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寒假到。农村风俗，吃年饭前，先到自家的坟前给已逝的亲人烧纸。
方舟爷爷奶奶的坟在屋后的小山坡上。方舟带着纸，大哥带着干草，二哥带着爆竹向祖坟走去。
根据习惯，烧纸时每个人都要许个愿。
大哥是个老光棍，非常迂，说话特唠叨，他走到坟前，啰啰嗦嗦地许愿道：“爷爷奶奶，过年了，怕你们没钱用，我们三个给你们送钱来了。由大孙子给你们发工资，由二孙子给你们发年终奖金，由小孙子给你们发政府津贴。三项加起来，一共1８万６千３百50元，请你们查收。建议你们带着真皮钱包来装钱，最好带着验钞机，因为现在假钱比较多。二老在收到钱后，希望你们保佑高堂父母身体健康，腰杆挺直。保佑家里的一头猪和五只鸡身体健康，腰杆挺直。保佑田里的四亩稻子身体健康，腰杆挺直。保佑老小找个弟媳妇，身体健康，腰杆挺直……”
大哥说了一大堆话，直到纸烧尽了，他才意犹未尽地不说了。结果方舟和二哥想许愿都没有机会了。根据村人的说法，纸钱烧完了，许愿就无效了。这引起方舟和二哥方成的不满，尤其是方舟。因为方舟特想借这个机会，请老祖上保佑他和程芳的爱情能天长地久。
方舟对大哥发牢骚：“你怎么这么迂！就知道说身体健康腰杆挺直，就不知道说别的了。还浪费了那么多时间！我们想许个愿都没机会！”
大哥说：“你还许什么愿？我许愿时已经把家里的所有成员都包括进去了，哪怕一只鸡我都没漏掉！你还要说什么？”
方舟说：“每个人的想法是不一样的，心愿是不一样的，你凭什么代表我？”
方舟向来不和大哥争执，这一次竟为了许愿的事发了那么大的火，这让大哥和二哥深感意外。
一回到家，方舟催问嫂子：“菜好了吗？”
嫂子说：“好了。”
“那我们吃年饭吧，邻家都在吃了。”
父亲说：“看看有没有东西在外面，家里的东西必须在家里过年，不能在屋外过年，也不能在人家过年。”
父亲开始细查家里的东西，发现许多东西都不在，被人借去未还。于是吩咐几个儿子分头去取回。
方舟到龙叔家取秤，到运叔家取铁锹，又到威叔家取筛子。
二哥到争叔家取簸箕，到福叔家取斧子，又到德叔家取铲子。
大哥行动迂缓，只到了一家取回毛笔，是上午钟叔写门对子时借去的。
东西全部取回，方舟感叹一声：“我家的东西简直成了公有财产，能用的东西基本上都给人拿去了。”
二哥说：“我家人都是大好人，谁借都可以。就连全村最可怜的祥危、祥志光棍兄弟也经常来借，他们俩从不敢向别人家借，只敢向我家借。”
父亲说：“做个善人有什么不好？古人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我相信我家以后会好的，方舟会娶到好姑娘的。”
说完，叫方成放鞭炮开饭。
吃饭时，父亲坐上方，三兄弟一人坐一方。
全家人互相敬酒，互送祝福。方舟不断地给老父夹菜，说：“平时，我来家，你老是给我夹菜，现在我来给你夹菜。”
方舟怕父亲牙齿不行，给他倒点汤，父亲不要，说：“吃年饭不能喝汤，吃年饭喝汤，来年一出门就下雨。”
方舟说：“怪不得我经常出门下雨，原来是三十晚上吃年饭喝了汤的缘故，以后我可记得了。”
除夕之夜，是个狂欢之夜。爆竹声声，烟花四起，火树银花，一片繁盛景象。别的人家都打麻将，方舟一家人什么都不玩，早早地睡了。可方舟哪睡得着！人在大年三十晚上，最容易动情，这是自古以来的普遍现象。人在这个时候，都会想起自己最牵挂的人。方舟在想谁？当然是程芳。
他在想：程芳此时在做什么？在看电视吗？在睡觉吗？在陪父母谈心吗？程芳年饭吃了吗？吃了什么？她今天开心吗？她会在这个除夕之夜想念我吗？
