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像一个越箍越紧的枷锁,套上你,是在白远航考上京城某一所学校的那一年。他高昂的学费、生活费以及各种额外开支,常常让你有种承担不了的无力感。那年一个酷热的夏日午后,秋水罕见地接听了你的电话,并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语气里带着扬眉吐气般的开心与自豪。她说白远航考上了京城一所学校的表演专业,将来要做大明星,登报纸上电视那是家常便饭。你眉头一皱,脱口而出地问道,他不是在学绘画吗?怎么又考上了表演专业?秋水没有听出你的疑惑,仍然得意地说白远航是被学校特招的,表演专业才不是任何人都能考上,他的好多同学在第一关一相貌就通不过。这些话,你一听,就知道肯定是白远航灌输给她的。她已经被他成功洗脑。他说的任何话,她都不加分辨地一股脑儿接受。许久没有见过或联系过白远航,你对他的近况不甚了解,也就不好凭空多做判断。他鬼点子多,人也活络,说不定能在社会上混出一点儿名堂来。总不能在他起步远航的时候,一棍子打死他的梦想。对这个不断变化的社会的了解,你自认不如他。许多事情,以你的判断,未必就能得出正确无误的结论。
你还想问得更仔细一些,秋水一口长长的叹气,堵住了你悬在喉咙里的问话,她无奈地说就是学费贵了点。她说今年邓家铺子发了一次大洪水,所有的稻田在开花的时节,被浸泡了好几天,大大影响了产量。她还说她建在小溪边的猪棚,被冲塌了半边,十几头即将出栏的猪,全部不见了踪影。你听出了秋水的话外之音,知道她是让你想办法筹钱的意思。于是你在安慰她的同时,问她还差多少钱。她说她拿上家里所有的钱,前几天找人借了点,还差二万五。你长吐了一口气,艰难地说过几天吧,并以不那么肯定的语气说你去想想办法。挂电话的最后时刻,秋水补充说她还没有告诉秋思。她让你顺便把喜讯转达一下,说反正你们在同一个城市。
自从那次茶馆事件后,你再没见过秋思。你和她,处在一个既不像兄妹,也不像恋人的尴尬位置。面对她,你总找不准自己的身份定位,于是也就不想见她,估计她也存着同样的心思。虽然同在一个城市,你们见面的次数,寥寥可数。
那天,从茶馆出来,送走秋思,唐三皮似乎忘了此行的目的,你问他要不要继续跟踪李豪。他没头没脑地说他要跟李豪合作,向他学习做生意。你摸了一下他的头,说没发烧啊。
他挡开你的手,说他要赚很多钱。他说他不想看到秋思为了钱受人欺负。他说他要在李豪最引以自豪的生意场上,重挫他,简单地打他一顿,不足以击败他,还容易授人以柄。你完全没理解他的思维逻辑,于是露出一脸惊愕的表情。他看了你一眼,像个怀春的少男那样羞涩地说,他喜欢秋思,从第一眼见到她,就喜欢上了。他说他要追求她。你哈哈一笑,揶揄说你的喜欢,能持续几天,说不定明天看上另一个女人,又把今天喜欢的忘到了爪哇国。他一脸严肃,认真地发誓说再也不会,他以后只喜欢秋思。他说秋思是他心中的完美女神,无论从那方面看都是。他说他现在严重怀疑自己以前的审美,什么胭脂俗粉都觉得漂亮,简直俗不可耐。突然,他双手放开方向盘,大声宣告说,他要和过去的自己告别。你懒得理他的疯言疯语,干脆别过头,看着车窗外迷蒙一片的街景。
自那天以后,唐三皮真的像变了一个人,他不再乱花钱,不再乱抛媚眼,开始修身养性,偶尔还煞有介事地拿张报纸或一本书看一看。他说他首先要证明给他的大舅子,也就是你看,以洗刷他曾经在你心目中的所有负面形象。你很少理他这样的玩笑话,也不告诉他有关秋思的情况,一直冷眼旁观着。同时,你也非常好奇他究竟能坚持几天,以他三脚猫的个性,你断定他很难对一件事情投入旷日持久的热情,正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随后,唐三皮有计划地减少了工地的体力活。他跟胡斌说就算目前钱少一点也没关系,他要学着了解这个行业的规则,无论明规则还是潜规则。他让胡斌教他怎么做生意怎么谈判,说多带他认识行业内的各种人士,以积累人脉。每天,他像个小跟班一样,屁颠儿屁颠儿地跟在胡斌的背后,说要做他的保镖加秘书,兼职司机。胡斌看他改变了过去的一些坏毛病,加上擅说,人又机灵,他也乐得多一个帮手。他别的没说,只是警告他,说说话要看看场合,别乱插话,做事别冲动别蛮干,多动脑筋思考。
