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的味道

十六 回乡办厂,众人拾柴火焰高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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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慎言刚一进家门,梁荣喜就告诉他说刘维俊来找他,让他到“好再来餐馆”去,说有要事商量。谭慎言听到这里,当即转身下楼往餐馆方向走去。

谭慎言入座后,见研发部主任于重野、动力车间主任詹维平、销售部主任刘维俊、铸造车间主任金万镒等原厂子里的几位中层干部都在。

谭慎言坐定后,于重野开门见山地对谭启维说:“谭总,你知道我们几位兄弟请你来是为什么事吗?”

谭慎言说:“你们不是请我喝酒吗?是不是有什么好消息要告诉我?”

詹维平说:“谭总,今天我们虽然是请你喝酒,但醉翁之意不在酒。在目前这种情况下,我们谈的都是十分感伤的事,可没有好消息要告诉你。厂子现在已经破产了,我们兄弟几个想问问你,你个人有什么打算。你的人品、能力我们兄弟几个一直很敬佩,你给我们指引一条生路或者带领我们再去干点啥吧,就厂子里发给我们那几个“遣散费”,用不了几年就坐吃山空了!”

谭慎言听到他们说起这事,顿时感到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他正准备近期找他们几个谈谈自己打算的。

“邵稀庸那个王八蛋!窝囊废!老子真想宰了他!好端端的一个厂子就叫这个狗娘养的给败了,我们这一家人今后的日子没法过了。”刘维俊气愤地大骂。

这时在座的几位制止刘维俊:“你现在骂那个“窝囊废”有什么用,我们请谭总坐在一起是要说点管用的。”

谭慎言这时端起酒杯对大家说:“各位兄弟,谢谢你们看得起我,这杯酒我先喝为敬。”接着他又给自己倒了第二杯酒,端起来后对大家说:“这杯酒我们共同干了——从厂子破产以来,我和大家一样,也是为我后半生的生存而担忧。不过现在的政策确实好,还鼓励兴办民营企业。我前几天晚上做了一个梦,如果大家有兴趣我讲给你们听听,也请大家帮我解解这个梦。”

“一般来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有时晚上做的梦与你白天想的事有关,你快讲给我们听听。”金万镒在不请自饮的情况下,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杯酒后对谭慎言说。

谭慎言对大家说:“我做的这个梦是真的,大家不要以为我是杜撰的。你们记不记得,我原来办公室里有一盆盆景?”

刘维俊接过谭慎言的话说:“我记得,那盆盆景的造型很漂亮,可能是你天天给那小山浇水湿润的缘故。小山上还长了绿绿的青苔,还有那棵小榕树的树冠也很好看,长势也很好。”

谭慎言说:“就是那棵小榕树后来不知是什么原因死了。小榕树一死,这个盆景就失去了观赏性,我就不再管它了。但看到那盆景的盆子和假山都不错,我又舍不得扔掉,就一直放在我办公室的一个墙旮旯里。不知怎么回事,我那天晚上做梦又梦见那棵小榕树,它发出了嫩芽,你们给解解这个梦,是什么意思?”

于重野说:“这个梦是个好梦,那就意味着像“凤凰涅槃”一样,死后重生,这是一个好的兆头。”

金万镒说:“叫我来解这个梦,很简单,就是枯木逢春。”

詹维平说:“这个梦是个吉梦,这是不用怀疑的。但是我的解法与他们两个的说法略有不同,我认为你做的这个梦与你日常考虑的事情有关。我就不相信从厂子破产以后,你对你的未来不会没有考虑。你看啊,那小榕树死了,是不是象征着我们厂子破产了,昨晚你做梦又梦见那棵小榕树又发出了嫩芽,是预示着你的事业又有了第二个春天。”

谭慎言这时对大家说:“如果真像维平说的那样,我的事业又有了第二个春天,那就是我们在座各位事业的春天。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这是古人从几千年的实践经验中总结出来的。况且我还不是好汉,如果我真想再干点事,那更需要大家的帮助。我个人有个想法,只是没有来得及找你们谈,今天刚好是个机会。”

听完谭慎言的话,大家都是不约而同地端起酒杯把杯中酒一饮而尽,都伸长着脖子想听下文。

谭慎言对大家说:“兄弟们,在这种情况下,我认为老家在农村的比在城里的还要好些,大不了回老家种地去。我来这个厂子也快三十年了,亲眼见证过它的兴衰与成败。我想要说的可能比你们还要多,但到了这个时候我又不想多说了,因为说了也没有用。比如,我们国家出台的政策有时是不是在“度”上没有把握得很好,尊重知识、尊重人才这个提法完全正确,但是怎样的做法才叫尊重?是不是只要有学历的一定要对他委以重任,或者一定要给他一个官做就算尊重?这是一个值得商榷的问题。”

于重野这时接过谭慎言的话说:“邵稀庸有大学文凭没错,但是重用他是否正确,事实已经进行了验证。他对我们厂子的破产应该承担什么责任,这不是判他几年徒刑能解决问题的。在企业改制过程中,他在苟宦臣的唆使下,在暗地里干了哪些见不得人的事,他心里最清楚。这么大的一个厂子搞成这样,现在即使判了他的刑,也解决不了全厂近万名职工及家属子女的吃饭问题。况且,中国法律上还没有对破产企业法人代表追究法律责任的规定,这是我国法律上的一个大漏洞。正因为法制不健全,邵稀庸这种无能之辈才敢长期占着茅坑不拉屎,在台上才敢肆无忌惮、胡作非为,尽干那些吃内扒外、损公肥私的龌龊之事。”

“中国人的处世原则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如果有人告他,他应该和苟宦臣一样,去他应该去的地方度过他的残生。”刘维俊气愤地说道。

金万镒接过刘维俊的话说:“厂子里的人说他是长期占着茅坑不拉屎,我说他是破车挡大道。邵稀庸别的本事没有,但他那贪婪的欲望比谁都强!像邵稀庸这类无德无能之人,只有在厂部门前竖起一个耻辱柱,把他钉在耻辱柱上才能解除职工的心头之恨。苟宦臣死了,我们就不说他了。”

