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思书终止支援青海湟源县的工作回京,不仅仅因为科室人员紧张。患有痴呆症的女儿被退伍军人甩了,房子也被那个男人霸占了,钟思书回来抢房子、安慰家人,也许还要打官司。
他的女儿离婚以后病症更严重了,老伴也因此受了刺激,忧郁症比以前加重了。
可恶的退伍军人完全把他们一家人当成留在北京的跳板,不仅毁了他的女儿,也毁了这个家庭。
因为钟思书的女儿和老伴需要长期吃药,花销很大,钟思书感觉有点吃不消。今天他特意到工会申请困难补助。工会说今年的指标已经满了只能等明年。要填表、审查,审批通过才可以得到补助。
钟思书听后笑了笑说,那就等吧。
因为钟思书管理过科里的财务,所以他也被院办请去审问财务问题。
调查人员让他解释清楚餐费、报销的加油票、出租车票问题。钟思书说,餐费花销、加油票都是外请专家用的,用科里医生的汽车,不能让人家赔油票。
“油票有些说不清,没有让专家签字。另外,让专家吃饭应该去食堂。”调查人员眨着双眼似笑非笑地说。
“有时候赶不上饭点,食堂关门了。一二百块的加油费我让专家签字?你要觉得这笔钱不该出,我出。”钟思书犯起了倔脾气,他火爆爆地走了。
康健听到钟思书这样回复他们,安慰他说:“四叔,凭什么你出,就是五十块钱,也坚决不能自己出。”
方樱子下完医嘱、换完药,忙完了,已到中午。
一点左右,钱木主任下了手术台,康健还没有回来。直到下午四点,方樱子才看见康健的身影。在手术室洗完澡的康健头发湿漉漉的。
“这台手术怎么做了这么久?”方樱子问康健。
“今天还有两台小手术你忘了,不是心疼你有病刚上班吗,我就连续作战做完大的做小的。”
“太辛苦了,太辛苦了。是不是腰都累直了。”方樱子心里满满的感动。康健在手术台上站了一天居然还那么精神。
“我把我的青春和一腔热血都献给了祖国的胸科事业。”康健边开玩笑边下手术医嘱。
“我是不是晚上请你吃饭呀。”方樱子笑笑对康健说。
“改日啊,今天饿过头了,吃饭的力气也没有了,只想回家卧床。”
“樱子,跟你说件正经事。”康健的手没有停,头没有抬。熟练地下手术医嘱。
一听正经事,方樱子的脑袋就要炸。
“你别被吓晕了。”康健看到方樱子紧张的脸笑笑说。
“人这一辈子谁还不经历点事。我这几天正准备出庭的材料,就是家属告咱们那件事。你和张五经要跟我一起出庭,牵扯到张五经被打和你谈话录音的事,本来我想一个人战斗,不让你们这些小孩子受刺激,可是不行啊。律师说相关人员也要到。”
“我也出庭?!”方樱子拧着眉一脸的恐惧和无奈。
“怕什么呀,见识见识没有坏处。有我呢。录音也不是抓到了把柄。不一定有没有用呢。”康健说得很淡定,好像根本就是个大不了的事。
“对了,四叔家有事了,咱们一起张罗,给他家捐点款,樱子,这个任务交给你怎么样?”康健抬头看了一眼方樱子。
“交给我?”方樱子脑子里转到了校医院后又回到了胸外科。这是一个决定的夭折和峰回路转。方樱子虽然打消了调走的决定,但是,遇到出庭的事,脑子里赶快拽着那份不舍和依恋。
“捐款的事交给我?好的、好的,没有问题。”方樱子痛快地答应。每次遇到这种事,都是康健主动牵头,并不是康健争取什么名誉,他确实是个热心人。
“方樱子,宋博宇找你。”艾叶在传呼器里说。
“你去忙,有事我再找你,需要商议的话,晚上给你打电话。”康健对准备出门的方樱子说,他所说的商议,当然是指商议出庭的事了。
方樱子奇怪,今天查房的时候没有看到宋博宇,方樱子以为他请假回家了。走进宋博宇的病房,看到宋博宇正躺在**,但是人明显瘦了。才几天时间,变化这么大。
“樱子姐姐,几天没看到你了,怪想你的,听说你病了?”宋博宇笑着说,又露出了好看的小虎牙。
知道自己装病引起这么多人关注,方樱子有点羞愧难当。
“你最近身体怎么样?”方樱子没有直接说宋博宇瘦了,这点心理学方樱子还是懂的。
