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慧智赶到郑为民家的时候,大约6点了,太阳低低的,一点高不可攀的架子都没有,但孤山还在做小伏低,夜色还没有来,山里风急浪高:乡亲们拔草、施肥、锄地,浪花**漾中的村庄没有炊烟,娴静得很。郑慧智从车上下来,一脚插进水里一般,一点没有火烧火燎之感,山间,温度比城里至少低5度。郑为民正在制伞间做伞撑,系着围裙,戴着手套,两手忙不停,郑慧智走到他身后,没有惊动他,耐心地看他用铜丝固定伞架。郑为民一手拿着伞柄,一手拿着老虎钳扭铜丝,他的牙帮鼓着,一副要与伞斗争到底的样子,直到两根铜丝紧紧缠绕在一起,好得跟一根似的,才将接扣深**入伞骨。这是个细料活,一把伞的好坏除了看伞面就是看这些地方,铜丝拧得恰到好处,紧松度正好,伞开伞合自如,铜丝接扣嵌入伞骨,浑然天成,整把伞显得精致。郑为民显然比较满意,掐好最后一个接扣,他放下伞撑,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郑慧智说:“三哥,吃过饭了没有?”郑为民唬了一跳:“你什么时候来的?挫霉。”郑慧智笑了:“就刚才,你太专心了。”郑为民叹了口气:“也就是做伞的时候,才能静下来,心烦,做做伞,啥都不想,轻松。”郑慧智挪过一条凳子,坐在郑为民面前:“三哥,我知道你为什么烦?这事烦不得!这油纸伞的事也就指望你了,你要是烦出病来,就不得了啰,老爹不会放过我们的”。郑为民笑了“你说错了,老爹肯定会放过你们,因为老爹盼望大哥回头,把千页伞的秘籍都传给了大哥。”郑慧智不假思索道:“三哥,你别瞎想了,大哥是不会回头的,你就安心安意的吧!你把油纸伞做得这么好,老爹应该满意了,你已经是非遗传人了,你就是我们家的一个宝,最贵重的宝贝,含到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碎了,不,你不只是郑家的宝,你是整个油布伞家族的宝”。郑为民十分不好意思:“也就你这么想,我自己都不这么想。老大也不会这么想,他一枝独秀惯了。”郑慧智叹了口气:“三哥,你可不能怪大哥,为了油布伞基地的事,他也是无计不施,但,独木难支,他在家里是老大,在政府,就不知是老几了,政府有政府的制度、规矩,做一件事不是那么容易,我想,他一定会把这件事做好,做到你满意的,他是老大,你放心。”郑为民开始松懈了,四儿与老大的感情最好,四儿就是老大的传话筒,四儿这么说,也就是老大一定会把油布伞基地的事给做踏实了,目前就是等。郑慧智拿起郑为民身边一把做好的伞,仔细地看了又看,忍不住啧啧地称赞:“三哥,真的,咱爸走眼了,你就是咱家第七代伞匠。咱家的伞就是个好东西,到你手上,真成了好东西,你得了真传,这伞柄,珠圆玉润的,一股子清香,多环保;这伞纸糊得巧夺天工啊,那么服帖,一点褶皱都没有,而且这伞上还绘了画,多美,咱家的油纸伞就是艺术品啊!三哥!”郑为民若有所思地看着郑慧智:“你有什么话?说,你又不是第一次看我做伞。”郑慧智狡邪地一笑:“三哥,我就不明白了,对外人,我们就不说了,你,我还不了解,初中上了一年多,你有多少文化?居然还拿了省级油布伞非遗传人的称号,关键是,在油纸伞上绘画的主意是谁出的?”郑为民道:“你就不要瞎猜了!我自己想的,非遗传人靠手上的本事。我有自闭症,喜欢发呆,遇事没招,喜欢发呆,手又不能闲着,做伞,正需要这种执念。时间久了,就掌握了油纸伞的技艺,技术活拼得是时间。”郑慧智看了看郑为民,心里陡生了几个破洞。“你吃过饭了?”郑为民忽然想起来了,“没有啊!不是回到家里了吗?”