鄯州军衙中,营州来的小兵站在堂中,他此时心中害怕极了,冷汗不断得从后背沁出,“嘀嗒”,额头上正有一滴落在了自己脚尖前的地上。
也是倒霉,使君为何让自己来这里传令,要知道这个哥舒翰可是凶悍得很,他那柄断枪上的血迹可都是吐蕃人的。
“你们使君真是这么说的?”
堂中沉默了太久,此时终于有人开口说了话。
小兵不敢抬头看是何人说话,他转向声音来处,恭谨得道:“是,也是陛下的意思,雄武城修缮是大事,幽州营州的人都在防备回纥,故,才想着要请哥舒使君帮忙。”
一声冷哼,小兵的腰弯得更低了些。
“为何是我们陇右?”上头还是那个声音,带着深深地疑惑问道:“朔方、河东都离你们那儿更近,怎么反而来了最远的地方求助?”
小兵定了定神,想着出发前上头交待自己说的话 ,开口道:“安使君说,朔方、河东和幽州、营州连成一线,都是要防备着回纥的,若是从那两处抽调,恐给了回纥进入关中的机会。”
“好,我知道了,你去吧!”上头那个声音听不出喜怒来,声音平平淡淡,像是个文人的模样,小兵听了心中大定,也大着胆子撩了眼皮,却是见一个儒雅的男子坐着,见自己看来,又道:“怎么?还有事?”
“没。。。没了!”小兵唬了一条,忙垂下眼皮,朝着堂中众人执礼后,快步退出了军衙。
“郭司马,就你脾气好,此时提出修缮雄武城,一听就是阴谋,还说要借李献忠的人马,明摆是有去无回!”哥舒翰恨恨得一拍桌子道。
“稍安勿躁,”郭虚己朝哥舒翰摆了摆手,“这事咱们得从长计议。”
“安禄山是看上了李献忠的铁骑了,若是扣着不放,便又给了他给陛下告状的机会,届时,说不定不是借,而是明抢了!”王难得在一旁说道。
“献忠,你自己怎么看?”郭虚己却是突然抬头朝对面的李献忠看去,从始至终,也没见他发表过意见,好似这事同他无关一样。
可别咱们在这儿义愤填膺的,他自己却是想去。
李献忠没有说话,也不过在想对策,让他去营州,他自是不愿的,此前在草原,他同安禄山也交过手,知晓他是个暇眦必报的人,如今让自己去营州,只怕去了,自己麾下万余铁骑可就成了他的了。
可不去,便如王难得所言,陛下若直接下了明旨,只怕更没有选择的余地,届时该怎么办?
难道再度叛逃回草原去吗?
若是如此,阿史那部还会有活路?
“末将不愿,只是。。。实在想不出办法推拒!”
郭虚己看着李献忠的神色,见他不似作伪,才点了点头道:“我有个办法可以一试,既能不违背陛下的意思,也能平安回来!”
屋中众人听了,当即抬头看向郭虚己,见他信心十足,便都洗耳恭听起来。
郭虚己朝着楼凡看去,脸上露出一抹笑来,“楼凡,首先得是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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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君,黑子回来了!”
院中,红叶指着头上飞过的鹰,见它在半空盘旋,却是迟迟不落地,忽觉奇怪,“它这是不认得回家了?”
王世川拄着拐杖在院子中走动,闻言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果然见黑点没有降落的趋势,拿起鹰哨吹了一声,这才看见黑子扑着翅膀飞了下来。
“是不是饿昏了头啦?怎么还不识得路了呢!”红叶将盛满了肉片的碗朝黑子推了推,见它啄了一片才回头朝王世川看去。
“饿昏头?哈哈,”王世川笑了几声,“它是海东青,不是家养的鹦鹉。”
“是是是,郎君说得都对!”红叶重新低下头,取下黑子腿上的竹筒,“又是空的,郎君你看。。。”红叶叹了一声,将竹筒收好:“是妾的错,当时,妾无论如何都应该把人带回来。”
王世川眼中露出失望,却仍旧笑着道:“她自然有她的想法,等会儿我再写一封,只是辛苦了黑子,还得飞一次西州。”
红叶点了点头,“妾也写一封,怎么也要让她同意。”
“红叶,你。。。你不生气?”王世川慢慢走近红叶,小心翼翼问道。
“妾有什么好生气的,”红叶伸手扶着王世川走到一旁坐下,“阚娘子对郎君情深义重,咱们如今能在杭州过安生日子,都是阚娘子的功劳,况且,”红叶抚了抚自己越来越大的肚子,“妾快要生了,往后,也得有人服侍郎君。”
“郎君,给!”彩衣见他们坐下,从旁边端来一碗药,“章御医说加了梅子的,凉了就不好喝了!”
“这药,热了也不见得好喝呀!”
王世川苦着脸将碗接过,章御医也不知翻出来了什么奇奇怪怪的方子,熬出来的药加了梅子,苦倒是不苦,但这颜色看着瘆人,好似每天都在喝血一样。
“郎君,你看谁来了!”
正在这时,猝不及防得声音传来,王世川一口药还未咽下,这就被呛到,拿着碗的手一抖,药汁就洒在了地上。
红叶忙把王世川手中的碗接过,又取了帕子慌忙给他擦拭身上的药汁。
王世川仍旧咳个不停,同时转头朝院门处看去。
阚玄喜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她眼中积蓄了泪水,王世川咳得心肺都要离体一般,地上、椅子上、身上,都是他吐出来的鲜血,唇边仍有血迹,而看向自己的目光,却是饱含着欣喜。
自己早该来的。。。
当初就该跟着他们一起来的,自己的那些坚持,那些傲气,都算得了什么呢?
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只要每天能见到他,这便是最幸福的事了啊!
阚玄喜快步朝前走去,待离了王世川几步远,才停下了脚步,“奴。。。奴。。。”
“我还以为你当真不来!”王世川摇晃着站起来,朝阚玄喜说道。
红叶心中有些酸意,但更多的却也是惊喜,她看了眼自己被沾了药汁的衫裙,朝二人道:“妾先去换身衣裳。”