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凤贤何许人也?
此公乃是从青云报社新调入※※部的小兵一个,他和县水务局办公室的小兵张桂卿、县电视台的记者盛闻景是臭味相投的铁杆好友。
这篇文章发表后不久,在其热辐射效应还没完全消失的时候,桂卿就有了一个和凤贤单独喝酒聊天的机会,两人在某个周五下班后聚在了杏仁巷小吃街马二姐菜煎饼店旁边不远处的一个小酒馆里。
这种布满油垢、空间狭小、在街头小巷随处可见的小酒馆是桂卿和凤贤特别喜欢的地方,犹如各自身上平时怎么都清洗不掉的陈年老灰垢一样,他们两人一到了这种地方就觉得特别随意,特别舒服,可以恣意地胡吃海喝和谈天论地,而不用在意其他任何人的看法和眼光。
没出息的人就是没出息,估计就是老了还是那样,这都是脾气秉性造就的,除非有什么大的意外才能让他们扭转乾坤。
“《鹿墟日报》上那篇看起来牛皮哄哄的大言不惭的文章是你老人家亲自写的吧?”桂卿皱着眉头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小口辛辣刺鼻的白酒后直接问道,他是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可以采用这种单刀直入的问话方式来面对凤贤的人,所以他得好好地利用一下,“你这家伙怎么这么厉害的呢?”
凤贤老谋深算地笑眯眯地看着桂卿,就等着他的下文呢,就像一个农村的资深老酒鬼眼巴眼望地等着家里的老母鸡下蛋,好去拿着热乎乎的鸡蛋去换点酒喝一样,同时还大有隔岸观火的看热闹心思,这让桂卿感觉非常不舒服,但是又不好意思指出来这一点。
“我的个老天爷唻,那么大的话你也敢写?”桂卿果然不负重望地高声说道,有心要和对方唱对台戏,“我看你拍马屁都拍得没边没沿了,拉风箱都拉得惊天地泣鬼神了,献媚都献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你不觉得你里边的话说得有点过头了吗?”
凤贤继续胸有成竹地冷眼看着桂卿。
“特别是那个大红的标题,真是瘆死人了,你怎么也不知道给自己留点余地的呢?”桂卿鄙夷着特别提示道。
“哎呀,你一个外行懂个熊蛋呀?”凤贤得意洋洋而又迂迂沫沫地说道,嘴角边甚至都流下令人作呕的灰亮灰亮的口水来了,也不知道是因为激动和骄傲,还是因为盘子里的菜太好吃了的缘故,总之就是有点怪怪的样子,看着就惹人烦,“像这种关键时刻在头版头条位置发表的重量级文章,报社不逐字逐句地认真把关,大大小小的各级领导不点头同意,根本就发表不了,你明白吗?”
“那是肯定的了。”桂卿立马回道,像个百事通一般。
“噢,你还觉得我有多大的本事呀!”凤贤自嘲道。
“你别自作多情,我可没这样想。”桂卿冷眼回敬道。
“实话告诉你吧,”凤贤将尖括号一样的拐角不是多分明的嘴角直接一歪,顺势又啰嗦道,“这都是领导公关的结果,是导向性的文章,有些话必须得这样说才行,有些事反正你懂的……”
桂卿微微一笑,只当是懂的了。
“还有啊,”凤贤像个不习惯讲卫生的农村小孩一样用手背抹抹嘴后又嬉皮笑脸地讲道,确实没有辜负他刚才难为着小脸硬咽下去的那杯劣质勾兑苦酒,快乐得像个极其富有的单身汉,“有些事情也并不是像标题中所表现的那样简单,你在看这种命题作文式的稿子的时候就不能断章取义和想当然,这就和做数学题一样有特定的解法,懂吗?”
“我必须得懂啊,”桂卿呵呵笑道,同时将两个眼珠子非常隆重地转了几下,“不然的话怎么能跟上你老人家的节奏和步伐呢?”
“你比如那句话吧,”凤贤转而特别认真地说道,在说起他的历史功绩方面他还是很严肃的,貌似此举能决定着他的前途和命运一般,颇有些举轻若重的意思,显得不甚潇洒自如,“没有※和※※办不成的事,其实这句话前边还有这样的内容:此次搬迁不只是旧房变新房,而是将旧区变新区,全过程县委县政府将始终把握搬迁改造工作的主导权和主动权,同时要做到充分普惠于民和让利于民。我们将充分体现政府意志和老百姓愿望的合拍,政府政策和群众根本利益的吻合,换句话说就是,政府想要做的就是老百姓想要得到的,只要是反映政府和群众共同利益的诉求,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你看看,你得把全部文字连起来读才行,我说得对吧?”他仰着头够着桂卿的眼神说道,像是在乞讨一样。
“那必须得对啊。”桂卿又呵呵笑道。
“另外呢,”凤贤对桂卿的坏笑视而不见,又继续滔滔不绝地说下去,脚底下好似有亿万虔诚的听众一般,“在稿子的后边我也有意识地加了一些解释性的东西,防止大家看了之后直接想吐,比如备受领导赞扬的四个力:这些宏伟的蓝图、庞大的规划、精心的布局都将反映出青云县委县政府的空前魄力;都将展现出全县上下协同工作的强大合力;都将体现出各个职能部门在各项具体工作中的高效执行力;都将显示出整个搬迁改造工作在效果上的巨大震撼力。”
“有了我精心总结和归纳出来的这四个力,就能比较完整地体现出马书记所干的这些事都是完全顺应民心民意的行为,都是一心一下地为了老百姓好,这样一来的的话,那个大红的标题不就不显得那么突兀和生硬了吗?”他饶有兴致地继续自我表扬道。
“当然了,”他随后又换了个调子说道,以示自己也不是无脑的蠢蛋,各方面的情况也都考虑到了,他既是在为自己辩护,也是在背后站着的群体辩护,这种一种生物本能,“把标题起成那个样子也是综合考虑和平衡的结果,我们既得能吸引读者的眼球,还得能显得有声势、有魄力、有决心,同时还得能自圆其说,不让别人抓住把柄……”
“那如此说来的话,你那篇拿来应景的重量级稿子还算是集体智慧的结晶喽?”桂卿有些调侃地说道,没有任何羡慕、嫉妒、恨的个人的意思在里边,完全就是一种很客观的表达,他希望自己站在一个比较公正的角度看待这个问题,“或者说在很大程度上你是夹杂了很多领导的意志和想法在里面喽?”
“干脆再说得直白一些,就是领导授意,你操刀,报社配合,搞命题作文,一条龙作业,对吗?”他又比较刻薄地说道,好像和那个群体有多大矛盾似的,其实这都是没必要的。
“而且,这还是你们一贯的套路,”他蔑瞪着一双黑白两色的玻璃珠一样的眼睛笑道,得意的神态昭然若揭,“对你来说都是轻车熟路的小意思了。要是这样的话,那么从实质上来讲你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工具而已,你只是把人家想说的话给放大、加工和润色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