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海地区的热带风暴,你还是头一次见识到。那天,尚在大中午,刚刚的蓝天白云,不到一刻间,就被迅疾而来的乌云替代,就像川剧变脸,瞬间显现出另一副面孔,整个天空形如一个浓黑的大铁锅。高楼林立的陌城,顿时开启了黑夜模式,人们不得不提前亮起了灯,楼房的照明灯,街上的路灯,以及涉水行走的各种车辆的车灯。街道上,到处可见匆忙行走的尴尬路人,有人手中的雨伞,被吹得反了过去,有人被身旁呼啸而过的车辆,溅得一身的泥水,还有人拿不稳手中东西,被吹得四散飞舞。人们的生活节奏,失去了以往的井然有序,完全被突如其来的风暴搅乱。你坐在穿城而过的陌江边的一座大桥底下,内心也如眼前的狂风暴雨,无序肆掠。
与你坐立不安的神情相比,不远处一个看不清面容的男子,则要安然自在得多。他衣衫邋遢,躺在齐腰深的草丛里,鼾声阵阵,任凭外面狂风暴雨,雷声轰鸣。就在过去半天里,你拿起寄存在刘小艳家的行李,开心地和她告别,并感谢她的热情招待和热心帮助。你准备按照人事经理提供的公交线路,坐车去某医院体检,然后顺路跟她一起工厂报到。后面的这句话,是你打电话时,人事经理语气温柔地对你说的。
到达医院时,你没有见到说要等你的人事经理,于是你找了个座位,耐心地等待着。十几分钟后,仍不见人,你按捺不住,开始有点着急,心里想着千万别错过了体检时间。你四处寻找、询问,并拿出入职表给医院大堂里的导诊姑娘看。她忙里偷闲地斜着眼瞄了一下,漫不经心地说不知道。你刚要离开,她突然叫住你,说再给她看看。她拿着你的入职表,从上到下仔细地看了一遍,然后用肯定地语气说你别骗了。她说这两天有好几个人,拿着同样的入职表来这里体检,其实那个工厂根本不存在,是有人打着幌子在招摇撞骗。你不信,本能地回应说怎么可能。那导诊姑娘,翻了一下白眼,不置可否地说,要不你再打电话问清楚一下。
你拿出名片,走到医院大堂里一个插卡电话机前,手指颤抖着拨通了那人事经理的电话,没人接,再打,依然没人接。你不死心地接连拨了十几次,然后一个甜甜的女声响起,说你拨打的电话已欠费停机。你抱着侥幸的心理想,也许她的电话刚好欠费呢,不能着急,不能自乱阵脚。你站在原地,差不多等了一个小时,四处张望着,期待她的出现。你再次打过去,依旧是欠费停机的提示音。你执拗的脾气,这时也腾地一下上来了。你背着行李,登上公交车。你对自己说,宾馆的办事处肯定还在吧,去那里找他们。
一路辗转,等你进入宾馆的电梯时,你发现显示板上根本没有十三楼。你逐层逐层地寻找,找遍了宾馆所有的楼层,依然没有发现曾经作为办事处的那间房。你满头大汗地去宾馆前台询问,一个身着制服瘦瘦高高的小伙子,彬彬有礼地对你说,这个宾馆因为是涉外宾馆,所以不设十三楼。你跟他说有个某某工厂,前几天还在这里招工,云云。他睁着惊奇的眼睛,不可置信地摇头说,他不知道,宾馆一般不会管房客的事情。有公司或工厂,来这里开会或
聚会,是常有的事。你还待继续絮叨下去,他礼貌地打断你说,没别的事,他要去忙了,不好意思。
毒辣的阳光,加上内心的沮丧,你无精打采地走在大街上。你的背全是汗水,黏黏地贴着皮肤,半天前的雄心壮志,似乎立刻被这高温天气蒸发殆尽。你的脑袋似乎软化成了一滩浆糊,思维凝滞,运转不开。意识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固执地提醒你,再找不到工作,就要忍饥挨饿了。
大街上因为堵车排成长龙的车辆,让你异常烦躁。光鲜靓丽的陌城,在你的眼里,完全丧失了生气,没有一点可爱之处。此时,你的心情,如果用一个数学函数来形容的话,那一定是分段函数,从早上的上限一百,一下跳到无限接近零,也像你打铁时一个烧红的滚烫凿子,突然被丢进水里淬火,快速降温,瞬间冷却。你无心欣赏陌城的高楼大厦,以及繁花似锦的街道布景,只一个劲儿地沿着一条大道,一直向前,漫无目的地穿过无数条街道和十字路口。一个鼓胀的红色塑料袋,从你的眼前呼啦啦飞过,你才注意到你走在一座大桥上,并且天气也发生了逆转,狂风大作,乌云密布。
