心姑。“我这就去请。”妙玉说完就要动身,可是,早有下人风一样跑了去了……
心姑很快就来了,一见王爷如此痛苦不堪,道了声“阿弥陀佛”后,便开始着手配药:蜀椒,乌头,附子,干姜……
“嗯?”心姑配到这,不由脸一下白了,道:“阿弥陀佛,匆忙间,我忘了带上石头一味了。”
“石头!”西门德馨立即睁大了眼睛。
“师傅,那石头放在哪,我这就骑马去取。”西门德馨一边急切地道。
“在我——”心姑说出这两个字后,突然一下停住了。
“快说呀。”
“在我禅室左边的佛像底座里。”心姑闭了下眼,睁开后道。
“我这就去。”声音还没落,只听一声风响,西门德馨的人影便到了门外……
“石头,这便是妙玉格格吃过多回的石头?”
西门德馨根据心姑的交代在那尊佛像底座下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块“石头”,拿在手里,仿若一块红玛瑙(当然,它不是玛瑙),红色,石头样,光滑。西门德馨一边往寺外走,一边忍不住伸出舌头舔了下,有些许泥土气,味道很淡,不过,却有粘舌之感,说明它有很强的吸水性。
来不及多想了,西门德馨立即打马返回。
心姑从西门德馨手里接过石头,掰下一小块,研成细末,然后又用蜂蜜,调捏成丸,递给西门德馨道:“好了,让王爷服下吧。”
“这就好了?”虽然西门德馨有些猜疑,但心姑那镇定自若的神态,还是让他立即扶了王爷,让他缓缓吞了下去。
吞了下去的王爷,大家的眼睛一齐紧紧地盯着他。
一分钟,十分钟,半个时辰——“多谢心姑”,没想到王爷竟然双手相握能向心姑表达谢意了。
“阿弥陀佛,不用谢我,要谢,就谢谢那石头吧。”
“石头!”西门德馨一边早已诧异上了——这“石头”果真奇效、神奇!
“我这再调几丸,每日三次,连服三日,王爷此疾便可愈也。”心姑说完,双手合十,道了声“阿弥陀佛”,告辞了出去……
“这石头真的奇神!”西门德馨在惊诧之余,不免对这石头肃然起敬。“不行,我得去找心姑,如果能找到雨静师太更好——去了解一下这石头的奥妙。”
可是,他与妙玉去过几次,心姑不仅不接待他们,甚至连面也不打个照。
直到又一个雪花纷飞,几至堵了岫烟寺的门,西门德馨再次登临,心姑才被感动,答应与西门德馨一叙,但只叙药方,不提及妙玉病情(在心姑看来,妙玉的病症那石头未起效用,是石头的耻辱)。
于是,西门德馨从心姑那里了解了,这石头,原来叫赤石脂,为硅酸盐类矿物多水高岭石族多水高岭石,主含含水硅酸铝。一般呈不规则的块状。粉红色、红色至紫红色,或有红白相间的花纹。也就是说,它至少得具备这样三个条件才为上品,一是全体呈粉红(白)色或红色,色泽相间呈大理石样花粉;二是光滑细腻如脂,舐之粘舌;三是水研成乳汁状,嚼之无沙感。《神农本草经》云:“青石、赤石、黄石、白石、黑石脂等,味甘平。各随五色,补五脏,生山谷中。”
这样,在心姑的引荐或推介下,西门德馨又结识了吴城大大小小的中医名家,不仅掌握了这石头(赤石脂)的一般功用,而且还掌握了其配方,譬如久泻,久痢,便血,脱肛,遗精,崩漏,带下,溃疡不敛,湿疹,外伤出血,等等。
“可惜,我们这里只有这一种,据说,四川,尤其是峨眉山,那里还有几种石头,其功效更为奇特。”一天,心姑在西门德馨又一次与她探讨起这北方的石头入药的绝异时,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地透露道。“雨静师太这次云游,怕也是去了那巴蜀大地。”
“巴蜀大地!”