唐三皮说他从心底里讨厌李豪,但他一定要和他做朋友。后来没多久,在胡斌的介绍下,他和李豪真的成为了表面上看起来很好的朋友,因为他们有共同的爱好,比如泡妞。每次,应酬回来,他都要向你汇报一样地说,李豪真变态,有受虐倾向。唐三皮说他在宾馆里亲眼见到三四个穿着皮衣皮裤的性感女人,拿着皮鞭抽李豪。他双手捆绑着,赤身**躺在**,却一副享受的表情。唐三皮看你一副不怀好意的眼神盯着他,马上投降似的举着双手,撇清关系说,他从来没有参与过,每次和李豪去那样的地方,他都提前退场。他嬉皮笑脸地说,他现在比刘胡兰还忠贞,一颗红心向着党。
你说不过他,只是坚决不告诉他有关秋思的信息,同时说就算找到她也没有用,他不是她喜欢的类型。你说秋思喜欢有才华的男人,有思想有内涵,而不是空有一副好皮囊。一说到这些,他立马萎掉,像一朵枯死的狗尾巴花。
不过,他后来还是通过别的方式,跟秋思联系上了,并打着跟你是好朋友的名义认识了她。但是没用,在感情这个问题上,他依旧碰了一鼻子的灰。有时,人可能就是那样,越是得不到的东西,越是愿意付出巨大的热情,如飞蛾扑火。秋思跟你一样,是个死心眼的人,要不以她的条件,她有太多的选择,怎么可能又回到王宇的身边。
你跟唐三皮说借钱的事,他耸了耸肩,一脸遗憾地说本来小舅子的事情是义不容辞的,但他最近跟着胡斌投资做了点小生意,手头上基本没有多余的钱。后来,他看你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又从别人那里借了三千块钱给你,他说哥们,再多就无能为力了。你理解他的苦衷,在向表示感谢的同时,说尽快还钱给他。那段时间,说尽快还钱,是你说得最多的一句话。那一句话,语意模糊,不表明具体时间,但一听让人感觉你借了钱不会耍赖,并会积极想办法还钱。这当然是你求人借钱一方的理解,被借的一方究竟怎么想,有些什么样的内心活动,你无从得知。
在向周围认识的人,老乡或同事借了一圈之后,你才知道借钱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不亚于一场心理战。你做不到像唐三皮借钱时表面看起来的那么轻松自在,你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你觉得找一个人借钱,比干一天的体力活儿,还要累。比如,在借钱之前,你得评估对方和你关系的亲疏,借多少钱是合适的,有多少把握能借到钱,借不到钱时怎么说话才能不伤彼此情感,等等这些,让你头疼。你发现自己的脸皮是如此之薄,以致每次张口之前,你都要鼓足勇气,自我激励一番。
小的时候,你很少有向人借钱的经验,倒是因为家里稍显宽裕,时常借钱给别人。记得初二上半期开学那一年,你把要交的学杂费,草率地统统借给了一个不是很熟的同学,差点儿因为没有按时上缴学费而被老师赶出教室。那同学比你大了好几岁,高你一头,一副成熟而世故的模样。原来,他跟社会上的小青年赌博,输了一百多块钱,正在被人追债。那时十元以上,都是大数目。他找到你,轻松地说,他只挪用一下你的钱,两三天就还,并保证说一定不耽误你的事。他拍着胸脯,又诅咒又发誓,表情无比真诚。你被他的话说动,心想反正就两三天,帮别人周转一下也算做一件好事,何况还是同班同学。于是,你莫名地升出一股侠义之情,毫不犹豫地把钱全部借给了他。
哪知,从第二天开始,那位同学再也没有出现在教室里,听老师说他不读书了。你一下慌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后来,经过多方打听,在李泽权和王铁军的陪同下,你们仨找到了他的家。他的父亲说,他儿子不在家,也不读书了,前几天刚刚去了外地打工。他说他儿子在外面欠的任何账目,他都管不了,也没法管。他说最近找来要账的人太多了,就算要了他的老命、把房屋拆了,他也拿不出那么多的钱。你无功而返,最终还是找到秋水,来为自己的草率行为买单。
那次血本无归的借钱经历,让你知道,借钱双方的相互了解,是多么的重要,随便借钱,大有风险。所以,在你向朋友或老乡开口借钱时,别人投来的目光,你总会有一种被审视、评估的焦灼感受,仿佛自己就是拍卖行里聚光灯下的一件古董。你理解别人的拒绝,那也是其中的结果之一,因为易地而处,也许你也会犹豫、猜度,甚至观望。
临近开学,你依然没有凑足白远航的学费,秋思成了你最后的希望。你想她自小和白远航亲密无间,为他的前途出一点点力,估计没有多大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