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终人聚

第八章 周师太好意指姻缘顾玉芳寒心赴黄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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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镯子的事已经过去了,老夫人也不再过问,可大家心里的猜疑却是没一日消停。三太太认定必是二太太偷了,只是找不到她的把柄而已。二太太一心便认为是大太太拿了,古话说得好:“哑木匠盖大楼”呢,别看她整天闷声不响,心里怕是鬼精着呢,不然低三下四了大半辈子,到了要紧时竟能让老夫人另眼相看,她要没花些心思却是万万不能的。只是二太太虽然高兴大太太把那狐狸精的镯子偷了,心里却对大太太更加不屑了。

原本二太太为着投药的事被老夫人教训而着实安分了不少,此时三太太却因着疑心二太太的缘故竟肆无忌惮得很,有事没事总要跟她明讥暗讽地拌几句嘴,二太太自然知道三太太是疑心自个儿的,却不料她越来越认定是自个儿偷的。如此二太太自然不肯背这个黑锅了。尤其是老爷自打三太太丢了玉镯儿便再也不跟她说话了,每次到了后院她即使厚了脸过去打招呼老爷也黑着脸应也不应她。先前老爷每回来后院拴驴时还会跟她喧上几句的,此后却像是看不见她人似的,连声都懒得吭一下!如此,二太大原想不多事忍下的,却想来想去觉着这事儿可不能就这么算了,必得要找个时机把自个儿撇干净才行。

如此,虽说表面上玉镯的风波是过去了,可每个人心里留下的却是越来越肯定的猜忌。三太太只认定是二太太所为,二太太决计要把自个儿疑心大太太的缘由告诉老爷。

这日二太太打发明仁叫老爷到后院她房里,便把自个儿疑心大太太的话说了出来:

“我们三个就她没有玉镯子,再说她正是仗着我和三太太总不对才可以大胆了偷呢,老爷和三太太自然疑心我却不会疑心她。”

“大太太虽没有玉镯子却也不会做这种见不得人的事。”

老爷虽然心里也有些怀疑嘴上却还在为大太太辩解,毕竟大太太打老爷小时就在孔家,老爷倒觉着大太太不会是偷东西的人。

“那老爷的意思便是我做的了?人心隔肚皮,我明知三太太与我不和,有什么坏事都往我头上摊,我哪能为着一个镯子找这个闲气呢!我今儿指着祖宗八代起誓,若那个镯子是我偷的,便叫天打雷劈,不得好死,连祖宗的魂魄也没处安身!”

老爷看二太太当真不似说谎的样子便信了她。

“倘或不是大太太便是福旺或者慧如了,敢是福旺偷着卖钱去了?”

二太太原是想替自己开脱,可话一出口觉着也是可能的,老爷却不信:

“福叔在家里几十年了,倒是从不贪这些个便宜,再说他如何敢进太太们房里。还是大天白日的。

要说慧如,娘说已经问过了,她若偷了,不在家里放还在哪里放,家里各处都翻个遍了,况且三太太说那天一大早的慧如陪仁儿去外头念书去了没在家。”

二太太想想也是,便更加肯定是大太太了:“那日娘和三太太查访镯子时我看大太太脸色异样呢,不信你问娘去,要说能得时机,还是大太太可能大些。”

老爷一想别人都没拿,二太太连祖宗也赌上了,像是果真没拿的样子,没准还真是大太太也说不定哩。

“倘或不是你,便是她了。”

二太太知道老爷虽然一时信她,可是等三太太乌鸦嘴一张,老爷又都信她的话去了。思前想后便去找老夫人辩解。

这天,她看老夫人到后院草房里拾鸡蛋,便赶紧走过去跪在老夫人面前小心地说:

“娘,这次的玉镯儿当真不是我拿的,三太太却只当是我拿的总与我过不去。”

二太太自然不敢在老夫人面前说自个儿疑心大太太的话。

老夫人拾着鸡蛋没有搭腔。

“娘,经了上回的事儿,我真是想诚心改过的,再说我还有家传的玉镯儿,哪想过要去偷她的。”二太太小声地向老夫人解释道。

“你既是没拿又何必自寻烦恼,身正不怕影子歪,自个儿该做啥做啥便是了。”

老夫人一边拾鸡蛋一边头也不回地说,二太太觉着老夫人好像并不疑心自己的样子,才说:

“我是怕娘听了她们风言风语便也认定是我了。”

老夫人自然能理解二太太的心思,便淡淡地说:

“要说也只说那镯子与三太太没缘罢了,倒也怨不得别人,谁让她自个儿不收拾好的,到头来怨这个怨那个的。”

二太太看老夫人神色真的没有疑心自己的样子,便也放心了。她想,在这个家里只要老夫人没认为是她偷的,别人再怎么说都不打紧。

这里老爷便把二太太说的话说与三太太听,三太太却一心认定便是二太太偷的:

“大太太不是那种人!她是想把这屎盆子扣到大太太头上才这么说的,再说那早大太太和我一直都在厨房里,只有她在门道里干外边的活儿,能抽空儿进我的屋。”

老爷觉得三太太的话也在理,便叹了口气:

“或者当真儿像娘说的那镯子与你没缘呢,等年根儿收成好了我便央求娘再买一个给你便是。”

老爷因了三太太说的便又有些疑心二太太,于是就又不理她。

因了老太爷临终前的交待,老爷偶尔便在大太太处睡。只是两个人却依然如故地只是说说话,大概是老爷打小便跟她只是个伴儿似的惯了,心里怎么也没法儿当她是太太,加之大太太也死了这份心,因而两人虽在一个炕上睡着也不曾行夫妻之礼,仿佛两人都惯了,如此反而融洽很多。

“你觉着那玉镯儿该是谁拿了?”老爷想听听大太太的意思。大太太觉着这话没根没据的不好说便反问老爷:

“老爷和三太太怕是心里有谱吧?”

“三太太认定便是二太太呢,却也没搜着她也不认的。三太太不信会是福叔,二太太倒是有疑心过福叔和慧如的。”

老爷怕挑起矛盾,没敢说二太太疑心大太太的话,再说听了三太太说那日早上大太太和三太太都一直在厨房便也觉着不会是她了。

“福叔断不可能的,他拿个镯子做什么!再说福叔在家这么些年了,要有这毛病早有了,怎么就等到这时候呢。”

大太太听了这话心里很不受用,她没好气地说:“就是要找个人背这黑锅也不能冤枉好人。”

福叔平日里对大太太呵护有加,大太太再疑心谁也不会疑心福叔。因而听了老爷说二太太疑心福叔的话当真动了气:

“莫不是老爷也疑心福叔吧?”

“哪能呢,福叔怎敢去三太太房里。”

“要说能去三太太房里,那也只有二太太了。一大早娘在上房里念经不出来,老爷和福叔去上工,我和三太太两个在厨房,就只有她在门道里忙着,偿要做点啥也不是不可能。要说慧如,或者也还有些可能,只是那丫头向来都是被打怕了的,做人小小心心地像只老鼠似的,哪敢不听招呼就私自跑去三太太屋里呢?”

大太太原本不会说这些没根据的话的,可是听二太太竟疑心福叔便气不打一处来,就把自个儿的想法说了,老爷便更加认定是二太太了。

“三太太说慧如和仁儿一早去念书了没在家,来时镯子已不见了。”

“那就只有二太太了!”大太太肯定地说。

如此一来,老爷心里更加气恼二太太,便越发见不得她了。二太太原想往后好好跟三太太相处让老夫人看看她当真悔过了的,却哪料又出了玉镯的事儿,如今两人好比针尖对麦芒,越发不堪了。最要紧的是老爷向着三太太也认定是她了,这让二太太恼怒万分,把满腔的怒气都撒在大太太头上了。

这日她三个都在地里拔草,慧如和老夫人烧好了茶福叔挑着来送。福叔先给她三个舀了再叫长工们过来舀。一边向地里喊:

“太太们歇会吧,喝口茶再拔。”

“今儿怎么是福叔来送茶了?”

二太太原想打趣打趣福叔是不是想娘儿们了才来送,往常总有人打趣长工们的,却怕福叔隔着辈分不合适便把后边的话咽了下去。

“今儿磨坊里闲着了我便过来了。”

“既来了就唱个曲儿再走呗”,坐着喝茶歇息的人们常常是边干活边说笑话玩闹的,也时常有人唱曲儿。

“我哪里会唱的,我是专门过来听你们唱来了。”

于是大家吆喝着几个人便有人唱起来了。

福叔等大家喝了一阵又把茶缸添满了,他把剩下的茶拿家什盛了放在地头便挑起担子准备回去。

“拔的草先给我装了我背回去。”

大太太便用三太太的背篓装满了从地里拔出来的燕麦,福叔便一肩挑了茶桶一肩背了燕麦走了。二太太看着远去的福叔阴阳怪气地说:

“人家是心疼有些人才要帮我们背的,怎么不拿自个儿的背篼却拿三太太的,当面儿看似帮着人呢,谁知背地里又做什么来的。”

大太太听了这话脸色顿时涨红了!想是二太太看出福叔总帮着自己的。却又听她说什么当面背后的话来,压根儿也没料到,那意思竟好似怀疑她和福叔背地里有什么似的。大太太愣了半天神才明白过来,二太太的确是那个意思便动了气:

“你说其他的我也不与你计较,你若是说我背地里做什么的你倒是给我讲明白!”

