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的味道

十五 善孝不能等,行孝须及时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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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谭慎言又带他们到钟楼、碑林、陕西历史博物馆、大雁塔、小雁塔等市内的景点去游玩。

在西安停留的第三天,他们又去了乾陵、法门寺等景点,每个景点都让他们流连忘返。特别是法门寺,走进地宫时,当看到里面全部都是用金箔贴成的,谭启维高兴地说:“书上说金碧辉煌,今天总算亲眼看到了。”

晚上谭慎言对他们说:“这几天你们转得很累了,明天就在宾馆休息一天,中午你们自己就在附近饭馆里吃中午饭,我到卢教授墓地给他老人家扫扫墓,明年的清明节我肯定是不能来了。”

梅丽雅说:“我们既然来了,也一起去。他是什么都不知道了,但要尽我们的心。”

第二天,谭慎言带他的父母和姐姐来到墓园后,很快来到了卢教授的墓前,他们四人面对卢教授的墓地齐齐地三鞠躬。谭慎言接着跪在卢教授墓前,边烧纸钱边说:“卢教授,我是谭慎言,我这次是带着我爸我妈还有我姐姐一起来看您老人家来了。您老要是有什么要求晚上托个梦给我吧,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一定会全心去给您老人家办到。”

祭拜完毕,在往回走的路上,梅丽雅问谭慎言:“他老伴葬在哪里,为什么没有葬在一起。”

谭慎言说:“他的老伴我都没见过,我在他家几年,卢教授也没有带我到他老伴的墓地去过,大概是因为我不认识她老伴的缘故吧。我大学毕业离开西安前,我还专门征求过他老人家的意见,问他百年之后,是不是与阿姨合葬在一起。他老人家告诉我说“她故去多年,已经入土为安,就不要再惊动她了”。”

梅丽雅问:“他的儿女是他死后多少天回来的?”

谭慎言说:“他们回来时卢教授去世已经快一星期了。现在火车提速了,我也是卢教授学校打电话通知我后,当晚就乘火车,第二天到达西安的。他的小孩回来时,我已将卢教授的后事准备得差不多了,包括墓地都买好了,只等着开追悼会和火化了。卢教授的两个小孩对我将卢教授后事的料理和安排还是很满意的。”

梅丽雅听到这里感慨地说:“古人说“父母在,不远游”是有一定道理的。”

谭慎言说:“我听卢教授学校的人给我说,就在他老人家去世的前一年也住过医院,他的儿女远涉重洋回来陪了十多天,他的病又好了。这次住院他不让学校告诉他的儿女和我,他估计可能还会好起来。没有想到这次已是病入膏肓,医院尽了最大的努力还是没有抢救过来。都快九十岁的人了,也算是寿终正寝吧。”

梅丽雅问:“你那时哪来那么多钱?”

谭慎言说:“我哪有那么多的钱,还不是卢教授的钱。他住院时将家中的钥匙装在信封里密封好后交给了学校,他放存折的地方我清楚,密码我也知道。”

谭启维问:“办完后事后你给他的孩子肯定要做交接吧,钱财是个很敏感的东西,他的儿女不会对你产生什么疑问?”

谭慎言很果断地告诉他爸爸:“绝对不会,这有两方面的原因。一是他经常给他儿女通电话,把我在他家的情况都不知说了多少次。我每月买米、买菜等开销都记得清清楚楚,每个月下来都要给他看。他当初也看我记的账,后来他看都不看。但是我不管他看不看,每月都要把记的账交到他手里。二是他生前在征求了子女意见后还立了个遗嘱,说是感谢我这么多年对他的照顾,死后要将所住的私房赠送给我。他儿子在他父亲后事全部处理完后,还专门拿出他父亲的遗嘱要将房子馈赠给我,我没有接受。”

谭启维说:“这事你做得对,人做点力所能及的好事要两个脚板朝下,但做人不能两个手掌向上。”

谭慎言接过他爸爸的话反问他:“我对伸手可得的房子都不要,那点钱财他的儿女对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卢教授后事处理完后,我当他儿子的面只拿了他老人家生前用的一本《英汉大词典》和他老人家的一张相片做纪念,别的我什么都没要。在他老人家火葬那天,我是跟他的儿女一样,戴孝出滨的。安葬完后我也没有走,直等到给他老人家烧完头七的纸钱后,我才回到单位。”

梅丽雅以赞叹的口吻对儿子说:“你做得对。做人做事多问问自己的良心,而不是刻意要关注别人对你怎样的评价。人要知恩图报,不能忘恩负义。老者已逝,他本人是什么都不知道,但老天在看着你。你以后只要到西安来,还是要抽出时间到他老人家的墓地来看一看。”

谭慎言说:“我出来闯**这么多年,感到做好事还是有好事在的一一你孙子大学毕业后出国留学的事是卢教授儿子帮着办的。”

梅丽雅问:“你和他儿子还有联系吗?”

谭谭言说:“有,因为你孙子还要他关照,他的女儿从老人家去世以后就没有再联系了。不过,卢教授的女儿对我做的一件事也是很感动的。我考大学时,高考的成绩高出了这个学校录取分数二十多分,但我在填报志愿时,我填的三个志愿全部是西安的高校,没有填一所外省的高校,她知道我这么做是为了就近照顾她爸爸。”

梅丽雅问:“卢教授是一个读书人,他的思想怎么还那么封建,老伴走后,他就没有打算再找个老伴?”

谭慎言说:“我们相处时间长了,说话也就没有那么多的顾虑。有一次我跟他在散步时,说到那个问题。他也给我说了心里话,他说心里总忘不了她死去的老伴,再一个在他这个年龄如果再婚,双方牵涉的事情太多,如果生活不到一起,或者性格不合闹离婚怕惹别人笑话,所以他就打消了再婚的念头。

谭启维说:“那房子后来是怎么处理的?”

谭慎言说:“那房子是卢教授老伴的私房,可能他儿子给卖了。现在我和他儿子只是一年半载通一次电话。我们毕竟没有在一起相处过,只是因为耀伦出国的事他帮了忙,我对他只是感谢,并没有什么交情,我在电话里只是侧面问一问耀伦在那边的情况。”

快回到西安城内时,谭慎言说:“爸、妈,晚上我们吃西安的饺子宴,你到了那里就知道西安的饺子有多少品种。”

谭晓薇这时插话说:“弟弟,我看还是明天中午带爸妈去吃饺子吧,他们年纪大了,晚上吃饺子不好消化。”

“姐姐说的也对。明天我们去看看秦始皇兵马俑等景点,这几个景点基本是一条线路,游览回来后我们吃饺子。”谭慎言同意他姐姐的意见。

梅丽雅说:“慎言,以后你花钱的事还很多,钱还是省一点花好,我看你这一路花了那么多的钱,真的有点心疼。”

谭慎言对他妈说:“妈,我给你说过,出来游览就不要考虑钱、钱、钱的,不说刚出来流浪那几年,就是我参加工作以后,我想都没有想到带你们出来,因为我根本没有那个条件。现在情况好了,趁你们还能走得动、吃得动就要享受享受。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第二天,他们参观完秦始皇兵马俑、半坡遗址、华清池等景点后,返回西安市时,直接到了解放路“西安饺子宴饭店”。

