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来了,万物复苏,地下蛰伏的虫子纷纷钻出地面,寻找属于自己的那份阳光,人也不例外。
看不见的江湖上,首先开始“抻动”的是小菠菜这个不能忍受安分的人。
戚黑子因为那次枪击事件,“隐”到春天来临,重新出现在了古镇工地上。
尽管钱广一直没有停止在外宣传小菠菜要灭了广维这个消息,但是广维并没往心里去,他根本就没把小菠菜放在眼里。这次戚黑子回工地,也是受了广维的指派,广维对他说,小菠菜只不过是一个低级混混,依仗以前闯出来的那点儿名头吓唬人,属于吃棺材本的主儿,越是惧怕他,他越是得寸进尺。天林提议戚黑子多带几个兄弟过去,戚黑子嗤之以鼻:“二逼才仗着人多办事儿。”
戚黑子瞧不起小菠菜,可是小菠菜却一刻也没有忘记戚黑子。
当小菠菜得知戚黑子明目张胆地出现在古镇工地,并且身边没带几个兄弟时,感觉到机会来了。
思忖再三,小菠菜决定亲自铲除戚黑子,他认为只有这样才能重振威风,同时起到震慑“抢食者”的作用。
经过仔细侦查,小菠菜确定戚黑子这些天一直住在工地上,打电话叫来了徐四海。
徐四海是小菠菜最得力的干将,每当有重大“举措”的时候,小疲菜总要喊上他。徐四海在小菠菜进监狱之前就跟着他,小菠菜进监狱之后,撇在外面的生意一直是徐四海帮他打理。小菠菜出狱,徐四海直接将这些生意又交给了他。这样的关系在外人看来绝对是铁板一块,但是,这块“铁板”在最近几个月里出现了裂痕。因为徐四海在跟一个兄弟喝酒的时候,听那个兄弟说,小菠菜有一次査账,发现少了钱,抓起一把水果刀插在桌子上,说这些钱是被徐四海给“密”了,等他安顿下来,要清理门户。其实这事儿有,但那位兄弟在传话的时候有断章取义之嫌。实际情况是,小菠菜发现少了钱,摔了一只杯子,说要清理门户,并没有提到徐四海的名字。这些钱确实是被徐四海拿走的,因为在徐四海跟小菠菜交接生意的时候,小疲菜只说了一声“谢谢四哥”,没有任何表示。这样的情况,就算亲兄弟也无法接受,于是,徐四海就截留了后来的一笔还款。徐四海的为人,本不应该这样,一是小菠菜太不仗义;二是徐四海当时需要钱,他刚谈了一个对象。
徐四海对小菠菜有些成见,小菠菜并没有察觉,一见面就是一句话:“咱们去‘办’了戚黑子。”
徐四海问:“怎么办?”
小疲菜说:“办残废了他,让他滚出这座城市,否则,就让他永远从地球上消失。”“他的后面有广维。还有,警察也知道他跟咱们之间的过节。”
“那就直接弄死他。”
“你,还是我?”
“咱俩。”
“为了一点儿利益就杀人,我不干。”见小菠菜直瞪瞪地瞪着他,徐四海一笑,“我老婆怀孕了,我准备结婚。在这个期间我不想出任何事儿。广维的势力深不可测,一开始咱们去‘戳弄’戚黑子,他没有出面,已经算是给咱们面子了,这次咱们要是再去‘戳弄’,恐怕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还有,最近街面上发生了那么多事儿,警察一直想要找个突破口,万一从咱们这边打开,咱们以后就不要混了。”
“别人的事儿,与咱们有关系吗?”小疲菜的眼睛瞪得像要凸出来。
“当然有,”徐四海哼道,“千岛之夜杀了人,西海咖啡厅也杀了人,咱们再被警察通缉,这些事情就说不清楚了。你想,咱们在‘跑路’,死了的那些人就会联想到那两起案子有咱们的‘股份’。谁还没有个背景?到时候我看你怎么办?道儿上、警察都在抓……”
“我说过要杀人吗?”