三太太也帮着大太太抢白道:“不知是谁做了见不得人的事还以为别人不知道,以为赖到别人头上大家就当真了。”

二太太一看她两个一个鼻孔出气,便尖酸刻薄地挖苦道:

“当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好心好意地帮她,她却不知好歹!倒也难怪了,你年岁还轻,哪能看穿人心呢,到底谁手脚不干净,人不知道还有天知道呢。”

大太太一向都不与她两个计较的,此刻却听出二太太是硬要把偷了玉镯的罪名扣在自个儿头上,大太太便忍不住揭她的短处:

“知道还有青天在上便好!到底谁做了见不得人的事老天自会看清楚,往后若要下毒投药的当有个忌讳。”

说着便起身去田里拔草去了,三太太也不明白大太太说的什么意思,也跟着大太太往田里去了。

二太太万万没料到大太太原来也知她投了药的事儿,一个人呆了好一会儿,才不得不接着去拔草。她以为此事只有老夫人和福旺知道的,看来必定是福旺告诉大太太的。二太太心里又恼又怒,只把福旺恨得咬牙切齿:他个老奴才竟管起主子的事情,他以为他对大太太的心思谁还看不出来,赶明儿让老爷知道,看他还能不能在这个家里舒舒坦坦待下去!

这日吃了早饭,二太太趁着大太太三太太收拾碗筷涮洗去了,慧如也送明仁去先生家了,便小心地探头直到看见老夫人拿了针线出来,在上房门外的板**坐了,便赶紧凑过去把事先想好的话对老夫人说了:

“娘,你看看福叔一个大老爷儿们,都四十好几了也不给他张罗个媳妇,偿要见天儿跟太太们厮守着动了什么心思,岂不坏了孔家门风吗。”

老夫人才坐在板**拾掇蒱篮拿出针线来,听了这话惊诧地抬头凛然盯着二太太:

“你说这话可有什么凭据?”

“倒是没什么凭据,我只是提个醒儿罢了。”二太太故意不说低下了头。

“没凭没据你这说的什么话!有你这么说话的吗!”

老夫人愤愤地瞪了二太太一眼。

“你有话便直截了当说出来,总绕个弯子费功夫!”老爷刚巧回来问老夫人话,听见老夫人的话也瞪了二太太一眼没好气地说。

二太太看老爷来了犹豫了片刻便假意好心地说: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就是昨儿福叔来送茶,我看着他眼神儿总往大太太胸口上瞄呢,大太太也似不知避讳似的,两个人说说笑笑的。我是怕那些长工的家眷们若要看出来,却要笑话孔家门风不好呢,这要传出去了可叫我们怎么抬头做人哩。”

老夫人虽气恼二太太喜欢搬弄是非,可是听了这话却也吓了一跳。福旺当真儿也该娶个媳妇了,不然在家里到底不是亲的,倘或二太太说的是真的,岂不丢尽了孔家的脸面。老夫人虽不信大太太会和福旺有什么瓜葛,却也难免福旺会对太太们乱了心。当年老太爷也曾想着给福旺娶个媳妇成个家搬出去另过,可福旺却说要一辈子在孔家伺候老太爷,往后就再也没提过这茬了。如今老太爷也去了,福旺在家里虽惯了,仔细想想却也当真不合适。

老夫人打发了二太太才问老爷:

“这事儿你觉着该如何?”老夫人是寻思要不要给福旺说门亲事。老爷听了二太太的话早已气炸了,只是当着老夫人便忍着没发作。

“兴许她两个当真有什么勾当呢?上次我说到二太太疑心福叔偷了玉镯的话,大太太即刻恼了,还总护着福叔呢。”

老夫人听了这话更加烦心气恼了:“你别墙头草似的听风就是雨!福旺看几眼太太们身上怕是有的,可太太们跟了你这些年,谁什么样儿什么品性你自个儿难道心里没个数的,你觉着大太太可是不知俭点的人?”

老爷听了老夫人的话慌忙说:“娘说的是,大太太不会是那样人。”

可老爷心里却想着大太太与自己没有夫妻之实,背地里偷人也不是没有可能的,庄子上偷人的事可多了,那也不算什么稀奇。只是他不敢在娘面前说罢了。

老夫人气恼老爷这个性子,倘或有天自个儿一蹬腿儿闭了眼,都不知这个家会折腾成什么样子。要不是老爷耳根子软自个儿没个主见,这三个媳妇也不致闹得这么不和顺的。想想真是心灰意冷,却又无可如何。原想让老爷学着作主拿个法子,却也不见他能有个主意。

“不如托个媒人给你福叔说个媳妇,收拾收拾油坊或磨坊的一间房子出来叫他另过罢。”老夫人说着不耐烦地挥挥手叫老爷下去。

老夫人心想怎么烦心事一桩接一桩没完没了呢。一个人呆呆地坐在板**思谋了半天,慧如回来了便打发她去叫孙大奶奶过来喧喧。

孙大奶奶来时还给老夫人带了她自己腌的浆水,中午大太太擀了旗花面下了,老夫人破例吃了一碗半。两个老姐妹家长里短地喧了一天,老夫人心里才宽展了些。

老夫人自打那日便暗暗地观察福旺和大太太两个,果然觉着她两个不同以往!福旺瞧着大太太时总是眉眼儿含笑,大太太在福旺跟前因那日二太太在地里说的话,便低顺了眉眼儿像是有意避着似的。这让老夫人疑心他两个之间果真像是有些状况。老夫人沉住气几个晚上暗暗地从被明仁戳破的窗窟窿眼儿里观察他们的动静,留意着等大家睡了他们有没有往来,倒也不曾发现什么情况,只是两个人白天比别个密近些倒是真的。

这晚老爷忍不住去问大太太这事儿,他也觉出福叔似对大太太格外亲近些,因而心里万分气恼,又怕别人知道了笑话,就直接告诫大太太说:

“你若当真与福叔有什么私情,我必不饶了你两个,孔家可丢不起这个脸!”

