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终人聚

第九章 老夫人伤心断尘缘孔福旺受命挑重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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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大太太一条麻绳赴了黄泉,只把一大堆烦心劳神的俗事儿丢在了孔老夫人面前。老夫人一辈子善意做人好心做事,这好不容易才下了决定不顾脸面地成全她两个,谁料大太太竟不领这份情,让老夫人到老来却落得好心反害了一条命,叫她一把老骨头如何经受!只为着愧悔强提了一口气儿硬撑着把大太太的后事儿风风光光地办了,还解下耳朵上的一只金耳坠含在大太太嘴里:

“你含着这只耳坠子前脚里去,娘把家里安顿停当了就来追随你,阳世里你侍奉爹娘费心尽力,到了阴间让娘再好好心疼你回报你,你在阳世里落孤单,到了阴间娘和你一道里做伴去……”

老夫人哀腔凄婉,悲痛欲绝,赴丧的人无不感怀泪下,掩面而泣。这世上哪有婆婆做到像老夫人这样的,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见过,却没见过婆婆哭儿媳哭到这种情分的,于是又成了远近称道的一段佳话。

福旺更是一眼空洞,心如灰灭。只当大太太是因了和他的闲话才上吊的。他脸上的皱纹更深刻了,没有人能看得出这张愁苦的脸曾经和大太太一道时也是有过笑容的。他不声不响地打点着一切,却为着不落人话柄保全大太太清名竟连一句话也不能说,一滴泪也不能流。他就那么愁眉苦脸地来回忙碌着,像是所有的事都与他无关一样。或许他的命就是该本本分分地做那些感恩戴德的事,他没有权利想东想西,哪怕是去怜悯一个比他更可怜的人。他觉着自个儿像是与这个家这个世道毫不相干的人,对,自从老太爷走后他便是个尴尬的人。他像是在小小心心地在别人心里找自己的位子,要小小心心地不碍着别人地把自己放下去,可他觉着把自己放哪里都不合适,等福旺认识到这点的时候,他的心突然死了。他觉得他一个孤儿走到如今已经过了好些的好日子,他不配有那么多好日子。他该做的就是力所能及地为孔家多干点活,不让别人觉得他得了便宜便好了。

大太太的兄嫂们原是来势汹汹地准备要大闹丧事的,一个大活人年纪轻轻吊脖子寻死没了命,必定是受了天大的虐待才会如此,来了之后却看到孔老夫人都在那里哭丧哭得情真意切,老爷和明仁也披麻戴孝地便也罢了。老夫人知顾家不过是想趁机讨些好处,平日里哪里就那么顾念这个妹子了,便发散打点了些粮食清油,丧里收的布料家什的都给了好些给他们,堵了他几个的嘴。

老夫人命人把大太太葬在她的坟地下首,一心想着要去给大太太做伴儿,心里揪着大太太还是黄花身子的事儿,愧悔这一辈子亏待了她。丧事一停当,就再也撑不下去倒在了炕上。日日只进几口米汤清水的,怎么劝也不肯多进几口饭食了。

周师太为自个儿出的主意愧悔不安,与老夫人相顾自觉害了条人命,两人连彼此宽解的话也说不出口。周师太为大太太念了七天经,在庙里为老夫人奉了长明灯,见天儿替她诵念祈福。

老夫人自知去日无多,感叹孔家两年里怕是要去四魂:

“福旺去请算命的先生来家看看风水吧,老太爷才走一年几,家里接二连三地出亡魂,怕是哪里不对吧。”

老爷疑惑地看着老夫人:“娘也别太担惊了,大太太这是她自个儿命薄,怨不得旁人,爹是病了好些年了,哪能就接二连三呢,娘好好调养调养必定长命百岁哩。”

“三太太的胎儿就不是孔家的魂了?!我哪里还能长命百岁,怕是也熬不到冬上了,我是没力气再替你们操这份心了,我把该安顿的安顿了,往后就凭你们自个儿操心吧,只求别把我和你爹老远的路上拼来的这点家业给败了,我才能走得安哪。”

老夫人几句话已经喘不过气来了。

老爷只恨自己不争气,总让娘操心,发了狠对二太太三太太说:

“往后你们要吊脖子寻死的尽管吊,我只管叫长工们把尸身丢到后山上喂老鹰去!”

福旺听出老爷是怨大太太上吊给孔家丢了脸面,心里又怒又痛却又怕惹来闲话不敢论理。老夫人气得脸都白了,却又无可奈何。老夫人再如何偏心,此时也为大太太感到难过。就这么个苦命人,一辈子葬送在儿子手上,而他竟没半点亏欠的念头,还埋怨那个短命的。老夫人觉着当真儿咽不下这口气,看老爷的样子,这个家他能担得起吗!可怜老夫人半世里诚心念佛,想求得个家宅平安,到头来却越发地心力交瘁,连安心闭眼怕也是奢求了。

算命先生掐指闭目捻弄了一番,悄悄凑到老夫人耳根神秘地说:

“家宅不安,怕是少了祖宗坟上的香火,不得祖宗庇荫。且宅中有阴魂冲犯,家中原本阴盛阳衰,加之有阴魂走动,阳不胜阴。老夫人细细想想可有哪处招了阴魂不曾?”

老夫人一想,算命先生竟说得丝毫不差!自打公公婆婆过世,老爷再也没回过老家亲自上坟祭奠了。宅中男丁稀少,怕真是阴盛阳衰的。再细细一想,莫不是当年收了慧如,才招致她娘时时牵挂才在家中走动吧,如此便把自个儿的疑心说了。

“老先生可有什么法子化解的?”老夫人急忙问。

“既是这女娃儿的缘故,便要把她远远地打发了才好。”

算命先生的话令老夫人沉默了一会儿。后又想起既是宅中阳气不足,怕叫福旺娶个媳妇搬出去又不妥,便问先生。先生听了说:

“既在家中已有几十年便不动为好,又是长辈,也可镇一镇邪气。”

“可娶得妻室?若娶了家里岂不是阴气更盛?”