“你刚才就说过。就算你不杀人,把人打残了,警察照样会找到你。”
“别老是你你的,”小菠菜皱紧了眉头,“难道我这样做,你就没有一点儿好处?要知道,打下来的天下是咱们大伙儿的。”
“道理我明白。”
“道理你明白我就不用再说了……反正在戚黑子身上,我必须找回面子来,以后宁可不要他的地盘!”
“找面子很简单呀,”徐四海微微一笑,“派几个兄弟‘摸’他,让他明白咱们随时可以弄死他,然后让他拿钱买命。”
“戚黑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嘁……‘摸’轻了不管用,‘摸’重了,警察还是得找咱们。”
“呵呵,‘摸’还分轻重吗?说穿了,就是控制,他没有机会反抗,感受到死亡祕……”
“行,我明白了。这事儿你来安排吧。”
徐四海当着小菠菜的面,打了一个传呼。不一会儿,来了两个长相奇特的人。一个叫陈炳,身材跟魏大浪差不多,只是有些腿短,走路像用车子推着一扇门板。一个叫江波,身材像胡金,但比胡金结实,打眼一看像个退伍兵。这两个人的长相也很有意思,陈炳脸盘很大,不是一部发黄的络腮胡子遮挡,整个脸就是一只锅盖,两只眼睛离得还特别远,跟鲶鱼的景况有些类似。江波跟他正好相反,刀条脸,五官紧凑,面皮白净,尖下巴,如果再贴上一副胡须,整个就是漫画里的阿凡提。后来,元庆在报纸上看到恐怖大亨本?拉登,惊呼:江波!
陈炳和江波都不算小菠菜这边的“老人”,但他们的名声却非同一般。
陈炳一开始在吴长水的酒店里打杂,有“任务”的时候就成了打手。后来,那家饭店成了广维的,广维清理门户,陈炳就离开了。陈炳的脾气一开始很好,从他的外号“睡不醒”就可以大致了解。前年春天,他跟一个非常要好的朋友一起喝酒,因为喝得有点多,陈炳摸了一个过来劝他们少喝点儿的姑娘的胸脯一把。结果,脑袋当场被那位朋友用酒瓶子给开了瓢一姑娘是陈炳那个朋友的女朋友。
陈炳抽身走了,说自己以后没有这个朋友了。
本来这事儿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可是后来发生的事情让陈炳上了“底火”。那位朋友在外面宣扬陈炳想强奸他的女朋友。陈炳过去找他理论,结果被他砍了一刀。陈炳央求他住手,他要好好解释,别让这事儿污了自己的名声,可是那位朋友不依不饶,又是一刀,并宣布要取了他的“狗命”。陈炳彻底疯了,夺过菜刀,直接砍断了他的胳膊。那位朋友抓起掉在地上的半条胳膊想要往医院跑,陈炳追上去,一脚踹倒,剁肉一样地往下砍,据说,随着菜刀的起落,狼起来的不是鲜血而是肉末……因为这事儿,陈炳被判刑一年半,罪名是防卫过当。
在监狱里,陈炳因为暴打一个新疆人,被那个新疆人在深夜抠去了一只眼珠子。
出狱以后,陈炳彻底变了一个人,整天在腰上别着一把砍刀出门,稍不如意,抽刀便砍,整个就是一条疯狗。
因为没了一只眼,有人给他起了个外号,夏锷惇,陈炳欣然受之,他知道夏侯惇就是三国里那个吃眼珠子的好汉。
街面上的人因为他的突然疯狂,人人自危,吓唬小孩都这样说:再哭?再哭夏侯惇过来抓你!