大太太惊愕万分,却又无从辩解,真正是又把心也凉透了。她万分委屈地对老爷说:

“老爷,别人不知我什么样儿,你还不知吗?我自嫁进孔家的门,哪时哪样儿不是谨守妇道,福叔与我还隔辈儿呢,我与你两个同床共枕尚且还是清白身子,你说这话当真是冤枉了我的!”

老爷想想也是,便说:“我就是与你提个醒儿,往后跟福叔在一处时言行要俭点些,别叫别人落了话柄。”

大太太此时便如骨鲠在喉,真是觉着做人难,难做人!她哪里不明白福叔自打从河里救了她就处处里帮着自己,她是接受了福叔对她的好意,对福叔也比先前关心些罢了,她从没有过什么想头,可还是出来这样的闲话。难道这个家里就不该有人对她好些吗!

“老爷,我今儿必得要和你表清楚:我顾玉芳这世里虽与老爷无夫妻之实,但也是孔家堂堂正正的媳妇。我今生生为孔家人,死为孔家魂!求老爷不要听了些风言风语便疑心我的清白,倘若老爷都不信我,往后可叫我怎么活人哩!”

大太太万万没料到她和福叔竟会出来闲话,她一世里小心谨慎谨守妇道,不过是福叔对她好些罢了,她小小心心地低头做人,只求平安度日,何曾有过非分之想,可如今还是出来羞死人的闲话。大太太只好处处里躲鬼似的躲着福叔,连话也不敢同他说了。

这晚饭罢老夫人叫了大太太到上房里说:

“老爷和我合计着给你福叔娶房媳妇儿出去另过,你觉着如何?”

大太太一听如晴空霹雳在头顶炸开,难道连老夫人都觉着福叔和自己有私吗!大太太愕然地望了老夫人一会儿低头咬咬牙又起了削发出家的念头。她寻思着不管福叔如何,她必得要证明自个儿的清白才罢。

老夫人看她半天不出声便动了气:“难不成你还不乐意了不成?”

大太太见老夫人误会了自己便平静地说:

“家里的事老爷和娘作主便是,按说福叔也早该成个家了。”

老夫人听了这话才松了一口气。

大太太走到老太爷的遗像前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算是对老太爷临终前对自个儿评价的答谢。然后走过来对老夫人说:

“娘,我这三十年里在孔家谨言慎行地做人,尽了心地操持家务孝敬公婆,日日起早贪黑没一日懈怠偷懒过。倘或哪里有不小心惹得娘不高兴的地方还请娘看在我这些年尽了心的份上体谅些个。”

大太太一边说一边默默垂首面色凄苦,老夫人知是冤枉了她的便也长长地叹了口,只缓缓地平息道:

“娘哪里不知你的品行,只是要堵了旁人的嘴才是要紧,免得时日久了传得风言风语的可怎么好,不是白白糟蹋了你的名声吗!”

大太太知老夫人最见不得人哭,便强忍了说:

“娘,我这一世里虽有好些不是,可要说品行清白上,当真儿青天可鉴——不敢有些许马虎!娘可不能听信流言,毁了我一世清白啊!”

老夫人虽有过一时的疑虑,可到底还是相信大太太的品行,此刻更断定只是二太太添油加醋罢了。但终究福旺和太太们一处里总是不妥,因而便寻思着快些给他娶房媳妇。

“要说风言风语的,俗话说无风不起浪,你也要思谋思谋怎么就不说别人单说你呢,往后还是要自个儿俭点着些,免得落人话柄。”

大太太听了这话,连肠子都悔青了,这么些年自个儿小小心心不多与人多嘴,偏是这两年上松懈了,竟毁了自己一世声名。她知福叔对她也是一片好心,却不料竟是害了自己,如此想着,便把心一横打定了主意:

“娘,我明儿一早想去趟庙里,我早起把馒头蒸好,早饭交待三太太做,到时叫慧如到厨房里帮一帮三太太的手,安顿好了我便去了?”

