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城的夜,骄奢又浮华,夜风吹来喧嚣与浮躁。
你跟着一身休闲却经过精心装扮的刘小艳,横穿几条街区,一直往陌湖方向走去。陌湖位于陌城的西北角,湖面宽广碧波**漾,景色秀丽四时各异,尤其是一处绝佳的夏日消暑之地。走在陌湖岸边,一股清凉的风自湖面吹拂而来,顿时,身上粘稠滞重的不通透感觉,一扫而光,有种久病痊愈后的神清气爽。
刘小艳施施然地走在你的前面,对于你提出的任何心有疑虑的问题,始终三缄其口,只说跟着她走就行,到时自会明白。行至一座黑魆魆的小山前,道路戛然而止。不远处,一条不宽的石级,蜿蜒而上,直至黑暗深处。你刚想再次发问,刘小艳在山前一处灯光昏暗林木茂密,非常不显眼的地方,一头扎进一条只有狭窄入口的地下通道。你谨记着她的叮嘱,把所有的疑惑不解吞进肚子里,一声不响地紧跟着她。
不久,你们进入一条山体**,足有两人高的幽深通道。你四下张望,步步向前。凭直觉,或者从抗战题材电影里得来的经验,你感觉这个地下通道,有点像战争时期遗留下来的防空洞或地下掩体。为了防止上方的泥土掉落,有人特意用细密的黑色尼龙网格,对地下通道进行了加固,同时,又起到了美观的效果。再往前走不几步,一阵阵低沉浑厚的咚咚声,传至你的耳际,像来自地心的颤栗。继续向前,声音越来越大,经过一个高大制服帅哥把守的入口,眼前豁然开朗,一个硕大的舞厅兼酒吧,展现在了你的面前。
整个空间大致维持着防空洞时的原貌,有种粗犷狂野之美,但它同时又是现代的,滚动着的熠熠生辉的镭射灯、炫目的舞台、挂满玻璃杯的高高吧台、高脚凳、用贵重缎子做成的餐巾,彬彬有礼的侍应生,以及群魔乱舞的优雅男女,无一不显示,这是一个纸醉金迷的高档消费场所。这场景,这气氛,你以前只在电影或电视荧幕上见过,突然置身现场,让你有种入坠梦境的不真实感。
你跟着刘小艳,在面对舞台的一个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她熟稔地挥手招来一个侍应生,然后对着他的耳朵,大声地说了几句话。没多久,两杯高高的像鲜血一样粘稠的红酒,几碟精致的小吃,摆上了桌面。刘小艳端起面前的杯子,向你示意一下,然后优雅地喝了一口。尽管她的视线低于你,你却莫名奇妙地有种她比你高,正在俯视你的错觉。看来,一个人的气势或气场,有时候会提升一个人的心态和形象。
直到此时,你依然不知道她带你来这里有何目的,但她又不愿意明说,神秘兮兮的。从她的表情推测,你隐隐觉得可能和秋思有关,也许在这样的场合里,你能碰到她。同时,你又否定自己的猜想,按照刘小艳前几天的描述,秋思似乎没有到这样的场合来消费的能力。也许,她只是让你体验一下陌城丰富多彩的夜生活。
寻找到秋思,是你此行的目的。因为白雪的死,你对秋思的情感,变得复杂起来。先前,你潜意识里有种受害者的思维,虽然表面上装作无所谓的样子,但内心里却在屏蔽她,并试图忘掉那件事情,以阻止它对你的生活,产生后续影响。现在,你是因为心怀愧疚,而不敢见她。虽然白雪是她硬塞回来的,但她毕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岂能以常理视之,那不是你推卸责任的理由。你和秋思,有再多的怨怼,都和白雪无关,她是无辜的。你不知道该如何告诉秋思事情的真相,听了刘小艳的讲述,你知道她目前生活的动力,很大一部分来自白雪。你有种想要逃避,却退无可退的窘迫,像走进了一个死胡同,前无去路。你哀声长叹,白雪之死,可能是你和秋思之间,一个永世无法打开的死结。
