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家铺子

三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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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陌城落下脚,稍微稳定一点后,你去见过一次秋思。你想你必须告诉她有关白雪的事情。

那是一个傍晚,夕阳西垂,天空像着火了一样,红彤彤一片。秋思背对着你在厨房里炒菜,阳光透过窗户,打在她的身上,留下或浅或深的光晕,让人有种虚幻的错觉。她穿着浅色薄透的纱衣,黑色的内衣若隐若现,挑染成黄色的头发随意地挽成一个发髻盘在头顶,露出修长白皙的脖子,现在的她多了一种成熟少妇才有的迷人韵味。

她没有住在刘小艳所描述的黑乎乎的出租屋里,而是住在了另一处宽敞明亮的房子里。你很高兴,她摆脱了过去的窘境。吃饭时,你期期艾艾地谈起白雪,想把话题引向你见她的目的。她似乎知道你想说什么,平静地接话说,前段时间她打电话给秋水,然后特意回了一趟邓家铺子,全都知道了。她长叹一声,说她不怪秋水,在那么大的打击下,她一时疏忽照顾不过来跑得飞快的白雪,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她说她没有任何责怪她的理由。她说一切都是命,如果她不把白雪送回邓家铺子,岂不是什么事儿都不会发生。她说她自己也有错,不该堵着气,好几年不和家里联系。她以为人生很长,以为很多事情可以留待时间来慢慢消融化解,哪知人生如此无常。

听了秋思的话,你一脸震惊。很显然,她了解到的不是事情的真相。秋水又向秋思撒了谎,她兜住了白雪之死的所有责任。你能理解她的苦心,她不希望你和秋思之间的裂痕,越来越大。她对你,还是心存偏袒。她宁愿秋思恨她,而不是恨你。

秋思说她承认以前对秋水是有怨恨的,尤其是她逼着她和你结婚这件事情。她说她从小到大,只把你当哥哥,虽然村里经常有人取笑你们俩,但她也只当他们开玩笑,从未往深处想,更别说对你产生男女之情。那时她一心向往外面的世界,只想快点离开邓家铺子那个落后的小山村。她假装答应和你结婚,主要目的也是为了能弄到身份证。她说她以为她还没到法定结婚年龄,一定结不了婚,哪知秋水想办法改大了她的年龄。她说她本来还天真地想在新婚之夜和你商量,让你给她身份证。她说她那时把一切问题都想得非常简单,完全小孩子心态,以为婚姻就像过家家,玩玩而已。她又强调说,那时她并没有和任何人谈恋爱,只是和王宇彼此有好感,他们当时连手都没有牵过。她说不管你相不相信,她和王宇的缘分,源于一次搭脉。

她说她仍然清晰地记得她第一次见到王宇时的感觉。那是一个大冬天,天空中飘着鹅毛大雪,地冻天寒。她因为感冒,搓着冰冷的双手去学校附近一家中药店买药。那天刚好王宇值班,他帮着打理家里的药店。一开始,他们没什么交流,目光都没有碰到过一起。她站在柜台前,默默地等待着忙碌的王宇处理前面顾客的配药。只见他,飞快地抓药、称称、打包,所有动作,一气呵成。一会儿,他处理完所有顾客,微笑着问她需要买一些什么药。她说她也不知道感冒鼻塞该买什么药。他伸过手来,说让他给她搭搭脉。就在他的手指接触她的那一刻,一股异样的感觉,在她的心里,**漾开来。这时,眼角余光中,她看到王宇面前柜台上的一盆小小的植物盆栽,光秃秃的枝干上,正以惊人的速度冒出嫩绿的新芽。一眨眼的功夫,嫩芽变成了宽大的绿色树叶。她睁大眼睛,不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就在她迟疑间,她的四周,墙壁上、地上、玻璃上、柜台上、凳子上,以及称盘上,到处都长满了绿莹莹的藤类植物,仿佛突然有人在这间房子里,施展了一个奇妙的魔法,让她置身在童话的世界里。空气里飘**着浓郁的生命气息,充盈着蓬勃向上的力量,她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前所未有的舒畅,如在春天。

离开中药店后,一切又回复到了原来的酷寒模样,瘦水寒山。她嘲笑自己,说那只不过是一时的幻觉,怎么可以当真?第二天,鬼使神差地,她又忍不住专程赶去中药店试了一次。那天,王宇工作的柜台前,排起了一条长长的队伍,等了很久才轮到她。在此之前,什么都没有发生。当王宇伸出手,再次搭上她的脉时,前一天的场景又重现了。她想,这必定是冥冥中的暗示。她想她喜欢上了他。不过他后来说,他根本不会什么搭脉,只是做做样子,并且,他对传统中医没什么兴趣。他说搭脉是个幌子,因为在他们目光对视的那一刻,他有种强烈想要和她搭讪的冲动。