“唉,我也正想着去庙里走走呢,心不定哪。你让福叔装瓶清油装一升斗面回来,明儿我就同你走一趟。”

大太太迟疑了一下,小心地说:“娘还是打发慧如去说吧。”

老夫人叹息了一声,心想平日里不知俭点,此时才知避嫌了。心头更是憋了一肚子火。

大太太原打算自个儿去的,她想着简单收拾几件衣裳拿着,这回是决计要削发出家。她知道这个家里她再怎么勤谨地操持,再怎么小心翼翼,到头来还是要落得个里外不是人的下场,高兴了使唤着,不高兴了谁都能找个由头来糟践。如今竟要疑心她的清白,叫她还怎么做人呢。所幸自个儿的娘亲已过世了,要生要死她也没什么可牵绊的。

福旺第二天清早便驾好了马车,大太太悄悄把包袱藏在馒头篮子底下用垫的麻袋片盖了。

“去庙里你拿个包袱作什么?”福旺看见了疑惑地问。

大太太慌忙低头回避,转身朝自个儿的西房走去,没有回答,福旺知她这一阵总躲着自己,加上老夫人又突然提起要给他娶房媳妇的话,便隐隐猜着怕是有什么闲话出来。他担心地望着大太太的身影,一回头却见老夫人正严厉地盯着他。福旺回过头来心头闪过一丝不快,却没有作声。

一路上三个人连一句话也不曾说,闷闷地想着各自的心事。

到了庙里,老夫人如前次一样各处里拜完了便去找周师太。福旺跟着一个姑子把清油和面送到厨房里。大太太随老夫人拜完了趁老夫人去找周师太时去找住持师太讲明了来意。

“看你这模样儿必是哪家的媳妇,庙里却不能收你呢。”

大太太以为老师太是嫌自己身子不干净,连忙说:

“求师太准了我吧,我虽是人家的媳妇,却还是黄花闺女身子,不会不干净的。”说着便把自个儿打十八岁上当童养媳,至今却不曾圆房的事说与师太。她一个劲地磕头恳求师太,要老师太应承了她出家。旁里一个小姑子硬拉了大太太起身坐了,大太太又硬是跪到老师太脚跟前不肯起来。

“阿弥陀佛!还有这等事?”

老师太在庙里什么苦难没听过,却头一次听说做了三十年的媳妇却还是清白身子的!不用说便也知她日子定不好过的,一时竟不知如何劝说了。只见那小姑子打手势叫师太出去说话,师太便出去听姑子悄悄儿告知了她,说大太太是找周师太的那老夫人一起来的的话:

“她们今儿还送了白面、清油和好些馒头来了。看样子不是普通人家。”

老师太思量了一番,便让姑子喊周师太过来再说。

“庙里的清苦外人是看不出来的,施主一时遇到些什么难处挫折的便要想开些,断不可为一时之念误了终身。再者倘或你真要出家的,也必得经家里人准许才成,我们不能私自收你,免得往后给庙里引来麻烦。”

大太太不知庙里也是这么难进的,心更寒了,便寻思着等老夫人走了再去求周师太帮忙。她今儿出来可就没打算再回去。

老夫人和周师太拉了些家常,心头似舒坦了许多。周师太打发人照应着几个人一处里到斋堂吃了顿斋饭。

饭毕,老师太便叫了周师太去,把方才大太太要削发进庙的话同周师太讲了:

“怕是背着家里人的,你看是怎么着?”又悄悄儿把大太太自称还是黄花闺女身子的话说了。

“阿弥陀佛!这天底下竟有这等子事?”周师太听了惊得不轻,想起那日去看望老太爷时,便是大太太趁忙里给包了一包袱馒头让她带着的,那时那大太太的眼神儿似有话说似的,原来她是想着有一日也进庙里的。

“可不是,我也头一次听闻哩。”

周师太心事重重地回到客堂,老夫人一眼看出她定有什么事儿:

“你要是有忙的便忙去,别尽陪着我耽误事儿,我歇一阵也走了。”

“不打紧,只是些琐事罢了。”周师太暗暗寻思了一阵便问老夫人:

“今儿一处里来的是大太太吧?看着眼眉儿还顺呢。”

“唉——”,老夫人长叹了一声:

“要说三个媳妇里便是这大太太省心得很,最是勤谨,虽说没有生养,倒也知事本分,不多言多语。只是近些时日里出来些闲话,你哪里知道我那一摊子烦心事!”

说着便把二太太说福旺和大太太的闲话说了。

“太太们相互间说三道四有时却也不能当真儿,倘或是平常人品好的人说的话倒是要留些心。”

“她的人品,哼!”老夫人想起二太太下药堕了三太太的胎儿的事,真是恨得咬牙切齿:

“三个媳妇里就数二太太最是奸毒会算计的,那两个倒没那么多心眼儿。”

“既是如此,老夫人又何必听信她的谗言,怕是要冤枉了大太太呢?”

“我也知是如此,可福旺一个老光棍儿老在太太们跟前也难免引来闲话,我看着他像是的确对大太太特别些。老太爷在时还好些,如今老太爷去了,我是想着给他讨一房媳妇儿让他出去单另过,省得万一出来什么事引得旁人闲话。”

“这倒也是”。周师太想着大太太怕是因被冤枉才想着要进庙里的倒放心了些。却不知如何大太太至今还是周全身子的事儿又问道:

“老爷对三个太太如何呢?”