就在陌江大桥的桥底,你认识了唐三皮一那个躺在草丛里呼呼大睡的邋遢男子,并因为他的帮助,你度过了在陌城最初的艰难时期。他翻身坐起时,潇洒地丢给你一支烟,说哥们儿,刚来陌城吧。刚刚被骗,你本能地保持着警惕,尽量简短地回答着他的问话。他不羁的形象,邪魅的笑容,以及浑身散发的痞子习性,让你不自觉地产生强烈的抵触情绪,并主观地认为你和他不会是同一类人。他的年纪身高,都和你差不多,却见多识广思想成熟,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语气口吻像极一个闯**江湖多年的老大哥。
你那些在村子周边打渔鼓得来的社会经验,在他的面前,简直不值一提。他说在大城市里找工作,没有学历的农民工,哪里称得上人才,根本不用去什么人才市场找工作,直接去陌城的工业区走一圈就能搞定,大把工厂在门口贴着招聘公告。他又说工厂的工作没一点意思,每天重复一样的事情,最主要是管得死没自由,简直比坐牢还难受。他最后爽快地总结说既然咱们有缘相识,他可以带你去附近的一个建筑工地干活,保证比工厂赚得多。他看你露出迟疑的表情,马上笑着说不要押金不要体检,只要你能坚持做下去就没问题。
唐三皮善谈,从递出的第一根烟起,他的嘴就没有停过,像关不紧的水龙头,一直滴答滴答地流泻着。你一边听他说话,一边欣赏着陌城上空的风云变幻,从台风过境,彤云密布,到华灯初上,再到车少人稀,直至整个陌城,陷入沉睡。基本上,你一夜无眠,有时刚闭上眼,成群的长脚蚊又呼啸而来,把你咬醒。唐三皮跟你不同,他能说也能睡。到最后,说到实在是在无话可说时,他把头往后一仰,头枕青草,立刻鼾声大作,蚊子叮还是虫子咬什么的,对他一点儿不起作用。
不过后来,你也慢慢习惯了蚊叮虫咬,因为所处的环境,不容你有过多的讲究,除非不睡觉。人的适应能力,其实挺强的,就像一根弹簧,伸缩自如。住在建筑工地的前几个夜晚,你与蚊子搏斗着,硬抗着顶过去,但有一夜,你终于斗不过疲累的自己,在一栋没有完工堆满各种杂物的楼房里,呼呼睡去,像一头死猪。第二天醒来,你麻痒难当,满身满脸都是红点,就像一个战场上被打成筛子的烈士。唐三皮从他的包里拿出一盒清凉油,远远地丢给你,同时取笑说没见过你这么细皮嫩肉的,唐僧肉吧。
唐三皮说他皮糙肉厚,蚊子咬个包算个球,第二天准好,他说要达到他那样的境界,必须以毒攻毒。为了证明他说的方法有效,他经常拉着你随便找个地方就睡,有时在臭气熏天的垃圾场边,有时在鼠蚁横行的桥洞里,甚至有时在堆满枯枝败叶的坟场。只是,你终究没有成为像他那样的体格,反而每次都弄得一身的包,然后花大量时间去痊愈。同时,你也得出一个结论,随时随地都能睡着,是唐三皮的天赋异禀,你学不来。
唐三皮是一个精力充沛的人,也经得起折腾。每天,你跟他一样,把沙和碎石铲到搅拌器里,再把拌好的混凝土,接到一个吊桶里,再通过钢索吊往楼顶。这样的工作,除去中午短暂的吃饭时间,一直要不停地持续十一二个小时。你累得不堪负荷,腰酸背痛,真想直接趴在地上。他却没事儿一样,一收工,四处找人聚众抽烟。在烟雾缭绕中吹牛,说些不着边际的话,是他的一大嗜好。你听他讲了几次以后,得出的结论。基本上他说的话,你能信个十之一二即可,其它全是水分。有时找不到一起抽烟的人,他还去附近工厂女工宿舍的楼下闲逛,见到某个入眼的女孩,他就吹起口哨,高声喊靓女靓女。
也许擅说的缘故,好些年轻单纯的女孩,敌不过他的甜言蜜语或迷魂汤,前赴后继地跟他上床。他对自己的魅力,颇为自信,并不时在你的面前,自夸一番。偶尔,他见你无聊,想要拉你一起去找女人,你严词拒绝,说不感兴趣。每次,他都粗鄙地嘲笑你,说你假正经或性冷淡,然后丢下一脸愤怒的你,吹着口哨扬长而去。
记得有一段时间,你和他赖着住在一个即将完工,一室一厅格局的工厂宿舍楼里,他住房间,你住客厅。好几个晚上,他都带不同的女孩回来过夜。毕竟年轻人,半夜忍不住,他们弄出很大的声响,常常惊醒你浮浅的梦。他们在房间里的肆无忌惮,以及酣畅淋漓,让躺在客厅地铺上醒来的你,听得脸通红心狂跳,眼前不时浮现出各种想象的画面。你不得不用棉球堵住耳朵,收敛心神,才能勉强入睡。
有时,你也会挠心挠肺地难受,于是,跟着他们的节奏,自我释放。有一次,你闭着眼,正到关键时刻,唐三皮完事后躬着身,从房间里出来去洗手间,并顺手打开客厅里的灯。见到你一阵慌乱,他立刻明白过来,赶忙关上灯,并嬉笑着说不好意思。
你从此有了心理障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