谭慎言带着他们到二楼一个雅间,落座以后谭慎言说:“坐到雅间收费虽然贵点,但服务要好得多。其实西安饺子宴我在上大学时也有,不过那时候我连门都不敢进。前年我出差到西安购买设备,厂家就请我吃了一顿饺子宴。那次他们点的是最高档的,服务员的服务态度也很好,解说也很详细。”他们正饶有兴趣地说着,一位服务员进来了。只见这位服务员长着弯弯的柳眉,瞳孔清澈明亮,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的似乎也会说话,白皙无瑕的皮肤透出淡淡红晕。她五官端正,脸颊丰满,长相可人。人长得漂亮,就连穿在她身上的那身工服也觉得特别好看。

高档饭店的服务员都训练有素,走起路来步履轻盈,面对顾客总是先微笑后说话。

服务员面带微笑对他们说:“欢迎几位贵宾惠顾我们“西安饺子宴饭店”。为了方便各位贵宾在我们这里用餐,我把“西安饺子宴饭店”的概况给各位简要地介绍一下:我们这家饭店主要经营西安名吃“西安饺子”,西安的饺子与仿唐菜点和羊肉泡馍,被誉为“西安饮食三绝”。西安饺子宴之绝,首先在于用料多样,味道各异,造型美观。馅料既有时令鲜菜和鸡、鸭、鱼、肉,还有猴头、海参、鱼翅、发菜等山珍海味。因此有“百饺百味”之说,茄汁、麻辣、鱼香、五味、鲜咸、糖醋、咖喱、蚝油、椒麻、红油等味型很多。其次是烹制技术多样。基本的制法分蒸、炸、煎、煮等多种。由于饺子的馅料不同,其制作方法也不尽一样,其中的烹、炒、爆、熘、焖、酿等方法也兼而用之。再次是外形奇妙。既有泡眼朝天、修尾轻摇、栩栩如生的金鱼形;又有形状像杏核、精巧玲珑的珍珠形,还有鸳鸯形、蝴蝶形、元宝形;有的又如燕窝、海螺、花卉……饺子的形状可以说是千姿百态。有人说“到西安,不看秦始皇兵马俑,不算真到,不吃饺子宴,也不算真到西安”。西安饺子宴,分为百花宴、牡丹宴等五个类型。每宴由一百多种不同馅料、形状和风味的饺子组成。总之,我们这里饺子的品种很多,请几位根据自己的口味来选用。”

听完服务员的介绍,谭启维笑着对他们说:“我们算是真正到西安了——你没听服务员说吗,不看秦始皇兵马俑,不算真到西安,不吃饺子宴,也不算真到西安。我们兵马俑看了,羊肉泡馍也吃了,这饺子宴马上也能吃到了。”

这时有人在门外喊服务员,待她刚出门,谭启维接着又说:“不过,各地务行业的介绍好像是一个师傅教出来的,如出一辙。我们在苏州时那位讲解员说,到了苏州,不听听评弹就等于没有到苏州。我们到西安后,这位服务员也是说不看秦始皇兵马俑,不算真到西安。不吃饺子宴,也不算真到西安。”

梅丽雅见那服务员又进来后,向谭启维挤了挤眼说:“你好好听服务员介绍。”

谭慎言对服务员说:“我在你们饭店吃过,我也知道你们这里的品种很多,据说一个人一样的饺子只吃一个,再大饭量的人都吃不完是不是?”

服务员回答:“是的。”

“你看这样好不好,至于点哪些品种的就拜托给您,我只提几个要求:一是我们是南方人不要麻辣的;二是我们只有四个人,我们来一趟不容易,每种的数董不要多,尽量让我们多尝一些品种;三是尽量要选外形奇特好看,让我们也见识见识。”谭慎言告诉服务员。

服务员说:“为你们服务好,这是我们应该做的。请你们稍加等候,我这就下去给你们准备。”

那位服务员走后,梅丽雅说:“这位服务员真能说,服务态度也好。”

谭慎言说:“她每天见到顾客都是那几句话,背都能背下来了。服务态度好那是钱在起作用,您以为她那介绍是白介绍的呀,都包含在艮务费里面。”

不大一会,服务员将饺子端了上来,有的看上去仿佛是蝴蝶,有的酷似企鹅,有的活生生的就像一片绿叶,还有的像金鱼,那名字也富有诗情画意:彩蝶飞舞、鱼跳龙门、乌龙卧雪、群龙闹海、绿茵玉兔、雪中送炭、一路顺风……好多种外形各异的饺子。个个好看,赏心悦目,味道也很鲜美。

谭慎言边给父母和姐姐碟子里挟饺子边说:“说到吃,只有我们那里的回民最讲究。那些年国家还没有禁猎,我与一位回民朋友拿着小口径步枪去山里打猎。我们那天打了好几只呱呱鸡,下山分手时他一只都没有要,说他们回民不吃打死的东西。我回到家后把那几只呱呱鸡就着蘑菇一大砂锅炖了,炖的时候砂锅上面漂着厚厚的一层油。人们常说“远亲不如近邻,近邻不如对门。”我就给对门送了一大碗,对门那位邻居品尝后见到我说“吃四条腿的不如吃两条腿的,宁吃飞禽一口,不吃走兽半斤,这话一点不假。

你送给我的那一大碗清炖的呱呱鸡味道真鲜,这野味与家禽的味道就是不—样。”

梅丽雅好奇地问谭慎言:“我只知道回民不吃猪肉,在生活习惯上与我们还有哪些不同?”

谭慎言告诉她妈说:“有句顺口溜说“回民家中三件宝,汤瓶盖碗白帽帽。”说的是他们的生活习惯与我们汉民是不同的。回民很讲卫生,在吃的方面很讲究、禁忌很多。”

谭启维开玩笑地说:“看来回民在吃的方面比广东人讲究多了,人们都说广东人是天上飞的除飞机不吃,水里游的除轮船不吃,地上跑的除汽车不吃,四条腿的除桌椅不吃,长羽毛的除掸子不吃……其余的什么都吃。”

谭慎言接过他爸的话说:“确实是这样的,我到广东还吃过油炸蝎子、眼镜蛇、猫肉、老鼠肉。”

梅丽雅听到这里惊讶地问:“你怎么敢吃那些东西呀?”

谭慎言说:“我们在业务上往来较多,他们对塞北市的饮食习惯也有所了解。他们也知道有些东西整个西部的人都是不吃的,所以就没有告诉我是什么东西。菜端上桌子以后,除了油炸蝎子能看出来外,那猫肉、老鼠肉、眼镜蛇肉做好后根本看不出来是啥做成的,吃完后他们问我味道怎么样?我说很好吃,他们才告诉我吃的是猫肉、老鼠肉和蛇肉。听他们说完后,因为我也是第一次吃那些东西,我感到有些恶心,但是吐又吐不出来。”

广东的朋友笑着对我说:“我知道你们西北人是不吃这些东西的,所以事先就给服务员打好招呼了,叫她只管往桌子上菜,不要报菜名。”

梅丽雅又问谭慎言:“听说广东人说话也不容易听懂?”

