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樱子已经几天没去看李银针了,不是因为工作忙,不是因为科里出了钟思书的事,是因为方樱子根本就不想去看李银针。
手术那天晚上,方樱子陪了李银针一夜。从那天起,方樱子就下定决心,这是最后一次陪李银针,像蔡琴的那首老歌《最后一夜》,“红灯将灭酒也醒,此刻该向他告别,曲终人散回头一撇,嗯,最后一夜……”
李银针看到方樱子几天没来看自己,拨通了方樱子的手机。
“樱子,我过两天就出院了,你也不来看看我,我现在好比吃了三碗红豆饭,满肚子相思。你知道吗,我吃了好几只大公鸡,满身血液复活,鼻子都快窜血了……”
李银针说他吃了几只鸡,绝对不是信口雌黄的吹牛。把一只鸡熬煮,一锅汤熬煮成一小碗汤,这碗汤浓缩着整只鸡的精华,汤里加了黄芪、枸杞、冬虫、人参、肉苁蓉等几味中药,一碗鸡汤充分发挥了李银针中医世家的特色,李银针每天喝这样一碗汤,伤口愈合得非常快。
“亲身体验,找到一个大补的食疗秘方,这是挨打人的身体鸡汤。以后我开养生馆,专门给挨打,受伤的人,提供迅速恢复身体的秘方,你看怎么样?”李银针还在嬉皮笑脸的开玩笑,他丝毫没有感觉到电话这边方樱子的情绪。他太自信了,他认为这么多年他跟方樱子早已成为打不散拆不开的粘合剂,任凭他怎么折腾,这份感情都会像碉堡一样牢固。
“等你病好了,咱们两个吃顿饭,我请你。”方樱子的口气很平静,平静中透着冰冷,像微寒的清秋。是的,她不在是那个没心没肺跟着李银针傻笑耍小性的傻姑娘了。一次次情感的折磨,一件件血淋淋的事实,痛心的磨砺,让她逐渐冷峻地看待一切事物和人。
“樱子,你怎么正儿八经的,是不是钟思书的事刺激你了。”李银针嗅出了方樱子与平常的不同。若是以前,李银针说一天吃一只大公鸡,方樱子得咧着大嘴咯咯地笑,隔着手机都能看到方樱子张开的大嘴。可是今天,方樱子不仅不笑,还特别吝啬自己的话。李银针发了两秒钟的呆,托着歪着的脖子,挂断了电话。
梅珊发烧了,方樱子听到这个消息心里一惊。
这可怎么办?她有点手足无措地问自己。
“我接你到医院来。”方樱子对梅珊说。
“不用你接,路上太堵了,我打个车就到。”梅珊根本就不把自己当成病人、当成孕妇。
梅珊的脸色并不好,没有了往昔的红润和水灵,唇色灰白。因为发烧,九月的初秋,她穿了一件樱花粉的羽绒服。
梅珊躺在方樱子科里的医生休息室,身上盖着大被子,缩成了一团。方樱子让化验室给她检查了血象,白细胞一万二,高于四千到一万的正常值,这是发烧人的血象。方樱子拿了一个体温计夹在梅珊的腋窝。现在只能看梅珊的体温到底多少再做处理。方樱子从治疗室拿了一瓶葡萄糖,瓶口插了一截透明的输液管,这样梅珊喝起葡萄糖来很方便。
梅珊闭着眼睛,呼吸粗重,她吸了两口葡萄糖水,咧嘴笑了笑说:“葡萄糖液这么好喝,味道不错,有点像鸡尾酒。”
“樱子,怎么办呢,会不会对胎儿有影响?”
怎么办?方樱子也不知道,现在梅珊的身体还能承受流产吗?如果不流产,这个胎儿能健康的出生吗?梅珊的身体状况和健康状况都不好,她怎么孕育这个胎儿?
方樱子从梅珊腋窝下拿出体温计,三十八度九。方樱子甩了甩体温计,她不想让梅珊知道自己的温度,怕她惊慌。
“怎么样?”梅珊无精打采闭着眼睛问方樱子。
“还好吧。”方樱子急忙去治疗室拿来一个化学冰袋,取下中间的夹子抖开后放在梅珊额头上,又找来热水袋灌上热水,放在梅珊冰凉的脚底,头枕冰袋脚踏热水袋,是艾叶告诉她护理高烧病人的方法。艾叶又给方樱子端来一小碗加水的稀释酒精,她让方樱子拿棉球蘸酒精给梅珊的腋窝、腹股沟和颈部两侧静脉处擦拭降温。
“樱子,我好冷。”梅珊身体缩成一团发着抖。梅珊拿来一床被子压在她身上。冷就是体温升高的表现,方樱子不敢给梅珊用任何药物治疗,体温再烧上去怎么办呢,梅珊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方樱子有点束手无策了,她去找钱木主任商量。钱木主任听完方樱子的叙述,急忙到休息室看梅珊。她摸摸梅珊的脉搏,脉搏很细速。
“姑娘,你真的让我为难了,不知该怎么下手,你简直是向医学挑战呀,完全不合乎医学规律和生命规律。你什么时候在妇科做的B超?”