郑慧智说道。郑为民站起身来:“走,咱们到街上的馆子里吃去,陪哥喝两口,真累了,既然老大的意思明确了,我也就放心了,放松一下,我去喊你嫂子和我岳丈。”郑慧智没有多说,不远,一会儿就到了街上,郑慧智点了杂鱼锅仔、茂林糊、糖醋排骨、韭菜煎鸡蛋、茂林小炒、茄子炒豇豆、醋泡花生米。菜一端上来,老王就频频点头:“还是我四姑娘会办事。”一边的王凌菲气道:“没见过这样的亲爹,总是夸赞人家闺女,跟自家闺女斗气。四子,你干脆改姓王,我改姓郑得了。”几个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上菜的老板娘说:“妹妹唉,你可不能图一时之气,你改了姓,老爹肯定不认你了,你家的金银财宝,你也就甭想得一分了,你还是省省吧,趁老爹糊涂时,多哄哄他,把他的金银财宝骗到手再扔掉他。”一屋子的人哄堂大笑,在大笑中,一桌子菜也就被狼吞虎咽掉了,大家吃饱喝足,郑慧智将老王送回去后回到三哥家里,洗洗涮涮就11点了,这夏天,翘得很,时间穿了条短裤衩,一拉裤腰,就露出了大腿根。郑慧智躺在**,七翻八滚睡不着,糊弄了一时,糊弄不了一世,基地的事不解决,这兄弟俩迟早要翻脸。基地的事复杂,头一等的事是钱,当然,这年头,最缺的是钱,政府也不例外,说到底,油布伞的事是老郑家的事,你老郑家的事关渭城什么事?大哥如果强行推行,肯定要犯错误,他那个摇摇欲坠的家就难保了,大嫂就不是这家里的人,或者说,大嫂就想着把大哥从这个家里扒拉出去,是的,官二代,根本不想有这些拖他们后退的亲戚。最明显的例证:这20年来,大嫂很少来家,父亲母亲去世时,她倒是来了,她那双眼睛一直俾倪着孤山山顶,几乎不与这个家里任何一个人的眼光交汇,倒是县里的领导来了,她去嘘寒问暖,周旋了很久,这也难得,那些领导,也只有她能招待,都是看她的面子来的,一溜的黑轿车,将村里的家家户户大大小小的人晃红了眼,给老郑家长脸了,她的作用仅限此处。郑慧智忽然觉得自己刻薄,这不符合自己的性情,扪心自问,她能嫁到郑家,就是老郑家的福气,她是老郑家的骄傲,是老天奖励给老郑家的一大笔福利,是老郑家祖坟发光了,标致如二姐,在她面前也逊色三分,不,至少逊色一半,她美艳绝伦,二姐只是美艳而已,二姐的美艳里有粗鄙,她美而高贵,这个家是应该仰视她,不能菲薄她。但仅仅仰视是没有用的,因为看着看着就看不到她了,至少5年了,郑慧智没有见到过大嫂,除了在电视上。从爱屋及乌这个角度出发,她跟大哥的感情肯定岌岌可危了。在这个档口,让大哥为了基地的事跟大嫂闹翻,他们两口子也就是离婚这一条路了,郑慧智叹了一口气:“大哥跟大嫂的困境究竟是怎么回事?现在大哥也贵为局长了,跟大嫂的官职也算是平起平坐了,困境怎么就没有解除呢?这么多年,为了大哥,一大家子从不敢打扰他们的生活,母亲在世的时候,凡是家里有的,都拣最好的送去,侄女从小到大的生日得到的礼品是这个家所有的孩子里最好的,都是价格不菲的奢侈品,反正,妈妈、二姐、三哥再加上自己的一份子,从最初的1000元,到现在的10000元,孩子越来越大,礼品不买了,就包钱,但,大嫂仿佛从来就没有高兴过,累,累得不得了,大哥肯定活得更累,这么多年来,他到底是怎样撑住的,在那个官家。郑慧智很烦恼,她不想想这些,一想就睡不着觉,她咬着牙,摆了摆头,紧闭双眼,想让自己睡一会儿,把烦恼忘掉,却怎么也睡不着。
其实,郑慧智白操心,郑为国与王莉之间根本不是基地的事;不是亲戚的事,他们之间的事磨人!弄不好,你伤着我,我伤着你,就看谁能下得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