听到这里,一向斯文的于重野,给自己倒了满满的一杯酒,脖子往后一仰,不请自饮地将酒倒进了嘴里,酒杯重重地往桌子上一放,表情愤慨地对大家说:“邵稀庸现在白天躲在家里连门都不敢出,以为职工看不见就不会骂他。他这样苟且地活着,其实在我们心中早就死了。他本人有可能躲过了法律的惩处,但他的后人必定要遭到更悲惨的报应。”

于重野可能是积压在心里的愤懑已久,此时他的话特别多。他对谭慎言说:“谭总,老弟不是当面恭维你,你各方面就是比我们强。我真佩服你对有些事情的预见能力,要是我媳妇或者是我,在厂子搞所谓“减员增效”的时候下岗,跟嫂子一样自己去干点什么别的,肯定比现在强多了。你看嫂子现在小轿车开着,老板当着,比在厂子里上班时风光到哪里去了。我恨邵稀庸,也恨自己,恨自己是把那个“铁饭碗”看得太重了。现在到了这个时候,像我们这样的人,除了在工厂里谋生又能干什么呀?就是到建筑工地去搬砖搬水泥都不会要我们。像我这样的人是大事干不来,苦事累事又干不了。我们几位今天请你来,就是请你给我们拿个主意。我们在座的几位有的孩子还在上学,后面的经济负担还很重呀!从厂子破产以后,我现在才感到我们就像那无处栖身的鸟,“鸟窝”都没有了。我们将来怎么办?我们不能坐吃等死见阎王吧!”

谭慎言听到这里,对大家说:“今天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从当上总工程师以后,厂子里有些事毕竟我比你们参与得要多一点,所以掌握的情况比你们更要全面些,看到厂子近几年来每况愈下的现状,看到邵稀庸与那几个乌合之众在那里瞎折腾,在市场经济条件下,我就对厂子后面的情况有了初步的预测。说到你嫂子在“减员增效”的时候自动下岗,倒不是我们有什么高风亮节,要给别人做个榜样,而是我已经对我们厂子的前景失去了信心。至于我个人,在厂子里毕竟是总工程师,我只有硬着头皮与厂子共存亡。当我从报纸上看到东北有家国有企业破产的报道以后,就开始考虑退路了。我长话短说,只问大家一句,我们在座的几位想不想合起来做点事?”

听到这里,在座的几位好像抓到了一根救命的稻草,异口同声地说:

“愿意!”

職言说:“祕妨都愿意,不诚糊说说,詹维平对谭慎言说:“谭总,你知道一个人在绝望的时候听到一点希望是什么心情吗?你就不要绕弯子了,就开门见山地快说,从厂子破产以来我就没有高兴过。”

谭慎言说:“现在国家提倡兴办民营企业,我想找几个知己的人在我的老家办一个小厂子,生产的还是我们这些产品,我们只有干老本行才能驾轻就熟。至于厂址为什么要舍近求远选在我的老家,大家心里肯定有些疑问,

大家有这种疑问也不奇怪,这个问题我现在不想说,因为你们对我老家的情况一点都不了解,现在说了也是“空对空”,大家在脑子里形成不了一个是否可行的意向。如果你们相信我的为人,相信我老谭不是在给你们下什么“圈套”,你们只要跟我到实地察看了以后,再谈我的具体想法,你们再谈谈各自的意见。如果厂址定下来了,我们再谈下一步的打算。如果你们觉得那个地方不理想,或者怀疑在那里办厂有风险,我决不勉强大家,就算是我请在座的各位到我的老家去旅游了一趟。说句实在话,我现在的经济条件比你们要好些,请你们旅游一趟这个费用我还出得起,你们看怎么样?”

金万镒这时插话说:“谭总,如果厂子真的办起来了,你是不是还想用我们厂子里的人?”

“你问的这个问题虽然还为时过早,不过厂子果真办起来了,技术岗位上的大部分员工我想还是要用我们厂子里的人。虽然生产成本可能要髙些,但在质量上有保证。大家都清楚,我们这个行业靠技术生存,靠产品的质量去与人争夺市场。金万镒问到这个问题,我想多说几句。厂子的破产是大家的不幸,但是福祸两倚的道理我相信你们都懂。人弃我取,对我们来说又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呀,这个问题你们考虑过没有?”

在座的几位都摇了摇头,表示对他说的这话没有听懂。

谭慎言把他刚才说的话给大家进行了解释:“你们想想,如果我们真要合伙办一个小厂子,只挑选几百人,是不是给我们挑选各个层次、各个岗位出类拔萃的人才提供了一个很大的空间,这是不是为我们提供了一个难得的好机会?做什么事首先是要靠人,只有把用人的问题解决好了,后面的事才会迎刃而解。考虑问题不能自己钻进“死胡同”,要多方面来考虑。事业是靠人来做的,只要有了人,就没有办不成的事。当然也不排除有个别人,你想要他,他还不想来。但是我想,在我们厂子已经破产的情况下这种人只是少数。”

这时金万镒边给谭慎言敬酒边说:“谭总,跟着你干我们放心,我们现在每天也是无所事事,你也知道我是个急性子,我个人的意见是事不宜迟,咱们说干就干。今天我很高兴,我敬你,你喝一杯我喝两杯。”

金万镒这个人喝酒有个特点,只要他高兴,在酒桌子上话多,喝洒也很痛快;如果不高兴,他坐在那里一声不吭,大家在一起喝酒时,他总是借故能赖就赖。大家看到金万镒这个酒场上有名的“金赖子”今天这样爽快,都鼓掌欢迎。

于重野这时问了一个关键的问题:“资金问题怎么解决?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谭慎言对大家说:“从厂子破产以后我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关于融资的方式和渠道我也打听清楚了,这个问题你们不要有太多的担心。”