算命先生又掐掐算算,缓缓地说:“不妨!阴阳合和,阴不胜阳。”

“将来子孙上可还有指望?”

“依老爷命相,若命中遇劫,度过之后便可子孙兴旺,倘度不过时怕是难了。”

老夫人一听,心下大惊。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便慌忙道:

“老先生可有禳解之法?”

“这个不难,我便与你道消灾延寿符,写上事主先天八字,用个红布包了,放枕头底下三日三夜,后于夜里用件贴身穿过的衣裤一同,于大道十字路口人来人往之处由事主亲自焚化便可。”

“如此便化解了?”

“还得事主勿起恶念方可,如此必定化解。”

老夫人恍惚明白又不甚明白似的,重重谢了算命先生,交待了老爷禳解之法,心里便开始盘算慧如的事。心想倘或命中注定老爷必有一劫,倘若真能度过了便能子孙兴旺,老夫人也可含笑黄泉了。

算命先生的话一出来,二太太三太太就更加当慧如是扫把星了:

“怪道家里不太平,原来是你娘阴魂不散,恩将仇报。今儿起你离明仁远些,当心你娘的鬼魂儿来害了仁儿。”二太太一指头戳到慧如的脑门上,咬牙切齿地骂道。慧如脑袋往后一仰倒退了两步。还没站稳当就见三太太也追过来抓起墙角里的扫把往慧如头上打:“原来我肚里的孩儿也是你娘勾了去,算命先生说是个男胎呢,我今儿就叫你偿了命。”

慧如抱着头老鼠似的满院子跑,三太太不依不饶地追着打,老夫人自听了算命先生的话,心里虽也有些嫌弃慧如,可到底在自个儿跟前朝朝暮暮有近五年了,哪有不心疼的,听她两个在外头挫磨慧如,便硬撑着爬起来,扶着墙颤颤微微地走了出来,顶着一头蓬乱的白发微躬着腰出现在上房门口。

二太太见了忙叫了声“娘——”,三太太也才罢了手。

慧如奔过来跪在老夫人面前哭着说:“我娘不会来勾孔家的魂儿的!我娘交待过我要好好报答孔家的,她不会来害孔家的!”

老夫人摆了摆手,喘得连话也说不出来,躬着腰咳了半天,才把手伸给慧如示意她起来:

“明儿一早叫大爷带你去你娘坟上烧个纸,叫你娘别净挂着你往家里跑。”

慧如哭着答应了,二太太却不放心地在一边小声嘀咕:

“娘,这丫头还得早些打发了才好呢,她总和仁儿一处里,仁儿打小里身子骨就弱,哪经得阴魂来缠,娘不可心一软又不计较了。”

慧如在一旁里扶了老夫人愧疚地低下了头。老夫人回到炕上靠了一会儿寻思着:她若要来缠明仁,这些年早就缠了,还等到这会儿。自打慧如来了明仁气死的毛病还没怎么犯了呢。算命先生的话虽也要听,也不能全信了。只是倘若有天自个儿归天了,恐怕慧如在这个家里也是没有活头。不如趁自个儿还有口气,早早找个人家,远远地打发了。一来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好叫一家人心安,再来兴许也能碰到个好人家,只要手脚勤快的,也不至天天挨打。

老夫人思来想去,便打发了老爷到明仁的先生家,捎信儿给桃花村的范先生。近处里怕是家家都知道慧如的由来,庄子里大小的事儿都是藏掖不住的,恐怕连算命先生的话也已经传遍了,必定没人肯收留这个招阴魂的孤女的。那范先生却是个识恩记德的人,叫他操心把慧如远远地打发了,这点子事怕是能帮的。

老夫人有些力气时便特意教慧如做些针线绣绣花:

“可怜你个没娘娃,一生下来就苦命,连个安身的家也没有。如今婆婆也等不得你长大嫁人了,往后也没人教你如何做人。今儿婆婆便嘱咐你几句:将来到了婆家要茶饭针线样样儿都会,才不会挨打受饿,我只教你一些,你自个儿要用心了学。”

此时正值临近端午,老夫人拿出做香包的绸子香草之类,一样一样详细地教慧如裁剪缝制。

“等我长大了明仁会娶我做他的新娘子哩,我学会了就每年都给明仁做香包。”

慧如照着老夫人教的样子一边爬在炕上剪绸子一边头也没抬认真地说。

老夫人心里一惊急忙问:“这话哪个说的?”

慧如便把两人在她娘的坟前拜了堂的话告诉老夫人。老夫人看慧如认真便说:

“那是玩过家家的,不当真的!”

“明仁说了,那是当真的。”

慧如没敢告诉老夫人,明仁偷了三太太的玉镯给她作信物的话,她想如果老夫人知道就会相信她的话了。

老夫人总以为她两个还小呢,却哪里料到这点子年纪便晓得这些事的。心里更急着要快些打发了慧如才好。明仁孤孤单单没个兄弟姐妹,哪能娶了没依没靠的慧如呢,往后遇着个什么事儿都没个人帮衬撑腰的。再说了,老太爷临终留下话,往后孔家的子孙只准娶一房,就更轮不到慧如了,虽说孩子们兴许只是玩的,可见天儿在一处里时日久了只怕就当真拆不散了。

老夫人怔怔地望了慧如好一会儿,便打定主意更加着急着要送走慧如了。明仁连他娘的话也不听,却只听慧如的,两个人一道里大了就更难扯开了。要说慧如人品上自是没说的,只一心为着明仁想,可到底孤苦伶仃没家没势的,明仁再怎么说也得寻个家口兴盛的才好有个帮靠,不然那十几亩地就靠他两个怕是早晚都要给荒了。

这日老爷同福旺商量:

“过几日便是娘的六十六岁寿诞了,虽非大寿只怕娘奔不到下个寿日了,福叔觉着此时可能给娘做寿?”