“不怎么样,你知道吗,我今天办了一件大事,我爸不同意,我瞒着他做的。”宋博宇像个背着家长干坏事的小男孩,眼睛里闪烁着兴奋和喜悦。
瞒着家长,这——,方樱子脑海里闪现了宋博宇老爸愁苦的脸。
“瞒着你老爸,那怎么行,不许任性啊。”方樱子的口气里装出了语重心长的凝重,她立即想起了慈祥的老妈、絮叨的老师。自己都想笑这种说话的口气。
“樱子姐的口气像个长辈,千万别这样,在我心里马上老了好几岁。本来我觉得咱俩是同龄人呢。”
宋博宇说完,两个人一起笑了起来。
宋博宇的眉宇间是轻松和释然,方樱子努力判断他瞒着父亲做了什么事。但方樱子没有想出来。
“你看这个,我今天去管理中心领来的。”宋博宇拿出一个荣誉证书和捐献卡。
“你、你——”方樱子惊异地看着宋博宇,看着他苍白的手里拿着的鲜红证书。
宋博宇做了器官捐赠,这个想法是他在知道自己得了不治之症的时候萌发的,随着病情的严重,这个想法愈来愈强烈。当他把这个想法告诉父亲的时候,却得到父亲的强烈反对,父亲说他不能容忍儿子被四分五裂,他告诉宋博宇他无法接受,他是个守旧、保守、封建的人。而且,宋博宇说这种话太早,他还年轻还有机会治好病。
宋博宇知道父亲不愿承认他的病。永远不会忍心在他身上动刀子,他永远不会同意捐赠。本来想慢慢做工作。随着病情的加重,宋博宇冥冥之中感觉,已经不可能等到父亲完全同意再行动了。所以,他私自做主,领回证书。拿着证书,他觉得轻松很多。全捐赠,把没有转移的器官全部捐赠,会使很多人受益。父亲想念自己的时候就可以看看他们,这是多幸福的事。宋博宇认为,就是父亲现在不理解,相信有一天,父亲会理解的,会为他今天的举动高兴和自豪。
“不经过你父亲同意,他会伤心难过的。你是不是太冒失了。先不要告诉他吧。不是要家属签字吗,你找谁替代的?”方樱子问。
“哈哈,我自有办法。爸爸的工作交给钱木阿姨去做,让她跟父亲说。”看来宋博宇早做好了打算。
“你的决定太早了,现在病情很稳定。方樱子想安慰宋博宇,她知道,前几天钱木给他做了CT检查,已经显示大范围转移。
“樱子姐这是在安慰我,捐赠与身体状况无关,有些健康人早就做了捐赠。”
“樱子姐,活着多好啊,我真的羡慕你们,下辈子我想做一名像你一样的医生。每天忙忙碌碌,这样的青春这样的人生,值得活。”
听完宋博宇的话,方樱子险些落下泪来。这样的青春、这样的人生值得活,也许只有到了人生边界,才能有所体验有所悟出,自己险些丢弃拼搏来的好人生,真是糊涂,被游戏里的妖狐、阎魔、鬼使黑祸患了。方樱子心里升起了淡淡的自责,她想起休假几天沉迷于网络游戏的昏天黑地。
下了班,方樱子给李银针打电话,想告诉他自己彻底打消了调走的决定。没想到李银针说今天没有上班。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方樱子急切地问。
“昨夜打游戏,打得太晚了,早晨睡梦症了,没听见响铃,一觉醒来到中午了,只能装病说发烧。”
“再怎样也不能打游戏影响上班啊,太过分了。”方樱子不满地嘟着嘴。
“行了、行了,樱子,我妈刚训完我,我说发烧,我妈一摸脑袋根本不烫,气得给了我屁股两下。人生在于享受。你不是刚享受完游戏的快乐和空虚吗,转过来就说我过分。”李银针的声音懒洋洋的,一听就知道还趴在被窝里呢。
“那也不能影响上班。”方樱子没好气地说。
“咱不是未来的亿万富翁吗?还在乎上班。”李银针满不在乎地说。
“朽木!比尔盖茨还奋斗呢。人家不比你有钱。”方樱子**澎湃,她简直无法容忍李银针的沉溺和堕落。
“行了,励志姐。”
“行了,这位骚年,少玩手机。”方樱子把少年说成骚年,跟李银针叫她的励志姐扯平了。
方樱子挂断李银针的电话,心里说不上的失落和惆怅,她迈着不快不慢的脚步向家走去,这脚步里有一种从心底升起来的坚定和铿将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