“大太太是老爷打小里娶的童养媳,年岁大了些,老爷也不怎么去她房里。二太太和三太太斗来斗去老爷还是跟三太太最亲近的。老太爷临终也留下话要公平着对待三个太太,可我哪能管得了那么多呢。”

周师太心想倘或能劝解大太太打消进庙里的念头,也就不同老夫人提了,便说:

“老姐姐先到我房里歇息片刻,我去去就来。”便引老夫人去了,又打发人去传大太太到客堂。

大太太听了姑子传周师太客堂里等着的话,以为老师太答允她了。慌忙去马车上拿了包袱抱着去了。见了周师太磕头便拜,心里格外亲敬。

周师太连忙扶了她起来,悉心开解了一番,也把老夫人的难处说与大太太听:

“老夫人还指望你日后担当这个家呢,你若出了家,可叫老夫人怎么好。”

“这个家哪是我能担当得了的,老太爷殁了后,老夫人大多事儿也叫我担着,我也不过是多操劳些罢了。要说当家,等往后老爷头上了,那两个争来抢去的,单剩我一个最多也是当个奴仆使唤罢了。做牛做马的我倒也不怕,怕的是往后连自个儿的名声也保不住了,叫我还如何在那个家里活下去。今儿我来就没打算再回去,求师太帮忙说说成全了我吧!”

周师太劝了半天看也劝不住,便说:

“这等子大事你可是不能瞒着老夫人的,老夫人哪能准了你出家呢。她若不准,我们这里也是不敢擅自收了呢。”

“我回头便央求老夫人去。”

大太太知不得老夫人成全怕是不成了,便去找老夫人。

大太太前脚刚走,福旺便探头探脑地蹭了进来:

“福旺给二奶奶请安了。”说着便拜了下去。

“阿弥陀佛!什么二奶奶,这可使不得,往后便叫周师太即可,叫旁人听了可怎么好。”

福旺四下里望了望看没人便问:

“我看大太太裹了包袱来,不知她是为了何事?”福旺知自个儿问得唐突,却又一时不知如何,一副忐忑不安的样子。

周师太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了一眼的担忧。想着出来那些闲话也是有些由头的。

“你觉着大太太来却是为着何事的?”周师太反问了一句。

福旺怔怔地望着周师太咬了咬牙说:“大太太若是为着我的缘故心里有出家或是什么想头,还求师太劝劝大太太,我便娶房媳妇搬出去另过便好,我是怕她想不开又要跳河还是出家的。”

说着便把大太太曾跳河被自己救起的话说了。

周师太这才明白这两个之间怕是就因着这个缘由才特别些,怕是因此才叫旁人传出闲话来的,不然倘若关系真的近密,又怎至于求旁人传话哩。

“阿弥陀佛!如此说她的日子当真是难过的了。”

“这事师太可千万别说与旁人,我说与你是指望你能好好劝导劝导大太太的。”

师太觉出这福旺当真是个有心的,旁人却不知道是因了这个缘故。便怜惜地说:

“你放心回去吧,我自会劝她。”

师太一心纠结于大太太还是黄花身子的事上,恨不能帮这个可怜人翻个身,让她舒舒畅畅地活个人,不然岂不是枉来世上一遭的。此时却觉着这福旺倒与大太太般配呢!看他一心为大太太操念,倒也有情有义,倘若他两个能一处里过活,必定会好好心疼大太太的。可怜了大太太半辈子白白担个太太的名声,倘或真与福旺配成对儿,倒也是一桩好事。如此想着便叹息了一番:到底庙里庙外两个天地,老夫人哪能放下脸面成全这一对儿呢。

周师太心里挂着大太太,回了居室便用了心劝解了老夫人一番:

“我看这大太太是个极要紧名声的,不像会做出出格的事的。老爷既不好好待见她,老夫人却要多心疼些,自古以来受冷落的媳妇最是难做人的。”

老夫人听了这话,以为大太太在师太面前说了什么闲话,心里觉得不舒坦了:

“她自个儿整天一张哭丧脸,还怎么要老爷待见她!那两个知道讨老爷欢心,她就不知道也上点心的,还有脸出来说三道四!”

“哪里话,老姐姐误会了,大太太未曾说三道四呢。”

师太听出了老夫人心里的怨气,此时更体会到大太太在孔家有多难做人了,暗想此等俗事也不便多插言便想着由她们去算了。

正巧有小姑子来唤便出去了。

老夫人趁着空儿三步两步走到庙门外马车跟前,满面怒容地瞪着大太太厉声责问:“你与周师太说了些什么话?”

大太太一看老夫人神色,以为周师太已说了自个儿要出家的话了,连忙就地跪了求道:

“求娘准了我出家吧——,我今儿出来原没打算回去的。娘,我三十年里没求过您一回,今儿您就答应了我吧!”