夏侯惇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酒后放出豪言:夏侯惇一出,江湖从此不再纯洁。
去年秋,夏侯惇家住的那边有几座宿舍楼要拆迁,作为帮钉子户说话的夏侯惇认识了前来“站场”的徐四海,二人简单交谈几句,立马成了兄弟一一这位夏侯兄对人民币有着不是一般的兴趣。拿下那处工地之后,夏侯惇顺理成章地由散兵游勇加入了小菠菜的正规军。
因为人是徐四海拉来的,夏侯惇自然成了徐四海的小弟,跟着徐四海在市场上当“管理员”。
夏侯惇刚去市场的时候,江波在市场南门的一块空地上摆摊给人画像,生意清淡得像看守所里的菜汤。
江波自称画家,其实他的绘画水平也就停留在素描的档次上。据说他上学时的理想是将来当一名美术老师。可是他没有考上大学,那时候,学校里招聘的老师必须有大学文凭。江波在家闲了两年,闲不下去了,因为他的两个哥哥都是返城知青,家里闲不得三个人。这个市场一开,江波就来这里摆了这个摊子。江波嘴皮子利索,给人的感觉很外向,但他实际是一个非常内向的人,甚至还有很深的自皁感。临来这里摆摊之前,江波自己动手在两条胳膊上刺了两条张牙舞爪的青龙,以示自己也是混社会的,认为这样可以免受欺负。这一招果然管用,当初赵虎那帮外地人控制市场的时候,看到江波的胳膊,多少都给他点儿面子,因为他们不知道江波到底是个“卖什么果木的”。江波也很会装,不时来两句粗话,证明自己是个粗人。这多少有点儿像蚯蚓扮长虫的意思,糊弄土鳖可以,见到小鸟就不一样了,比如夏侯惇来了之后,江波就装不下去了。那天,夏侯惇路过江波的摊子,江波觉得这个人长相奇特,忍不住想要让他做模特,练一练自己的绘画技法。
“大哥,停住,画张像呗?”
“多少钱?”
“不要钱
“为什么?”
“大哥你长得太有特点了……”
“操你娘的,拿老子开涮是吧?老子是个独眼,明说了,你笑话我是不是?”
“你娘了个X的……”江波刚要装一下粗人,脖子一下子发不出声音来了,夏侯惇整个将他的脖子圈在了自己的一只手里:“操你那个老娘的,裤裆里插两根
毛就想冒充老鹰?砸不死你!”三拳两脚,江波直接瘫成了一堆鼻涕。夏侯惇打完,吐一口唾沫,扬长而去。
江波坐在看热闹的人的腿缝里,越想越不是个滋味。
从小到大他就没被人打过,尽管挨骂那是家常便饭,但是挨打的滋味确实比挨骂更难受,身上疼,心也疼,整个人都疼。
假粗人就是比真粗人聪明。江波坐了一会儿,起身去了徐四海的办公室,他知道,徐四海才是这里的老大。
江波见了徐四海,并没有提自己挨打的事儿,只是念叨自己家里的困难,父母有病,哥儿三个都没有工作……徐四海本来纳闷这个画画儿的怎么没事儿过来喫叨这些,听他唠叨了几句,鼻子酸了。徐四海也是个苦孩子出身,当时就动了怜悯之心,联想到土帮土成墙,穷帮穷成王这句话,直接对江波说,把你的摊子撤了吧,来我这里,帮那帮贩子写写价格牌子,再帮我收收账什么的,我一个月给你二百。
那时候的二百块钱可了不得,江波当场就给徐四海下了跪,连自己是来干什么的都忘了。
跟夏侯惇成了“同事”以后,两个人慢慢成了朋友。
夏侯惇是个真粗人,早把打人这码事儿丢到了九霄云外,可是江波没忘,他一直想要找个机会报复回来。见夏侯惇戴圆形的墨镜,江波就叫他算命先生;见夏侯惇戴方形的墨镜,江波就叫他陈毅市长。可这些不但不起作用,反倒让夏侯惇感到高兴,觉得自己很不一般。
一天,江波对夏侯惇说:“咱俩打‘二人够’(一种扑克玩法)的,谁输了谁玩点儿效果给大家看。”
江波的本意是,夏老粗呆头呆脑,玩扑克肯定不是个儿,就等着丢丑吧。
“输了给赢了的一百块钱。”夏侯惇说。
“你就知道钱。”江波穷惯了,反倒对钱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那就给五十。”夏侯惇很固执,见江波没有反应,又加了一句,“这年头没钱的买卖谁跟谁做?大不了再加点花样。”
“那就再加点‘拿血管’的。”江波把心一横,“谁输了谁脱了裤子从南门跑到北门再跑回来,怎么样?”
“行,怕你不是汉子!”
