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家铺子

四十二

字体:16+-

再次见到秋思时,你吓了一跳。她蓬着一头乱糟糟的长发,憔悴不堪,脸上挂着熊猫一样的黑眼圈。她弯着腰,有气无力地为你开门。眼前的她,跟平时的形象气质完全不符,判若两人。她没有开灯,房间里的光线,昏暗朦胧,空气中散发着一种空气不畅通后的陈腐气味。估计有一段时间没有收拾了,客厅里凌乱不堪,凳子、椅子打翻在地,男、女式拖鞋,电视遥控器,健身用的呼啦圈,各种食品包装袋、揉成一团的餐巾纸,以及那副装帧精美的照片,丢得到处都是。见到你时,她一脸木然,嗓子嘶哑着跟你打了一声招呼,然后又卷缩着身子,窝进了沙发里,像一只受到惊吓的小生灵。你坐到她的身边,怜惜地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柔声地问怎么了。她蜷缩的身影,孤独寂寞,犹如一头困在牢笼里暗自舔伤的小麋鹿,跟她小的时候一模一样。看着她,你忽然有种时空穿越的错觉,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那个靠山面溪的小屋里。

突然,她猛一转身,一把搂住你的脖子,整个人投进了你的怀里。她迷茫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亮光,就像大海上一艘失去航向的小舟,终于看见了灯塔。

她的头趴在你的肩膀上,大哭起来,声嘶力竭。

良久,秋思终于平静下来,她从你的怀抱里挣脱开来,轻声说她饿。一句话说得你差点儿眼泪又涌上来,你站起来摸了一下她的头,说等会儿,哥做饭给你吃。你从她厨房的冰箱里搜刮出两枚鸡蛋,一个西红柿,几片菜叶,手脚麻利地下了一碗面条。

看着她风卷残云狼吞虎咽的模样,你轻笑着提醒她慢点,同时心中在想,她最近究竟遭遇了什么,让她变得这么颓废。秋思是一个把心思掩藏得很深的人,从小如此。她不愿意向你倾诉的话,你怎么问,她也不会说。她独孤的内心,很少向人敞开。你只能从她的一些外在表现,去揣摩她可能的内心活动。

那毕竟有偏差。

吃完面条,她把碗一推,说她想睡觉。说完,她像一棵松了绑,叶片舒展开来的大白菜,放松地在沙发上躺成一个“大”字。不一会儿,客厅里,就响起了她轻微的鼾声。你拉上窗纱,旋开吊挂在天花板上的风扇,让房间变得稍微阴凉一点,然后忙碌着收拾了一番。她的住所确实够乱的,如鬼子扫**后的现场。你哀叹,她怎么可以把生活过成这样?她不是应该好好的一直幸福下去吗?

打扫完毕,你把秋思伸到沙发下的腿抬了上去,又下楼去附近的超市买了一堆食物和日用品回来,并煲了一锅乌鸡汤。随着暮色渐至,陌城的上空变成淡红色,华灯初上,秋思才从沉睡中苏醒,像一条刚刚结束冬眠的蛇。她舒服地伸着懒腰,使劲儿吸了一下鼻子,然后夸张地说哇,好香。

吃完晚饭,她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宽松的衣服,整个人变得清爽纯净,一扫刚见面时的颓唐。你见她心情好了许多,于是试着和她闲聊,一会儿聊有共同记忆的小时候,一会儿聊各自的近况,并尽量不让她看出你心中的意图。你知道她极为敏感,只要一触及她心中某个无形的边界,她就会自动抵御,进而关上对话、沟通的大门。你尽量使得谈话的过程显得轻松自在,不带任何压迫性,也不对她的生活经历以及情感的选择,做任何主观上的臆测和评判,只把她讲述的内容,当成是一个客观呈现。

她说她之所以不愿意向你透露她和王宁来到陌城后的生活,主要是她过得并不如意,一切都不像她曾经憧憬的那样。她说她以前看港台电视剧,以为外面的世界,到处充满了**与美好,实际上却并不是那样,而是相反。她说工厂流水线上的工作,枯燥乏味,固定机械的动作,紧张到呆滞的面部表情,就如一尊尊从秦始皇陵里复活的兵马俑。穿上看不出性别的深蓝色工作服,更是让她深恶痛绝。她想象中都市人的穿着,应该是多姿多彩而富于变化的,绝不是那么单调和统一。当她有机会接触工厂以外的人时,她才知道,要想融入都市人的生活,横在她的面前,是一条天堑似的鸿沟。她感觉自己,就像一颗被镶嵌进了一架庞大机器的螺丝钉,完全无法挣脱,只能惯性向前。现实的种种,无情地击碎了她曾经的所有梦想和憧憬。那不是她想要的和追求的生活。

她说幸好,乏味的工作之余,还有爱情,要不然人生真是无聊无趣得紧。她认为她和王宁的爱情,足以让他们抵御一切来自外部的考验和**。她全身心地爱他,为他做任何事她都甘之如饴。她认为相互宠爱、相互包容,是爱情的最好状态。她愿意为他做任何改变,只要让他开心。比如,在邓家铺子做女儿时,她从不下厨,并深以为鄙,认为那是无法独立的女人,才去干的活儿。她不要依附任何男人。但跟他在一起后,她轻而易举地推翻了她以前的这个观念,并认为理所当然。为了满足他挑剔的胃,她买来烹饪书,很快学会了做各种菜系,煎炸烹煮样样拿手。