确切地说,对于外面的世界,你没有像邓家铺子的其他年轻人那样狂热地向往。他们恨不得一辈子逃离那个穷山沟,不再回来的心态,你完全无法理解。传统文化的熏陶,让你养成了沉稳且守旧的性格特点,你更愿意沉浸在过往的那种舒卷的慢节奏生活里。都说城里的生活丰富多彩,你却无法感知,内心里时不时反而升腾起一种疏离感,更无法像众多农村人那样快速融入。
也是现实的逼迫,垮塌掉一半大厦将倾的家庭,你不得不勇敢地承担起房梁的作用。秋先白子服在世时,你不用过多地考虑家庭的收入支出,你只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即可,甚至可以适当偷懒、躲避。他们去世后,你才知道,要维持一个家庭的正常运转,并不是那么容易。比如白远航在县城读书的学杂费,以及生活费,加起来就是一项需要穷尽家庭所有收入的支出,有时还必须适当借贷。
对于白远航求学路上的前景,秋水有着坚定的信心。她像打了鸡血一样,一天到晚似乎有使不完的劲儿,满满的**。为了消除白远航可能因为没钱而綴学的后顾之忧,没有渔鼓可打的她,承包了十几亩农田,全部种上水稻,同时,她把离小溪不远处的一块荒草地,弄得平整,然后买来砖瓦,建起了一个硕大的猪棚,养了二十几头猪。为了伺候好那些猪,她每天扯猪草、剁猪草、煮猪食、喂猪,循环往复,忙得像个不停旋转的陀螺,但她并不觉得苦,内心里充满希望。还有让你想不透的一点,她从不怀疑白远航的话,问她要钱,她立刻给。有时,即使手头上拿不出那么多,她也会东借西挪,想着法子给他筹来。她说绝不能因为钱,让他在学习上分心。
有一天,白远航从学校打电话到村长邓正午家,说没钱了,又冠冕堂皇地说因为上课没空回家来拿,并说让村里跟他同在一个学校的某某某,帮忙带去。听了邓正午的转述,你主动向秋水请缨,说你去送钱。白远航要的钱,比平时多出不少,你有点怀疑他是否在认真学习。他现在是在复读,上半年刚参加过高考。让你疑惑的是,他连高考成绩不愿意跟家人透露,哭丧着脸说只差那么一点点儿分数,同时保证说再复读一年,肯定没有问题。秋水把他的话,奉为圣旨,一个劲儿地安慰他低落的情绪,说没事,考场上发挥不好也是常有的事儿。再复读一年吧,明年争取考个更好的大学。
后来证实,你的想法是正确的。你到他的班级找他,他不在。他的同学热心地告诉你,说他不住校,在外面租房子单住。在他同学的带领下,七拐八拐,终于在远离学校的一个闹市区,你找到了他租住的房间。敲门敲了很久,白远航才穿着大裤衩**上半身,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像鸡窝一样的头发,迷迷糊糊地打开半扇房门,他大声地冲他同学问,什么事儿。
当时,已接近中午,外面街道上,喧闹嘈杂,各种吆喝声,此起彼伏。
白远航瞥见板着脸的你,脸色刷地一下白了,连忙慌张地想要把门立刻关上。见到你,他像老鼠见到了猫,本能地要逃。你一把推开门,然后大踏步地冲进房内,说哥送钱来了,你还不欢迎?话刚落音,一声尖叫响起,一个白花花的**女人,在你的眼前一闪而过,然后快速地缩进了被窝,盖得严严实实。你吓了一跳,赶紧退出房,脑袋短路了一样,搞不清楚那是怎样的一种状况。你瞥了一眼房间,一张宽大而又舒适的双人床占了一角,床头有一张小桌,一把扶手椅,还有画板画笔颜料,时尚杂志之类的东西,好一处休闲舒适之所,怎么看都不像一个可以读书的地方。
