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工头胡斌是一个面相憨厚,瘦得像一根麻杆一样的中年男人。他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瘦长的脑袋两侧,挂着一对大大的招风耳,跟相声大师马三立,颇为形似。只是,他可没人家相声大师,那么有幽默感。他从不说笑,一天到晚板着个苦瓜脸,好像所有人都欠他钱似的。现实却调了个头,反而是他,经常拖欠工人们的工资。
刚进建筑工地时,你还能看到胡斌没事插着腰,站在一旁指挥你们干活,一副意气风发,指点江山的模样。后来,他很少关注工地的施工现场,你经常看到他低着头,夹着包拿着一串钥匙,愁眉苦脸地钻进他的那辆破旧的二手车里,然后打火启动,往市中心开去。直到傍晚,在大伙儿收工吃完饭的时候,他又风尘仆仆地回来,依旧板着看不出表情的苦瓜脸。他走进建筑工地边,用木板搭起来的简易厨房里,拿起碗筷,随便舀一碗铁桶里剩下的汤,在菜盆里捞一点肉片菜叶,然后蹲在路边呼哧呼哧地埋头吃下一大碗米饭。做饭的阿姨,放下正在洗的碗,甩了一下手中的泡沫,走过去一脸歉疚地跟他说,如果提前说一声回来吃饭,她会给他预留一份。他端起碗喝了几口汤,咕噜咕噜地咽下,含混着说没事没事,这样挺好。她又说煎几个鸡蛋吧。胡斌连忙阻止,说不用不用,都快吃饱了。
唐三皮跟胡斌是老乡,还是沾亲带故的亲戚。他能从他微弱的表情变化里,看出预示的内涵。你偶尔听见他跟他说,表叔,不能跟那帮狗日的讲什么诚信、契约之类的废话,他们就是一帮欺软怕硬的杂种。胡斌笑笑说你还年轻,有些事情不是表面看到的那么简单。随后他又说,他会尽快处理好的,工资拖不了多久。
对于工资拖欠的问题,工人们似乎已经习以为常,迟发半月一月,都能接受。他们大多都是胡斌的老乡,从老家跟来陌城打工,对他无条件信任。胡斌之所以取得大家的信任,跟他几年前的一次玩命行为大有关系。那是他带着一帮土得掉渣的老乡,接到的第一个工地项目,他自己也垫进去不少钱,但到结款时,比他大一级的包工头,却推三阻四,躲着他面都不见。他东挪西借,硬撑着又坚持了一个多月,后来实在不行,想不出别的办法,并且马上就要断粮断炊。他想一大帮老乡跟着他拼死拼活地工作,不仅钱没赚到还搭进去好几个月时间,他不能再一味忍让下去。于是,他果断地停掉工地的工作,一天到晚跟踪大包工头,记录他经常出入的场地。掐准时间地点后,他开着一辆泥头车,拉着一大帮老乡,手持各种工具,在一个娱乐城的门口,截住了大包工头。
大包工头一见他们的架势,知道打哈哈混不过去,于是发誓赌咒地保证说这两天一定给结款,并说他现在有客户要陪,让胡斌带着大伙儿先回去,明后天他让财务结清欠款直接送过去。大伙儿已经听不进他的话,他的信誉早已破产,不起任何作用。他们纷纷表示必须立刻给钱,要不然他走不了。他见所有人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于是也板起面孔,威胁胡斌说还想不想继续做生意。胡斌冲上去一把抓起他的衣领,怒气冲冲地说,你他妈的都不让人活了,还做什么生意。
大伙儿齐心合力地把肥胖得像一头猪一样的大包工头,抬上泥头车,说让他给财务打电话,立刻送钱过来,要不他也别回去了。大包工头吼叫着,说他们在做违法的事情,还虚张声势地说要报警。胡斌看了他一眼,平静地说不是他把人逼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他们怎么可能出此下策。他开着泥头车,把大包工头拉到陌江大桥下一个偏僻的地方,十几个人拿着器械围着他,默不作声。大包工头心里阵阵发虚,寒毛直竖,他以为他们要干杀人灭口的事情,于是赶忙打电话催钱,声音颤抖。