大年初一，方舟父亲天刚亮就起来煮鸡蛋。大嫂奇怪地发现，有一个鸡蛋壳出现了凹面，另一个鸡蛋被吸了进去，吸得非常紧，大嫂怎么拔都拔不出来。大嫂告知了父亲，父亲说：“这的确是个奇事，我们年年正月初一都煮鸡蛋，从未出现过这种情况。”
大嫂问：“不知这预示着好事还是坏事？”
“当然是好事，可能将在我们家出现好姻缘。”父亲说。
大嫂叫父亲把它们拔开，父亲说：“它们是棍打不散的一对，不能拆开！拆开了就不吉利了！”
大嫂又问：“那——这两个鸡蛋让谁吃？”
父亲说：“当然给方舟吃，他还要找对象呢。”
正说话，方舟起床了。二哥和大哥还在睡觉。
大嫂忍不住，就把这事告诉了方舟。
“两个鸡蛋吸得这么紧，的确是件奇事。在大年初一出现，肯定是种征兆。但到底是什么样的征兆，还需要分析分析。”方舟说，“鸡蛋也是分雌雄的。”
父亲问：“鸡蛋能分出雌雄吗？怎么分？”
“如果这个蛋拿去让老母鸡孵的话，孵出来的是公鸡，这个蛋就是公蛋，否则就是母蛋。”方舟说，“现在有两个蛋吸在了一起，如果是一公一母两个蛋相吸，就表示我们家能遇到好姻缘。如果是两个公蛋吸在了一起，就表示我们家将新增两个光棍！”
听说要新增两个光棍，父亲的心凉了半截，大嫂也低下了头。
方舟不想让父母在大年初一就不开心，又劝慰他们说：“不过我相信，这两个蛋肯定是一公一母的。”
父亲问“如果两个都是母的呢？”
方舟一击掌：“那就双喜临门了！”
方舟正在大口地吃着鸡蛋，家中来人了。农村风俗，大年初一，同村的人都要挨家挨户拜年，互相串门，互送祝福。
二哥伸头看看，来者是祥志叔叔。二哥告诉方舟：“你的老朋友来了。”
为什么说祥志叔叔是方舟的老朋友呢？
祥志叔叔兄弟两个，自幼失去父母，老实巴交，可怜兮兮，不会做事，不善持家，家道衰落，生活贫寒。村里人都瞧不起他兄弟俩，俗话说：能漏一村，不漏一户。可正月初一互相拜年，村里人家家去，偏偏不去他俩家。但有一个例外，就是方舟。方舟初一那天，是必去他俩家，给他们拜年，和他俩说长说短，就像老朋友一样。
方舟请祥志叔叔坐下，给他泡茶，拿糕点给他吃，和他攀谈。
祥志叔叔戴着一顶三块瓦帽子，说话慢慢吞吞的。
他问方舟：“侄子，是一个人来家过年的吗？”
方舟说：“一个人，志叔叔。”
“怎么不带个花——花——花来家过年？”
“现在是冬天，哪有什么花啊？”
“不是花，是花花花——花姑娘。”
这“花姑娘”的叫法，是跟电影中日本人学的。
“花姑娘可不那么容易往家带呀！志叔叔。”
“侄子，我们这个村庄，就你一个大学生，你一定要找个花纸条姑娘才般配啊！”
村里人称美姑娘为花纸条。
“婚姻靠缘分，可遇不可求啊！志叔叔。”
“侄子，你父大嫂都是大好人，是我们村庄最好的人，善人有善报，孩子都有出息，找个花纸条是很容易的。”
“您抬举了，志叔叔。小侄子就是没出息，要是有出息的话，早找到花纸条了。”
方舟拿一支阿诗玛烟给祥志叔叔抽。祥志叔叔本不抽烟，但方舟拿烟给他抽，他受宠若惊，很激动地接了。方舟用打火机给他点烟，他拿烟不稳，烟两次掉在了地上，第三次才把烟点着了。
祥志叔叔看到方舟的烟盒上有阿诗玛的图像，就指着烟盒说：“侄子，你就找这个姑娘，不错。”
方舟说：“您知道她是谁吗？”
“你叔叔什么都不懂，哪知道啊？”
“阿诗玛！”
志叔叔走的时候，方舟把他送出门，方舟说：“志叔叔，我待会儿就去给您拜年。”
志叔叔一步一回头地说：“好，好，好！侄子，明年过年，一定要夫妻两个带个孩子，三个一起，让我这个没用的叔叔看看。”
方舟对他点点头，说：“哪有那么快啊！吃添加剂也没有这么快啊！”
方舟这才开始吃早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