岐黄

七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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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钱木也在心里对自己进行着挑战,两个肃穆的女人,从容镇定地走向了手术台。方樱子看钱木,拿刀,切皮,一招一式那么老练,真的很有范儿。钱木对方樱子说:“我准备过一段时间让你主刀做乳癌根治术。”听到钱木主任的话,方樱子每根毛孔都像打了兴奋剂,钱木手术过程的每个程序、每个细节,方樱子都牢牢装在脑海里。两个心里装着悲哀的女人,手术做得异常顺畅,方樱子反而觉得今天的手术感觉特别好。心里压着沉甸甸的重力,手指铿将有力,手势又稳又准,头脑异常冷静清晰。下了手术台,钱木搂着方樱子的肩说:“今天的手术做得特别棒,我要为你鼓鼓掌。”

方樱子听后向钱木主任笑了笑,突然身体一歪,晕倒了。方樱子心里难过,加上昨晚没有休息好。刚才,她在手术台上几乎耗尽了所有气力。下了手术一放松,立即觉得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大家七手八脚把方樱子安顿在**,麻利的手术室护士即刻给方樱子推了葡萄糖,吸上了氧气,不一会儿,方樱子睁开了眼睛。她看到钱木主任焦急地看着她。

此时方樱子脸色有些惨白,唇色发灰。左胳膊被一个护士按着推葡糖糖,右胳膊被一个护士裹着血压计测血压。完全像一个病人。

“醒了?刚才把我们吓坏了。”钱木主任的嗓音更沙哑了。

“就是啊,是不是太累了。”给方樱子推葡萄糖的护士说。

“感觉好了,头一点也不晕,放心钱木主任。”方樱子眼角一滴热热的泪滚了下来。钱木笑了笑,用手帮方樱子抹了抹眼角。

“你再躺一会儿,我先回病房处理病人。护士长!一会儿给方樱子喝两杯酸奶,麻烦你们护士送她回去。”钱木主任摸了摸方樱子手腕内侧的脉搏说。

“脉搏挺有力的。再多躺一会儿就好了。”

钱木转身离开了手术室。她才回到办公室,宋博宇的父亲就来了,他已经焦急地等了钱木好久,饭都没有吃,是因为根本吃不下,没有饿的意识。自从知道儿子瞒着自己进行了器官捐赠,他的心里就压上了一块厚重的石头,怎么也搬不开,堵得他心口疼,堵得他眼睛发涩,神情忧郁,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他不能容忍他们把儿子七零八落的拆了,他要一个完整的儿子,他要一个全胳膊全腿的儿子,他不要儿子疼,那冰凉的手术刀不是在切儿子的肌肤,是在割他的心。他急切的要找钱木诉诉他的苦衷。

钱木喝了几口杯子里的新疆墨菊,她想起了在动物医院不吃不喝的丁丁。当她抬头看到宋神农一脸焦虑、失魂落泊走进自己办公室的时候,内心有一点小小的痛。但是,这种痛像闪电一样,马上消失得无影无踪。转瞬间,钱木的脸上就挂起了平和的微笑,这种微笑不仅与宋神农之间隔着空气、隔着窗外射进来的昏黄阳光,更隔着心与心的交融。宋神农终归是钱木曾经深爱的男人。可是,那一切已经过去,或者说已经死去,再不会发出嫩绿的芽了,光阴粉碎了一切,此刻,她只能正视现实。

“真的想不通,我已经快承受不住了。”宋神农垂着眼睛,整个人似乎耷拉下来,他快被生活的风雨抽打垮了。

听完宋神农关于宋博宇器官捐赠的叙述,钱木也很意外,但她确实被这个年轻人清澈、开明、豁达的心感动了。不是所有的青年人都可以做出这样的决定,不是所有的男人都有这样的勇气,也不是所有的人都这样决然。钱木觉得面前的宋神农缺少了年轻时的锐气。

锐气减退,慢慢退回体内,再也出不来了。锐气是每个男人身上的气场,与年龄无关,与阳刚、与气魄有关。

钱木知道,签了器官捐赠没有后悔可言,宋神农只能认可宋博宇的决定。所以,钱木只能劝,让宋神农为儿子的决定骄傲。

“年轻人的决定不会跟我们一样,如果都一样社会怎么进步。我说这话可能你觉得无情,其实是真实的感受,你就尊重孩子的选择吧。”钱木看着宋神农悲切的表情说。

“一提起捐赠,我的心上就像戳着一把刀。”宋神农一只手捂着胸口,好像在安抚自己脆弱的心。

“说句痛心的话,孩子是想活着,用另外一种方式活着,说得悲切一点,真有那么一天,你想孩子了,可以看看使用他器官的人,你可以看到他的影子。”钱木沙哑的嗓子使她的话异常动情。

宋神农闭了闭眼睛,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呼出,他只得无奈的接受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