谭慎言告诉他母亲:“广东话比我们老家的话更不好懂。那年我去广东开会,通知的是在江门,我们到江门报到住了一晚上以后,第二天又说开会地点改到新会。到了新会开会休息时,广东的一位同行操着广东的腔调跟我们开玩笑说“我们这次是从江门吃到了新会。”可大家听起来是:我们这次是从肛门吃到心肺。”

谭启维和梅丽雅听得哈哈大笑,谭慎言讲了这个故事最为得意的是他姐姐也笑了。

谭慎言接着又说:“不过全国最难听懂的是宁波话。宁波人说话,我们感觉他们是在说外语似的。所以在江浙一带就有“宁听苏州人吵架,不听宁波人说话”的说法。”

谭慎言说完后,以征求意见的口吻问他父母:“爸、妈,我想明天再多停留一天,我带你们到街上转一转后,我想去看看罗师傅,下一次来不知是什么时候了。当初要不是他收留,我不知要露宿街头多少天。”

谭启维说:“明天我们一起边转边往他那走,中午或者晚上请他吃个饭吧。”

谭慎言说:“我是这样想的,他一个人在这里,我想给他买套衣服,再请他一起吃顿饭。”

梅丽雅插话说:“我也同意你爸的意见,明早我们吃完早餐就往他那走,然后再把他带到商店去,我很想见见这位与你萍水相逢的好心人。”

第二天一早,他们吃完早餐后,谭慎言带着他们向着罗师傅平时看面相的方向走去。在路上谭慎言对他父母说:“你们见到他后不要说话,我要跟给他开个玩笑。”

谭慎言边走边给他们讲起了与罗师傅一起生活时一些难忘的往事,说着说着,不知不觉快到罗师傅给人看面相的地方。谭慎言用手往前指着一位坐在那里的老人,对他的父母和姐姐说:“坐在那里的那位就是罗师傅。”

他们一行四人走到罗师傅跟前,罗师傅见到谭慎言十分激动,右手连忙拿起拐杖准备要站起来。

谭慎言说:“您别起来,罗师傅请您给这两位老者看看面相。”

罗富贵朝谭慎言的父母看了看说:“我今天谁也不看了,快到我出租屋去。”

谭慎言这时才一本正经地向他介绍道:“罗师傅,这位是我父亲,这位是我母亲,这位是我姐姐。”

听完介绍,罗富贵用手指了指谭慎言:“你鬼点子就是多,我虽然不敢断定这两位是你父母,但我看你跟他们长得有点像,我就知道你又在拿我开心了。”

“罗师傅,你快收拾收拾跟我们走吧!”谭慎言催促他。

梅丽雅也说:“罗师傅,我们请你吃顿饭。”

罗富贵一再推辞,但在谭慎言的坚持下,他只好将自己的物件收拾好一瘸一拐地送到了农贸市场门房老杨那里,跟着他们乘车到了城里。

谭慎言先是把他带到了一个商场,罗富贵好奇地问谭慎言:“你把我带到这里来干什么?”

谭慎言对他说:“给您买身衣服。”

罗富贵说:“我又不是没有穿的,我要你给我买什么衣服!”

谭启维这时很真诚地对他说:“这是慎言的心意,请你一定要接受。”

他们在商场转来转去没有看到有合适的,最后还是梅丽雅给罗师傅挑了一件长呢子大衣,说是寒冬腊月,坐在外面很冷,这呢子大衣挡风。

售货员拿了一件让罗富贵试,罗富贵看实在推脱不过,很坦诚地对谭慎言说:“小谭,你一定要给我买,就买一件短的吧,你看我瘸里叭叽的,穿那长的不方便。”

谭慎言觉得他说的话有一定的道理,就决定给罗师傅买了一件短“二毛皮”的上衣,又按罗富贵的脚码让售货员拿了一双里面带毛的皮鞋,罗富贵却坚决地拒绝。

谭慎言对他说:“罗师傅,西安的气候我是知道的,大冬天坐在外面也很冷。人常说“猪冷脚,狗冷怀,人从脚下冷起来。”只有脚下穿暖和了,

人就不冷了。”

在谭慎言父母的劝说下,罗富贵这才收下了那双皮鞋。

在去饭店的路上,谭慎言对罗富贵开玩笑说:“罗师傅,我今天是来兑现我当初对您的承诺的。”

“你对我有什么承诺?”罗富贵很茫然地问谭慎言。

谭慎言说:“难道您忘了?您当初说要是我混得发达了,要我请您到大饭站去大吃大喝一顿的——我现在虽然没有混得发达,但请您吃一顿比较丰盛的饭是没有问题的。”

罗富贵又用手指着谭慎言说:“那是我和你开玩笑的一句话,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当真!”他们边走边说,不觉到了一家饭店。

罗富贵看到谭慎言要把他往这么大的饭店里带,就对谭慎言说:“小谭,我们找一个小饭馆就行了,这么阔气的大饭店,他们以为我是要饭的“叫花子”,不会让我进的。你没有看到这饭店门前放的那个牌子上写的是“衣冠不整者,恕不接待””吗?

“您除了腿有残疾外,还有哪一点不如人?”谭慎言对他说。

罗富贵一进饭店大厅,里面那奢华的装修,他看的是眼花缭乱。在饭店服务员的引领下,他们乘电梯来到了八楼一个雅间入座。

谭慎言拿起菜谱,点了:糖醋鲤鱼、糟醉银杏、葱煎山药、滑炒肉丝、火爆肚头、红烧蹄筋、灯影牛肉、红油黄喉等八个菜。看到谭慎言还在翻看菜谱,罗富贵这时急不可待地抉着椅子的靠背站起来,急促地说:“小谭,小谭,不要再点菜了,我们就这几个人吃不完的。”

随着出行时间的增长,谭晓薇没有在家乡省城见尹洪涛时那样的拘谨了,她对谭慎言说:“弟弟,你就听罗师傅的吧,如果菜不够,我们再要。”

听姐姐这么说,谭慎言边将菜谱交到服务员手中边说:“来一瓶五粮液。”

服务罗富贵对谭启维开玩笑说:“我和你儿子是不打不相识呀!”“你们还打过架?”谭启维惊讶地问。

这时谭慎言假装咳嗽了一声,并用眼神示意罗师傅不要说。因为罗富贵是面对着谭启维,对谭慎言制止他的举动没有觉察到。

罗富贵还是对谭启维说:“我们哪打过架,是他为了我跟别人打架,害得他挨了一砖头。”

谭慎言这时制止道:“罗师傅,男陣情过去这么多年了,还说它干什么?”

儿子是娘的心头肉,梅丽雅关切地问罗富贵:“罗师傅砖头砸得重吗?”