她要和你结婚的消息,她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也许是她的某个同学或是其他人透露的,反正她没有主动告诉他。在他们相互认识没多久,秋水就开始筹划结婚的事宜,根本没有时间让他们去展开一段恋情。那一夜,他说他只是来为他们之间的朦胧情愫,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没有别的企图。她抱住他时,情绪复杂,有情不自禁,也有依依不舍,但更多是一种道别。你的一巴掌,打醒了她,也让她看清了自己。她觉得,你只能是她的哥,她没有办法跟你发展亲情之外的情感。她说她的逃避,是内心本能的选择。

她说那天夜里,没走多远,她就追上了正低头走路的王宇。她牵着他的手,感觉前所未有的幸福。她说她知道你和秋水,在追赶着寻找她。他们躲进山林里,不出声,等你们走得看不见了,他们才趁着夜色,紧张地逃遁,像两只瑟瑟缩缩的鼹鼠。

她说后面发生的事情,你差不多都知道了,也没什么好说的。她说前几年,她之所以不想和家里联系,是真的怨恨秋水。没有她的逼迫,她不会那么混乱地对待情感和婚姻。她只想做她自己,做什么样的选择,必须发乎于心,不想受人控制。对你,她说她反而感激你给她的那一巴掌,虽然当时心里非常不好受。她说因为你也知道,她从未挨过任何人的巴掌,第一次经历一些事情的反应,总会有些过度。你问她现在过得怎么样,她回答说她又和王宇在一起了。她说前段时间,他回来找她,她原谅了他,并一起租了现在的房子。她说她对别的男人,产生不了那么炽热的爱。只有他,她才知道她还有爱的能力。

在穿好鞋,抬头出门的一刹那,你看到玄关的柜台上,摆放着一张装帧精美的他们的合照。照片里,金黄色的夕照,如洗的碧空,天边棉絮般堆积的彩霞,湛蓝的海浪,雪白的细沙,奔跑的人们,这些构成了照片呼之欲出的流动背景。近处,她和一男子,手拉着手,相对盘膝坐在一大片青草地里。他侧着脸,眺望着远方。夕阳的逆光斜照下,他刀削斧砍的侧影,雕塑般完美。她凝望着他,眼神专注,似乎周围的世界不复存在。微风吹拂,她长长的发丝,无声轻摇。一切都那么和谐美好。

你带着黯然的心情,离开了她的家。

再次见到秋思,是在那年的年底,一个细雨悠长轻寒凄恻的冬日上午。

陌城靠海,属于亚热带气候,即使在冬季,也不会像你的家乡那样寒风凌厉。那天唐三皮载着你,开着胡斌那辆破旧的二手车,跟在一辆黑色高档轿车的身后,像一块甩不掉的牛皮糖。你和唐三皮在跟踪一个叫李豪的包工头。他拖欠了你们工程队的工资,两个月了,依旧不见发钱的迹象。唐三皮着急,跟胡斌说没钱了,生活不下去了。胡斌说他跟李豪关系很好,估计也是周转困难,过年放假前,他一定会来想办法解决的。唐三皮说表叔太容易相信人,知人知面不知心,那个李豪一看就不是什么善类。两个月了,他肯定是故意拖着不给的。他说那个李豪现在指不定在某个地方潇洒快活呢,他那肾虚的样子,一看就纵欲过度。胡斌闷声闷气地说,人家私生活,我们管不了。唐三皮说他最恨那些不守信用,搅乱行业规则,为富不仁的暴发户。一通议论后,他自告奋勇地说,他去催款。

李豪的车穿过川流不息的陌城大道,一直沿着滨海路往前开。不一会儿,他拐进一条林荫大道,都市的喧嚣像一个知趣的仆人,瞬间隐退,了无踪迹。天地间,水雾弥漫,你仿佛进入了另一个时空,静谧空濛。

在海边一座依山而建,绿树掩映的建筑物前,^豪开进一个巨大的停车场,并停了下来。那座建筑物颇有特色,它用草棚做顶,装修看似随意凌乱,实则透着古朴雅致的韵味。下车前,李豪对着车子的观后镜,仔细地抹了抹油光发亮的头发,然后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进那座建筑物里。李豪的长相普通,五短身材,脖子上挂着一根粗大的金项链,手上戴着一个镶有绿色宝石的金戒指,但这些还不足以引人注目,陌城的大街小巷上随处可见他这样打扮的人。他给人印象最为深刻的是,他有两个大大的眼袋,饱满充盈晶莹透亮,远远望去,像两个注水的猪尿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