钱木是担心万一胎儿畸形,孩子是万万不能要的,而且要及早处理为好。
“怀孕的时候做的,现在一直没做呢。”
钱木即刻拿起电话,这个时候,她只能帮助梅珊走走关系了。她给妇科B超室赵昕主任打电话,赵昕是医院妇科B超最权威的医生,三个月可以准确判断胎儿性别,几乎是100%的准确率,不是所有的B超大夫可以在三个月的时候判断准确的,这就是丰富的经验和超高的技术水平。钱木想知道梅珊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怎么样,是不是早就长成歪瓜了。如果这样,她要劝梅珊即刻终止妊娠,这样梅珊的乳腺癌治疗还可以继续,还有希望减慢她身体里癌细胞的扩散。
发烧的梅珊根本起不来,她呼吸急促,闭着眼睛,浑身哆嗦。她声音微弱地对钱木主任说:“我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等体温下来再去做吧,不过刚才赵昕主任说,发烧刺激子宫,容易使胎儿畸形。西医也不敢用药,体温再升高找中医科想点办法。”
钱木的话提醒了方樱子,她想到了李悬壶。方樱子急急火火把李悬壶找来了,李悬壶听说梅珊病了,拿着他的针灸盒子就来了,及其够哥们,怎么说梅珊也帮他找过马王堆里出土的中药方子呀。
李悬壶坐到梅珊身边。
“辛苦你了。”方樱子对急急赶来的李悬壶说。
“谢谢悬壶医生。”梅珊也睁开眼睛向李悬壶露出了一个柔软的微笑。
李悬壶笑笑拿出两个酒精棉球擦擦手。他先伸出右手的中指、食指和无名指轻轻搭在梅珊腕测的桡动脉上,他垂着眼睛表情极其沉静内敛,很有气场,气定神闲的气韵让方樱子也沉静了很多。
中医学真的是一个很神奇的东西,它不仅可以治病、养生,更可以调理人的身心,让人的精神境界上升到一种高度,达到身体内外的兼修,说它是博大精深,说它是民族精髓丝毫也不夸张。
李悬壶的中指、食指、无名指呈弓形,指腹压脉,三指同时用力按梅珊的脉,就是诊脉中的总按。然后,他微微提起中指和无名指,开始诊梅珊的寸脉。他的手指在梅珊的腕上由浅及深,由深及浅,李悬壶在二十四种脉象中,诊断出梅珊的脉属于哪种脉象。
“有点湿邪内陷。”
李悬壶看看梅珊的脸色,他打开一个红黑相间绘有龙纹图案的针灸盒,盒里分别按两毫升、五毫升、十毫升、二十毫升不同长度排列着消毒好的银针。李悬壶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捏起一枚两毫升的针,扎进了梅珊的合谷,紧接着又在曲池、大椎、内关等穴位直刺、捻转了几枚针。三十分钟后,李悬壶开始起针。方樱子给梅珊换热水袋和冰袋。
李悬壶对方樱子说:“我给梅珊开一副中药,你煎后给她喝一大杯,连喝三天。”
“她能喝中药吗?”方樱子疑惑地看着李悬壶问。
“中药当然不能吃,但是我开的这个药方没有问题。”李悬壶说完拿起一张空白处方,在上面“唰唰唰”龙飞凤舞写了几个字,交给了方樱子。
方樱子拿起处方一看,惊讶地说:“就是这个呀,能管用吗?”方樱子半信半疑地问。这个李悬壶是故弄玄虚还是糊弄人啊,这个处方简直就像李银针开的,一点不着调。方樱子看了一眼沉稳的李悬壶,他正收拾针灸盒。
“不吃怎么知道管不管用。”李悬壶的话里透着自信。
“什么补药,我看看。”
梅珊拿过方樱子手里的处方一看,也很意外。原来是:大枣、生姜、葱须煮汤。
“这也能治发烧?”梅珊瞪着眼睛问,眼神都精神了许多。
“记得去找葱须。”李悬壶叮嘱方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