也许是大家给他敬的酒多,酒精开始拿住了谭慎言的神经,他有些兴奋了。他站起来拍着金万镒的肩膀说:“我们如果真能办成这个厂,别人用不用我先不说,你金万溢是少不了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呀!”金万镒一脸茫然地回答。

谭慎言说:“就是因为你爹妈给你取的名字好,金万镒,古代一镒合二十两,万溢是多少黄金呀,用了你会给我们带来财富。”

大家听谭慎言这么一说都哈哈大笑,这是自从厂子破产以来,知己相聚少有的笑声。

詹维平这时对大家说:“我看这样好不好,我们明天就去买火车票,准备动身。”

谭慎言说:“我看这样,你们今天在座的这几位都跟着我去,这一去少则三五天,多则十天半月,有可能时间还会更长,因为到了那里有好多事是不可预测的,你们把自己家里的事安排好。车票我去买,因为车票买到哪里我比你们清楚。有一点我必须提醒大家,今天我们在一起说的事,在事情还没有形成定局之前,你们不但自己要对外守口如瓶,家里的人对外也一定要做好保密工作。因为目前还是“镜子”上的事,八字还没有一撇,只是我们几个人自己在这里画饼充饥。如果现在传出去,人家要笑话我们儿子还没有出生,名字都取好了,如有意外,到时不好收场。”

金万镒、詹维平等几位对谭慎言表态说:“谭总,这个请你放心,我们在厂子里好歹也当过中层干部,这一点起码的素养还是有的。”

谭慎言最后对大家说:“今天的酒也喝了不少,世上没有不散的筵席,我们就到此为止吧,大家回家休息,各自做好出发前的准备。”

谭慎言回到家里,梁荣喜问他:“刘维俊来找你是什么事?他那表情神秘兮兮的。”

谭慎言说:“他们劝我重归乡野,灌园抱瓮。”

梁荣喜不高兴地说:“我知道你文化水平比我高,你给我说话不要文绘绉的,我听不懂,烦人!”

谭慎言见老婆不高兴了,不好再戏闹,就把他们准备到自己老家办厂的事说了一下,并就与办厂相关的许多事情“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地交代了—番。

梁荣喜提醒谭慎言:“这个事你可要考虑好,这不是一般的事。这么大的事,要么财尽人散,要么为了各自的利益成了仇敌。一起打江山容易,一起坐江山就很难。这几年在外做生意,我也见到过亲兄弟之间为了各自的利益成了仇人的。”

谭慎言说:“你看你这“乌鸦嘴”,事情还没有开始,你不但不祝福我们,还尽说这些丧气的话。”

梁荣喜接过谭慎言的话说:“这些年在外做生意,我也长了不少见识。利益这个东西,可以使人的本性变得扭曲。我听生意上的一个朋友在闲聊时说,古代的盗墓贼都不会与朋友一起盗墓的,兄弟之间也不能一起盗墓。就是父子一起盗墓,只有儿子下到古墓穴里面去,生命才会安全。要是盗的财宝过多或太贵重,站在地上的儿子,有的也会对下到墓穴里的老子起邪念。”

谭慎言说:“我办事不是很莽撞的,这几个人的为人品性我还是比较了解的。你放心,关键是看你支持不支持。”

“你要做的事谁能挡得住,连我自己的事我都不能为自己做主,都是你说了算。当初你要我带头下岗,我还不是听你的就下岗了。”梁荣喜数落他。

谭慎言说:“事实证明我当初的决定是正确的吧,我老谭别的本事还真的没有,就是对有的事情还有一定的预见性,要不然哪有你梁荣喜今天在人前吆五喝六的。不是我自吹,也许是我年轻时比别人受的磨难多,经历的事情也多,又给人相过面相,对有的事我还是看得比较准的。对一件事情预见性正确与否,不仅是靠运气,还是要看一个人的综合素质如何,对问题的分析判断能力怎样,你说对不对,我的夫人?”

梁荣喜看到他颇有醉意,就催促他:“快去洗个澡睡吧,满嘴的洒味,难闻死了!”

于重野、刘维俊、詹维平、余重野几位喝完酒回家以后,都把今晚相聚说的事给家里人说了。他们把家里的事安排好了以后,都在做出发前的准备工作。

在出发前,谭慎言用电话通知他们:“几个人不要一起离家,要先后出门,按约定的时间在火车站集合。”

五人在约定时间到达火车站以后,坐上了南去的列车。

长途旅行是十分乏味的,上了车以后,他们想睡又睡不着。

那时候火车虽然有了两次提速,怛行驶速度还不是很快,从西部到南方列车需要运行几天的时间。于重野听到列车车轮碾压铁轨发出隆隆的响声十分烦躁,他对随行的几位说:“动物只要吃饱了就不会再有分外的企求,而人是个最不知道满足的动物。比如乘火车吧,拥挤的时候想有个座位,有了座位就想有个地方睡,现在我们有了地方睡,但又睡不着。”

好在谭慎言买的是面对面的四个铺位的上下铺,剩下的一个卧铺也在隔壁,大家坐到一起聊天很方便。

詹维平还是问谭慎言有关建厂的事情。谭慎言说:“在没有到达实地以前,我们不谈建厂具体的事。我们就海阔天空的闲聊,我们在一起共事几十年,还没有机会这样在一起相聚过。”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长途旅行倒也不感到寂寞。在闲聊中自然又扯到了邵稀庸,于重野带着一种迷惑不解的表情问大家:“邵稀庸这个大学是怎么上的?人们都说“一个人三头五头总要占着一头。”他怎么哪一个方面都不出众?有的职工背后骂他是弱智,话虽然说得有些刻薄,没本事的有,我还真没有见过像他那样没有本事的。不说他有没有当领导的才能,就连打扑克牌,下象棋都不会。”

谭慎言接过话茬对大家说:“是那个时代成全了他,那时候读书考试都是考记忆。你在考试时只要记住一点就可得一点分,要是放到现在,我估计他连高中都考不上,更不要说考大学了。”

刘维俊说:“他的水平真的太一般了,他老婆在厂子破产以后不是开了一个商店吗,那天我路过那个商店,见他写的那个“告示”,总共不到十个字就有两处错误。

大家都好奇地问刘维俊:“你说给我们听听,邵稀庸的笑话比较多,是不是又有新的笑料?”