谭慎言连忙向罗富贵挤了挤眼,抢过来说:“砸得不重,小孩子有多大的力气,我当时都没有感觉到痛。不过我没有挨那一小砖块,就不会与罗师傅认识。不认识罗师傅,我不知道又要在别人的屋檐下、水泥管里睡多长时间。睡在那些地方,身体虽然不疼,但心痛,我这是长痛不如短痛。”

不一会服务员陆续端上来了菜和酒。罗师傅看到这丰盛的菜肴感慨地说:“我活了大半辈子,是小谭给了我两个第一:我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进这么高级的饭店吃饭;也是第一次喝上了这么贵的酒……”转而又对谭启维夫妇说:“我们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我从小谭的身上看到了你们的家教好,他又聪明又懂事。当初他离开我时,我是真的舍不得。但转念一想一他还年轻,他跟那教授比跟着我有出息。我这是什么营生,比要饭的好不到哪里去,我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菜上齐后,谭启维示意梅丽雅也站起来,对罗富贵说:“罗师傅,我们两口子要感谢你的话都在这一杯酒里面,我们老两口给你敬一杯,感谢慎言在最危难之时你对他的关照。”

他们把酒喝完后,谭晓薇主动站起来给罗师傅敬酒,也说了几句很感激的话。她现在比起刚出来时活络多了,见到生人也不那么腼腆。看到女儿的变化,谭启维夫妇是看在眼里,高兴在心头。他们认为这次让她一同出来,虽然增加了谭慎言的花费,是值得的。

谭慎言关心地对罗师傅说:“罗师傅,您的大致情况我给我父母说过,您现在这么大年纪了,您准备什么时候回到老家去?您给人相面虽然挣的钱不是很多,但供您后半辈子生活问题不大。人到七十古来稀,要是有个三病两痛谁来照顾你?”

罗富贵听到这里有些伤心,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是极力控制着没有让眼泪流出来。声音有些哽咽地说:“我也是这么想的,再干几年我也准备回去,再待在这里如果死了,烂在**都没有人知道……”

女人的感情很脆弱,梅丽雅想到自己受磨受难的前半生,现在又见到眼前这位无奈人,流下了同情和伤心的泪水。

他们这一顿饭吃的时间较长,特别是谭慎言与罗富贵之间似乎有说不完的话。这时还是罗富贵对谭慎言说:“你父母和你姐姐这么远出来了,你带他们到城里好好转转,我就先回去了。”

当谭慎言提出要送他回去时,罗富贵坚决拒绝。出了饭店的大门后,罗富贵的眼睛是直盯盯地看着谭慎言的背影,心想:他与谭慎言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见面了,就是有机会见面也不知道下次是在什么时候。

在返回的路上,梅丽雅说:“慎言,你今天又花了不少钱,我认为这钱花得有理、值得。你给别人做了点好事,不能要求对方久记在心。但在危难的时候帮助过你的人,你这一辈子千万不要忘记。我看那罗师傅是个精明人,他是人强命不强。”

谭慎言告诉他妈:“罗师傅在农村也算是个能人,如果不是那场矿难,他不会沦落到妻离子散、背井离乡的地步。”

因为明天要回到谭慎言的家了,晚上他又来到了母亲住的房间。谭慎言说:“爸、妈,我们是明天下午的火车,后天就到家了。梁荣喜很忙,有时不能照顾你们,你们要体谅她,不要以为她是在怠慢你们。”

梅丽雅说:“你让她忙她的,有你就行了。这次最大的一个遗憾是见不到我的孙子。”

谭慎言说:“到家以后,您和我爸还有他姑姑给他通通电话,他要是知道爷爷、奶奶和姑姑来了,也一定会高兴的。”

谭启维说:“古人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还要加上一句,行万里路,不如阅人无数。你看你这些年来由于跟不同类型的人打交道,你比老家那些同龄人要多长多少见识。”

谭慎言说:“要不是我当初态度那样坚决,你们是不会让我出来的。如果一直待在农村,我也不知道我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

谭启维说:“你知道你当初出门时,你妈是什么样的心情你知道吗?你没出门时,你妈是强忍着,在你面前没流过一滴眼泪,当你背着行李走到榨铺墩时,你妈手捂着嘴在家里低声哭泣,怕人听见。那几年我们全家最怕的是过春节,你一走一年多没有任何音信,是死是活,家里人一概不晓得,一家人是多么为你担心呀!”

谭慎言回答他爸:“我也很想念家里的人,也很想写封信给家里报个平安。但是我哪敢呀,要是让生产队、大队干部知道我在哪里,那不就等于是把睡着的老虎又惊醒了!”

梅丽雅说:“你现在是混出一点名堂了,可你爷爷和你爸是遭大罪了。”

谭晓薇在旅行这一路虽然话不多,但这时她立即制止她母亲:“妈,你给弟弟说这些干什么嘛?”

谭慎言说:“妈,您别听我姐的,您现在给我说说,有些事您就是不说,我还是可以想象得出来的。”

梅丽雅说:“在你离家的第三天,生产队长不见你出工,就到家里来问你到哪里去了。我当时给你爸使了个眼色,没有按当时约定的说法,而是说你是后半夜一个人偷偷地跑的,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我们也很着急。我想,如果按当初的说法,说你是去照顾瘫痪在床的亲戚去了,他们肯定还是要我们去把你找回来,可我们到哪里去找你呀!你走的时候也没有给我们说一个准确的地方。那时候,农民多养几只鸡都不行,说是要割资本主义的尾巴;社员将自留地里种的一点菜拿到镇上去卖,换点油盐钱说是弃农经商;农村人自己做点小生意是投机倒把。贫下中农的子弟都要安心务农,你一个右派的子弟都跑着不见人,在当时确实也是不得了的大事。生产队长见交不出人来,就反映到了大队,晚上广播里就通知你爸和你爷爷到大队部去。我一听到广播里的通知,头皮就发麻,揪心的难受。我想他们去挨打是少不了的,

但不知道这事什么时候才能了结。”

谭慎言接着问:“我爸和我爷爷都去了吗?”

梅丽雅说:“哪还敢不去,那是能躲得过去的?从“**”以后,你爷爷和你爸都养成了一个习惯性的动作,只要是开批斗会,一到大队部,他们就习惯性地将两个胳膊往背后一扬,让他们捆绑,因为只有这样还会捆得松些。这次还奇怪,你爷爷和你爸爸做好了准备捆绑的动作后,但他们没有对你爷爷和你爸进行捆绑。你爸后来给我说“他们没有对我们进行捆绑,反而更不自在,心里更加发憷,不知道今晚他们要干什么。”

梅丽雅说到这里,伤心地掏出手帕擦了擦眼泪继续说道:“那位大队干部问你爸,你儿子跑到哪里去了,你爸刚一开口说一句不知道,他们上来就是一脚,接着又打一耳光。他们边打还边骂你爸和你爷爷都吃了熊心豹子胆,贫下中农子弟都不敢干的事,你们都敢干,说这就是两个阶级的斗争。

一上纲上线到阶级斗争,问题就严重了,你爷爷这些年来练就了一身“钢筋铁骨”,别人怎么打他从不喊叫,屋里只回**着你爸那撕心裂肺的喊声。到了后半夜,这伙人大概是打累了,也喊累了,就把你爸和你爷爷关在一间房子里,他们就回家休息去了。他们是根本不用担心他们会跑的,他们很清楚,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如果跑了再逮回,治罪会更重。”梅丽雅眼里含着泪水向儿子诉说着。

谭慎言听到这里泪流满面地问:“那后来呢?”