“按说大太太是晚辈,又非寿终,加上老夫人身子已是连汤药也不能按顿数进了,倒是该冲冲喜才好的。只是怕大太太娘家门上还是得先通融通融,免得到时有话出来闹腾。”

老爷便拿了些油面瓜菜的前往大舅哥门上把自个儿的意思说了,也不过是礼数上的事,心想娘家自是没有不准的道理。

“还有本不该请唱班的,只是怕娘往后想听也不得听了,娘一向里喜欢听麻眼儿弹唱,想请上一个来唱一唱?”

二舅哥听了即刻反驳:

“虽说亲家奶奶是长辈,可我家妹子尸骨未寒哪!做寿倒是该的,只是不能在家里唱戏。”

大舅哥低头思谋了一会儿对几兄弟说:

“孔家对妹子不薄,妹子连个后人都没给孔家添还自寻了短见,原也是妹子丢了婆家的脸,婆家不计较还厚殓也罢了。亲家奶**上尽管尽孝吧,再说那麻眼儿唱的多半都是难心的曲儿,妹子不能给婆婆尽孝是妹子的不是,娘家人这点子道理还是知道的。”

弟兄们听了大舅哥的话也没话说了。

老夫人原不想再过什么寿的,家里接二连三地不太平,过不多久又是自个儿的丧事了,可拗不过老爷恳求想着也是让家里透透喜气便答允了。

“那就顺道里当着大家的面拜了福叔吧,我到了阴间也好向你爹有个交待。”

福旺连忙阻拦:“可使不得,哪能抢老夫人风头。”才罢了。

“要说要紧的,当是老爷该领仁儿回老家给爷爷奶奶上坟烧个香去,我这过不过寿的有什么打紧,唉!”老夫人叹息着又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才能了了心愿。

福叔和老爷便知会了亲戚们和庄子上的人,不多时,要给老夫人祝寿的喜讯很快就传遍了这个六十几户人家的村庄和夫人们娘家。

到了日子上,三太太天不亮起来和庄子上几个来帮忙的媳妇蒸了几笼寿桃馒头,用红纸在刚出锅的热气头上给每个寿桃尖儿上点了红,齐齐整整地摆在大案板上晾着。到时辰时大方盘里铺了红布齐齐整整摆了六双十二个寿桃馒头,供在上房里上席的铺了红布的大方桌上。一并供了些应节的瓜果,那供桌儿当真便透出喜气来。

安排停当便请了老夫人在上席的椅子上坐了,一家人按辈份一排排排跪了,老爷口里念着“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的吉利话,一个个轮流上前向老夫人磕头跪拜行了大礼。到明仁时,老夫人不禁捏袖拭目,眼眶都红了。

才磕完了头,明仁便恭恭敬敬捧着一张他亲自写了“壽”字的大红纸跪在老夫人脚跟前献给了老夫人。

虽说庄稼人不识字,可“福”“喜”“壽”“奠”这几个字还是认得的。

“我的乖孙儿,难为你有心,才学了几时连这等难的字也会写了,孔家往后里再不是睁眼瞎了!”

“可机灵哩,这大点娃娃就会写这大的字!”众人夸赞着明仁,自是稀奇也有讨老夫人欢喜的意思。

老夫人袖口拭着泪花喜滋滋地给明仁回了喜钱,两手恭恭敬敬地接了寿字喜欢得合不拢嘴。明仁偷眼儿瞧着慧如感激她出的主意。

“可当真是我孙娃儿自个儿写的?”

老夫人看看明仁,又双手高高举起那个“壽”字,仰头看得竟老半天合不拢嘴,前来贺寿的人们也叽叽喳喳地夸赞不已,老爷见老夫人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知娘亲是当真儿欢喜了。

“可能当面儿再写一个?”

平日里对明仁没好声气的老爷,此时看老夫人高兴便欣喜地问明仁,自是要想娘亲过个欢欢喜喜的寿日的意思。老夫人暗自担心明仁写不出时闹脾气便急忙阻拦:

“这斗大的字儿可别累着孙娃子了”。

各个都惊喜地指望着明仁,只见明仁竟得意洋洋地答应了。老夫人平日里只见他写些简单的字,哪里想他竟能写这么难的还写那么大的,一时又为他悬起了心。

慧如即刻拿了红纸笔墨摆在炕桌上,明仁非要在供桌上老夫人眼跟前写,老爷便帮他挪了供桌上的东西,把老夫人对面的扶手椅挪过来挨着老夫人放着,明仁便爬上去跪在上面,几个女眷麻利地挪开了各家上供的几个寿桃盘子,明仁一手提笔一手按纸全神贯注像模像样地当着老夫人的面,写了又一个大大的“壽”字。虽说手笔不似先生似的流顺,却已经把老夫人喜得直念“阿弥陀佛!”