刘维俊说:“告示是这样写的,第一行写的是“通知”,下面写的是“马桶垫到货拉”。你说说,马桶垫到货你通知谁呀?写成“露布”或者是“告示”不就行了吗?国务院下的文件才用“通知”,如果在某海域进行军事演习这样牵涉国际性的活动才用“公告”,你说他这是不是杀鸡用了宰牛刀?当了这么多年的领导,连这个基本的常识都不懂,你们说可笑不可笑?还有,应该是写成“到货啦”,他写成“到货拉”,你们说说用什么车拉呀,是用驴车拉?还是用马车去拉?”

大家听完后,在那里哈哈大笑。

这时詹维平接过大家的话说:“在我们厂几千名职工中,我只佩服我们厂原来的老总工凌昭年,他对邵稀庸的评价最有水平。他没有咒骂,没有人身攻击,但含意深刻,到底是在国外留过学的。他现在虽然退休多年了,但他评价邵稀庸说的那句话我至今记忆犹新。”

金万溢好奇地问:“凌总是怎么说的?”

詹维平说:“凌总说邵稀庸是个“职业官员”。”

“那是什么意思?”刘维俊不解其意。

于重野听到这里笑着对刘维俊说:“你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你不慊?是说邵稀庸这个人除了当官,什么都不会,“职业官员”嘛!他爹妈给他取的这个名字也很有意思,邵稀庸、邵稀庸,如果按谐音来叫他,那就是少有的庸才!”

詹维平有点不耐烦了:“我们说点别的吧,说那混蛋干啥,真扫兴!”刘维俊不让说邵稀庸,大家似乎一时又找不到有趣的话题,坐在车厢里感到百无聊赖,有人提议去餐车买瓶白酒来喝。

詹维平说:“喝酒不划拳没有意思,划拳又太闹。”

大家面对面坐着,大眼瞪小眼的。刘维俊就想拿詹维平开玩笑逗乐,因为在一行几人中,谭慎言年龄最大,在厂子里又是总工程师,不敢拿他开玩笑。于重野平时文质彬彬的,他们也不敢开他的玩笑。

为了消除旅途的寂寞,刘维俊没话找话地对詹维平说:“维平,听说你小姨子出嫁,你难受了好几天。”

詹维平也不甘示弱,反讥道:“你说得对,我小姨子出嫁,我是难受了好几天。但是我听说你小姨子出嫁那天,你堵着不让出门,还躺在地上打滚,有没有这回事?”

他们相互调侃过后,又归于寂静。

这时,詹维平提议让于重野给大家讲故事。

于重野也没有推辞,对大家说:“大家坐在长途车里,这时光确实也很难打发,我就给大家讲个故事解解闷吧。不过,我讲完了以后,你们一人要讲一个。”

“你要给我们讲一个好笑的。”刘维俊说。

于重野这时对大家说:“我讲的是中国人回击日本人的故事。这个故事说的是一个日本人看到中国人把橙子皮丢在地上,就说“你们中国人真不讲卫生和注意节约,在我们日本是把橙子皮都要收起来,然后做成橙汁卖到你们中国”。”中国人回击道:“我们中国人是最注意卫生和节约的,我们把妇女用过的卫生巾都要收集起来,经过加工做成餐巾纸,再卖到你们日本”。”

金万镒听到这里高兴地说“这位中国人回击得好,我对日本人最痛恨,

我的爷爷就是死在日本鬼子刺刀下的……”

于重野讲完后要詹维平讲。詹维平说:“好吧,我就给大家讲一个狐狸请小白兔去喝啤酒的故事吧。这个故事说的是狐狸请小白兔去喝啤酒,狐狸把小白兔灌醉后把小白兔强奸了,小白兔酒醒后还不知道已经被狐狸强奸。

第二天狐狸又请小白兔去喝啤酒,小白兔说“我不能喝啤酒,我喝完啤酒尻子痛。”

这个故事虽然不长,但詹维平在讲故事时声情并茂,还带有一定的表演动作,大家听完都笑得前合后仰。

笑过一阵后他们要金万镒讲。也许是这次长途出行他们似乎看到了前头的曙光,心情较好,他也没有推辞,他对几位说:“我给你们讲一个发生在我老家的一个故事。我老家是个山区,交通不便,一般妇女出门远一点的都是骑毛驴。有一个人带他的婆娘骑着毛驴到镇医院去刮宫。那时候乡镇医院的大夫大多都是“二把刀”,刮完宫后忘了取下那扩阴器。农村妇女大多没有文化,她也以为刮完宫后带上那薄铁皮圈,是为了防止晚上他男人对她进行“性骚扰”,是不取下来的。在回家的路上,那媳妇骑在毛驴背上就喊痛,特别是毛驴上坡和下坡一颠一颠的时候她痛得更厉害,坐在驴背上不停地喊。那婆娘的男人听到她那喊声就心烦,训斥她道:“你一个农村的婆娘还学着富家小姐的模样,你就不能忍一忍!大夫拿那么多铁的、塑料的东西在那里面捣,哪有不痛的……”那媳妇自然就不敢再喊了,只有咬着牙盼着早点到家。到家后,当她丈夫把她从驴背抱下来时,只见驴背上掉了一块皮。她丈夫奇怪地对她婆娘说:“刮宫后你那东西怎么还那么厉害,把驴背上的皮都啃下了一大块。”他媳妇气愤地对她丈夫说:“哪是啃的,是那铁皮刮的……””

因几人的笑声太大,影响了车厢里其他的乘客,于重野将右手的食指放在自己的鼻尖上,使劲“嘘”了一声,大家的笑声才减弱下来。

刘维俊仍然是双手抱着肚子,弯着腰在那里笑。

谭慎言对金万镒说:“你们山西人不但会说笑话,还会制造笑话。据说一位中央领导到你们山西的一个社队办的水泥厂去视察,这个厂的负责人递给这位中央领导一张自己的名片,这位中央领导接过名片,只见上面写着“中共中央国务院山西省委XX县横塘镇水泥厂支部书记兼厂长”,这位中央领导看了以后不禁大笑起来。”

刘维俊说:“这算什么好笑的,阎锡山说得更好笑,他说山西人的理想是“首都迁武乡,太原成中央,国酒汾阳王,国宴玉米汤,国语五台腔,国歌山西梆”。”

金万镒往刘维俊肩膀上捶了一下,说:“你不要糟蹋我们山西人!”