梅丽雅接着又对谭慎言说:“第二天中午我去给他们送饭的时候,他们还关在一间黑屋子里。我就找大队干部,那位治保主任还算有点人性,把门打开让我进去,他们挨了打又一夜没有睡觉,不想吃饭。我趁治保主任出去的那会,悄悄对他们说,你们以为不吃饭事情就过去了?你们以为他们会同情你呀?我们这类人就是死了还不如死了一条狗。我们的命虽然不值钱,但是只要活下去,就要爱惜自己,不要自己给自己置气。你不吃饭是自己在作践自己,在这种地方我不便多说,快吃饭、快吃饭。”

谭慎言听到这里问他妈妈:“我姐姐的老公公没有来为他们求个情?”

梅丽雅说:“他还来给你求情,躲得远远的,连面都没有见,怕黏上了他似的。快到中午的时候,那几位大队干部可能是休息好了,又回来了。我连忙上前去对他们说“几位干部,俗话说儿大不由爹,女大不由娘。我们确实不知道他跑到哪里去了,我们心里也着急呀!你们就高抬贵手吧,你们就是打死他们也找不到谭慎言呀!谭慎言这么大胆,一旦抓回来了,你们就是抽他的筋,扒他的皮我们也没有什么可说的。”

大队的民兵连长恶狠狠地对我说:“你还有脸在这里向我们求情,本来打算把你也一起叫来的,你儿子的出逃你也有责任,要是贫下中农的子弟都像你儿子一样都往外跑,那农业生产还有没有人做?看你是个女人暂时就算了,到时候我们还会找你算账的!听说你那右派儿子出走的前几天,你们家把猪都卖了,是不是给你儿子做盘缠用的,看来是打算要跑得很远,这次就要你们尝尝无产阶级专政的厉害!”

说到这里梅丽雅已是声泪倶下,谭启维坐在床边低着头不吭声。梅丽雅这时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声嘶力竭地对谭慎言说:“慎言,你爸为了你被打断了两根肋骨呀!”

谭慎言这时像个孩子似的,爬到谭启维的跟前抚摸着他的膝盖,失声痛哭地说:“爸爸,是我不懂事,太任性。当时只考虑到自己,没有考虑家里的人!我报答您还有机会,可是我爷爷这一辈子我再没有机会报答他老人家了。自从我结婚有了耀伦以后才知道,种棵树、养条狗很容易,而要把一个孩子培养成人,要耗费一生的精力。特别是您和我妈,在那种高压的环境下,把我和我姐姐养大就更不容易。”

谭晓薇这时只是站在旁边低声抽泣,她见弟弟泪流满面,两个鼻孔的鼻涕流出很长,就用自己的手帕给他擦完眼泪和鼻涕后,对他说:“弟弟,都是已经过去了的事,不要再想这些了。”

谭启维也劝谭慎言:“儿子,那些不愉快的往事就让它过去。人要向前看,我们、还有许许多多的老百姓的日子,如今不是一天一天好起来了吗?只是可怜你爷爷,在“**”的时候挨了那么多的打,遭了那么多的罪,他回家从来是不吭一声,他是打掉了牙齿往肚子里咽。死的时候,还是穿着几十年前你妈给他买的那套衣服走的。入殓给他换衣服时,“**”挨打时的内伤全部显露了出来,身上一团一团全部是青紫的……我们村子的谭发启对着你爷爷的遗体只说了一句“他这辈子做是做得太苦了。”在那个年代,有人还能说这么一句公道话是很不容易的,就这一句话,我这后半辈子没有忘记这位善良的老人。”

第二天,他们一行四人坐上了从西安开往塞北市的列车。在车上他们四人似乎还沉浸在对那不堪回首往事的回忆之中,都很少说话,尤其是谭启维可能还在追忆他父亲死的时候的情景,显得很是悲伤。

这时列车上的服务员推着餐车卖盒饭来了,梅丽雅正想向服务员买几盒盒饭,谭慎言叫住他妈,用嘴向着他爸一噘,梅丽雅见谭启维两眼直盯盯地看着窗外,就知道了谭慎言的意思。

谭慎言说:“爸、妈,我们到餐车去吃,那里宽敞些。”

梅丽雅知道在餐车吃饭肯定要比吃盒饭贵,这时她倒是大方起来了,也对谭启维说:“老谭,咱们到餐车吃饭去,我们还没有在餐车吃过饭呢,去见识一下,火车上的餐厅是个什么样子!”

谭晓薇见父母亲已起身,就没有说什么,跟着他们去了餐车。

谭慎言点了四个菜,要了一瓶葡萄酒。谭慎言准备给他妈、爸倒酒时,

梅丽雅接过酒瓶,故作高兴地要给谭启维倒酒,谭启维说不想喝。

谭慎言这时说:“爸,让我倒上,您让妈喝一杯。”他们四人举起酒杯呷了一口后,谭慎言为了缓解这沉闷的气氛,故意往这次旅游的话题扯,他对父母说:“这次出行我们都很顺利,唯一的遗憾是没有带你们到海边去玩。我是想到淮安以后,再带你们到东海去玩一玩的,那里离海边也不是很远了,我们在那里可以看看日出,尝尝海鲜。在我们塞北市吃海鲜很贵还不新鲜,都是空运过去的,但在海边吃海鲜就便宜得很。我在一个电视剧里看到五星级酒店里一盘海胆要七八百块钱,后来我出差到大连后专门去大排档里吃海胆,你们猜一个海胆是多少钱?”

梅丽雅说:“一个是二三十块钱?”

谭慎言说:“二三十块钱?那浅水的海胆一个五块钱,深水的一个也只要八块钱。海边的海鲜便宜得很,他们都吃烦了。我在那里还听到一个笑话,说海边的小孩如果哭闹,大人是怎么吓唬小孩的,你们知道吗?”

“他们是怎么吓唬小孩的?”梅丽雅问。

谭慎言说:“他们吓唬小孩时说,你不要哭了,再哭就给你吃鱼,小孩就不敢哭了。”

梅丽雅故意提高嗓门对谭慎言说:“如果用这话在我们那里吓唬小孩,可能哭得更厉害。你说的那个海胆深水与浅水的有什么区别?”