一时间,来贺寿的亲眷乡邻们无不稀罕地啧啧称奇。庄子里都是庄稼人,自是没几个见过才多大点娃娃就能写这么大字的,当然夸赞明仁也是为着要老寿星高兴的意思,谁不知明仁是老夫人的心头肉呢。

老夫人即刻命人把那两个壽字墙上一张窗户上一张端端正正贴了,明仁逞了一回能也欢喜得很。

一时,陆陆续续来拜寿的亲戚乡邻都端了寿桃馒头来给老夫人磕头,老夫人却经不得久坐便上炕上靠了歇息。只说收了寿礼便不受拜了,亲戚乡邻的却哪里肯依,索性跪在炕跟前的地上给炕上的老夫人磕头拜寿。

老夫人看拜寿的人来得差不多了,唱书的麻眼儿也到了,便挪到上房房檐下的板**,众人服侍着拿被褥铺垫好靠稳当了,刘大娘、孙大奶奶等几个老姐妹陪着老夫人在板**坐了。老夫人忌着大太太的缘故便先点了一段《孟姜女哭长城》,院子里十几张八仙桌子坐满了人,没有板凳的就在台沿上地上坐了,平日里不到年头节下的难得看戏听曲儿的,庄子上的人几乎都来了,连门道里都站满了人。那一身黑袍的瞎子被人扶着在房檐下一张椅子上坐了,拿起二胡吱呀吱呀地拉唱了起来……

一时间,除了小孩子们各处挤来挤去嬉戏欢呼外,听不懂的年轻人就图个热闹,好些经了年事的女眷们随着那麻眼悲悲切切的弦音捏起袖口抺起了眼泪……

唱完了又是一出老夫人最喜欢的《方四娘》,唱的是童养媳在婆家受不了挫磨,上吊而死的故事,据说方四娘吊死那日刚巧是八月十五中秋节,便被月亮照见,因此,每到八月十五的晚上,人们就能在月亮上望见方四娘吊死在树上的影子。

“上河里担水者路不平哪,下河里担水者路又远……”老夫人随着麻眼吟唱,这曲儿连慧如和明仁也早从老夫人口里听熟了。往常老夫人每次听时都感怀泪下,如今这唱的活脱脱就是大太太哩。她的心里又怎不感念悲怀的,一时忍不住捏起袖口儿擦眼角。自古做媳妇的受尽婆家折磨难做人,想当初自个儿初嫁,也受尽了婆家处处刁难,若不是随了老太爷背井离乡,也不知是不是和方四娘一个下场,又想想吊死了的大太太时,心下更是针扎似的难过,又与往常听时有了不同之处。可旁人却难得有个喜事儿,虽说都是悲悲切切的曲儿,大家只要有曲儿听便是高兴的事。男人们划拳,女人们说笑,大多的人却是听个高兴而已。

各桌上已上了菜,寿日是不比红白喜事的,三两个大盘熬菜招待客人,每人一碗长面,吃饱便罢。老夫人又挪到上房里,上席上丰丰富富地置备了四凉四热八个菜,庄子上的几个长者和老姐妹陪老夫人坐了,明仁自是拉着慧如在老夫人下首坐了,本当娃娃们是轮不到坐上席的,这不看在老夫人的意思。

上房套间里地上一桌;外间地上两桌,炕上一桌。院里也是坐满了人,讲话声,贺寿声说笑声全聚起来热闹非凡。福旺,老爷和明仁轮流捞起自己碗里的一根长面添到老夫人碗里给老夫人“添寿”,慧如也添了,接着就开席了。大太太的大哥和上席上的其他晚辈亲眷也为老夫人添了寿,老夫人细细儿吃了根长面喝了些哨子汤便由老爷背了炕上靠着了。时不时便有年老的年少的跨到炕沿上向老夫人嘘寒问暖,喧上几句。

院子里客人吃罢了便闲话了一会儿,老夫人这里却心口儿难受,竟把吃的长面吐了,慧如和刘大娘、孙大奶奶等贴身伺候着漱洗了,三太太已端了早已熬好的红枣米汤来孙大奶奶喂了些歇着了。

下午,老夫人懒得动弹,老爷便扶了那麻眼儿在上房套间里的椅子上坐了,地下片刻便围满了听书的人。老夫人素来喜欢《穆桂英挂帅》,曾听过的,此时想再听一遍,便靠在炕上微闭了眼静静儿听了一回。想是这世里最后一遭听,便格外用心。等唱完了也到了后晌,各家回了两个寿桃馒头便散了。

福旺的事上老夫人主意已定,就按老太爷的嘱咐找个日子拜祖,以了了老太爷的心愿。往后倘或有了后人不叫他后人继承孔家的田产便是。也已托了媒婆,是防着往后又有什么闲话出来。再说家里也缺劳力,大太太在时不觉着,突然这大太太一走,二太太还在后院,已求了好几回一个人在后院里害怕,那大太太就吊死在后院的大核桃树上,也难怪她会害怕。老夫人也正思谋要不要让她回前院自个儿屋里。不然三太太光忙家里就忙不过来,此时才知大太太一人不声不响担了多大的肩子。

最叫老夫人放心不下的却是往后当家的事。老爷耳根子软,又没心眼儿,遇事墙头草似的没个主张,只怕会引得两房里不消停。

二太太奸诈善算计,虽说这阵子看似尽了心改过,可谁知道往后还会不会跳起来又黑了心坑害人。她这辈子时时都得压住她的头,不能让她有机会抬头才行。这事只能交给福旺来操心监督了。

三太太遇事不过脑子,也没经过多少事,仗着老爷偏私,嘴不饶人好招事儿,虽无坏心眼儿,却也不知稳重周全,大事儿上也靠不住,老夫人最担心的还是怕她在二太太手上吃亏受苦。

老夫人就这样日日劳神忧心,便愈加连进些汤水都难了,家里似乎越来越感受到死神临近的气息。寿日上的热闹劲儿似乎一阵风似的很快就过了。大家对慧如的忌讳更深了,像是躲瘟神似的躲着她。若不是老夫人总护着,怕有她受的罪。