讲故事只是为了逗乐,其实谭慎言这一路上都在考虑与建厂有关的事,还是他自己首先破了戒,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建厂的问题上,直到后半夜大家实在是太困了才入睡。

列车经过几天的运行,到达目的地已是早晨六点多钟。谭慎言对大家说:“真是天遂人愿,我们刚到目的地,火红的太阳从东方刚刚升起,这是一个好的兆头。”

于重野问谭慎言:“谭总,现在离你们老家还有多远呀?”

谭慎言借此对大家说:“从今天开始,你们就不要叫我谭总了,厂子都不存在了,我还跟谁“总”去呀?你们就叫我老谭或者叫谭大哥吧,这样叫起来既顺口又亲切。于重野刚才问到从这里到我的老家还有多远,我告诉大家,从火车站到我家只有十多公里了,我们就近吃早餐,吃完马上出发。”

改革开放以来,中国发展最快的是交通和通信这两大领域。谭慎言一行吃完早饭后坐上了出租车,这几位从塞北市来的同事看到这里是另一番的景象,特别是看到谭慎言的老家山清水秀,湖港纵横,就像是一幅很吸引人眼球的立体模盘。他们坐在车里鸦雀无声,都是把头转向窗外,欣赏着外面的风景。

十几公里的路程转眼就到,谭慎言用手指着告诉大家:“在我们的右前方,就是我的老家。”

大家立即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见晕一个很大的村庄,村民们大多住的是新建的楼房。

到了目的地以后,谭慎言把他们直接带到了山脚下,面对各位说:“现在我们可以谈建厂的事了,我先把厂址选在这里的原因说一下。我之所以想在这里建厂有以下几个原因:一是因为我是当地人,占有天时、地利、人和的优势。有的事情说起来容易,但是办起来很难,特别是办厂涉及方方面面的事情很多。我离家多年,认识能办事的人虽然不是很多,但是有些难办的事我还可以人托人去办。二是在用水、用电方面很方便。你们看到山涧里的那个瀑布了吧,千百年来就是那样白白地流掉了。根据它的流量,我们将来生产和生活用水都用不完。这里不但水质好,而且取之不尽、用之不竭,那才是真正的矿泉水。我们城市用的自来水,都使用了漂白粉。漂白粉性寒,长期饮用对人体是有弊无利。我参照我们原来厂子的规模和用水量估算了一下,在这里办厂,一年仅节约水费一项起码是十多万元,如果十年、二十年呢,那就可以节约一笔不小的开支。再说用电,你看在我们头顶上就是从葛洲坝输送过来的电,它是一条通往华东电网的主干线,用电方面不存在影响生产的问题。三是我们现在所站的这个地方是山坡荒地,不存在占用耕地和支付拆迁费的问题,在这里建厂成本不高。我们向当地土地管理部门征地,

他们就是要缴纳土地出让金也不会要得太多。再说现在各级政府都很重视招商引资,如果找县政府协商好了,用于绿化的地方有可能还会免缴土地出让金。在中国做事有一点要把握好,就是先做人,后做事。只要我们在这里把人做好了,以后的事都好办。四是你看这里的交通,我们坐出租车来的这条路是通往湖南、江西等省的国道。如果要到县里、市里,我们在这里乘车就像市内乘公交车一样方便。你们再往前看,国道前面是一个大湖,这个大湖直通长江,水路依托长江可出海对外通航,将来产品销售陆运、水运都很便利。还有,铁路离我们这里也只有十多公里。总之,这里交通可以说是十分便利,外省的车辆不说可以直接开到我们将来的厂子里,就是到我们村子也很方便,小车可以直接开到我老家的后门。最后一点是,请你们看看这里的环境,我们身后是莽莽青山,山上树木葱茏,这里的空气很新鲜,这是一个天然的“氧吧”。到这里来工作和生活还有一个隐形的好处,就是身体健康,长命添寿。另外,这里离江苏、浙江、广东等发达地区不远,他们先进的生产技术我们能很快地学到。”

谭慎言最后以总结的语气对几位说:“我要介绍的情况主要是这些,请各位谈谈自己的意见。”

詹维平听完谭慎言的介绍,又亲眼看到这里的地理环境,感慨地说:“这真是个好地方,在这里办厂真是万事倶备。”

“你们在没有到达这里之前,可能认为我的老家是“山大沟深水倒流,不出将相出贼寇。陷阱提前已挖好,只等你们往下跳”。”谭慎言对几位开着玩笑。

于重野说:“你老哥的口才比我们都好,总是出口成章。但几十年的相处,我们深信你不是给我们挖陷阱的那种人。不过,是不是真的具备办厂条件,我原来在心里还是有一点疑问的。今天到这里来了以后,特别是我们现在站在这拟建厂的现场以后,我的感触很多。请大家允许我把话稍为扯远一点。我到原来的厂子工作虽然比谭总晚几年,但和他共事也有近二十年了,对谭总的人品和能力我是没有任何怀疑的,但是当初对他为什么要舍近求远到这里来办厂,说实在话,我坐在火车上还是有些纳闷的。今天我们到实地看了以后,还有听了谭总的想法以后,我真的从心里敬佩他的能力,这样的大事他考虑得这么细致,能想得这么周到,实在是了不起,我确实是发自内心的臣服。我现在一切顾虑都没有了,在这里建厂我没意见。”