很快,拖欠工资的问题得到了解决。胡斌在工人们心中的威信,也就在那时候形成的,并且听说那件事情的圈内大佬们,再也不敢刁难他,不敢把他当软柿子捏。当然,他还是以和气生财为准则,不到逼不得已,谁也不愿意做那种游离在法律边缘的事情。他喜欢大家都讲诚信、重契约,按照事先的预定办事就行。由于他所带的团队,施工质量过硬工期有保证,还是有很多建筑工地,愿意跟他合作。
在所有工人中,只有唐三皮一人,受不了工资拖欠。他开销大,额外支出多,常常寅吃卯粮。一到月底,他就嚷嚷着说穷死了,等着发工资填补空缺,同时到处嬉皮笑脸地这个借点,那个蹭点。他之所以跟你关系铁,其中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是,他向你借钱时,你很少拒绝,并且从不催他还钱,并且你买的烟或是其它生活用品,都是随便他使用。当然,他也懂得把握尺度,知道有借有还,再借不难的道理。你那时候没什么别的额外消费,除了买点报纸杂志,偶尔买几本实在喜欢到不行的书。一发工资,你大部分钱都寄回去给了秋水,只留很少一部分零用。所以,通常也没有多少钱,可以借给他。他有时候觉得很奇怪,说你是不是在家养了老婆孩子,要不怎么那么老实,既不谈女朋友又不花钱。
你不愿意跟他讲你过去的事情,感觉他理解不了,或者说你不善于向人倾诉内心的隐秘。他倒是喜欢跟你讲他的过往,喋喋不休,不听都不行。你记得他说得最多的一次,是在一个人声嘈杂的夜晚。你们俩光着膀子,坐在宿舍楼顶,望着陌城见不到多少星光的夜空,就着几包零食,一边抽烟一边喝着廉价的啤酒。
喝得微醺后,他谈性大起,像一列失控的火车,完全刹不住车。他说他有一段不堪回首的灰暗童年。他说如果可以,他宁愿没有童年时期的记忆,为什么要让他记得那个时间段的事情?但说完,沉默了一会儿后,他又自我安慰地说,唉,如果真的没有了那段记忆,他更像一个无根的浮萍,他怎么向别人描述他的母亲呢?不管怎么样,她也是一个生下他的人,给他生命的人,虽然她带给他的尽是一些辛酸的记忆。
他说从记事起,他就感觉自己生活在别人的指指点点中,尤其让他受伤的是村里同龄小伙伴们的嘲笑,因为他有一个痴傻的母亲。他的母亲从哪里来,没有人知道,村里人问她,她也说不明白。她虽然是个白痴,呆呆傻傻,但人长得还算周正,村里的单身汉们有事没事就去找她嬉戏调笑。在好心人的救济下,她住进了村里一个废弃的烤烟房里,每天这家给一顿吃的,那家送点用的。她不知道冷热,对外界温度变化没有感知,夏天穿很厚的破旧棉衣,冬天又打着赤脚在雪地里乱走,饿了就去垃圾堆里翻找能吃的。村里人都怜悯她,尽量让她活得有尊严点,谁也不知道她哪一天就会死去。
但让村里人瞠目结舌的是,有一天,她被有经验的老太太发现怀孕了。这个消息在村里炸开了锅,人们纷纷猜测她肚子里的孩子究竟是谁的,但没有一个人出来承认他就是肇事者。他的亲生父亲是谁,至今在他们村里都是个谜,也许是村里的某个单身汉,迫于舆论压力不敢承认,也许只是某个过路客,有过一晚后,就再也没有返回。众说纷纭。
她不知道自己的肚子为何越来越大,反而觉得很好玩,每天露着肚皮,挺着身子,在村里走来走去。村里的女人看她实在可怜,就轮流着帮助她,让她不时能吃点好的,补充营养。她吃完也不知道感激,有时莫名发脾气,把碗摔掉,然后骂骂咧咧地扬长而去。村里人知道她的情况,也只能苦笑着摇头叹息,有心软的人还会抹眼泪,担心她生下孩子时,会不会把小孩摔死。