结果,江波输了。他小瞧了劳改队里出来的选手一一里面最大的业余生活就是打扑克,什么人练不出来了?
江波想耍赖,无奈,好多兄弟在看着,夏侯惇那两张比芭蕉扇小不了多少的大巴掌也在晃悠。
一场正儿八经的裸奔下来,江波彻底变成了一个二皮脸,由假粗人一下子变成了一个真混子,估计是崩溃了。
跟着夏侯惇修理过几个“不听嚷嚷”的贩子,江波也熬成了人物。因为他在那帮人里长得还算清秀,有人给他起了个外号,燕青。让人意想不到的是,燕青不但是个“画家”,而且还是一个“武术家”,打人的时候拳脚飞舞,还傲嗷叫着。问他这是什么功夫,他说这是李小龙的截拳道,他在一个朋友家看过李小龙的《唐山大兄》,上瘾了,买了一本书,自己在家练了大半年。为此,徐四海对他刮目相看。
小菠菜认识夏侯惇,听说过燕青,对此二将很是满意:“四哥,这事儿我可就不管了啊。”
徐四海笑道:“我这是在管你的事儿呢。”
小菠菜怔了怔,摇手一笑:“随你怎么说,事儿成了比什么都强。”
三天后的一个深夜,夏侯惇和江波摸进了工地里戚黑子睡觉的地方。
窗户开着,冷冷的月光直射进来,**躺着的戚黑子就像一头倒卧着的狼。
两杆猎枪同时顶上了戚黑子的脑袋,戚黑子梦游似的坐了起来。
夏侯惇将枪管往前顶了顶:“不要动,动就打死你。”
戚黑子一下子就反应到眼前的这两个人是小菠菜的人,心中有数,表现得相当冷静:“二位,什么意思?”
夏侯惇压着嗓子说:“明天中午你去观海楼酒家摆一桌,当着在座的江湖兄弟给小菠菜赔礼道歉。”
戚黑子冷冷地一笑:“他有那么大的脸吗?”
夏侯惇说:“你不去也可以,但是你必须滚回东北,永远不要回来,不然,我们随时过来取你的性命。”
戚黑子偏了一下脑袋:“我的性命不值钱,你们要的话,这就取走。”
夏侯惇没有想到戚黑子会这样生猛,脑子有些乱,顶在戚黑子太阳穴上的枪管也偏了。戚黑子趁机来摸自己放在枕头下的枪,江波眼疾手快,一把抓到手里,同时一枪托把他从**抡到了地下。戚黑子一下子明白过来,这两个人不是一般的人,放弃了抵抗的打算。
江波用枪顶着戚黑子的头,夏侯惇将他绑了起来。
怕戚黑子出声,夏侯惇要用抹布堵他的嘴,戚黑子闷声道:“二逼才那么熊包,有胆直接开枪吧。”
夏侯惇瞅揪江波,江波的话说得有些没有底气:“我们不杀你,我们是来传话的,你到底去还是不去?”
戚黑子摇头:“二逼才去。”
夏侯惇抓起桌子上的一把大铁钳,掰开戚黑子的左手,猛地夹住一根指头:“去不去?,’
五根指头全被钳子夹瘪了,戚黑子还是两个字:不去。
夏侯惇兴起,猎枪顶着戚黑子的脑袋要搂机子,被江波拉住了。
江波对冷笑着看自己手的戚黑子说:“既然你不去,那么你只好滚回东北了,下次发现你,直接弄死你。”
戚黑子不说话,瞅着夏侯惇和江波笑,月光下的表情就像一具见到鲜血的吸血僵尸。
徐四海得知情况的时候,天已经快要亮了。
夏侯惇站在徐四海的窗前说:“四哥你别怪我,起初我也想跟他来点儿文明的……是他太咬牙我才那样做的。”
徐四海的眉头皱得发紫:“事情既然已经这样了,说什么也没用了。你们回去睡觉,这事儿有我。”
夏侯惇和江波走了。徐四海重新躺下,望着一点一点变亮的窗户,冷冷地笑了。戚黑子在当着两个初出茅庐的小弟玩造型吧?你是铁打的?我就不信你不怕死……徐四海断定是戚黑子看出来“摸”他的两个人没有杀人的胆量和意图,才敢那么嘴硬的。但是他的手指残了就是另一回事儿了,他一定会报复。戚黑子会采用哪种方式报复呢?眼前有戚黑子凶残的目光一闪,徐四海躺不住了,一骨碌爬了起来。
坐在床帮上抽了一根烟,徐四海给小菠菜打电话。
“夏侯惇和燕青把事儿办了。”
“顺利?”