詹维平说:“我没想到谭总老家是这么好的地方,如果在我们当地选址,我看哪个地方都不如在这里好,这个地方十分适宜,我没有意见。”刘维俊、金万溢也表态说:“我们也没有意见。”

谭慎言见大家在此地建厂都没有意见,他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他对大家说:“你们都来自平原地区,我们这里是丘陵地区,这平原和丘陵地区的地貌是各有特色,平原地区是一览无余,这丘陵地区总会给人一种神秘的感觉。走,我带你们到前面的山洼去看看。”

谭慎言把他们带到前面的山洼,这些从塞北市来的人被眼前的景色所吸引。这山洼里的梯地种着一片片绿油油的庄稼,高的是芝麻,矮的是棉花,棉花地边种的是绿豆,山脚下坡地种的是西瓜。

于重野说:“从平原地区来的人,到这里总有看不够的感觉,我们那里一眼望去几十里都是平平的一片,眼里看不出有什么不同。”

这时他用手往右侧的小山岗上指了指,说:“那小山岗挡住了我们的视线,随剧十么讎就不知道了,总有撩拨着我们想到那边也去看一看的欲望。”在往回走的路上谭慎言说:“如果厂子建成了,休息时你们可以爬爬山,也是挺有意思的。”

当他们走到公路边时,见一位年轻人向一老者问路。

那位年轻人对老者说:“哎,到松桥镇还有多远?”

那位老者回答:“往前八十丈,再左拐四十丈。”

年轻人听后感到很奇怪,又问老者:“哎,你们这地方怎么不讲里呀?”老者气愤地答道:“还不知道是哪个“舅子”不讲礼!”

那位年轻人生气地问那位老者:“你怎么骂人呢?”

“骂人?!狗有名,猪有姓,锄头铁锨都有柄。我这么大年纪了,你是在跟谁说话呢,“哎”是谁?你娘老子没教过你呀?没家教!”那位老者很生气地回击那位年轻人。

谭慎言看到这种场面,对几位说:“你们看到这种场面联想到了什么?现在年轻人的整体文化程度是提高了,但是不讲礼节、不懂礼貌的倒不少。”于重野说:“这种情况在我们原来的厂子里也有,我就亲眼见过。有个别年轻职工对老工人要么直呼其名,要么就喊老张、老李,称呼对方一声师傅,好像是要从他们身上割下一块肉似的,根本不懂得尊重人。”

谭慎言对几位说:“如果我们厂子真的能办成,我们也要搞一下礼仪教育。以后要接待南来北往的客户,对客户不礼貌,有可能影响对外营销,甚至还会败坏我们厂子的名声,这不是一个小问题。我们一开始就要从小事、具体的事抓起,要建立起一个很好的工作秩序。再说那位老人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你们知道“舅子”是什么意思吗?”

大家都表示不知道“舅子”是什么意思。

谭慎言告诉他们几位:“在我们这里,“舅子”是对自己老婆的哥哥或者弟弟的称呼,还带有一定的贬义,就是真的见到了老婆的哥哥或者弟弟,当面也是不能称呼其为“舅子”的。”

“这位老人可能是气急了,不过按你的解释,他骂人也是够损的。”金万镒说。

谭慎言说:“我们还是说正事吧,既然大家对在这里办厂都没有意见,我们就要考虑办下一步的事了,不能拖拖拉拉的,从现在开始每办一件事要讲效率。你们各自给家里通个电话,一是报个平安,二是给家里说十天半月、还有可能更长的时间回不去,让家里人不要担心。现在我们就回到我们村子,我们要租房子,准备在这里安营扎寨。我家那房子年久失修,不能住人。我们在这里不是一天两天,要找一家宽敞干净的人家租住。”

刘维俊这时问谭慎言:“这房子说租就能租上吗?”

谭慎言笑着说:“这就在城里长大与在农村长大的人的区别。你以为这是在城里租房子呀?农村人劳作一辈子,从嘴里抠出一点钱,就是为了给后代建房子。有的房子建起来了根本就没有人住,那是准备给儿子结婚用的,空着的房子多的是。有的新婚小两口也是成双成对外出打工去了。有些文学作品里描述现在的农村是:“家里只有老两口,门前拴条大黄狗,十户房子五户空,老者多来年轻少”。这种情况我们一进村子就可以看到。”

进村后,谭慎言先带大伙到他堂叔谭文凯家,把随行的几位向堂叔作了介绍。

堂叔见到谭慎言感到十分意外,说:“你回来了,你父母亲怎么没有一起回来?,”

谭慎言说:“我这次回来得很突然,没有告诉我父母。”

接着他向堂叔简要地说了这次回来的目的。

他堂叔听到谭慎言要回来建厂的消息很高兴,他对谭慎言说:“你们要租住多长时间?租房子很容易,很多房子都空着,你租他的房屋那是求之不得的事。我看村东头谭国兴家的房子不错,都装修好了,是准备给他小儿子结婚用的。”

谭慎言对他堂叔说:“我们租期起码是一年,有可能时间还要长些。你带我们去看看,咱们村子可能还没有人对外出租过房子,价钱你就随行就市代表我们和他谈。”

谭慎言的堂叔带着他们到了谭国兴家后,向他说明了来意。

谭国兴见到谭慎言后也很高兴,慎言哥、慎言哥的叫得十分亲热。

谭国兴带着他们几位楼上楼下看了看房子,谭慎言一行看到房子宽敞明亮,桌椅、床、柜以及炊具很齐全,比较满意。

谭文凯对谭国兴说:“国兴,房子他们看上了,他们想租你的房子,时间起码是一年,你看租给他们住每月要多少钱?”

谭国兴说:“我和慎言哥从小是一起玩大的,我们的关系也很好,都是乡里乡亲的,房子空着也是空着,让他们住就行了,我收他的钱说出去多不好听。”

谭慎言说:“国兴老弟,咱们老家有句老话,“亲兄弟,明算账”。租房子的事咱们钉是钉,铆是铆。我们在这里不是住一天两天,你要是不收租金,我们住着心里也不踏实,你就说个价吧。”

谭国兴说:“我真张不开这个口,实在要给,你们看给多少都行。”

谭慎言的堂叔这时开口说:“你看这样行不行,每月给两百块钱?”