等他们穿好衣服,再次打开房门后,白远航向你坦白了他的学习情况。他说他的学习成绩,并没有像秋水以为的那么好,属于中下水平,考一个普通的大学,他都完全没有把握。他说他第一次参加高考的成绩,离分数线差了一百多分。他又说,如果参加职业高考,比如美术专业,那么他的文化课成绩,就是个大优势,因为大部分艺术专业的学生,文化课成绩都不好。他说他从小就爱好美术,平时有事没事也画一画。当然,只是随手画画,不成体系,小时候美术老师还曾经夸他画得不错,说有天赋。于是,为了尽快提高画画的专业技巧,他报名参加了美术速学培训班。
你努了一下嘴,问他和旁边的女人,是怎么一回事儿。白远航低下头犹豫着说,他们是在培训班上认识的,她是一个人体模特。你上下打量了一下那个女人,她看起来有些年纪,不像仍在读书的小女孩。按照当时人们的审美,她绝对称不上漂亮,但身材好,容貌有特色,颧骨高耸,嘴唇细薄,小眼睛单眼皮,一笑眯成一条缝。但她无疑是有气质的,同时又充满自信,对于大众的审美,估计她也未必认同。她在你的面前,表现得沉稳从容落落大方,她甜甜地跟着白远航叫你哥,招呼你落座,给你倒水,俨然这个屋里的女主人。
白远航接过你手里的钱时,嬉笑着保证,说他一定会努力学习。不用为他担心,他有分寸。送你出门后,在一个嘈杂的街道边,他攀着你的肩膀,对着你的耳朵小声地央求说他们在一起,也就玩玩而已。千万别告诉老妈,拜托拜托。他一副哀求的模样,但仍然让你感觉到他骨子里的玩世不恭。他长得高大帅气,几乎综合了白子服和秋水的所有优点,只是性格,不知像谁。
音乐停歇,幽暗的灯光亮起,舞池中扭动的人群,纷纷散开,各自隐进四周昏暗的卡座里。不一会儿,舞厅内灯光全部熄灭,同时一束追光亮起,打在T型舞台的最深处,一根钢管和一位身材火辣的比基尼女郎,从地底缓缓升起。那女郎,脸上带着一个精致镂空的黑色面罩,你看不清她的面容。她一手扶着钢管,一手叉腰,身体扭曲成一个大写的S,大腿白皙而修长,脚踩恨天高,性感中透着神秘。钢管上升完毕,周围顿时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有人甚至吹起了尖厉的口哨。
在众人的欢呼声中,她一纵身,手脚并用,几下爬到钢管的最顶端,如走平地。她用脚盘绕住钢管稳定重心,然后突然一松手,整个人头下脚上地迅疾坠落,就像一支离弦的箭。舞厅里,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她一个控制不住,直接脑杵地,那就惨了。好在,人们的担心是多余的,她在头发将将扫到地面的同时,骤然停住,然后利落地翻身站起。这时,浪漫舒缓的小提琴曲《梁祝》响起,她像一只黑色的蝴蝶,在钢管上、舞台上,翩跹起舞。她的舞姿轻盈曼妙,在钢管上爬高走低,似乎完全不需要凭借任何人体的力量。你从未看过这样精彩的表演,顿时陶醉其中,你想不到一个现代舞蹈,一个古典旋律,却能如此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而接下来的互动,却是你不想看到的。表演完毕,她赤着脚,从T台深处,风情万种地款款走来。拥挤在T台两边的男人们,举着手里钱,纷纷往她薄透的比基尼里塞。塞完钱,他们兴奋地尖叫着,有种摸到了赚到了的强烈快感。没多久,她的身上各处,胸罩间的乳沟里、**腰带里,都塞满了钱。她全程微笑着,对于男人们的咸猪手,能避开则巧妙闪开,实在避不过,只能自认吃亏。
就在躬身谢幕,黑色面罩不小心歪掉的瞬间,你看清楚了她的面容。
她是秋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