“顺利。”
“中午咱们一起去观海楼,”小菠菜惬意地一笑,“通知‘道上’几位管事儿的大哥,都去见证见证。”
“行。”徐四海料定戚黑子没有等到中午的耐性,这个期间他绝对会弄点儿什么动静出来。
闷坐了一会儿,徐四海摸起电话打了一个传呼。
电话铃响了,徐四海的回话很简单:“带几个兄弟去老大家陪他。”
徐四海哪儿也不想去,他在等小菠菜打给自己的电话,他隐约觉得戚黑子会直接跟小菠菜联系。
徐四海没有想到戚黑子会那么快就跟小菠菜联系上了,而且还是面对面。
就在小菠菜刚刚挂断徐四海的电话时,戚黑子在外面拍门。
当小菠菜知道外面拍门的人是戚黑子时,第一反应竟然是逃跑。小菠菜住的地方是一座日本式的小洋楼,楼上住的是他的父母,楼下住着小菠菜和他即将结婚的女人。小菠菜来不及跟躺在**问他是谁大清早来找他的女人打招呼,直接打开了房间东面的一个窗户。
“康哥,开门,我是小戚。”戚黑子在拍了几下门之后,语气柔和地喊。
“蓝蓝,没事儿……”小菠菜听到这声明显是示弱的喊声之后,心中仿佛卸下一块大石头,将刚迈上窗台的一条腿抽了回来。伸手摸摸女人的脸,小菠菜这才想起刚才徐四海给他打过的那个电话,“顺利”,也就是说,戚黑子“尿”了,这是私下里来讲点儿什么条件的。
小菠菜示意女人穿上衣服到楼上去,跳下床,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轻咳一声,径自出门。
将眼睛贴近门缝瞅了瞅,小菠菜发现来的只有戚黑子一个人,面相看上去有些猥琐。
戚黑子听见小菠菜走过来,接着喊:“康哥,把门打开,我跟你说点事儿。”
小菠菜顿了顿,有点儿不放心:“有事就在外面说,家里有女人。”
“那我就等会儿,让嫂子起床再说。”
“老实在外面等着。”小菠菜瞅了瞅里间,看见自己的女人正在上楼,心中微微闪过一丝温存。
“康哥,我给你五十万,你不要让我去酒店面对大家伙儿好不好?”戚黑子的声音又小又干巴。
“不行……”小疲菜刚吐出这两个字,立马后悔了,“你带现金来了?”
“带来了。”戚黑子将手里的一个夹包在门缝前晃了晃。
门“哗啦”一下被小菠菜打开了:“进来说话!”
戚黑子跟进来,探头往里间看了看:“嫂子没在家?”
小菠菜点点头,让进戚黑子:“别他妈那么多心事。早知今日,何必当初?钱拿来,别的事情后面商量。”
戚黑子的左手捲在胸前,右手捏着那只包,轻轻放在门口右侧的一张桌子上,用屁股顶关了门。
那只包的拉链是开着的,小菠菜弯下腰往里一瞅,脸色一下子变了:“你什么意思?”
