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家铺子

三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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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筑工地打零工的日子,你老是有一种无处安定的漂泊感,吃不好,也睡不安。你喜欢安稳平静的生活,对外界快速变化的感知,更是慢人好几个节拍。唐三皮跟你不同,他喜欢刺激冒险,喜欢不受约束的自由自在,打零工对他来说,正合他意,并且对于未来不可预知的生活,他总是充满着乐观的期望。

你认为的那些枯燥乏味的打工日子,唐三皮却能过得花样百出,活色生香。自从那晚见过你**后,他经常攻击你,说你虚伪,不能正视自己的欲望,以及性需求。他说男人找女人,很正常,就像穿衣吃饭一样普通,不必抱守那些过时的传统观念。他还说这个社会没有所谓的坚贞爱情,梁山伯与祝英台那都是骗人的。对于他的这些论调,你偶尔反驳一下表达不同的观点,但每次都被他有理有据的猛烈回击,说得哑口无言。在诡辩方面,他有着压倒性的优势,你不是他的对手,只是你嘴上承认他对,心里却未必那么想。

陌城的城市发展非常迅猛,一块地前不久还是杂草丛生的荒地,在建筑工人们夜以继日的努力下,似乎没几天就变成了一个庞大的工业区。随后,潮水一样地涌来各种人员,并很快衍生出人来人往的热闹街市,各种消费场所,比如小超市、溜冰场、发廊、饭馆、桌球馆,等等,也随之而来。

有一段时间,唐三皮特别喜欢洗头、剪发,有事没事,就往建筑工地外不远处的几个发廊里钻。刚剪过没几天的头发,他不是嫌脏,就说太长了,恨不得每天泡在发廊里。每次洗头或剪发回来,他都精神焕发,仿佛换了一个人。他洋洋得意地和你分享发廊里的见闻,说某某洗头妹清纯可爱,某某某女理发师身材性感、眼神魅惑,等等。同时,他不无遗憾地感慨说,如果能把她们俩人的优点,组合到同一个人身上,那就更完美了。他的这种感慨,是男人们常有的秉性,希望女人既清纯又狂野,对立又融合。不过,人性就是如此,人是矛盾的综合体,唐三皮概莫例外。

工作以外的生活,确实也无聊。除了吃饭、睡觉,你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坐在那些还没有完工的建筑物楼顶,看着陌城的天空发呆,想着心事,或是拿一份报纸,逐字逐句地看,直到日暮笼罩看不清报纸上的字,才作罢。还有,在唐三皮的熏陶和蛊惑下,你学会了抽烟。他经常在你的面前潇洒地吐着烟圈,还厚颜无耻地说,既然躲避不了抽二手烟,你还不如直接抽一手烟。你想想也对,于是开始抽起烟来。很快,在烟雾升腾中看报纸,成为了你休闲时光的标准配置。

你所在的工业区,只有一个报刊亭,还离得挺远。不过,你完全不介意,收工后,你正好可以利用不知道如何打发的下班时间,踱着步走过去,然后再慢慢地走回来。陌城的街道,到处栽种榕树,宽大的树冠蓬开,可以遮盖整个行人道,吊垂的细须,迎风摇摆。走在树荫下,陌江清凉的风,从远处吹来,一天的疲累似乎也在晚风的吹拂下,消散而去。你享受这样随性而惬意的休闲时刻。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每到日暮降临,榕树下,隔不多远,就能见到一个打扮得或清纯飘逸或花枝招展或性感暴露的女人。有男人经过时,羞涩一点的,她会一直盯着人看,媚眼如勾。稍微大胆一点的,她会神秘兮兮地招手,甜糯地叫帅哥帅哥。而更加**的,她会直接冲上来拉着人的手,说帅哥,要不要玩一下。每次买报纸往回走,你都要被她们逐个儿骚扰一番,有时也能见到她们在跟人打情骂俏,嬉笑着讨价还价。谈好价钱后,他们就像一对亲密的情侣那样,勾肩搭背地消失在夜幕里。

有一天,唐三皮无聊,说要跟你一起去买报纸,顺便散散步。虽然你们在某些方面没有共同语言,但大部分时候,还是能聊到一起。加上年纪差不多,他更愿意和你聊天。建筑工地上另外的农民工,都是些年纪偏大的男人,他们要么拖家带口,要么木讷呆板,按唐三皮的话说,都是些就算被踩着了,也放不出一个屁来的闷葫芦。跟他们交流,无疑是困难的,他没有那么多的耐心和精力。