她的生产过程非常顺利,在接生婆的帮助下,她在狗窝一样的**,生下了他。也没有发生像村里人担心会摔死小孩的情况,反而,她像一个刚下过蛋的母鸡,死死地守护着自己的小孩,她把他轻轻地抱进自己的怀里,生怕别人抢走,脸上还洋溢着开心的笑。看着她恢复正常的模样,接生婆还以为生孩子的过程治好了她的病。由于村里大部分人都姓唐,于是有人帮他取了个名字叫唐三皮。
村里有人试着抱走他,但没有一个人能做到。她只要一看到不熟悉的人靠近,就会又打又闹,甚至用口咬,在看护孩子这件事情上,她表现出了少有的耐心和专注。而且她还能分辨谁对她好谁对她有企图,感觉非常敏锐,她把自己全副武装了起来。
村里有一对姓唐的夫妻,因为无法生育,人到中年了还没有小孩,他们非常喜欢唐三皮,于是唐家妻子就经常去帮着照顾,把他当成自己的小孩,尽心尽力。在村里人的帮助下,唐三皮没有离开自己的母亲,且慢慢地长大了。
从唐三皮有记忆以来,大概四岁开始,他每天都要去村里的田间地头,或是某个垃圾堆旁去找自己的母亲,然后把她牵回家。而只要一看到自己的儿子,她就会停下正在做的事,讨好似的跟着他乖乖回家。她只听他的话,只要他说这件事不能做,她就真的再也不去做。小的时候,唐三皮感觉不到村里人对他们母子的异样目光,也不知道那种目光背后的含义。随着年龄的渐渐增大,他知道了母亲是一个痴傻人的事实,也理解了别人为何取笑他的原因,他的内心开始发生变化,有了自尊心。他慢慢地开始对母亲心生厌恶。
他说他跟小伙们一起戏弄自己的母亲,用小石子打她,逗得她发怒,让她追着他们跑。他清楚地记得他们用小石子打她的那天晚上,他看见她的额头上有一个大大的青色的包,上面还有凝固的黑色的血。她看见他回家,裂开嘴笑,完全忘了刚才的疼痛和愤怒。同时,她也感觉到了他对她的疏远,怯怯地不敢靠近,生怕惹怒他。小时候的他,叛逆顽劣,他用暴力反抗着别人的攻击,以为那样就能保护自己免受伤害。
他的母亲是在一个寒冷的冬天去世的,那一年他十岁。她静静地躺在**,脸色惨白,嘴角微微上扬,似乎带着开心的笑,但是她再也不能冲着他傻乐了。村里人叹息着告诉他,说他母亲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冷的大冬天硬要去摘池塘中央的一朵枯死的荷叶。她赤脚踩过冰面,摘下荷叶,往回走时不小心掉进了冰窟里,她湿漉漉地爬上来,没多久就被冻死了。看着丢弃在地上的一朵枯荷,他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他知道她为什么要去摘那朵枯荷,那是因为前一天晚上他跟她说,他想吃荷叶包饭。他其实也不知道饭还有那样一种吃法,是他前几天在别人家看电视时,看到电视上的有关介绍才知道的。回到家,他一时心血**地说了那么一句话。想不到,她记住,还去做了,并丢掉了自己的性命。一天后,他的母亲被村里人草草掩埋。他后来想,她的脑袋那么糊涂,怎么还知道池塘中央枯死的就是荷叶?就算再痴傻,她还是知道他是她的儿,并对他付出全部的母爱。
成了孤儿后,唐家夫妇正式收养了他,并把他当儿子一样细心呵护。他在他们家生活了六七年,由于对读书没有多大兴趣,也看不到读书改变前途的希望,他就綴学了,跟着村里的人来到陌城,开始了他的打工生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