谭慎言说:“深水与浅水的海胆从外形上可以看得出来,深水的海胆是黑色的,浅水的是黄色的,深水的海胆吃起来比浅水的味逬要好,所以要贵些。”梅丽雅见谭启维坐在那里还是没有话语,对他说:“老谭,你是客人呀,还要人让?快吃菜呀,餐车上的菜那么贵,不吃完就浪费了。”

谭启维这时才夹了一筷子菜往嘴里送,但还是没有说话。梅丽雅这时才感到后悔,不该提起那段辛酸的往事。

谭慎言为了缓和沉闷的气氛就主动地说:“爸、妈,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反正这里又不限时,咱们边吃边聊,总比回到卧铺车厢好。”

梅丽雅知道,这时候只有装作若无其事反倒比劝他的效果要好,越劝也许他会越伤心。就故意对谭慎言说:“你经常在外面跑,见闻也多,你就给我们讲一个吧。你爸年轻时给你外公、外婆讲故事,把他们都逗笑了,我看你们爷俩谁讲故事的水平高。”

谭慎言说:“我讲的是发生在我们那里的一个真实的故事,说的是我们那里一个省机关的干部到南部山区去下乡,这位干部看到一个小男孩一个人在戈壁滩里放羊,他就走近那放羊的小男孩,开始了他们的一段有意思的对话。

问:小朋友,你放羊干甚?答:赚钱。

问:赚钱干甚?答:娶媳妇。

问:娶媳妇干甚?答:生娃儿。

问:生娃儿干甚?答:放羊。”

梅丽雅听后说:“这个故事并不是说这小男孩没有志向,而是说那贫穷闭塞的生活环境扼制了他的思维,他看不到外面的世界。别说是那小男孩,就是我从回到农村后,我的业务全部荒废了,我的同学有的已经混到了主任医师,我到现在还是个我。”

说着说着她知道自己又失了口,自责地说:“你看,你看,我又扯远了。慎言,你就再讲一个吧,到你家以后,我们不能再讲故事了,我们说话你媳妇又不能完全听懂,梁荣喜看到我们几个人有说有笑,还以为是故意把她晾到了一边呢。”

谭慎言对他妈故意眨了一下眼说:“让我爸讲吧,他的故事比我多,什么“程门立雪”“凿壁偷光”“孟母三迁”“萤囊映雪”还有曾子“杀猪教子”好多故事都是小时候我爸给我讲的。不过,他讲的这些故事只有“头悬梁锥刺股”这个故事对我教益最大。故事的主人公孙敬读书时,随时记笔记,我是听我爸讲的这个故事后,养成了读书记笔记的习惯。现在就让我爸讲,反正坐在车上也没有事,就算是打发时光。”

梅丽雅这时对谭启维说:“老谭,我们这一路玩得挺高兴的,你就讲一个吧。”

谭启维看实在是推辞不过,也为了不扫母子几人的兴,就很勉强地说:“那我讲一个吧,不过我有个条件,我讲完了你妈也得讲一个,她这一辈子从来没有给我讲过故事。”

梅丽雅说:“你这不是为难我吗?我一个家庭妇女能讲什么故事。”

还没有等梅丽雅说完谭慎言就纠正道:“妈,您这话说得不对。您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怎么自贬为是“家庭妇女”呢?为了我们这次旅行愉快,您一定得讲一个,不要扫了我们的兴。”

梅丽雅说:“我这一辈子还真没有给别人讲个故事,那先让你爸讲吧。”

他们正在那里相互推辞,恰巧这时餐厅服务员过来了,对他们说:“你们几位如果不再用餐了,请回到自己座位上去。”

梅丽雅听到这话似乎遇到了救星,连忙起身往卧铺车厢方向快步走去。

列车一刻不停地行进在塞上高原。长途旅行是很乏味的,但对他们一家人来说却是一个难得的团聚机会,这是谭慎言从当初离家到现在几十年以来,与父母还有姐姐朝夕相处时间最长的一次。

谭慎言看到父母坐在列车上很无聊,借机寻找话题,对他们说:“下次有机会,我带你们到云南去看看泰国人妖,再过不了多久,或许就看不到人妖了。”

梅丽雅好奇在问:“那是为什么呀?”

谭慎言说:“联合国对这种行为进行了干涉,认为这是对人性的摧残,而人妖的寿命平均不到四十岁,他迫一代死了以后,再不会有年轻的人妖了。”

梅丽雅这时插话问谭慎言:“在咱们老家我也听说人妖人妖的,那么“她们”是怎样变成人妖的呢?”

谭慎言告诉他母亲:“他们有的是做了变性手术,有的是靠长期服用雌性激素药物来维持女性特征。泰同有很多贫困家庭,那些家里孩子多的、穷得看不到希望的父母,就会把家里长相清秀的男孩子当女孩来养,寄望“她”长大后成为家里的一棵摇钱树。“她们”在舞台上、在剧场里飘然若仙、美貌娇艳、风情万种,靠着比女人还女人的表演挣来大把钞票。“她们”表面的生活看起来光鲜,其实背后是无比的辛酸。三十多岁以后,对人妖来说是“她们”的老年,“她们”就不能上台表演了,有的生活已经失去了来源,有的受不了疾病的折磨自杀的都有。”

谭启维这时才饶有兴趣地问了一个问题:“在法律上他们是男的还是女的?”

谭慎言说:“泰国法律规定,人妖仍然是男性,不过人妖在社会日常生活中自我定位为女性。人妖去公共卫生间是根据自己当天的服饰来做选择。如果是女性装束,那么自然是去女卫生间。”

“我经常出差,听到的奇闻轶事要多些。傣族是有名无姓的,您说奇怪不奇怪?”谭慎言向他们讲述着,这些年来在全国各地的见闻和一些稀奇古怪的事。

他们一家人坐在列车里天南海北地聊天,旅途也不感到寂寞。到达目的地已是傍晚,梁荣喜已经在出站口等候,梁荣喜见到公公婆婆还有大姑子很是热情。他们坐在梁荣喜驾驶的小轿车上,谭慎言给他们介绍这座城市的概况。

回到家后,梅丽雅见梁荣喜已经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并将他们住的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梅丽雅心里很是高兴。

考虑到人老了,牙口都不好,消化功能减退,梁荣喜做了姜汁扁豆、香油平菇、醋熘青椒、蒜香西兰花等几个素菜外,只做了炖老母鸡一个荤菜。

吃完饭后,谭晓薇要帮着收拾,梁荣喜让她到客厅看电视,自己收拾。

梅丽雅看电视时习惯性地将假牙取下,用餐巾纸包好放在茶几上,墙上钟表的时针指到了十点,谭慎言就催促他们依次去卫生间洗漱。

梁荣喜是个利索人,她把伙房收搭停当后,又来收拾客厅。待梅丽雅洗漱完毕到茶几拿假牙时,已经不见。刚到儿子家她又不好声张,一个人在客厅低着头来回寻找。

“妈,您在找啥?”梁荣喜这时过来问。

梅丽雅说:“人老了,记性不行了。我记得是把假牙放在茶几上的,怎么也找不到了。”

梁荣喜说:“茶几是我收拾的,没有见到假牙呀。”

梅丽雅说:“我是用餐巾纸包着的。”

梁荣喜顿时“啊”了一声,不好意思在对梅丽雅说:“妈,对不起,我看到有一团餐巾纸,我用手还捏了一捏,见里面是硬的,我还以为是谁吃的鸡骨头包在里面了。”

谭慎言问:“那你撂到哪里去了?”