老夫人一听这话惊得瞪大了双眼倒抽了一口冷气,她直愣愣地瞪着跪在地上的大太太,好一会儿还没回过神。她原以为大太太向周师太戳嘴,说家里对她不好的闲话。想起周师太才刚嘱咐过的一番话,才知原来大太太是想出家当姑子!

“受冷落的媳妇难做人!”周师太竟说出这种话,像是孔家对不起大太太似的,原来是大太太想做姑子!老夫人可从没想过大太太怎么就算是受冷落了的,多少年来一直都如此——,从没少了她们吃,没少了她们穿,原来她心里也是有苦的,原来她竟不想在孔家做媳妇了!

老夫人只觉一股热血冲上头顶,两眼一黑便摇晃着倒了下去。蹲在不远处的福旺见了一步冲上前扶住了老夫人,大太太惊慌地起身一起把老夫人扶上了架子车上。

周师太也正走过来见状奔了过来:“快背进去炕上歇息吧。”

老夫人浑身无力软绵绵地摆了摆手,福旺紧握着车梆子叫唤着老夫人,大太太在一旁惊慌地替老夫人抹着胸口顺气儿。大太太知道老夫人必定会训斥自己的,可没料到老夫人竟晕了。

福旺一旁里着急地说:“这都是因了我的缘故,老夫人千万不要错怪了大太太!今儿我跟老夫人表清楚:

若福旺同大太太有什么伤风败俗的事,福旺便一把刀子戳进心窝里追随老太爷去,福旺只是心疼大太太在家里老实吃亏也不吭声,才多些帮衬罢了。老夫人若看不过眼,福旺便搬到油坊里单过去,千万别坏了大太太的名声。也求大太太不要为了争这口气便出了家吧,好歹在家里不致受冻挨饿的好过一个人孤苦伶仃到庙里。”

老夫人歇过了一口气握住了周师太伸过来的手,直望着周师太不住地摇头。缓了一会儿才开了口:

“你两个也别较真儿了,我哪里就当你们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呢。只是怕旁人说闲话才想着给福旺娶房媳妇堵了旁人的嘴的,你两个就要出家的出家插刀子的插刀子,可不是想要我的老命吗?”

“娘,我做人清清白白,青天可鉴!庙里好与不好都不打紧,我便是铁了心想进庙里。”

师太扶了老夫人坐起来劝慰着:

“老夫人别太劳心了,凡事看淡些吧。不如今儿就在庙里住一宿听我唠叨几句呢?”老夫人听了知师太有话讲便由大太太和师太搀着又进了庙里:

“福旺就在马车上眯会儿吧,你到客堂里候着,后晌再走吧。就不在这里添麻烦了。”老夫人交待了便随了师太去。

师太劝解了一番,看老夫人平息了才说:

“原本我不当多事的,可实实是心疼这大太太才想说几句:我看大太太倒也不只为着闲话的缘故才要进庙里的,她似是铁了心似的,老姐姐可要经受得住哩。”

老夫人疑惑地望着师太,不解地问:“她不就是想证明自个儿清白才要进庙里吗!我都没疑心她,她到底如何就铁了心呢?你知道的就别跟我打迷糊,直直说了吧。”

师太犹豫了一下,便把大太太自称还是清白身子的事儿说了,老夫人一听脑袋“嗡!”的一声,顿时一口咸痰冲上喉咙“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周师太大惊失色,慌了手脚:“老夫人就当我多嘴吧,这可如何是好啊!”

说着忙递茶服侍老夫人漱了口,老夫人虚弱地喘息了半天才颤抖着挤出一句:

“这个挨刀的!家门不幸哪!真是辱没了孔家老祖宗的脸面哪!”说着两手捶打着胸口老泪纵横。

“我看大太太似是铁了心的样子才多句嘴。”师太照料着老夫人炕上靠了,也不禁黯然。

老夫人悲痛欲绝地闭着眼静静地寻思了老半天,才睁眼望着坐在炕沿上的师太:

“难不成当真就许了她进庙里?那岂不又是孔家造的孽害了她一辈子吗?你说她是个多奴气的人三十年了竟……你说她怎么就不知言传呢!”

老夫人说着抬起袖口擦眼泪,师太拿了帕子递过去:

“我好歹也是孔家出来的,心里也难过得很呢,都不知这老实巴交的这几十年怎么熬过来的,遇到个知冷知热的人却又惹出这等闲话来。”

“我断不能让她进了庙里,我往后可怎么去见孔家的列祖列宗哩!孔家已经有一个当了姑子了,再出一个来,那岂不是要给唾沫渣子淹死哪!”