包里没有钱,静静地躺在里面的是一把泛着幽光的手枪。
戚黑子站在门后不动:“我想,按照你混江湖的资质,应该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拿枪,杀我。”
小菠菜火中取栗般抓出枪,又烫着似的丢了回去:“我家里有老人,咱们出去解决。”
戚黑子摇摇头,慢条斯理地说:“没有时间了,我八点之前必须赶回工地清账。赶回去需要一小时。我还没吃早饭,我还得晨练,还得跟几个兄弟去跑马场看看生意……”抬腕看了看表,又摇头,“真来不及了……这样,给你五分钟的时间,你决定杀我还是不杀我。”
小菠菜毕竟是小菠菜,这样的场面他不是没有经历过,一笑,坐下了:“五分钟以后你杀我吧。”
“你说的?”戚黑子将身体倚到了墙面上,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我说的。”小菠菜翻着眼皮看戚黑子。
“那好。”戚黑子将身体弹离了墙面,伸手来摸包,小菠菜一把按住了这只手。第一次跟戚黑子接触,戚黑子二话不说直接开枪的镜头在眼前炸开,小菠菜的冷汗一下子就出来了,他不敢冒这个险了,万分后悔自己将这个索命的阎王放进门来。怎么办?小菠菜的眼前蓦地幻化出这样的一幅场景:他的家里躺着一具尸体,两个老人和一个女人在哭泣。
戚黑子一笑,慢慢抽回了手:“改主意了?”
小菠菜狠狠地一咬牙:“我认输。你说个数吧。”
戚黑子慢慢腾腾地抓过自己的包,慢慢腾腾地夹在腋下,慢慢腾腾地说:“给
我五十万。”
小菠菜爽快地点了点头:“没问题。”
“我要现金。”
“没有那么多。”
“有多少?”
“五万。”
“行,现金我拿着,剩下的你开支票吧。”
“放心,一分少不了你的。”小菠菜在刷刷地填写支票,手忙碌,脑子竟然是空的。收起支票,戚黑子打开门,回头一笑:“康哥,这都是你逼我的。我没有家,你有,再跟我‘得瑟’,我杀你全家。”
小菠菜坐着没动:“……咱们两清了。”
戚黑子不动声色地瞥了小菠菜一眼,小菠菜用眼角的余光看见了,咳嗽一声:“还有别的事儿吗?”
戚黑子轻轻一挑眉毛:“我要是提不出钱来,还来找你。”
小菠菜大度地把手一挥,说了一句连自己都听不懂的半吊子话:“不要找我兄弟的麻烦,明白?怨仇有主,不可胡来,OK?”戚黑子知道小菠菜这是在找最后的一点儿面子,动动嘴唇想要说句什么,没说出来,转身就走。估计那句没有说出来的话只有两个字:二逼。
小菠菜眼瞅着戚黑子的影子烟雾一样消失在自己的眼前,狼一般跳起来,一把抓起了电话:“四海,你过来。”
徐四海往戚黑子这边赶的路上已经预感到戚黑子跟小菠菜联系过了,心像被一只手攥着似的憋闷。
让徐四海没有想到的是,小菠菜并没有发火,见面第一句话就是:“三年后除掉戚黑子。”
看小菠菜阴郁的表情,徐四海没敢问他发生了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小菠菜咬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斜着眼睛看徐四海:“你派去的两个迷汉把事儿办砸了。”
徐四海低下了头:“对不起。”
小菠菜不停颤抖的嘴唇衔不住烟了,狠狠地咬透了过滤嘴:“现在就弄死他,咱们也得陪葬,就‘抻’三年。”
徐四海说:“谁办砸的事情谁来找补,这事儿是夏侯惇的。”
小菠菜一把从嘴唇上拧下了烟:“我谁都不需要!你回去告诉夏独眼,下次遇到事情,他再给我‘抖擞’瞎了,我把他的那只好眼也抠出来!”见徐四海不吭声,小菠菜笑了,“四哥,没什么,咱们腥风血雨都走过来了,这点事才到哪儿?不就五十万块钱嘛,老子一个工地的事儿……钱,他先拿着,命给我留下。我估计他拿到钱会很‘涨颠’。我就先‘惯’着他吧……如果我就此‘逼裂’下来,这些年闯下的这点儿老本算是交待进去了。这样,最近几天咱们找个‘不知死’的练练手,让那些想看笑话的傻逼先给我闭嘴再说。”
徐四海在心里骂了一声“操”,被人打击一下就变成神经病了吧?还“练手”呢,这是迷汉都玩剩下的招儿。
徐四海说:“将就你现在的地位,有些事情没有必要亲自动手,那些小弟闲着也是闲着。”
小菠菜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我不亲自动手谁能行?夏侯惇?燕青?我操他老娘的……”
外面有人叫门,徐四海出去,遭了狗咬似的喊了一嗓子:“都给我滚回去,来晚啦!”
