岐黄

六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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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木握着宋博宇的CT诊断单,脸上的表情异常凝重,一般这种情况,就是表明病人的病情不太乐观。

“肺门淋巴结肿大、纵膈处结节,边缘欠规则。”诊断结果让钱木有些意外,她没有想到癌细胞这么活跃。手术清除,术中化疗药物冲洗,可以说癌细胞在手术中清除得非常干净,术后化疗也很及时,目前五期化疗还没有做完。钱木放下单子,叹了口气。叹气中不仅有对癌细胞的无奈,更有对宋博宇年轻生命的叹惜。当然,还有对宋博宇的父亲宋神农命运的感慨。钱木决定与宋神农商议宋博宇的治疗方案,化疗结束后进行放疗联合生物和靶向治疗,她只想最大限度挽救宋博宇的生命。加入生物治疗的费用可能会增加,虽然钱木认为自己跟宋神农比较熟悉。但是,增加治疗费用,必须跟宋神农交代清楚。

影响钱木心情的还有那只相依为命的小狗丁丁,丁丁在宠物医院进行了乳癌切除术和化学治疗。术后丁丁有一段时间精神状态很好,伸着小舌头舔着狗粮,在房间里颠来跑去,听到响声也会抬头侧耳倾听,偶尔汪汪两声。大概过了二十多天,丁丁渐渐变得很慵懒,忧郁的眼神看着钱木。钱木抚摸它的头,它呜呜地低吟两声。钱木抚摸它的四肢、腋下和颈下,淋巴结很大,乳腺伤口处可以看到鼓起的包块。钱木判断肿瘤复发淋巴结转移。丁丁像她一样,当了一辈子老姑娘,不仅没有结婚,**期还被钱木切除了卵巢。出生的时候被切断了尾巴。不知为什么,在大街上,会看到很多没有尾巴的狗,这一点很让人困惑。被剥夺了爱情和尊严的丁丁又患了乳腺癌,她也是城市狗中苦命的狗小姐了。

看到没有精神的丁丁,钱木心疼的把它抱到怀里,像抱着自己疼爱的孩子。这只被宠爱着,被孽爱着,被疼爱的城市狗娃,在逐渐走向生命的尽头。

今天,方樱子、康健和杜仲一起上了一台乳腺癌手术,这台手术本来安排钱木、康健和方樱子一起上。后来杜仲对钱木说,他和康健和方樱子上就可以了。钱木刚好准备找宋博宇的父亲谈话也就顺势取消了这台手术。方樱子叫了一个实习男医生跟他们一起上台当助理,至少可以帮忙术前消毒术后缝皮,打胸带。康健看到杜仲跟他一起上台,脸上有些不悦,方樱子不知道怎么回事,隐约知道杜仲的手术不好,名气上是跟着上手术,实际做不了什么实质工作,累的还是康健一个人。没有想到,杜仲上台手术以后就摆姿势让巡回护士给他照相,他俨然成了手术的主刀。康健切皮,剥离,手术进入关键的时候,杜仲离开手术台,举着炮筒似的大佳能,对着手术伤口近拍、远拍、侧拍。他拍的是伤口,康健和方樱子当然不会进入他的聚焦里。

康健捏着止血钳,“咔嚓”,夹住了血管,他对举着相机的杜仲说:“别拍了,再拍就不会做手术了。”方樱子感觉,对于杜仲的拍照,康健特别不愿意。其实,方樱子也觉得不大自然,关键是杜仲事先没有跟康健说拍照的事,直接不让钱木上手术,上来就一阵猛拍,让人深度怀疑他拍照的目的和企图。名义上他上了这台手术,实际上他基本什么也没有做,很有欺世盗名的嫌疑。更让人大跌眼镜的是,拍照结束后,杜仲说他还有病人要处理,手术也进行得差不多了,他先下台了。

“你们辛苦!”杜仲笑着摘下橡胶手套。

康健头也没有抬,理都没理走下手术台的杜仲。似乎根本没有听到。方樱子惊诧地抬起头来,她惊讶杜仲能说出这样的话,拍完照甩手就下了手术台,好像他上台来仅是为了拍照而已。