慧如那日同福旺去给她娘坟上磕了头,悲悲切切地伏在娘的坟头没命地哭:

“娘——,求你保佑保佑老夫人和孔家,千万别把老夫人和明仁的魂儿勾走了。娘,老夫人是我的大恩人,你万一把老夫人的魂儿勾走了,我就没地方去了。

娘,你往后不要记挂雪梅,雪梅想你时便来你坟上看你。你千万别来孔家!你若来孔家看望我,孔家的人就会生病遭灾哩。求娘千万莫来孔家,求娘在天上保佑雪梅和孔家吧。”

慧如哭得声泪俱下,她已经闻到了自己即将无家可归的气味儿,她担心老夫人会死去,担心老夫人死后太太们肯定会把她赶出门。她们现在已经恨不得把她赶出去!因为娘的缘故,老夫人也冷落慧如了,慧如知道娘不会害孔家的,可是没有人会相信她。一家人怕明仁闹,只在明仁跟前装得跟往常一样对待慧如,可明仁去学字了,大家就变了法地折磨她,她为了讨好太太们,里里外外地抢着忙,已经累得挺不下去了。爬在娘的坟头,慧如真想娘能把她的魂儿勾了去,再也不用这么担惊受怕地过日子才好。

福旺趁着慧如哭坟的当口,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向山根儿老太爷和大太太的坟走去。他走到山顶上,先给老太爷磕了三个响头,想起老太爷走后自己在家里的尴尬处境,心里有说不出的难过。他跪在老太爷坟前,回头默默地向大太太的坟望去。到此时,大太太已经死了,可他也不能离大太太的坟太近,那会辱没了大太太的名声。大太太走了后,他一直把那些心酸和悲苦压在心里,他没地方说去!虽说大太太走了,可他还得顾忌着大太太的名声。他后悔当初救了大太太出来后,没能找个时机带大太太私奔,他其实是那么幻想过的,但他没跟大太太说过。他知道这不合规矩,他小心地只想看着大太太好好地活着,可大太太却还是寻了短见。福旺知道是自己害了她,他恨不能像老夫人说得一样追随大太太而去,可是他不能,他还得顾全了大太太的名声。老夫人托了媒婆给他说亲,他还得假装情愿地等着娶这门亲。福旺把没处里说的难心化做深不见底的沉默,他的悲怆连一丝声息也没有,他默默地蹲在地上一口接一口地吸着旱烟,像是在跟烟斗怄气似的。吸完了,就在大太太给他做的鞋底上敲了几下,然后又怔怔地望了大太太的坟一会儿,起身向山坡下的慧如走去。

空旷的天空下是一片寂静的坟滩,慧如纤弱的哀泣在后山那荒凉的天空下飘散。苍天那么广大,他们像是茫茫尘世里两粒微不足道的尘沙,倘若苍天有灵,会否哀怜这一双孤苦伶仃的生灵呢。

却说那桃花村的范先生,收到信儿知孔老夫人有事央求,便急忙借了匹毛驴儿赶了来。

“才年把儿功夫老夫人如何病成这样了?”

范先生见老夫人形容枯槁,竟病卧在炕上走动不得怜惜万分。

“老太爷在地下等着我呢,这不要劳烦范先生帮个忙的。”

说着便把要找个人家收留慧如的话说了。

“近处里往后怕出来是是非非的,才想打发远些,方可断了关联。”

范先生一听大喜过望:

“老夫人若不嫌弃便让我收了可好?”

原来当年范先生一门老母妻儿染了疟疾暴病身亡,只留范先生孑然一身,近些年续得一弦,也是个孤老婆子,两人凑在一道里过活罢了。若能收了慧如,岂不是老来得女,老有所依了。

老夫人听了才松了口气,一时却又面露难色:“只怕是——,有些不妥。”

“可是老夫人不舍得了、还是想找个大户人家?”范先生小心地望着老夫人问。

老夫人便把慧如的来历和算命先生的话说了,她是怕范先生往后知道了怨她。

范先生听了松了一口气:“我倒是不计较这些,那阴魂鬼怪的不都是些传言吗,谁又当真儿见过了?再者若是有爹有娘的,这么大了哪肯舍得送人的。”

如此,慧如的去处有了着落,老夫人心里宽展了许多。加上范先生是个读书人,家里人口也清净,慧如往后的日子怕是要比孔家好过得多。

“我到阴间见了她娘也可有个交待了。”老夫人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范先生难得来一趟便去村里的先生家叙旧住上一宿,老夫人原合计着第二日便让范先生带了慧如走。交待媳妇们连夜攒身像样的衣裳给慧如穿着。可慧如一哭,明仁便大哭大闹着非要跟慧如一道里去:

“我不要慧如走,慧如去哪里我也跟了去哪里!”

老爷把明仁拦腰抱了往后院二太太房里拖,明仁在他爹怀里蹬着腿杀猪似的号叫着,不一会儿又气死过去了。一家人登时又慌作一团,老爷只好把明仁抱在腿上,老夫人急忙掐住明仁的人中,忙乱了一会儿明仁才透过一口气大哭起来。明仁已经好些年没犯气死的毛病了,一家人便不敢再惹他了。他便贴在慧如的胯根儿紧紧抱着慧如的胳膊。慧如跪在地上求老夫人:

“慧如走了谁半夜里给婆婆盖被子?婆婆半夜里吐了痰谁给换洗手帕子?明仁还蹬被子咧,白天的活儿三太太能做了,夜里的可就没人管婆婆和明仁了!”