老夫人拿周师太递过来的手巾擦着泪难心地说。

“那是,那是。”师太为老夫人提起自己出家的事尴尬起来,心里却还是想帮帮大太太。

“老爷这么些年都未曾同她圆房,如今四十几的人了,老姐姐硬着来也不过管一时罢了,往后她还不是没个靠头,这么着我看倒也不如进了庙里还好些。”周师太试探地说。

“我实实儿后悔自个儿这些年没给过她好脸,就为着她没能生下个一男半女!还嫌她见天儿苦着个脸,你说她能不苦吗。你说她又不是没长嘴,怎么就不知说呢!当初要是把慧如指给她房里收养,她也还有个依靠,可慧如也是个苦命的,个个儿见不得,也靠不住啊。如今就这么让她寒了心剃了头,你叫我日日如何定心哪!”

师太看老夫人死活不愿意大太太进庙里,也知她留在家里往后日子也不好过,便小心地说:

“老夫人若真心疼她,倒也不是没有法子,只怕老夫人放不下脸面。”

说着便把福旺当真心疼大太太的话说了,师太话出了口即刻又反口了:

“当真是连我也老糊涂了,乱说呢,辈分上也不对呢!当我没说吧。”

老夫人却细细思量了一番缓缓地说:

“到底是我孔家亏欠了她,还顾忌什么面子辈分的,总好过出家给孔家丢脸。再说福旺这个叔辈也不是亲的。庄子上也不是不知道她在三个太太里最不受老爷待见。这事儿若是我牵头召集庄子上几个拿事的合计合计也不是难的,庄稼人本就没那么多讲究。想想倘或他两个能一处里过活,也算是孔家给她一个交待,可这么一来,也是免不了多少闲话出来哪,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哩。”

老夫人说着长长地叹了一声。老夫人这一世跟着老太爷背井离乡到南川庄,置田产,拼家业,什么风浪没经过,到老来却在儿女的事上操碎了心,此刻心里的悲苦却是大山似的重重地压在心头令她哀哀欲绝。她知道无论是让大太太出家还是把她许与福旺,都是辱没孔家脸面的事,她怎能在这两条道里选出一条能走的道呢。

“你说我这辈子造了什么孽,竟遇上这等事,你叫我如何是好啊!”

“不如家去慢慢再寻思寻思,也不定她知老夫人并不疑心她,便打消了剃头的念头呢。”

师太又宽解道。

老夫人摇了摇头:“如此说来她必是铁了心要出家,别看她平日不言不语,要倔起来也是死心眼儿。我看若非让她嫁予福旺好好过个日子,不然怕是打消不了她要出家的念头的。你说她连包袱都裹了来!”

“这事也不急在一时,先劝导劝导,也不定过些时日又改主意了也不定哩。”

老夫人缓过了一些便着急回家,师太再三嘱咐了大太太,回去即刻给老夫人抓药调养,大太太听说老夫人又吐了,心里更加害怕。她紧紧抱着包袱望着周师太,眼里像是乞求似的。“这事儿慢慢来,返家想清楚了再计不迟,最要紧是先请个郎中给老夫人调补调补。”大太太听了周师太的话,想着如此也好,总之老夫人已知晓了自个儿的心思,等过阵再提怕更好些,便坐了马车跟老夫人回了家。她知道倘或硬来,把老夫人气出个三长两短她可担当不起。

第二日孙大奶奶来央求老夫人一同去帮刘大爷做老衣,一看老夫人的气色却吓了一跳:

“才几日不见呢!老姐姐气色差了不少了呢,可是哪里不受用了?”

说着便打消了叫老夫人去帮忙的念头。原也是想几个老姐妹们一处里边做活儿边暄暄的意思。

“唉——,我的颇烦事儿一大堆哩。”

老夫人便趁机说起这些年里老爷从不去大太太房里的话,也趁机把想要撮合大太太和福旺又恐别人说闲话的意思说了。老夫人是想先放个口风出去打前站呢。

孙大奶奶听了老夫人的意思便说:“既是老姐姐出面,那倒是件好事呢。庄子上谁不知道老爷见不得大太太的,福旺也是自家人,知根知底没拖累,倘或他两个成了也是好事儿哩,也都还在自个儿家里,庄稼人哪里就计较那么多的。”

老夫人自个儿心里也是这么个意思,听了孙大奶奶这话心里才松了一口。要说不出来闲话的那可是不能的,大不了说个三年两月的,总不能说一世,当初二奶奶出家的风头不也早过了。

老夫人便把这事先同老爷说了,再告诉了大太太。老爷心里虽不痛快自是听娘安排也不计较,大太太原想着此时出家便也是要证明了自己的清白的,不料老夫人却干脆要将自己许与福叔!

大太太惊愕地望了老夫人半晌,一句话也没说便跪在地上给老夫人磕了三个头。

老夫人哪里晓得大太太的心思,还以为她是感恩自己的一番好意。可大太太却是把心寒透了,以为老夫人干脆把自己许给福叔省得旁人再说三道四。更令她寒心的是,老夫人宁肯不顾老脸把自个儿许给福叔,也不准自个儿出家去庙里。

于是,到了晚上三更半夜时,大太太便抱定了“生是孔家人,死是孔家魂”的念头,一条麻绳吊死在后院的核桃树上。

真正是:身陷苦海浑不知,旁人欲渡也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