西门德馨的眼前,不由立即幻化出了一片神秘的土地来。
恰巧,此时妙玉已身怀有孕,而且季节也正是宜人的仲春,于是,他们告别王爷,告别心姑,告别岫烟寺,告别吴城,决定先回平阳府,回到西门德馨的老家新开河……
47西去:峨眉脱险
西门羲与陈梦朱一见西门德馨不仅安然无恙地归了来,而且还替他们带回了一位如花似玉并已身怀六甲的妙玉,不禁喜上眉梢,决定所有在西门灸馆就诊的病人,三天全部免费,以示庆贺。
可是,当听到屁股还没坐热的西门德馨说准备继续南下,只不过这次不是去江南,而是去西南峨眉山时,不由又唏嘘不已。
“就让他去吧。”妙玉非常理解西门德馨的心思,劝慰陈梦朱道。“天下四大名山,他也只有这峨眉没去朝拜了。”
“少爷不仅是去拜访峨眉山,还要去找那奇特的石头。”一边的顺子听了,补充道。
“对,顺子说得对。”妙玉望着顺子笑了一下,表示对他的谢意。“在我们吴城,心姑告诉他,四川尤其是峨眉山,有石头可入药,且功效奇特。”
既为艾灸世家,西门德馨欲去了解各种药方,作为西门羲,他能说什么?
于是,择一个朝霞满天的早晨,西门德馨仍带了顺子,踏上了西去的征途——只是,临别,西门羲一再地叮嘱,说那四川不如之前的安徽也好湖北也罢抑或浙江,而是多杠头、把头、蛇头(意思是那里多帮会),在外处事待人,一定要谨慎小心。
西门德馨听后,却不以为然,因为他从北到南,又从南到北,都一一闯过了,还怕那西蜀什么这头那头?
可谁知,等他于秋风乍起的时节到了乐山时,无意中,竟被蛇头给盯上了。
说起这事,怪也还是怪西门德馨不小心——
那天西门德馨与顺子随着游人一边走,一边听着游人们你一句我一句地介绍着峨眉山其实是四座山,包括大峨、二峨、三峨、四峨。大峨山为峨眉山的主峰,人们通常说的峨眉山其实就是大峨山。大峨、二峨两山相对,远远望去,双峰缥缈,犹如画眉,这种陡峭险峻、横空出世的雄伟气势,使唐代诗人李白不由生发出“峨眉高出西极天”“蜀国多仙山,峨眉邈难匹”之赞叹。峨眉山以多雾著称,常年云雾缭绕,雨丝霏霏。弥漫山间的云雾,变化万千,把峨眉山装点得婀娜多姿。不知不觉,便到了山下,抬眼望去,层峦叠嶂、山势雄伟,景色秀丽、气象万千,让西门德馨不由想起有人比喻这峨眉山“一山有四季,十里不同天”之佳句。及至游过“金顶祥光”“象池月夜”“九老仙府”“洪椿晓雨”“白水秋风”“双桥清音”“大坪霁雪”“灵岩叠翠”“罗峰晴云”“圣积晚钟”之胜景,西门德馨简直忘了今夕何夕。
“少爷,看,那里便是‘普贤住处,万佛围绕’的万佛顶了吧?”
西门德馨顺着顺子的手指看去,果真是,那有着21米高的万佛阁,雄伟庄严,巍峨峻拔。
“呀,那阁上的大钟——”顺子不由兴奋地拍起了手。
西门德馨望了他一眼,道:“古朴吧,庄重吧。”
“是,少爷,古朴,庄重。”顺子直点着头。“可惜,听不到。”
顺子的意思,是此时不是敲钟的时辰,听不到。
“我们今晚就住宿山下,也是能听得到的。”西门德馨不知是安慰着顺子还是安慰着自己。
“住宿山下?”
“啊,难不成,你还想住宿这山上?”
“当然想。”
“还当然想。”西门德馨笑道,“就不怕一夜之间将你冻成峨眉灵猴?”
“还能冻成猴?”