慧如的一席话听得老夫人心如刀剜,日日夜夜一个炕上一道里几年,这一说送走就送走,她还一心想着伺候自个儿,叫老夫人心里如何受得!这孩子自打进了门尽了心地服侍自己,自个儿已经去日无多了,还计较什么迷信鬼怪的,加上还得顾忌着明仁,这么想着便也舍不得了:

“罢了!罢了!我也没多久活头了,不如等我蹬腿儿闭了眼,也给我尽份孝再去吧。”

二太太听了急忙叫道:“娘——,那算命先生的话你可别忘了哩!”

老夫人没好气地说:“人家范先生那么有学问的都不讲究,怎么就我们家讲究了!要说来勾魂的,你们若心里头没鬼还怕鬼来勾吗!”

二太太慌忙低了头不敢言声了。明仁死死地拽住慧如哭声震天,老夫人心痛地吩咐:

“快抱了上炕上吧,不送慧如了。”

明仁担心老夫人诓他,打那时起便时时守着慧如,晚上也非要和慧如一个被窝里睡,直到慧如起誓才肯自个儿睡了,睡着了还紧握着慧如的辫子不肯放手,担心半夜里他睡着了慧如会被送走。

老夫人临头又舍不得慧如走,便放了话等自个儿归天了再叫慧如去。家里个个儿也不敢违逆,明仁看到桃花村的先生走了才渐渐儿放了心。

福旺的事老爷请人挑了个日子,一大清早去老太爷坟上烧了纸,请了亲戚们和庄子上几个长辈做了一桌子酒席按规矩拜了祖先,老夫人预先吩咐太太们从头到脚用老太爷的旧衣袍给福旺攒了身褂子,也和福旺商量让他搬到大太太屋里,那是算命先生的意思,想是要压一压阴气的意思。福旺哪里计较这些,心想大太太生前没能让自个儿给她做伴儿,死后就让自己清清白白地陪一陪她,心里欢喜还来不及呢,面子上也不敢露出愿意的意思。

坟上回来,大家磕头拜了福叔,老夫人也定了规矩往后端了老夫人的饭第二便是福叔的,老爷第三!然后明仁和太太们。只是福旺的亲事一时半会儿还没个定准,这年头家家清贫,听是要给孔家的福叔说亲,一时媒婆都要踏破门槛,就算不是孔家的主子,那也是个饿不死的主儿,老夫人哪料到连十几的大姑娘都成堆地托了媒婆来求亲呢。

“这年岁太轻的怕是不合适,老爷太太们往后都是要叫婶子的,下庄里有个寡妇据说还本分的,就是大了你一岁。”

老夫人叹了口气。

福旺清楚老夫人是觉着那寡妇合适,拖儿带女的怕是不敢有太大的要求,孔家要的就是本本分分低头做人的人,便依了老夫人:

“大一岁倒也无妨,只是还有几个娃儿拖累着。”

“两个丫头大了,已经打发了婆家,娃儿也能在农务上帮得上手了!小的丫头过几年也打发了,外头给他们一间房和长工们一道里住着,只要能踏实务农也省得农忙时请短工。”

福旺便依了老夫人的意思,应承了这门亲事,算是了了老夫人的心愿。

“即这么着便选个日子请庄子上的几个拿事的吃顿酒,简单置办置办尽快过门吧,免得我的事儿一出来又不得嫁娶了。”

老夫人依着福旺的意思也觉着不过是娶个寡妇,倒也没必要大肆操办。当然福旺心里也是不敢当真把自个儿摆在主子的位置上。他心里倒是忌着大太太周年刚过呢,可是这话别人不说他哪里敢说出来。

“你娶了媳妇让她帮着三太太料理家务,大事上不能让她和你平齐做主,过些年你若觉着她人还靠得住时才可放心放手。二太太这些时日像是真有悔意,从我丧里便准她回自个儿原先的屋里住吧,但你也要时时留心压着她,凡事上断不可由她占了上风!倘或你压不住时便把她往日的黑心事告知老爷,老爷若不信便请周师太作证。老爷是个藏不住事儿的,倘或不到要紧关头,就不要把二太太下毒的事告知他,这个家往后还要靠福叔费心了!”

老夫人原想把原先给大太太的银调羹交给福旺,一时又想二太太怕是在后院里也吃了苦头当是不敢再黑心了便算了。

至此,老夫人心里也合计着到时候老爷当家有福叔在旁里点拨着些便也罢了,不怕二太太起来再折腾。老夫人知老爷倘或知道了二太太下药堕了三太太的胎儿,以老爷的脾性,就是不活活打死她也会休了她赶出去,老夫人是怕仁儿没了亲娘会吃苦也怕孔家的脸面给丢尽了才咽下这口气的,她哪里就解得下这个心结哩。

老夫人身子越来越弱,见天儿还是只进些汤水的吃不下饭,神色时好时坏,一家人已经明白老夫人真的是去日无多了,都揪了心地伺候着。慧如不分昼夜地服侍在老夫人跟前,外边的事儿都不叫做了。老夫人觉着自打福旺娶了媳妇搬进了大太太屋里,家里似乎安和太平了下来,老夫人心神也定了,越发相信算命先生的话了,觉着孔家当真是要有些人气才安稳的。

这日老夫人睁开眼睛看到三太太和慧如守在炕上做针线,难得看三太太安静的样子,便细细儿瞧着,想她若能日日都能如此娴静该有多好。

三太太一抬眼看到老夫人爱怜的目光眼圈儿也红了:

“娘,你可要快些好起来哩。”

老夫人舒服地透了一口气伸了手想要起来,两人连忙扶了坐着拿被子掖舒服了喂了些红枣米汤。老夫人柔柔的目光望着三太太:

“往后娘不在了,你可要收敛着些你的性子,娘知你心眼儿不坏,只是好使性子喜占嘴上的便宜。一家子人过日子,要多顾着别人,别只顾着自个儿。你想想老爷若是见天儿都在你房里,别人心里能舒坦嘛。换个理儿也是一样,老爷若天天都在别人房里,你不是就嫉恨上别人了?”