那次,你和唐三皮一边抽着烟一边闲聊,目光不时瞟向路旁榕树下站着的女人。见到稍微漂亮的,你们就头碰着头,小声地品头论足。突然,他停住脚步,被路边一个穿鹅黄色连衣裙的女人,吸引住了。他对你说了一句对不起了兄弟,然后迈着轻快的步子,一摇一晃地走了过去。走路时身子左右轻微摇晃,是他认为最拽也最帅的姿势,理由是,电影里他最崇拜的偶像周润发,也那么走路。

那女人披着一头长长的海藻一样的黑发,长相清秀,目光纯净,一点儿看不出是做这一行的女人。你直觉认为,她可能是被逼无奈,或者,她根本不是,谁规定站在树下就一定是呢。美好的事物,总让人心生怜惜。

你在心里浮想联翩,完全忘了唐三皮重色轻友这一回事儿。这时,一声清脆的耳光声传来,你看见那女人,正一脸愤怒地冲着唐三皮骂,臭流氓。骂完,她整了整连衣裙,抓紧肩上的包,从容地登上了一辆刚好停下来的公交车。唐三皮捂着脸,沮丧地回到你的身边,带着无限回味又满是遗憾的语气说,那女人真漂亮,就是脾气大了点儿。你抑制不住地哈哈大笑,比听到任何好笑的笑话,都开心。

榕树下的乌龙事件后,唐三皮再也不敢随便和女人搭讪谈交易。每次你取笑他时,他为自己的行为狡辩,说他的眼光就是好,一眼就能从众多女人中找到最出色的那一位。而且,他并不认为被女人打一记耳光,是什么丢脸的事情。他说追女人,这么点代价算不了什么,那些漂亮的女人,就算让他在众人面前放下自尊,他都没有问题。他说只有那些他眼里的美丽女人,才值得花时间、花精力去追求。

他永远有一套自认为正确的爱情理论。

对于情与欲,他说他永远在追逐的路上。他认为满足眼前的肉欲,比谈那些虚无缥渺的情感,来得更为重要。他说他是坚定的肉欲派,完全接受不了所谓的柏拉图式的精神恋爱。他的行为,也在践行着他的这一观点。每到一个建筑工地,附近哪里有那样的特殊消费场所,他很快就能嗅出来,比狗鼻子还灵敏。

有一天,他指着街对面的一个发廊,对你说那个店肯定是一个鸡婆店。你不懂,反问他怎么看出来的,不是很平常的一个理发店吗。他说你看,坐在透明玻璃门后的女人,打扮得时尚性感,她什么也没做,只坐在一把高脚凳上。一看到有男人从门前走过,她就嗲声嗲气地喊,帅哥帅哥,来洗头呀。你不解地问,说来洗头,不是很正常的一句话吗?唐三皮白了你一眼,说你怎么还这么单纯,该好好进修一下。然后,他话锋一转,说要不哥带你去玩玩,实地考察一下。你被他一激,脖子一硬,说玩玩就玩玩,有什么了不起的。

你跟着唐三皮,走进了那家店。一个女人笑着迎了上来,他指着你大大咧咧地对她说,我这哥们第一次来,找个靓点的女孩给他洗洗头。那女人看了你一眼,暧昧地摸了一下你的手,说真帅一小伙,我帮你洗头咋样。你看着她浓妆艳抹得看不清年龄的脸,本能地说能不能换一个。她笑着啐骂了你一句,谁说他不懂,猴精着呢。说完,她安排你俩上楼进了相邻的两个包房,然后说帅哥等会儿,靓女马上来。

所谓的包房,不过是一间几平米的小隔间。房内灯光昏黄朦胧,刚进去时,一下适应不过来,你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你摸索着坐在一张只比一人宽不了多少的皮质小**,搓着手,傻傻地干等着。隔音效果不好的缘故,隔壁的唐三皮已经和一个女人,打情骂俏了起来,女人吃吃地笑,****地说些挑逗的含混语句,他则宝贝、心肝、亲爱的一通乱叫,随后又传来他们接吻以及喘息的声音。你醍醐灌顶似的,一下明白了洗头的隐晦含义,难怪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小床,根本就不是平常人们所说的洗发剪发的场所。这时,隔壁已经进入鏖战状态,地动山摇。

你刚想起身要走,一个穿着爆乳装的年轻女孩,走了进来,她娇滴滴地向你鞠躬道歉,说帅哥久等了。她一边说一边坐在你的身旁,一只手顺势伸向了你的大腿根部。她见你不动,身体还有轻微的颤栗,于是紧贴着你,在你的耳边轻声问,第一次吗?你身体僵硬,像一根木棍,直戳戳地挺着,紧张到完全不知道怎么办。她拿起你的手,放到她的胸脯上,同时用一个过来人的口吻轻松说没事,我教你。

你奋力抽出手,一把推开她,慌不择路地逃离了发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