西门德馨伸手拍了一下顺子,摇了摇头,意思是“你真傻得可爱”。
“可我想看敲钟。”
“我也想。”
“哈哈,少爷,你终于与顺子想的一样了。”顺子不由喜笑颜开起来。
西门德馨便点了点头,表示肯定顺子所说的。
“可我只是想听听那钟声响不响,少爷你呢?”
“你只是想听听钟声响不响?”西门德馨有些讶异地望着顺子。
“是呀,难道还有什么别的?”
“有。”西门德馨边走边说了起来。
说这万佛阁撞钟不是随意而撞,而是颇有讲究,得撞击108次:晨暮各敲一次,每次紧敲18次,慢敲18次,不紧不慢再敲18次,如此反复两次,共108次,其含义是应全年12个月、24节气、72气候(5天为一候),合为108,象征着一年的轮回,地久天长,祈愿国泰,祝愿民安。如果按佛家的解释:这击钟108次,可消除108种烦恼与杂念。
“可消除108种烦恼与杂念?”顺子不由问道。
“是的。”
“这倒是应了我们西门家祖上研制的万寿养肾灸器,莲台上下长孔和圆孔共计108个,也是象征着可帮助众生消除108种烦恼和杂念。”
西门德馨不由睁大了眼睛望着顺子,心里感念他不仅将自己说成了“我们西门家”,而且还能记得那万寿养肾灸器。
“我说错了,少爷?”见西门德馨那眼睛定定地望着他,顺子不由不安起来。
西门德馨便伸手想去拍顺子,可手伸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因为他发觉,不知什么时候,顺子已长得与他差不多高了。
顺子看着西门德馨那悬在半空中的手,一脸的茫然。
“没,没有,顺子,你说的很对。”西门德馨有些怃然地边收回手边道。“走,我们继续,万佛顶——”
顺子立即活跃了起来,边将背架紧了紧,边向前迈开大步走了起来。不,应该是爬了起来,因为山势越来越陡峭了。
“啊,少爷,你看那金佛!”
西门德馨立即伸手制止住顺子,因为他正用手指着金佛:“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不能如此用手指着佛像吗?”
“是,少爷,顺子错了,阿弥陀佛。”顺子立即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然后才道,“那样是对佛的不恭敬,甚至还容易被误认为是亵渎。”
“一会儿去金佛前多拜拜。”
“是,少爷。”顺子本来说完还想笑一笑的,可是,那笑笑出来,却是十分的难看,大概他是从内心里认为刚才的那一举动确实是犯了禁忌吧。
好在,参拜的人流带着他们,很快就到了金顶。
跪在佛像下面,西门德馨一边真诚地叩拜后,一边对顺子介绍起这尊大佛,说她通高48米,总重量达660吨,整座佛像由台座和十方普贤菩萨像组成——48米高,象征着阿弥陀佛的四十八个大愿;“十方”,一是意喻普贤的十大行愿,二是象征佛教中的东、南、西、北、东南、西南、东北、西北、上、下十个方位,意喻普贤无边的行愿能圆满十方三世诸佛和芸芸众生;普贤的十个头像分为三层,神态各异,代表了世人的十种心态……
也不知顺子听懂没听懂,但他却听得十分认真,等到参拜一圈后,他们随着人流往下走的时候,他忽然问的一句,表明他还真的是听懂了——
“少爷,我知道十方普贤菩萨骑的是六牙圣象,可她为什么正面是手持如意,而另一面,为什么却不是?”
“你是说另一面佛像结的是阿陀定印(即二手相叉,右手置于左手上,两手屈食指,拇指按在食指上)?”
“哦,那叫阿陀定印呀。”顺子抚了自己的后脑勺憨笑道。
“是的。”西门德馨却没有笑,而是认真地道,“那是表六道众生显得四智菩提之义。”
这次,顺子是真的没听懂了,不过,他只眨巴了两下眼睛,并没有说出来;说出来的,则是西门德馨此次西来的真正目的:“少爷,金佛我们拜过了,下面我们就要寻那石头了吧?”
“是的。”
虽然西门德馨应了声“是的”,可这“是”的“的”又在哪呢?