回来坐下,徐四海怏怏地一笑:“本来我安排兄弟们过来陪你的,就差一步。”
小菠菜的脸一下子黄了:“好,好……幸亏没来,要是来了,我这张脸还往哪儿搁?”
五一节那天一早,李淑梅来找元庆,让他带她出去玩几天,元庆没答应,李淑梅走了,脸色很难看。
元庆正郁闷着,胡金来了电话,让他马上去金金鑫大酒店,说有要紧的事情跟他商量。
下楼前,元庆给李淑梅打电话,解释说五一前后正是干他这一行最忙的时候,他不能离开。
李淑梅不说话,弄得元庆怏怏的,心想:就这样还结什么婚?恋爱都不得劲。
开车上路,元庆接了肖卫东的一个电话,听声音,肖卫东又喝醉了,一个劲地埋怨元庆属蜗牛的,抢市场那事儿太拖拉。元庆说,还不是你拖拉?你说不着急的,要“抻”起来。肖卫东不认账:“我说过?彪子才那么说呢……现在晚了不是?人家小春比咱们早了一步,已经开始行动了……”元庆一愣:“不会吧?”肖卫东的嘴里像是含着一个汤圆,叽哩咕噜地滚:“怎么不会?我听夏提香说,前几天他就看见小春和一个叫林林的小混子在市场转悠……”元庆直接关了大哥大:“操,在市场转悠的人多了……老子不听醉汉叨叨了。”
在酒店门前的空地上停下车,元庆下意识地瞅了瞅那帮“靠活儿”的摩的司机,突然发现一个人有些不对劲。那个人尽管戴着头盔,但从他露出来的那两只眼睛判断,这个人不是一般的人,目光中露出一股阴冷的凶狠。那人见元庆在打量他,发动车,一溜烟地走了。
他要是不走,元庆也许不会多想,他一走,元庆直接断定这个人就是那天夜里砍了他一刀的那个东北人。
元庆走到那帮司机旁边,想要打听一下,一想又打消了这个念头,有什么呀,不就挨了一下嘛,应该,谁让我打霸王车的?
胡金早就等在门口了。见元庆过来,咧着大嘴笑:“嘿嘿,古大彪子又当隐士啦!”
在一个单间坐下,胡金絮絮叨叨地说,天林拿下古大彬的夜总会,自己没有时间过去,就安排朱大志过去管理。朱大志手下的几个兄弟没有一个能独当一面的,朱大志就提议让天林把孙洪拉拢过来帮他。因为孙洪跟过天林一阵,天林就给他打电话,问他有没有这个意思,孙洪很为难,说他现在跟着元庆和小满,过去不好。天林说,那就算了。孙洪感觉过意不去,私下里过去帮朱大志看场子。
“这事儿是孙洪出来说的,”胡金说,“昨天孙洪在这里请穆坤和德良喝酒,说的话被钱广听见了。孙洪说,万杰听说古大彬把夜总会盘给了天林,就去找古大彬,说,人死了你不管,现在店又没了,你是个土鳖,被古大彬扇了两巴掌。万杰心理不平衡,扬言要卸了古大彬的腿。前天晚上,万杰喝多了,去夜总会耍酒疯,被孙洪用拖把给截出去了。万杰出去以后又喝,回来的时候站都站不住了,狂喊让天林出来,他要连在劳改队的仇都报回来。因为他的手里拿着枪,孙洪他们不敢随便动他,朱大志就给天林打电话,问,报不报案?天林说:‘别报案,我过去跟他谈谈。’这期间,万杰在大厅里开枪了,把吧台打了一个大窟窿。枪一响,引来了警察,万杰钻窗跑了……”
“这条疯狗!”元庆狠狠地咬了咬牙,“他怎么就这么扛折腾呢?挨了那么多砸,还不记苦。”
“他的脑子一直装的是尿,”胡金笑道,“从我认识他那天开始,我就发现他是一条疯狗。,’
“咱们帮天林抓他,抓住了就交给天林。我了解天林,对待曾经的朋友他不一定好意思,对待那些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