“我连同垃圾倒到院子里的垃圾桶去了。”梁荣喜回答说。

谭慎言听梁荣喜这一说,连忙要拿手电筒准备下楼到院子垃圾桶去找。

“不用去找了,明天我带妈去医院再镶一个。”梁荣喜对谭慎言说。

谭启维怕谭慎言不高兴引起争吵,连忙说:“慎言,你和你姐先下去找一下,如果找不到明天就到医院去镶一个,这副假牙你妈也用好几年了,去年又掉了一颗牙,准备是要重镶的。”

住在家属院里的人都是晚上往垃圾箱上扔垃圾,整个垃圾箱装得满满的,谭慎言和他姐姐到楼下垃圾箱来回翻找,根本不见假牙。

谭慎言翻了半天也没有找着,后来干脆把垃圾箱的垃圾全部倒在地上,—点一点地寻找,用了将近半个小时,还是谭晓薇发现了那用餐巾纸包着的假牙。

假牙找到后,梅丽雅也许是第一次到儿子家有些兴奋,她没有到卧室去睡的意思,她让谭慎言把给梁荣喜买的衣服拿出来。梁荣喜到卧室换好后,在穿衣橱前的镜子前前后左右照了照,觉这件睡衣的面料、花纹图案还有做工都不错,很是满意。她来到客厅,对谭慎言说:“不用问,是老妈和姐姐参谋给买的。”

谭慎言反问她:“你是怎么知进的?”

她连忙说道:“你那眼光我还不清楚,买的衣服根本穿不出去,这件睡衣我确实喜欢。”

谭慎言告诉她:“这件衣服是妈给你买的。”

有品位的女人,静若幽兰、芬芳四溢,她不会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渐失光泽。梁荣喜穿着这件睡衣更显得雍容华贵,焕发出中年妇女成熟的风采。

这时梅丽雅想给孙子通通电话,谭慎言说:“妈,现在他们那里是白天,上班去了,你到明天早上给他打电话吧。”

人是隔代亲。第二天一早梅丽雅还是没有忘记要与孙子通电话的事,洗漱完毕她要谭慎言拨通孙子的电话,她听到孙子的声音后很是激动。

谭耀伦得知爷爷、奶奶还有姑姑到他们家来了以后也很高兴。

谭启维见祖孙俩聊得很开心,他也要与孙子说说话。他们爷孙俩聊了一会儿后,又把电话交给了谭晓薇,谭晓薇在电话里问侄子在那里的工作和生活方面的情况后,又将电话交给了母亲。梅丽雅与孙子聊起来,没有意识到国际长途很贵,这时谭启维对他老伴说:“好了,这国际长途很贵,别没完没了的。”

梅丽雅这时才与孙子话别,惋惜地将电话放下。梅丽雅放下电话后自言自语地说:“这次要是能见上我那孙子就好了。”

梁荣喜对她说:“耀伦下次只要回国,我一定要他专程回到老家去看望爷爷、奶奶还有姑姑。”

谭启维夫妇和女儿住在儿子家里心情很是舒畅。白天儿媳妇上班时,谭慎言就带他们去附近的名胜古迹游览。

这天,谭慎言带他们去参观了本市最大的清真寺。通过讲解员的讲解,

他们对回民的生活习惯以及宗教信仰有了一个初步的了解。

在离开清真寺时,梅丽雅悄悄地问谭慎言:“我们参观的那个大房子怎么是空空的,没有供奉着菩萨呀?”

谭慎言笑着告诉他妈:“那不是大房子,是回民做礼拜的“礼拜大殿”。

回民信仰的是伊斯兰教,他们崇拜的是“真主”,但他们自己也不知道“真主”是什么模样,但他们都很虔诚地相信“真主”是无时不在自己的身边。”

于重野、金万镒与谭慎言平时关系很好,当他们知道谭慎言父母来了,专门请谭慎言一家到一个比较高档的饭店用餐。

于重野在给谭慎言父母及他的姐姐敬完酒后,又倒了一杯酒对着梁荣喜半开玩笑地说:“尊敬的梁老板,敬您一杯酒,但愿你大发了以后,对我们这拨穷弟兄要帮衬着一点。”

金万镒接着也站起来给自己倒了满满两杯酒,一次将两个酒杯高低相叠拿在右手上,对谭慎言和梁荣喜说:“我给你们两口子一人敬一杯酒,你看我今天喝的是“两层楼。”说完将两杯酒一次倒入口中。

谭启维看到儿子与他们关系相处得这样好,打心眼里高兴。谭启维老两口从金万镒的口中得知厂子已经破产的消息后,首先感到惊讶,但想到谭慎言一家人不会为生计发愁时,倒没有过多的忧虑。

梁荣喜是个贤惠的女人,她跟谭慎言一样特别孝敬他的父母,没有对两位老人有丝毫的怠慢;她也知道谭慎言姐姐的不幸,对她更是体贴。只要生意上不忙,她也陪着他们转街,梅丽雅看到儿媳这样贤惠,也就没有了婆媳之间那种固有的隔阂。

这天梁荣喜在家,梅丽雅对梁荣喜说:“荣喜,听慎言说你做的菠菜面很好吃,你要是不忙的话,给我们做顿菠菜面吃好吗?我和晓薇也学一学,

回去给你爸做着吃。”

梁荣喜听到谭慎言在背后对自己的赞美很是高兴,她对梅丽雅说:“妈,今天我也不忙,咱们和姐姐三人就到菜市场买菠菜去,我给你们做顿菠菜面吃。”

三人将菠菜买回后,谭晓薇对梁荣喜说:“我给你打下手学一学,菠菜我们老家很多。”

梁荣喜将菠菜烫好后揉在面里,不一会面团出现了翡翠般的绿色。谭慎言到家看到吃的是菠菜面很是高兴。他对父母说:“爸、妈,我这是沾了您二老的光——从她做生意以后,我们一年也吃不了几次这样的面。”

谭启维吃了几口后连声说:“这面真好吃,很滑爽。人生总会有些遗憾,日子好了,人却老了。有牙板时没有肉吃,现在有肉吃了,牙板又不好了,连块肉也嚼不烂了!唉,还是吃面舒服。”

梅丽雅接过老伴的话说:“我也跟荣喜学了学,回去以后就给你做。”他们在这里住了几天后,谭启维提出要去看看亲家和亲家母,梁荣喜倒是没有拒绝。因为她与谭慎言结婚二十年多年了,双方父母都还没有见过面。

梁荣喜的父母见到亲家和亲家母后很高兴,在闲聊中夸奖谭慎言。听到梁荣喜父母对儿子的夸奖,谭启维老两口打心眼里高兴。

他们在梁荣喜父母家吃完中午饭后,又聊了很长时间才离去。

谭启维他们在这里住了近一个月,这天趁梁荣喜不在家,梅丽雅对谭慎言说:“慎言,我们在你这里快一个月了,你去给我们买火车票,我们回去了。”谭慎言听到这里连忙问梅丽雅:“妈,是不是我不在的时候,梁荣喜给你们脸色看?她要给你们脸色看,我就对她不客气。这么多年来我在这里没有老人,我是把她的父母真正从心里当成了我的父母看待的。家里做点好吃的,我总是让梁荣喜把他们接过来,二位老人住院我是像他们的亲生儿女一样在医院里侍候着……”