想到这,西门德馨不由放眼向山下望去。
不望则已,一望,却见前面洗象池(原名初喜亭,意为游人到此,以为快到顶了,心里欢喜。康熙年间建寺,传说古时佛教始祖释迦牟尼的大弟子普贤菩萨骑象登山时,曾在寺前一六方池中汲水洗象,而以得名)前聚着一堆人,正在那紧张地救治一位病人。
“少爷,那里有人——”顺子也发现了。
“走,过去看看。”话音未落,西门德馨已开始向下快步走了起来。
果然,是病人。
病的是一位老者,是个员外,围侍在他身边的看上去是仆人的都在叫着他“老爷”。西门德馨与顺子赶到时,那老爷已缩成一团,虽然有进气没出气的,但仍在作着呕吐。
“顺子,拿过灸盒来。”
顺子应声递过灸盒,西门德馨迅速取出艾炷,准备给他施灸。
“义士,且慢。”不想,这时身后传来一个丹气十足的声音。“你这艾灸怕一时三刻见不了效。”
西门德馨忙回头望,只见一位白髯身着道袍的道长正挤过来。
西门德馨见他过来,只好让了让,让他上前蹲在了老者身边。
白髯道长看了看老者,不知从哪拿出一个小包,打开来,先拿出一个小瓶,从中倒出一点粉末,又从另一纸包中撮出一点干姜,然后看了看围侍着老者的仆人,道:“方便煎吗?”
“方便。”仆人立即将随身带着的一小炉递了过来。
白髯道长什么也不说,接过来,将那两味药放入药罐中,煎了起来。
不一会,当西门德馨刚闻到药味时,白髯先生停了火,将药倒了出来,小心地喂服起老者来。
别说,药服下不过几分钟,那老者便不再吐了。
白髯道长情不自禁地点了下头,那意思,他下的药是对症的。然后才开始从那小包中再一一撮出药配起方子。西门德馨一边看了,除了干姜,其他几味,他却一味也不认识。
“这个,你们拿好了,煎好后,滤去渣滓,将药汁直接冲服即可。”白髯先生一边交代着,一边站了起来。
仆人忙递上一锭银子,白髯道长看了一眼正向表示着十分感谢的老者,什么也没说,揣进药包中,扬长而去。
西门德馨立即尾随上,见行人少了,这才紧走几步,道:“道长,请留步。”
道长就留了步。
西门德馨忙施礼,自我介绍,说自己是山西新开河的西门艾灸传人,这次前来峨眉,一是礼佛,二是为了寻访一些石头。
“石头?”白髯道长对西门德馨的介绍没什么兴趣,倒是被他说的这“石头”打动了。“什么石头?”
“可以入药的石头。”
西门德謦说完,将自己如何在普陀山认识了海浮石,在吴城认识了赤石脂,然后又是如何听心姑说这峨眉山有几种更为奇特的石头一一说了一遍。
“你是新开河西门沟的?”
“是的。”
“你所说的石头,”道长一边将眼睛从西门德馨脸上移开,一边转身向前走着道,“刚才,你已见过了。”
“我见过了,刚才?”
“是的,我刚才给那位病患服下的,其中有一味,便是。”
“可那是粉末,并不是石头呀。”
白髯道长不由回头望着西门德馨笑了起来,说:“那石头不可以碾成粉末吗?”
一句话,将西门德馨的脸给说红了起来。
见西门德馨那发着窘的样子,道长不禁又哈哈大笑了起来。
“你所说的几种石头,其实,就一种,叫代赭石,一般有块状、肾状、葡萄状、豆状、鱼子状、土状等,所以人们常常误以为是几种。挖出后,除去杂质,刷净,然后砸碎,放入坩埚内,在无烟的炉火上煅红透,取出,立即倾入醋盆中淬酥,捣碎,接着再煅淬一次,取出,晒干,碾成粗末——就是你看到的那个样子了。”
“哦,如此复杂呀。”
“哪味药制作起来不复杂?”一句话,又将西门德馨给窘住了。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直接给那个病患服用,而是要先煎一下?”