三太太听了细细一想恍然大悟:“娘放心吧,媳妇记下了,往后叫老爷轮着在我和二太太房里便是。”一时又想起大太太来不禁愧疚起来:

“只怪我往日总霸着老爷,不然大太太也不会这么薄命。”老夫人听了不禁难过起来:

“娘最喜你知错就认的性子,娘这辈子没个贴心的女儿,今儿就只当你是娘的女儿一般嘱咐你几句:往后凡事儿多去问问福叔,你福叔经过大事,对孔家也上心,千万不要对你叔不恭敬。孔家这份家业可没少了你福叔的功劳,也要恭敬着待福婶。老爷前头说话也要顾全大局,不要只顾着自个儿,凡事儿公道了家里才太平,二太太跟前也要恭敬些,毕竟你是后来的,二太太这些年总让着你,想是从大太太的事上长了教训,也明白了家安人太平的道理。你也不要处处里跟她争高低,看在老爷心里头只装着你的份上,也要提点老爷把事儿做公道了,这样才不遭人嫉恨,娘是担心你心里不藏事儿吃亏哪。”,老夫人想起那流了的胎儿又是一阵难过。

三太太心里自然知道老夫人一向虽然面上瞪她唬她,其实都是偏心自己的,此时听见老夫人竟当自个儿是闺女一般,心里更加感激涕零,一个劲儿点着头答应着:

“娘的话媳妇儿放在心里日日谨记着,娘可要快些好起来让媳妇好好报答娘的恩情呢。”

老夫人慈爱地望着三太太:“娘哪要你们报什么恩,只要你们和和睦睦太太平平过日子,得个一男半女的不叫娘到了阴间还不定心,就算是对得起娘的一番苦心了。”

说着抹下手腕上的玉镯子戴在了三太太手上:“二太太有孔家祖传的玉镯子,这是娘嫁到孔家时娘家给娘的陪嫁,你往后可要多想想娘今儿跟你说的话,替娘好好地侍奉老爷守好了孔家,往后看在娘心疼你的份上好好替娘多心疼明仁些,明仁心地仁善,你对他好了等你老了他也自然对你好,往后若添了一男半女的要对他们兄弟姊妹们像亲生的一样儿对待,也要记得到娘坟上说一声!”

三太太咬紧牙关忍了泪撒娇地挤到老夫人怀里用头顶着老夫人的前胸:

“娘要亲自等着我给你生个孙娃子才成,不然我生了孙娃子谁心疼呢。”

三太太自然明白老夫人时日无多了,一时又难过又歉疚,却又怕勾起老夫人难心便嗲嗲地紧紧抱住老夫人一声声地叫着娘,老夫人又怜又爱地戳着三太太的头笑骂道:“看看!看看!哪有一点做媳妇的规矩。”

三太太伸了戴着玉镯的手对老夫人和慧如说:

“我戴了娘陪嫁过来的玉镯子,当然便是娘的女儿了,还有什么规矩呢。”

老夫人心想怪不得老爷稀罕三太太呢,连老夫人都怜爱她贴心讨人喜的性子。

老夫人一时又想起大太太临死前悄悄儿塞在她的枕头底下的银勺子,叫慧如从炕脚头毡底下摸出来给了三太太:

“这个银勺子是孔家祖传下来的,还有一个是给了明仁的。你餐餐都要悄悄儿试一试汤饭,不叫人看见了,不要怕麻烦。往后倘或有了后人可要传男不传女,倘或没有就留给明仁传下去,可记好了。”

老夫人说着便老泪纵横,想想自个儿要归西了,费了一世的心,也没给孔家多添个孙儿孙女!不禁抬起手用袖口擦起了泪。三太太和慧如急忙递了手巾伺候着,三太太也不禁难心地哭了。

老夫人看慧如在旁里也拿袖口儿抹眼泪,便向她伸了手过去握住了她的手:

“可怜的丫头,你别怪婆婆送你走。往后去了范先生家有你享的福。你要好好孝敬他两个老人!人心都是肉长的,要想别人对你好,你就要先对别人好,他们自然会疼你。往后到了婆家要勤劳认怨勤俭持家,倘或有个儿女了可要记得领到婆婆坟上,给婆婆烧个纸让婆婆知道。”

慧如心想老夫人又忘了她将来要嫁给明仁的事了。想到老夫人也会像娘一样不在了鼻子一酸眼泪又滴滴答答地落下来。

老夫人一时说了好些话又受不住了,三太太和慧如服侍着喝了药靠着歇了一会儿便又躺下了。竟一连几天起不了身。老夫人想起明仁藏起来的镯子又问了几回,明仁只说那个镯子他不给别人,要留给他将来的媳妇,老夫人想着或许就是他的缘法,他若收好了,将来到孙媳妇手上也是好的,便不再问了。

这日周师太来探望老夫人,老夫人才起来勉强喝了两口面汤。周师太亲自端了汤来喂:

“不多进些饭食哪能好得了呢。”

“哪里就好得了了,等死罢了。”

老夫人无力地挤出一句悲哀地望着周师太:“你来了正好,我有个大事情央求你呢。”

老夫人吃了小半碗,一时精神似好多了。

“我记着哪天孙大奶奶送了些浆水来可还有?我想吃点酸汤面。”

三太太即刻打发慧如拿了家什去孙大奶奶家要些孙大奶奶腌的浆水来。福婶也赶忙先和面去了。三太太剥蒜捣了蒜泥拿油炝了,一边烧火一边认真看着福婶和面:

“我擀的面总软了没筋道,往后福婶多教教我吧。”

“和面的水里放少许青盐,水不要一次放多了,一点一点加,还要使力气多揉会儿才能有劲道。”

福婶是过苦日子过来的,来了孔家总是小小心心地,不几时便和家里人熟络了,却因福旺时时提醒她千万不要真的把自个儿摆在长辈的位子上,因此上处处里对人人都是恭恭敬敬的。此时听三太太请教便用心说与她。三太太觉着福婶的性情有些像大太太似的,心里便对她更加亲近了,像是对她好些便能补偿了大太太似的。

自打老夫人嘱咐了三太太,三太太便很久没有和二太太吵过口,她也觉出老夫人说得的确有道理,她对二太太恭敬了,二太太自然不和她挑刺儿抬杠了,两人还隔着窗户说上几句话了,这也倒是二位太太都当真想明白了和睦兴家的道理。

老夫人整整吃了一大碗酸汤面,人登时精神了起来:

“趁今儿有力气师太又在,我便把身后的事儿交待了。”说着便叫个个围在跟前。

“往后老爷当家,但凡事儿都要与你福叔商量,等出了我的七七老爷便搬到上房里住着,别叫上房空着。往后你两个倘若有什么大事上心不齐时便请师太拿个主意。”

师太听了连忙说:“这可使不得,出家人不理俗家事,我哪里能管这些的。”

“小事自是不敢劳烦你的,倘或有要紧的大事儿时怕他们做得不公道哩。”

周师太听了也只好应承下来。

“往后两个太太就不要当家了,只把家里茶饭针线的家务拾掇办好,外头地里就听你福叔安排,到了仁儿头上要谨记着老太爷留下的话只娶一房,到时仁儿忙外头,再慢慢**孙媳妇十年八年的,等老爷管不动了再让她当家管家里的家务事儿,外头的事儿就由仁儿担着。”

老夫人想起慧如说的话望了慧如一眼,慧如便以为老夫人是要将来把家托给自己连忙低下了头。

老夫人把老太爷交给她的钥匙交给了老爷,并把老太爷钱柜里的细软拿出来分了两样给二太太三太太,其余的叫老爷往后传给明仁。

“孔家的子孙只可在一处里过日子,不可分家分田产!福大爷往后有了后人也只可在家里过日子不分孔家田产家业。倘或遇上年成不好时便少收些租粮,别像别处似的逼得人过不下日子,有余粮的时候也要知道俭省以防着饥年。”

说着便只留福旺和师太再交待:

“老爷遇事没个主意,孔家就靠他叔操心了。我今儿把这个担子交给你,你可要尽心操持别把家败在老爷手上了,还有二太太的事若她不再犯便不要告知老爷,免得家里不太平,也苦了明仁;倘或二太太又使什么奸计的再告诉老爷把她休了,明仁便交给三太太管教。这事儿我便托付你两个了。”

福旺便在老夫人授意下把二太太堕了三太太的胎儿的事告诉了师太,师太吃惊地握住了老夫人的双手:

“阿弥陀佛,我可明白你的苦处了。”

老夫人打发福旺叫了老爷进来。老爷听娘正与师太说“你若当真心疼我,便度了我下一世里也去庙里享清福去,你看看我哪能痛痛快快就闭了眼去哪。”老爷知都是自个儿不争气才让娘费心,便连忙在炕跟前跪了,老夫人打手势叫他起来,又交待明仁的亲事:

“仁儿大了要娶一门能当家做事的利索媳妇,就算不能门当户对,头一样就是品性善良,也定要弟兄姊妹多些的才能帮扶帮扶明仁。等有了子孙,老爷管不动时就把当家的担子交给孙媳妇担当家内的事务,明仁管外头的大事。”

后老夫人又叫了二太太来私下里再三嘱咐:“你若是听娘的话,这一世里便好好服侍老爷明仁过日子,倘或家里再出个不明不白的事的,我已交待了老爷便休了你把仁儿交给三太太抚养。”

二太太慌忙保证道:“求娘放心吧,我早已把心肝儿也悔烂了,不敢再有什么想头的!只求一家人平平安安过日子罢了。”

“我已交待了老爷,明儿起你便搬回前院自个儿屋里住,厨房和上房没人的时候你仍不可随便出入!三太太年纪轻,凡事儿不稳重,你要多担待些,不要总跟她计较,哪个年轻的时候不是这样子。她是个直性子,你若能顺了她的性子你两个相互帮持着家里才太平。你好言好语地说她也是会听的。她心善对老爷也上心,对明仁也还好的,况仁儿是孔家长孙,就是将来三太太有了一男半女,也还是仁儿当家,你别顾着和她斗哪天把人逼急了只怕是仁儿要遭殃,你想想,你能对她下毒手,她难道就不会报仇!”

二太太知老夫人放心不下身后事便跪地指天起了誓:“娘放心吧,往后就是有人来害我,我也断不去害别人,不然便叫我暴尸沟渠,不得好死!”

二太太自然后悔自个儿一念铸成千古错,搬起石头砸了自个儿的脚。她哪里不知道老夫人为何交待要明仁媳妇当家也不叫她们当家的缘故。所幸她做下的祸事老爷和三太太并未知晓,她自是想着往后要好好做人,争取回到原来的位置。

末了,老夫人精神还好,又再三嘱咐老爷凡事不可听太太们的,要和福叔商量的话。

老夫人趁没人的时候也悄悄给慧如一副银镯子:“这是我往年戴过的,留著作个念想吧,收好了别叫人知道。”

虽说老夫人去得突然,但还是把后事儿全交待周齐了。时好时坏地又熬了几月便撒手人寰,追随老太爷和大太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