下了手术台,康健就去找钱木,他当然不是给杜仲告状。一个顶天立地的大男人谁干这种背后告黑状的事,这不是康健的性格。他只是把杜仲在手术台上的表现向钱木说了,不做任何评论也不说自己心中的愤懑和不平。

“我当时还奇怪他这么积极主动上手术,平时都是躲着手术的,简直是开天辟地的事。我知道,他要上手术你肯定辛苦。其实这么多年在一起工作,谁的手术怎么样,谁的人品怎么样,我们心里都是有数的。包括陈主任,每次跟我谈起科里的几个医生都对杜仲摇头。你就多包容他吧,陈主任一直拿你当他的接班人培养。不管杜仲怎么造声势,陈主任也不买他的虚账。”钱木说完拍拍康健的肩,像是安慰这个优秀的年轻医生。

果然,几天后的一次早交班会上,院长大人驾到。不言也威,他不笑不言的脸上写着一个大大的威字,院长大人在那里一站,碾压了多少笑声、叫声。就连咳嗽和噪音都销声匿迹,谁敢使劲儿拉椅子,谁敢使劲儿摔又重又脏一摸一手黑的铝制病历。院长大人的白大衣白花花的,照得胸外科办公室立即有庙小寒酸的感觉。陈主任和钱木主任的脸上堆着笑,他们猜不出是哪路春风把院长大人给吹来了。方樱子的心咚咚加快了速度,康健也不张着嘴信口开河、胡说八道了,更不敢逗小护士开心讲黄色笑话了。艾叶也不敢举着小镜子涂口红了。整个办公室散发一种紧张、严肃欠活泼的气氛。

值班护士和值班医生做完了交班。陈主任对院长大人侧头微笑着说:“院长有什么指示?”

“呵呵”院长大人先笑笑,陈主任和钱木主任也笑笑,大家一起笑,嘴角上翘,面部松弛,像给脸做一节广播操。

“嗯,嗯。”院长大人清清喉咙,看来早晨没有狠命吃咸菜和酱豆腐,没有被腌出复合物堆积在喉咙里,所以不用费劲清理。

“我来这里是表扬你们科的一位同志。”

表扬同志,康健在心里转了转,想想自己在电视台大一堂里给医院增了多少光,提高了多少医院的知名度,吸引了多少病人来看病,他就是医院竖在电视台不花钱的活广告呀。自己兼顾宣传和完成科里繁重的手术,简直也是医生里的劳模了。要不表扬的是钟思书?四叔大半生扎根祖国边陲和支援非洲兄弟,也是老医生里的劳模了。康健心里的冥想被院长的话打断、打碎了。

“杜仲医生的论文获得了科技论文奖,这是我们医院的荣耀,你们青年医生要向他学习。他每年发表的论文有几十篇,还包括英文论文,这么多的数量、这么高的质量不得不让人叹服。不仅在论文方面,杜仲医生的门诊量也很可观,到了一号难求的地步。我上了医院网站,看了杜仲医生的介绍,还配有手术图片,杜仲医生的手术也做得很不错嘛。我们医生都应该这样宣传自己,不要闷头就知道写病历做手术,不宣传别人是不知道的。我们需要这样优秀的医生接班。”

院长的这席话像一枚石子投在水里,**起了一片涟漪。陈浅学主任和钱木主任脸上的笑容即刻消失。康健的嘴角即刻下垂,他不期望谁的表扬,这年头谁在乎空口白牙的表扬呢。但是,至少院长大人表扬的人应该是个让人信服的人,是个让人心里舒服的人。这也太搓火了,何止搓火,简直是在本来不热的心里泼了一盆凉水,这心哇凉哇凉的。怪不得张五经走了,火热青春的心也是被凉水泼得打了颤,像发疟疾一样打了摆子。

很多领导都是蠢猪。康健把猪头套在院长大人的圆脑袋上,心里舒服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