谭慎言接过他堂叔的话对国兴说:“我看这样,你家里的用具都很齐全,免得我们去购置,我们也省了不少事。我叔说的是每月两百,我看一年三千块钱,今天一次付清。我也不和你签什么租房合同了,那样做才真的显得生分。”

谭国兴边数钱边笑着说:“这多不好意思,这多不好意思!”

他们放下随身带的行李从谭国兴家出来,金万镒对谭慎言说:“这房子租得真便宜,要是在我们那里,这么上下三层再加十倍的价格也租不下来。”

谭慎言说:“这里是农村,我们那里是省会,在房租价格上是没法比的。再说南方盖的房子从外面看是三层,其实是两层,最上面一层只放粮食和杂物,是不住人的。今天还有大半天时间,我们的任务是把各种必需品购置齐全,明天我们就要开始办正事了。”

刘维俊问谭慎言:“谭总,你家在哪里?”

谭慎言说:“就在前面不远,我带你们去看看。”

到了谭慎言家门前,他对几位说:“这就是我家,这里曾经是一个老地主的家,现在在全村可能只有我家的房子最破旧了。”

谭慎言家门口的两条黄狗可能是见了生人,对着他们狂吠。谭慎言把这两条狗撵走后,大家走近到这破屋的门前。

谭慎言的几位同事看到的是一处历经风雨沧桑的百年老屋。这房子正面是用“斗子砖”砌成“前面青”的砖墙,其余的三面都是土砖墙。中间是堂屋,堂屋两旁东西各有一间厢房。东厢房旁边有个半圆形的小园子,园子的围墙是用泥土夯成的土坎,土坎上栽的是刺玫瑰当篱笆。可能是因为长期没有人管理的原因,这半弧形土坎上的刺玫瑰已是残枝败叶。杂草丛生的院落,给人一种荒凉感。

这么多年来,谭慎言被生计、琐事所缠绕,渐渐地疏远了这曾经熟悉的田野、村庄,远离了在这里度过青少年时期的屋舍,淡忘了儿时的玩伴。他伫立在这百年老屋前,好像是在对往事的追忆。看到这断壁残垣、燕去屋空的老屋,心中顿生几分酸楚。

大门上的挂锁锈迹斑斑,谭慎言因为没有钥匙,就到邻居家借来了一把钌锤,要把锁砸开。

于重野看到他要砸锁,对谭慎言说:“谭总,没有钥匙我们就不进去了,不要砸锁了。”

谭慎言对大家说:“南方空气湿度大,这锁子长时间没有人开,可能早就锈死了,就是有钥匙也打不开。”他边说边将挂在大门上的锈锁砸开。

谭慎言推开大门进屋,家里很零乱,好像主人是迫不及待地要离开这里似的。这房子因长时间没有人开门通风,又阴又潮,一股发霉的气味扑鼻而来。桌椅板凳上堆着厚厚的尘土,堂屋的四角墙壁上挂满了蜘蛛网。以前炊烟缠绕,住着五口人的老屋,现在冷冷清清。西边厢房旁边是一间伙房兼柴房,已是残墙破壁,厚厚的绿色青苔爬满了墙脚。

这房子从谭慎言父母平反回城以后,一直闲置着没人居住,大门和窗户的木框已被风雨剥蚀得快成朽木了。

看到这种情景谭慎言内心感到十分的悲怆,但他还是强作欢颜地对几位说:“我在这老屋度过了我的青少年时光。小时候就和我姐姐在家里捉迷藏玩,我有时躲在门背后,有时藏在楼上的草垛中。每到夏天,白天到田边去抓青蛙,晚上在自家门前抓萤火虫。这老屋虽然破旧,但在我们一家人的眼里十分珍贵。在那艰难的岁月里,是它为我们一家几代人遮风挡雨,见证了年代的更迭。它好像是一位不会说话的老人,须臾不息地注视着我们这一家人的喜、忧、哀、乐。”

谭慎言在屋内来回踱步,当他看到当年吃饭的小饭桌,凝视好久,好像是在睹物思人,勾起了他对往事的回忆。随行的几人此时谁也没有再说一句话,怕打破了这特定环境中难得的沉静,干扰了他对往事的回忆。

谭慎言这时似乎猛然想起了什么,走到厢房的墙壁上,取下一个小土砖块,从墙窟窿中掏出一个用塑料薄膜包着的小包。他打开塑料薄膜,取出他当年出门时写的那首诗,交给随行的几位看。

大家接过来,见写的是一首诗。写诗的纸虽然用塑料薄膜包着,但随着岁月的流逝,纸有些发黄。

谭慎言笑着对大家说:“那时候年少轻狂,最后一句写得有点不自量力,“功成名就再还乡”,我这叫功成名就吗?是落荒还乡!”

于重野说:“如果厂子真的能办成,你就是功成名就!这东西已经不是当年你写的诗了,在某种意义上说,它现在是文物了,你要好好地保存着。”金万镒说:“看来你在文学方面的才能是与生倶来的,几十年前就能写出这么好的诗,我真的打心眼里佩服你。还有你那时候就能写这样一笔好字,我们也是望尘莫及。”

临出门时詹维平说:“谭总,你这房子现在没有了锁子咋办?”

谭慎言笑着说:“就是不上锁都不要紧,你看这家里有哪个东西值得别人拿?随后我去买一把锁来锁上就是了。”

金万镒问谭慎言:“原来在厂子里隐隐约约听说你小时候受了不少苦?”谭慎言说:“何止是受苦,如果你以我为原型写一部大部头的小说绝对畅销,我所经历的那些事,我所受的那些磨难,就是一流的作家,有些情节他也不容易构思出来。我们虽然同事几十年,我所经历的事,有的你们到现在都不知道,待我们赋闲的时候,我再讲给你们听。”

刘维俊听到这里用好奇的口吻问:“谭总,当你想起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从心里真的没有什么埋怨吗?”