他在外面跟别的女人打情骂俏,她也只把那当成是他有魅力的一种表现,并深以为傲。她无条件地相信她,也相信自己。她轻笑一声,像是自嘲又像是总结,说爱总是使人盲目。她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感觉不到他的爱,他开始变得没有担当,并在最艰难的那段时间里,离她和白雪而去。她感叹说,也许是时间吧,消磨了他的**,让他产生了厌倦心理。她说这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现代社会**太多,如果事事计较,没几对恋人能坚持走下去。她坚持等他,他后来的迷途知返,也证明她是对的。她认为他还是爱她的,时间空间的拉开,让他看清了自己的内心。她说她一定会过得幸福,并让你别为她担心。她说她最近的表现,只是一时的负面情绪,过去了就好了。她说你也知道,她容易把一些细小的问题无限夸大,并深陷其中。事后回头看,那其实只不过是女人的一点小纠结,并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自行化解。时间,是解决一切问题的良药。她说她希望你不要被她一时的情绪所蒙骗,从而影响你对她生活质量的误判。

她说她过得很好,也会一直好下去。

你从身前茶几的一个抽屉里拿出一个注射器、几根吸管和一小袋白色粉末状的东西,放在茶几上,问她这些是什么。你平静地说这是你在收拾房间时,不小心在一个垃圾篓里发现的。她一见,脸色大变,惊恐不安的神情,就像白素贞突然被罩在了法海的降妖钵里,无所遁形。仿佛所有的伪装,一下被撕掉,她颓然萎顿。在你流露出的担忧目光中,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仿佛下定了决心一样,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虚弱地说好吧,她全都告诉你。她说她心中累积的负面情绪,已经压抑到了火山爆发的临界点,再不适时宣泄,大有可能在某个时刻不可抑制地喷发,她亦会随之一同毁灭。她平复了一下心情,说那些东西不是她的,是王宁和他朋友的东西。同时,她又为他辩护一样地说他吸毒,是因为生活压力所致,她也有责任。

她说他人变得消瘦,多疑而敏感,动不动发怒烦躁,是在白雪出生后不久。她还以为他之所以变成那样,是因为担心女儿的病,加上工作的压力所造成的。因为专注在女儿病情的康复上,她承认疏于对他的照顾,尤其是精神上。很长一段时间,她和他交流的内容都是白雪的病情,以及充斥在生活中的各种鸡毛蒜皮的事情,他们情感上的沟通,暂时搁置在了一边。他常常早出晚归,回家时不是酒气熏天,就是低垂着头不说话。问他原因或是表示一下关心,他就冲她咆哮,说她不信任他。他说一回到家就压抑沉闷,呼吸不畅,就像一条离开水的鱼,简直要窒息而死。

她跟刘小艳说他撂挑子走人了,是因为不想告诉她实际情况,毕竟那不是一件多么光彩的事情。实际上,他是因为和朋友聚众赌博,外加吸毒,被抓了起来。劳教两年后,他回来找她,并乞求她的原谅,说一定好好和她一起过日子。他说他是因为压力大到无法排解,在一个朋友的**下,去他的家里吸了第一次毒。他说那种飘飘欲仙,忘却一切忧愁的幻觉,让他迷醉。他欲罢不能,最终越陷越深。他说在监狱的两年,他想通了,并发誓保证说再也不和毒品沾边。他见她露出迟疑和不信任的眼神,立刻操起一把菜刀,说要砍掉一个手指来证明其决心。她慌了,所有的强自镇定,瞬间瓦解,她抱着他说她信。

她接受了他,连同他欠高利贷的十几万元钱。她相信没有过不去的坎,并努力承担俩人在一起生活的重任。有一段时间,他非常颓废,对生活失去了信心。她尽力给他安慰,她坚信她的爱,一定能让他重新振作起来。为了还清高利贷,她辞掉了超市的收银员工作,在一个熟人的介绍下,开始连轴转地在各种娱乐场所表演钢管舞,后来业务项目逐渐增多,又加入了唱歌。

从小耳濡目染,她还是有点儿天赋,很多时下流行的歌曲或舞蹈,她一学就会,并能迅速形成自己的独特风格。所以,她很快在陌城的娱乐场所里小有名气,获得了许多人的喜爱和追捧。只用了一年多,她就还清了他所欠的高利贷。她鼓励他,让他试着去做生意,并从银行贷款提供给了他一笔启动资金。

刚开始,他时常捷报频传,每次都兴奋地告诉她说赚了多少多少钱,并不时在她的耳边畅想一番未来的生活。他说他跟朋友一起合伙做煤炭运输生意,来回一趟内蒙古,就能赚好几万。好几次,他拿着一叠钱递给她,说要她存起来,并说以后只会越来越多。她开心地接过去,笑嘻嘻地说,但愿如此。

前天深夜,她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住所时,看见楼下停着几辆闪烁着刺眼灯光的警车。一会儿,十几名警察押着几个光着膀子耷拉着脑袋的男人,从楼上浩浩****地下来,并很快登上了警车。她透过黑压压围观人群的缝隙,看见他走在被押人员的最后。在警车慢慢开过她的身旁时,她看见一双满怀愧疚的眼,凝视着她,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