白髯道长也许是好长时间没遇到对药品有如此兴趣的人了,见西门德馨发问,不由兴致勃勃地介绍起来,说那病患其实是食结于肠间,不能下行,大便多日不通了——你看他疼得都缩成一团了。显然,是因呕吐既久,胃气冲气皆上逆不下降所致。所以,我得先替他止住呕吐,然后再给他配方。
“方子中就有这代赭石。”
“是的。”白髯道长道。“但除了这代赭石,我还给他配了朴硝、甘遂,当然还有干姜。”
“哦。”西门德馨长长地应了声后,却十分遗憾地道:“我要是能见见这代赭石才好。”
“真的想见?”
“真的想。”
“那好吧。”说完,白髯道长又是不知从哪拿出了一块小石头来了。“这便是。”
西门德馨忙伸头去看,也没什么惊奇之处,看上去不过一普通石头,伸手摸了下,手上便立刻沾了粉末,红棕色。西门德馨将手放鼻下闻了闻,什么味也没有。
“这叫钉头。”白髯道长指着石头上那圆形**状的突起道,“每层均有这钉头的代赭石,为上品。”
“在哪可以挖到?”
白髯道长见西门德馨嘴里说着,眼睛却盯着他手上的这块代赭石放着光,不由笑了下,将那代赭石掂了掂,然后往他面前一递,道:“也许你与道士有缘,这块,送你了吧。”
“岂敢,岂敢。”嘴里虽然说着,西门德馨的手,却早已接了过来。“顺子。”
顺子立即会意,从背架中拿出银子来。
“说过是送你的,怎么好收你银子。”白髯道长立即敛了脸色。
“那——”西门德馨第三次窘住了。
“我这不是有刚才那病患给的银子了么,我可以再去买一块。”说完,白髯道长对西门德馨扬了扬手,向前大步走了去。“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西门德馨立即躬身行礼。
只是,这“后会”还“有期”吗?
没想到,还真有——
下到山下,天色还早,西门德馨在报国寺附近找了一家饭馆,正吃着,隐约听到一阵压抑的哭声,很是凄惨。
“是谁在哭?”西门德馨扭头问着伙计。
伙计似乎早就知道,见问,顿也没顿地道:“是一对母女,因她们前来祈福,不幸男人殁了,无奈,母亲将其女儿卖了以请人将其丈夫尸体扶回老家,这大概要动身了,母女不忍分别,抱头痛哭吧。”
西门德馨一听,再也吃不下去了,站起身,循声走了出去。
“少爷。”顺子紧走几步提醒道,“我们还是小心些……”
可西门德馨却向顺子挥了下手,意思是让他不用再说,然后走到那对母女面前,问这女儿卖了多少钱,老妇见有人问,抬起一双红肿的眼睛,说:“7两。”
“起来,不要再哭了。”西门德馨边说边从口袋中掏出银子来,“这些够你们赎了。”
老妇先是一愣,接着便立即伏地磕拜。可她嘴里说出来的,却令西门德馨啼笑皆非。
她说什么?
她说:“阿弥陀佛,至尊的普贤菩萨,你显灵了!”
在她看来,因是来朝拜普贤菩萨的,现在落了难,有人搭救,自是菩萨派来的……
可是,谁也没想到,老妇在一片的感谢声中携了女儿扶着男人的灵柩归去了,西门德馨,却因此惹着祸上了身——
怎么回事?
因他毫不犹豫地掏出银子赎救了那母女,被一边的几个地痞给盯上了,到了一个僻静处,一拥而上,竟然将他们主仆二人绑了。
“我们捞了这么一大票,这下,大当家的一定会重重地赏我们。”一个歪戴着帽子的地痞一边拉了嘴上被塞了破布的顺子对另一个正拉着西门德馨的脸上有道刀疤痞子道。
刀疤脸笑着推了一下西门德馨,说:“乖乖地听话,别让小爷我们难做。”
西门德馨知道遇上劫匪了,但他并不感到恐惧,因为大不了将身上的银子统统给了他们便是,于是,他望着顺子,摇了摇头,意思是让他不要反抗,他们要什么给他们什么是了。
转过几条小巷,前面来到一深宅大院,远远地,里面透出来一股阴森。
大概这就是这劫匪的老巢了。
果然,一进去,便有小喽啰赶紧地向后屋去通报去了。
不一会,后屋拥出来了一群人,一群人,又簇拥着一个矮胖子,矮胖子旁边——旁边,旁边那人西门德馨认识。
谁?