谭慎言对他们说:“小时候当我无故地被别人欺负的时候,我心里有过怨恨,我恨我为什么出生在这样的家庭。我想不通的是我们家一没偷,二没抢,也没有去招谁惹谁,为什么总是被人欺负,为什么我一家老少三代总是在人前抬不起头来。”

说到这里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继续对他们几位说:“现在随着岁月的流逝,也随着思想的成熟,真的没有什么埋怨了。从家庭方面来说,作为长辈、作为父母,他们也是极力想在我的童年时代给我,还有我的姐姐更多的关爱和呵护。但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他们即使有这样的心愿,但是他们没有这样的能力来保护我们。从大的方面说,一个政党就像一个人,是人就没有不犯错误的,一个政党也是如此。一个政党的伟大,不在于它有没有犯过错误,而在于它是以怎样的态度去面对自己的错误。我们这个政党的伟大,就在于它敢于修正自己的错误。你看现在右派不是都平反了吗?地主富农的帽子不是也摘了,都成为公民了吗?历史上遗留下来的冤、假、错案也不是都平反了吗?我父亲虽然受了不少磨难,在我看来就像是父母亲打错了自己的孩子,并没有什么恶意。听到这里,你们也许会以为我是学着说报纸里的话,在这里夸夸其谈,其实这是我的真实想法。还有,你看我们党的现行政策也不是越来越好了吗?如果不是我们党现行的政策好,你们今天想到这里来谈投资办厂的事,那岂不是天方夜谭?”

詹维平说:“我们都是老百姓,不说这些大是大非的问题了。你在厂子里的工资比我们高,特别是从嫂子自己经商以后,你家的经济条件在我们厂子里也是数一数二的,你为什么不把这旧房子翻修一下?”

谭慎言说:“我以前上班,离家又这么远,哪有时间?再说我父母平反以后就住在县城,平时也没有人住,以后再说吧。我倒是有在老家盖房子的打算,这得靠各位的努力和帮忙。等我们的厂子投产以后,有了精力和财力,我要在我们村盖最好的房子。”

这时他转过脸来对他堂叔说:“叔叔,您回去跟我婶打个招呼,我离家多年了,对老家的情况不太熟悉,您今天得陪我们一天。”

谭慎言堂叔走后,他对詹维平、刘维俊、余重野、金万镒几位说:“你们这次出来肯定带的钱不多,在工程没有正式立项之前的一切费用由我先垫付,于重野你就负责记好账,我们是兄弟,但在经济上要泾渭分明、清楚明白。我们以后工作是一环套一环的,以后办事都是环环相扣,每个步骤都要很好地衔接起来。一件事没有按预期完成,就会影响后面办事的进度。等我堂叔来后,我们还是直接到县城去,这里离镇上倒是不远,但县城的物品毕竟比镇上要齐全些。我们现在就进行分工,到了县城以后我们就分头行动,这样可以节省时间。”

谭慎言这时安排詹维平、刘维俊负责购买电脑、打印机等必需的办公用品,要求他们想得周到一些,尽量一次购买齐全。因为先要向县政府上报一些材料,这些东西明天就要用。他和于重野、金万溢购买**及各种日常生活必需品。

谭慎言叮嘱几位:“这里与我们塞北市有一个多小时的时差,天黑较早。你们记住,下午六点我们在县城金沙湾国际酒店会面。那一年回来,我的一位高中同学请我在那里吃过饭,环境和味道都不错,今晚我请你们。”

詹维平、刘维俊、余重野、金万镒都推辞地说:“谭总,我们都是自己人,你就不必破费了。再说,我们是来干事的,不是来旅游的。来日方长,等我们厂子建好后再到那里去好好庆贺一下。”

谭慎言说:“这个事就不要推辞了,你们到我老家来,我一定要尽地主之谊,这是人之常情。你们看,我堂叔来了,我们一起等班车进城。”

改革开放以后,这里的交通很是方便,往县城方向的中巴车不到十分钟就有一趟,就像城里的公交车一样。到了县城以后,詹维平、刘维俊与谭慎言就分了手,按照分工分头行动。谭慎言带着他的堂叔和余重野、金万镒几人在县城各个商店转悠。

县城的变化很大,谭慎言外公家原来是在城乡结合部,现在已被四周林立的高楼所包围,不知不觉转到了他外公家附近。谭慎言用手指着前方,对随行的几位说:“前面就是我外公家,我的父母现在就住在那里。”

于重野和金万镒说:“已经到这里来了,我们也随你一起去看看两位老人吧。”

谭慎言的堂叔也劝谭慎言道:“我也有好久没有见大哥大嫂了,我也想去看看他们。”

谭慎言带他们到家里后,首先将随行的几位同事向父母做了介绍,他的堂叔也向大哥大嫂进行了问候。

谭启维和梅丽雅认识于重野和金万镒,老两口去谭慎言那里的时候,他们两位请吃过饭,但见到这几位不期而至的远方客人感到很是意外。

谭慎言急迫地问:“妈,我姐姐呢?”

梅丽雅告诉谭慎言:“你姐姐她在我原来工作过的那个医院干临时工,我们身体现在还可以,她去找点事干也好。”

谭慎言得知姐姐已回到了县城,生活在父母身边打心眼里高兴。因为还有几位同事,他不便打问他姐姐过多的情况。

梅丽雅责怪谭慎言:“你带几位同事这么远来,怎么事先也不给家里打个招呼,客人这么远来了,家里没任何准备。”

谭慎言对他母亲说:“妈,我们这次回来也是突然作出的决定,我没给我爸和您打招呼,就是怕临时又有变化,要是回不来你们天天都盼着,所以事先就没有告诉你们。我们今天的事情很多,您和我爸也跟着我们一起走。妈,我们买些日常用品还要您当参谋。我们可能回来较晚,您给我姐留个字条,免得她回家后不见你们担心。”

谭启维也责怪谭慎言:“你叔倒好说,你的几位同事千里迢迢来到家里,饭也不吃就走,你怎么这样不懂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