梅丽雅看到谭慎言生气了,连忙打断他的话:“没有,没有,你千万不要冤枉她。梁荣喜对我们真的很好,这年头像她这样贤惠的儿媳妇还真的不多。只是久住令人贱,频来亲也疏。我和你爸这次出门前前后后快两个月了,家里也没有人看管,我总是不放心。”

谭慎言说:“妈,您怎么说这种生分的话?您是住在您儿子家……”

梁荣喜听说他们要回去,也是百般挽留,无奈他们去意已定,只好作罢。他们一家人在家里聊天时,听到有敲门声,谭慎言开门后见是申心良,连忙请他进屋。

申心良放下手中拿的东西,对谭启维和梅丽雅叔叔、阿姨的打招呼,很是亲热。但见到谭晓薇时一时语塞,不知道怎样称呼为好。

谭慎言反应很快,急忙对申心良说:“这是我姐姐。”

申心良只是对谭慎言的姐姐礼节性地笑着点了点头。他坐下后,谭慎言又向他父母和姐姐介绍道:“这是我大学的同学申心良,我们大学毕业一批分配到这里来的不少,但像我们俩这种情况的不多——我们是同级、同系、同专业、同班又是一同分到这里来的“五同同学。”

申心良也许是见到了老同学的父母想起了自己的父母亲,也许觉得在这种场合不便久留,影响别人一家人拉家常,坐在那里寒暄了几句后就要起身告辞。他对梅丽雅说:“阿姨,你和叔叔这么远来到这里,我没什么好东西送给您,这点核桃请您收下。”

梅丽雅笑着对他说:“千里送鹤毛,礼轻情意重。这核桃我们老家还没有,是个稀罕东西,我和你叔叔谢谢你。”

申心良走后,谭启维对谭慎言说:“你这位同学看起来人是个本分人。”

梁荣喜接过话茬说:“老申这人确实是不错。只可惜没有娶上个好婆娘,胡搅蛮缠,死不讲理。你别看他送这点核桃,还不知道他是悄悄到哪里去弄来的。”

“我这位同学为人确实不错,正如梁荣喜说的那样,没有娶上个好婆娘,

性格没有原来在学校的时候活泼了。”为了防止把话题扯到申心良身上,谭慎言只是用这种应付性的语言作为结束语。

梁荣喜听说公公婆婆要走,问梅丽雅:“妈,是不是我对你们照顾不周?不能再住一段时间吗?”

梅丽雅连忙接过她的话:“荣喜,你千万不要多想,现在像你这样贤德的媳妇真的不多。我们这次出来时间太长了,我还不放心那个穷家。看到你们生活得很好,我和你爸也就放心了。要是我们这次能见见我那孙子,我更是心满意足了。”

谭慎言见父母执意要回去,也没再强留。

申心良走后,谭慎言当着梁荣喜的面对他的父母亲说:“爸、妈,我们的意见你们这次回去后把姐姐接回家,一来可以照顾你们;二来让她离开那种生活环境。”

梁荣喜这时也对婆婆说:“妈,慎言说得对,把姐姐接回去,至于经济上你们考虑得不要太多,我们不说每月寄钱,但每年给家里寄点钱是不成问题的。你们在这里也看到了,现在就是想瞒也瞒不住了,我们厂子虽然破产了,但我们一家经济条件还是可以的。谭耀伦将来就是结婚,我估计他也不会要我们的钱,他在国外的经济状况也很好。”

谭慎言从晋升为总工程师以后,享受副厂长级的待遇,房子也很宽敞,这倒也算是沾了苟宦臣和邵稀庸的光。这天晚上,梁荣喜执意要与谭晓薇睡在一个房间。至于那一晚,她们聊了些什么,谁也不知道。

第二天吃罢早饭,梁荣喜开车把他们送到火车站。在候车的站台上,梁荣喜从手提包里拿出两个信封,一个递给她婆婆,一个递给了谭晓薇。她拉着谭晓薇的手说:“姐姐,这是两千元钱,你回去给自己买几套合身的衣服穿,不要太苦了自己。”

谭晓薇推着不要,梅丽雅对她说:“这是你弟媳的一点心意你收下吧。”

梁荣喜流着泪,又将脸转向梅丽雅说:“妈,你们回去后一定要将姐姐接回来,这件事您二老一定要依着我。我和慎言适时会给您二老寄钱回来的,经济上不要考虑得太多。”

平时话语不多的谭晓薇,这时已经是控制不住了自己的情感,情不自禁地扑到梁荣喜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梅丽雅这时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走过来轻轻分开她们俩,对谭晓薇说:“姑娘,你不要哭了,你再哭你弟媳也会伤心的。”

火车发车前,一直站在那里没有吭声的谭启维走到谭慎言的面前对他说:“我和你妈看到你们生活得很好,我们回去也就放心了。儿子就是六十岁了,但在父母面前还是个孩子。临分别之前,我还是要给你说几句多余的话,走了才放心。甜从苦中来,祸从福中生。你现在各方面条件都好了,你可以得意,但不能忘形。世界上最难打交道的是人,最能把握的是人心。特别是我得知你准备要与人合伙办厂的事以后,我更要提醒你。合伙办事比吃公家的饭更不容易,人不要争强好胜,你在这方面压过了他,他就会在另一条路上等着你。时刻要提醒自己把自己看小一些,把别人看得高一些、大一些……”

谭慎言回答他爸爸说:“爸爸,您说的话我记在心里了,您和我妈要保重身体。”

火车徐徐开动了,他们相互招手告别。

谭慎言夫妻俩一直等到火车开出很远,他们才从出站口出来。

梁荣喜这时似乎比谭慎言还要悲戚,又流出了眼泪。

送别亲人不是一件愉快的事,谭慎言见梁荣喜把他们送走以后比他还伤心,就问她:“你怎么比我还难过?”

梁荣喜哽咽着说:“原来你常对我说你小时候受了不少苦,可你姐姐受的伤害比你多得多,昨晚我们聊到一点多。你是受了点苦,她是牺牲了一个女人最宝贵的青春。她太可怜了。其实她的形象比你还要好,只是艰苦的岁月把她消磨成这样。你别看她平时话不多,说起话来很有思想。她在程家遭受的那些没头没脑的伤害,你父母亲都不一定完全知道。”

谭慎言这时长长叹了一口气说:“我姐姐是人强命不强,只是她生错了家庭。”

回到厂子以后,谭慎言也许是刚送走亲人,心里难受,他与梁荣喜打了一声招呼,没有进家,一个人到外面散步去了。

不一会儿,原厂子的销售部主任刘维俊来到他家,没有见到谭慎言就对梁荣喜说:“嫂子,谭总回来后你叫他快到“好再来餐馆”去,我们在那里等他,就说有要事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