白髯道长。
显然白髯道长也没想到这一大票竟然是西门德馨。
“快,快松绑。”白髯道长立即上前一步,对那些小地痞们道。
可小地痞却将眼睛望着矮胖子,并不理睬他。
“三爷,这位是我的朋友,山西西门……”
不待白髯道长说完,矮胖子便抬手挥了挥,于是,小地痞们这才替西门德馨松了绑。
白髯道长忙上前冲西门德馨仄掌施礼:“无量天尊,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怎么将先生你给劫来了?”
西门德馨气得一时站在那什么也说不出。
“亏你个老道,竟然是打家劫舍的歹徒!”可一边的顺子却一面呸着刚被拔了塞着的破布的嘴巴一面抚着被绑得疼了的胳膊,一边跳着脚地骂了一句。
白髯道长看了一眼矮胖子,然后转向西门德馨道:“无量天尊,我说西门先生,你们可能弄错了,我并不是他们帮会的。”
其实白髯道长非常清楚,这矮胖子不过一地方蛇头,即地头蛇,可为了好听,所以他称这帮地痞为帮会;而他之所以与他们来往,是因为他的道观在他们的属地上,平日里,多多少少还得借助一些他们。
“那你怎么在这?”顺子仍愤愤。
“我是来替大当家的诊治……”
“别啰嗦了,你们走吧。”大当家矮胖子再次挥了挥手。
顺子拉了西门德馨便走。
“且慢,西门先生。”不想,白髯道长却叫住了西门德馨。
西门德馨只好回过头。
“你是西门艾灸传人,还望你医者仁心,替大当家的看看。”
“你不是有那红石头吗?”顺子面无表情地冲着白髯道长道。
白髯道长也不生气,倾了倾身,道:“我用尽了配方,可是,却丝毫不见效。”
“那代赭石也起不了作用?”西门德馨问。
“是的。”白髯道长道。“所以,贫道恭请西门先生用你的艾灸试试,也让我们见识见识。”
西门德馨知道,这白髯道长的意思,是想见见西门灸艺的“真章”,于是,他缓了脸色,回头对顺子道:“既然道长相请,我们不妨就替他治治吧。”
“治好了可不许再欺负人。”顺子却望着矮胖子提出了要求。
“不治好我们大当家的,我马上就欺负你!”一边原先绑了他们的地痞痞气地道。
矮胖子挥手制止了地痞,然后苦笑了一下,说:“只要能让我睡个好觉,你们说什么便是什么。”
原来,这大当家的近一两个月也不知是怎么了,总是睡不着,即使睡着了,也不过一两个时辰就醒,而且起夜次数频繁,多方求医包括这位白髯道长,均告无效,弄得他苦不堪言。
问明了病症,虽然情不甘心不愿地,但西门德馨还是开始认真地施起灸来——膻中穴、鸠尾穴、关元穴……
“怎么样,有什么感觉?”边灸西门德馨边问着矮胖子。
矮胖子似乎仔细体会了体会,然后才道:“嗯,我开始感到浑身发热,尤其是双腿——啊,现在热窜至脚心了……”
西门德馨脸上漾起了笑意。
“对症了?”一边的白髯道长诧异地望着西门德馨。
西门德馨轻轻点了点头,然后道:“我这一灸下去,保你一整天都有暖意,十分舒服。”
“那我能睡得着了?”
西门德馨只笑了笑,没点头,也没摇头。
“你说话呀。”矮胖子不由着急了起来。
可西门德馨却并不急,而是道:“我若治好了,你是否能保证我们在四川境内一路平安?”
“虽然我不能保证在全四川境内,但在这方圆百里,我敢保证你平安无事。”
这倒是实话。
可是,经过一周灸治,矮胖子痊愈后,西门德馨主仆还没走出百里,却既不安,也出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